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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已预告的第二具尸体.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玄关门的玻璃也碎掉了。我们赶紧在水泥地上穿好鞋子,走到玄关外面时,里美的手机响了,再过一会儿,二子山的手机也响了。

“是,嗯,地震真的很大,现在没事了,不用担心,小雪也很安全。嗯,马上就回去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没事吧?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房子有没有被震坏?啊,这样啊,只有小窗户的玻璃破掉了,那样冷风会吹进去哦。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怕会有余震。”

听他的说话内容,打电话来的人应该是育子。

“喂喂,嗯,我们都没受伤,你们那边怎么样了?这样啊?可能还会有余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当他们在打电话时,我来到被雪覆盖变成白皑皑一片的杉木林,发现好几棵树都倒了。这里是山顶,可能是因为土地松动的关系,有几棵巨大的杉木都倾斜了。但接下来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大叫一声。

在杉木林前方,积雪的地面产生了很大的高低落差,仔细一看,地面有一条长长的裂线,出现了一个大洞。在裂线的另一边,地面往下沉,彼此的高低落差应该有五十厘米吧。但是裂线很深,有两米以上,积雪就纷纷掉落在洞里。

脚底很滑,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注意千万别跌落到洞里去。我站在龟裂线的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看,结果我又啊的叫了一声,这次的叫声很大,因为有个意想不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洞里面。

是因为埋葬的场所刚好被震开了吗?这到底是偶然还是神的旨意?抑或是幻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接着我又开始怀疑,这块空地真的整片都铺了水泥吗?但是外露的断层面上部确实是一层厚厚的水泥,水泥的厚度也有五十厘米左右吧?

“怎么了?”二子山问我。

虽然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昏倒。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神故意让我看到的一幕幻象?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里美也问我。

我转头过去,看见有两个人朝我走过来,那是里美牵着小雪的手,正一起走过来。然后,我又看见菊川茫然地站在他们身后。

“不要过来!别让小雪过来!不能让小雪看到!”我忍不住大叫。

这时,刚刚在龙尾馆见过、睦雄所画的那幅怪异画作,再度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我的思绪陷入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有人在变魔术?怎么会遇见这样的奇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幅画的情景重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那幅画是从几十年前的某个地方飞来,做出了像启示录般的预言?

在裂洞下面,出现一具白色和服已被泥巴染成土色的女性尸体。因为从泥土间可以清楚看到一头长长的黑发,所以很确定那是女人的尸体。在洞里,掉落的白色积雪与湿润柔软的黑色泥巴混在一起,有着一头杂乱、肮脏长发的人类尸体就位于积水的深坑附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大濑真理子。她被埋在地底下,我果然没猜错,她真的被埋在地底下。可是,这座停车场的地面是一层厚厚的水泥,她是怎么被埋进去的呢?埋她的人是谁?难道是神?

然后我又告诉自己,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尸体出现,应该是在铺水泥之前就被埋在地底下的尸体。但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我想那具尸体应该已经化成一堆白骨了。因为身上还有肉,尸体有点肿胀,所以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并不久远。

最后,我终于了解那幅画的含义了,出现在那幅画中的女人并不是阿胤夫人,应该是大濑真理子才对。天啊,这可真是一道无解的谜题!

03

“石冈先生,我已经联系过贝繁村的警察了,他说现在马上过来,但因为道路积雪严重,可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里美放

下手机,对着我大叫。

“他说过要怎么过来吗?”我问她。

“他说会骑自行车过来。”

“骑自行车过来?”我真是服了他了,“会有几个人过来?”

“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是的。”

“在这样的雪地里骑自行车过来?而且只来一个人?”

警察会骑哪种款式的自行车来呢?莫非那辆自行车上面装有无钉防滑轮胎跟履带吗?

“他说大家都出外勤了。”

“你告诉过他,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吗?”

“嗯,我说了。可他说没有亲眼看到就无法确定是不是尸体。”

“那种东西不是尸体,还会是什么东西?”

“你说得很对。”

“竟然骑自行车来……对了,他说了几点能到吗?”

里美再次拿起手机,跟警察通话,然后对我说:“他说会在日落之前赶到,还说因为地震的关系,很多东西都震坏了。”

我真的无言以对。

“好,我知道了,你叫那个悠哉的警察不用过来了,你可以挂电话了。我们直接冲到县警局去。”

“去县警局?”

“是的,去找田中先生。上次事件的时候,你不是见过他吗?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你知道县警局的电话号码吗?”

“我知道,我记在手机里了。因为我想实习时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就将电话号码存进了手机里。”说完,里美就按下手机按键,帮我把电话拨了出去。

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虽然也迂回地绕了一段路,但最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帮得上忙的人。里美好像在跟对方解释发现尸体的经过,过了一会儿,她就将手机递给我。

“是田中先生,他现在已经升为警官了。”

“啊,是田中先生本人吗?”我边问边接过手机。

“田中先生吗?我是很久以前跟您碰过面的小说家石冈。”

“啊,石冈先生!”由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他开朗的声音。

“真让人怀念!好久不见了!”我说。

“真的好久不见!你还待在贝繁村吗?听说刚刚你那里发生了大地震,你还好吧?”

“我们都很好。不过,地面裂开了。”

“地面裂开?哪里的地面裂开?”

“大岐岛神社的停车场,就是上次跟您碰面的龙卧亭上面的那个地方,这里是大岐岛山的山顶。”

“啊,原来是那里。”

“然后,裂开的地洞里,出现了一具很像是尸体的东西。”

“尸体?”田中叫了一声,“尸体就在那个裂洞里吗?”

“是的,是我亲眼所见。”

田中久久没有作声,我想他一定是吓坏了。他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

“也就是说,裂开的地面刚好就是埋尸体的地方?是这样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你确定那是尸体吗?”

“我无法确定,因为洞太深了,深度超过两米,不过,我看到了黑色的头发。这里刚好有位年轻女性在三个月前失踪,她叫大濑真理子,是住在山下的农家女子,也是大岐岛神社的巫女。所以,我想那位死者应该就是她。”

“你认为就是那个人?”

“是的。”

“那么,有可以问话的关系人吗?”

“有,他就是这里的神主,现在就在我旁边。还有死者的男朋友,他住在贝繁村,刚刚还跟我在一起。”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叫大濑真理子的巫女早就被埋在那里了?”

“不能那么说,因为这里整片都是水泥地。竟然会被埋在水泥地下,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具尸体是被埋在水泥地下面的?”

“是的。”

”水泥地很老旧了吗?”

“看起来很老旧了。”

“那么,那具尸体只剩下骨头了吗?”

“不是,还有肉。”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杀害后弃尸的吗?”

“情况到底如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你可不可以马上过来?贝繁村派出所的人也说要过来,但却是骑自行车来,而且只有一个人会过来,我怕来不及。”

“好,没问题。可是因为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好像到处都无法行车。你那边的积雪情况如何?路通了吗?”

“今天早上铲雪车来过,已经将路铲通了,所以我想来这里应该没问题。”

“是哪里的铲雪车呢?”

“听说是津山路政局派来的。”

“津山吗?好,我知道了。那么,我马上搭电车到津山,再开津山警局的车子过去。县警局的同仁会连同几位津山警局的警员一起过去调查。我想应该一小时左右就会到达,你可以等吗?”

“我会等你。田中先生,您本人也会过来吧?”

“我会去。”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您现在已经升职为警官了吗?”

“是的,因为我们这里没什么人才,才会轮到我。”

“大濑小姐的男朋友,也就是黑住先生,要不要把他叫过来?”

“请你叫他来一趟。不过,请你们不要动尸体,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碰到尸体。”

“我知道。尸体埋在很下面,根本就碰不到。”

“啊,是吗?”

“请问一下,以前那位铃木先生和福井先生近况如何?”

“啊,他们已经退休了。”

“这样啊。”

“那么,我要出门了。”

“那就拜托您了。”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还给里美。

“你打电话给黑住先生,叫他马上过来,告诉他找到一具尸体,死者很可能是大濑小姐。”

“我知道了,需要叫他来吗?”

“是的,现在要弄清状况,她的男朋友在场应该有所帮助。”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子山先生,请你盯紧菊川先生,他也是嫌疑人之一,我怕他会移动尸体,也怕他会畏罪潜逃。”

二子山就站在我身旁,我小声地吩咐他该做哪些事。

“好,我知道了。可是,菊川是用什么方法将尸体埋在水泥地下面的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所以他也有可能不是凶手,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要盯紧他。对了,里美,你联系好了吗?”

“把黑住研也叫来,是要让他做什么事?”

“因为我们现在要盯紧菊川先生,所以很缺男丁,只有二子山先生是不够的。”

“啊,原来是这样。”这个工作让黑住来做最适合了。他一定会恪尽看守的职责。

“最好将小雪送回她妈妈那里。把黑住叫来后,就有人手可以轮班。里美,可以麻烦你送小雪回龙卧亭吗?”我对着正在拨手机的里美问。

“嗯,没问题。”

话筒另一边的人好像就是黑住。

“啊,是阿研吗?我是里美,事情不好了,我现在正在大岐岛神社,就在这里的停车场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好像可以感觉到对方此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就是刚刚的地震。地震使得停车场的地面开了一个大洞,尸体就在洞里面。”

然后是一片寂静。

“啊,整个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嗯嗯,好像是女的,所以马上就想到了你。警局的人正要赶过来。是是……啊,好,你等一下。”

里美移开手机,问我:“石冈先生,阿研说他会开车去载贝繁村派出所的警察过来。”

“啊,这是个好办法,那就拜托他了。”

“好,我知道了。”

当我回头找二子山时,他已经走到菊川身边,在跟他聊天。

“你打完电话后,最好再通知一下龙卧亭那边的人,我想应该要让日照先生知道这件事。”

“好。”里美挂了电话,马上又按键拨电话。

我又回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蹲在龟裂线旁边。刚刚还觉得很不舒服,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因为尸体被埋在泥土里,根本看不到脸,不过可以从和服下面看到很像是脚的东西,但是已经严重木乃伊化,看上去并不像是女人的脚。

如果黑住看到心爱的女友的尸体,他会有何反应?当然是很难过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好痛,但是并没有难过到不能呼吸。

“石冈先生,足立先生说他要过来。”

“足立先生?谁是足立先生?”

“就是日照先生。”

“啊,是日照先生吗?”

“石冈老师,刚才菊川神主说他要进去屋里收拾那些玻璃碎片,所以先进去了。我们也去帮忙吧!反正外面那么冷,进去取一下暖。”二子山扯开嗓门,大声地对我说。

“说得没错,我也担心火的问题。刚刚大家慌慌张张跑出来,也没有留意,赶快进去检查一下比较好。”里美也表示赞同。

大家都觉得事态严重,于是回到了室内。看来是不会再有余震了,可是大家又担心没有人在外面看管尸体。

“菊川先生,电气炉。”才走进来,里美就率先发言。但是菊川只是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菊川只吐出这句话,依旧呆立着。

于是里美只好赶快走进会客室,检查电气炉是否已切断电源。

“电切断了,它会自动切断,真是太好了。”她走出来,很高兴地向大家报告。

菊川这才蹒跚地往前走,走到尽头处,推开储物间的门,拿出扫帚和畚箕,动作缓慢地开始清扫走廊的碎玻璃,然后压低嗓门,一直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会这样?我实在想不通。”

我仔细观察他,不觉得他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还有扫帚吗?”二子山问菊川,但是他并没有回答。

二子山只好自己进去储物间,拿了另一把扫帚后走出来,他也开始帮忙扫地,里美和小雪则将残留在窗框的玻璃拔掉。

“小雪,小心你的手指,别割伤了。”里美提醒她。

“我会小心的。”小雪很有礼貌地回答。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埋在那种地方呢?”二子山边扫地边说。

“菊川先生,那个人真的是大濑小姐吗?”

被这么一问,菊川大声叫着:“不是,那个人不是真理子!”

他这么一叫,大家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但是菊川却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不是她?那么会是谁昵?”二子山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人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就算是万能的神也不可能办到,实在太可怕了。”

“你说得没错,真的很可怕!”二子山也同意菊川的看法。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喀嚓喀嚓地扫起玻璃。

“啊,那个我来弄就好了。菊川先生,你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说不定家里面也有东西被震坏了?”里美对菊川说,但是菊川却毫无反应,一脸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恍然大悟:“好,我去把垃圾桶拿过来。”

说完,菊川便穿过储物间前面,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里屋。我怕他会乘机逃走,但没多久他就抱了一个木箱回来。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他的举动明显有点怪异。他精神恍惚,几乎整个人都失了神。

“把玻璃全部放进这个木箱里,待会我再拿去倒掉。”

说完,他将走廊的清理工作交给里美和二子山,朝大厅走去。因为门槛处有段落差,所以他整个人被绊倒了,跌在榻榻米上面。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想站起来的意愿,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是我,我赶紧走到他身边,二子山和里美也跟着跑过来。菊川紧紧咬住带着烟渍的牙关,然后从他的齿缝中,吐出这样的话:

“真理子回来了。真理子,危险,真理子回来了……”

然后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脸因为血压上升变得越来越红。

“啊,不好了!”我大叫着。

抽筋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很快就遍及全身。接着,他开始呜呜地大声呻吟,从紧咬着的齿缝中喷出泡沫。

“二子山先生,大家快过来!压着他的身体!”我大叫。

但是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审问他的好机会吗?

“是你把尸体藏起来的吗?”我大声地问菊川。

“不是我,不是我……”菊川从紧咬的牙缝问,断断续续吐出这些话,泡沫就在四周散开。

“那么,是谁做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大声地哀嚎着。

“怎么可能把尸体埋在那种地方?整片都是水泥地,到底是如何办到的?”我再问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惨叫着。

“那么,谁会知道呢?”里美突然大叫一声。她正压着菊川的脚,但因为对方抽动太剧烈了,根本压不住。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警察吗?”他大叫着,然后发出哀嚎声,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菊川嘴中吐出的泡沫量变多,身体就像弓一样,缩在一起不再抽筋,抖动的力气也变小了。

“啊,这样做不行,果然是羊癫风发作!”我叫着,“快拿东西给他咬着!否则会咬断舌头!”

已经能从齿缝间看到舌头了,这是危险讯号。有两三次,菊川捶打着穿着斋服的前胸。

“那里好像有东西!”二子山说完,就探头寻找,然后取出长约二十厘米的棍子。

“快让他咬着棍子!”说完,我抓着菊川的下巴,把他的嘴张开。但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人一旦紧咬牙齿时,旁边的肌肉力道会更强。

“二子山先生,请你抓着他的上颚,我将他的下颚往下拉。

你要小心别让他咬到你的手指。里美,快把那根棍子塞进去!要想尽办法塞进嘴里。不过,别让他咬到你的手指头!”

我使尽全力将他的下巴往下撑开。菊川现在的脸更是异常的红,表情整个都变了,就像是赤面鬼,脸扭曲得非常可怕。这个人已经不是菊川了,好像有什么恶灵附在他身上,或者说是他内心深处的恶魔跑出来了。

我看了一眼后面,小雪害怕地躲得远远的。她真的很机灵,不用我再为她操心。

里美边叫边将棍子塞进去,二子山也叫了一声“气死人

了。”我的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使尽全力将下巴往下拉。现在才知道,这是别人的脸,就算想施力也没那么容易。

“塞进去了!”里美叫了一声,然后赶快将双手收回来,举到肩膀位置。

我看了一下,菊川的上下牙齿已经紧紧咬着棍子,就算有人想抽掉棍子,恐怕也很难吧。口腔内没有了空隙,这下子舌头就安全了。

“这样就没问题了,我们不用再管他,待会儿抽筋自然就会停止。”我告诉大家,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可是,刚刚真的很危险呢,我听人家说过,菊川先生有羊癫风,但想不到会严重到要人命的地步。他—个人住,万一发作的话,咬断舌头的可能性很大。”二子山说。

“真的很危险。”里美也跟着附和道。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子山对我说。

我知道他想说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凶手。我想他可能是基于不说同行坏话的心理才会这么说吧,毕竟菊川也算是位神职人员。不过我也认同他的想法,所以就用力地点了点头,让他知道我同意他的话。

接着,我又对大家说:“可是,这么一来,这个问题就变成无解了,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将尸体埋在那么厚的水泥地底下呢?这座停车场并没有哪个地方的地是被撬开过的吧?”

“没有,整片地都很完整,连屋内的地也很完整,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二子山摇着手说。

可是,再仔细一想,就算有些地面是被撬开过的,也不可能将尸体埋在地底下。埋尸地点的上方是一定不能铺水泥的,否则根本就无法撬开地面,将尸体埋进去。如果一定有某个地方的地是撬开的,但撬开的位置如果离尸体太远,那也不行,因为这么一来,就要挖地道才能将尸体埋在那个地方,光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办不到,而且也没这个必要,直接埋在地道的起点不就行了吗?那么,会不会是从白竹林的斜坡开始挖地道的呢?可是黑住又说,事情发生的当天,并没有发现竹林地有被挖动的迹象。

“这间神社下面有没有地下通道或地下室之类的场所?”

“没有,没有,没有那种地方。”二子山又摇摇手,否定我的问话。

二子山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的地理环境。

“菊川先生是总社派来的神主,所以总社一定会事先做彻底的全面调查。如果有地下室或地下通道的话,总社方面一定知道,我们也会有所耳闻。”二子山向我解释道。

04

不久,就看见黑住的小汽车出现在大岐岛神社前面,然后开进了满是积雪的停车场里。菊川的情况已经恢复稳定,我将菊川交给里美他们照顾,想到外面去看守尸体,正当我走到外面时,黑住到了。

因为他想靠我近一点,所以就将车子停在离冲津宫很远的地方,也就是停车场的角落位置。先打开车门下车的人是黑住,这时,他还有点笑脸,然后点头向我致意。

接着,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下车的人是一位动作缓慢的老警员,他很瘦,有点驼背。我预感他会走路不稳,结果他真的在雪地上滑了一跤,跌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从后面抱起他。

“你还好吧?”我问他。

“好痛!”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很生气地甩开我的手,拼命地朝相反方向蹒跚地走过去。

我一直看着他,想知道他要去哪里,结果他走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四下张望。将四周环顾完毕后,又慢慢转过身子,对我们说:

“哪里有尸体!”他大吼着。

闻言,我伸手指向裂洞和尸体所在地的方向。于是,他又慢慢地走回来,然后大声对我吼着: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他慢慢地朝裂洞方向走去。黑住对我说:“刚刚我碰到了日照先生,问他要不要搭我的车,结果他说想瞧瞧附近的情况……啊,他来了!”

在大鹏鸟建筑物的下方,出现了穿着大衣的日照的身影。他手上提着一个紫色的包袱皮,看起来好像已经很熟悉雪道的情况了,虽然拖着行走不便的右脚,但他却用很快的速度朝我们走过来。

日照在距离我们还有点远的地方,朝着我们大叫:“刚刚的地震真大,我寺里的玻璃也都震碎了。”他向我们报告寺里的情况。

“玻璃屋真的很危险,碰到地震就全毁了。啊,这里的玄关门也碎掉了。”

“里面的情况更严重,走廊的玻璃全毁,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菊川先生刚刚羊癫风发作,但已经恢复了。”

“羊癫风发作?”

“是的。”

于是,我将刚才发生的情况大概地复述了一遍。

“这样啊,这里的神主有羊癫风?我带了午餐来,是饭团。育子女士亲手做的。你们这里应该没什么食物吧?”

“啊,真是太感激了。”我很高兴地回答。听他这么说之后,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

“还没有将尸体挖出来吗?”日照问。

“是的,还在那边。”说完,我们并肩走过去。

我们赶上了刚刚四处巡查的老警员,因为他的走路速度实在太慢了。刚才说打算骑着自行车慢慢地登上山间雪道的应该就是他吧。

“说什么尸体在这边,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听到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边一脸怒气地往前走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交

代不清楚,如果交给门外汉处理,不是更糟糕!”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日照小声地对我说。

“他会听到的。”我也小声地回应。

“听不到,保证他听不到,我看他的听力已经不行了,绝对听不到。”日照说。

“唉,你说得没错。”

可是我觉得很纳闷,这种人怎么可以当警察呢?万一强盗出现在他前面,他该怎么办?

“那个人啊,以前好像是当什么鬼宪兵的,所以老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像这种命案一定要由他出面才行。”日照说。

“原来如此。”

“在乡下地方,有很多那样的警察。”

“是啊!”黑住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其他警察呢?”日照问。

“警察就只有……”我指着在前面的那个老警察。

“哎呀,只有他一个人怎么行?”

“冈山县警察和津山警局的警官马上就会赶来,我已经联系过了,再等半小时就会到了。”我看着手表,确认时间。

终于走到了裂洞附近,老警官的脚步也加快了。

“就是那里吗?”他问。

“在那里面吗?”日照也说道,“看来又发生大事件了。”

我看了黑住一眼,但他只是看着那个裂洞,再也说不出话来。

“地裂成一个大洞,怎么可能会这样……”老警官板着脸孔,自言自语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朝裂洞旁边走过去,正想弯身一探究竟时,居然脚一滑,跌到了洞里。

“啊!”我叫了一声。

“哎呀呀,怎么会这样!”日照也叫了出来,“他真的掉下去了。”

然后日照转向我,小声地对我说:“我早就知道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县警应该比他早到才对,这样他就不会跌下去了。”

“啊,好痛!好痛啊!你们没看到我很痛吗?还不快点救我上去!”

他尽管已经跌到洞里了,但依旧很有威严地对我们怒吼着。

因此,我只好赶快回应他。

“我们马上就把你拉上来,但是请你不要乱动,县警说一定要保护现场……”

“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啊,好痛,好痛啊!快点!快点拉我上去!不要拖拖拉拉的!”

“我看他根本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日照说。

“我想他可能重听了。”

“阿研,你去里面借条绳子,就跟他们说警官跌到洞里去了。二子山先生是不是也在里面?”

“是的,他在里面!”我回答。

“那么,请他赶快过来一趟!”

“好,我知道了!”

“快点,快拉我上去!”老警官怒吼着。

“你再等一下吧,已经去借绳子了。洞太深了,徒手根本就够不到。”日照对着洞里的警官说。

黑住在雪地中快速跑着。就在那时,雪块和冷水依旧不断朝洞里落去,打到了警官的头,这下子,他更生气了。

“你们这群笨蛋,到底在干吗?怎么可以对警官如此无礼!”警官继续怒吼着。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不要生气。”日照想安抚他的情绪。

终于,黑住出来了,后面跟着二子山、里美和小雪。

“听说警官掉下去了!”二子山扯开嗓门,对着我们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上握着一条粗绳。

“是啊,掉下去了。”日照回话,“我说跌得真好。”他随口乱说。

“你就别嘲笑他了,我这么胖,万一我也跌下去就惨了。”

二子山边说边走到我身边,他一边扶着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三米长的粗绳垂向洞里。

“警官大人,你只要抓着绳子就没问题了!我们马上拉你上来。”二子山对着下面大叫。里美牵着小雪的手,站在洞口边上。

“可是,他怎么会掉下去的呢?”二子山问我。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脚滑了一下,然后就掉下去了。”我说。他并不是踢到什么东西才跌下去的。

“喂,这绳子够粗吗?”洞底的老人大叫着。

“你啊,这时候别再说废话了,赶快抓着绳子吧!”日照对他训话。

“这老人一点都不可爱!”

“好了吗?已经抓到绳子了吗?”二子山看着下面问。

“好了,可以拉上去了,快拉!”

于是二子山、日照、黑住还有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不要滑倒,慢慢拉起绳子。

因为老警官很瘦,体重很轻,我们这几个人拉他绰绰有余。

终于看到警官的头了,更让人佩服的是,他还戴着警帽。

他爬到雪地上后,气得指着下面大声说道:“喂,在下面的那个东西,不就是尸体吗?”

“是啊,不然干吗叫你来呢?”日照没好气地说,“难道你忘了此行的目的?”

“好痛好痛,我的脚好像真的扭到了,气死我了!根本动弹不得。”

“那么,我的肩膀借你好了,你先走到屋里休息一下吧!县警和津山警局的人马上就会到了。”

听二子山这么说,老警官才不耐烦地说:“好吧,就这么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二子山和日照就扶着他站起来。他搭着二子山的肩膀,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菊川的家。我目送着他们,不过日照好像不太放心,也跟在后面走。看到这样的情况,里美和小雪也跟着跑进屋里,所以,只剩下我和黑住两个人在外面。

目送他们进到屋里之后,黑住就蹲在裂洞旁边,一个人静静地盯着洞底看。被认为是大濑真理子的尸体就在近处,我感觉到黑住的情绪很不稳定,于是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但是,当我走到他身后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才好,只能默默地站着。他一直看着尸体已经脏掉的黑色头发,部分的头发已经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变干的部分看起来竟然是白色的,可能是因为下面的泥士是黏土的关系吧。

“为什么会埋在这里呢?”我终于将心里最怀疑的问题说出了口。

从物理观点来看,真的让人想不通。我只看到蹲在地上的黑住的头,他沉默不语,缓缓地将头左右摇动,然后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个人是真理子小姐吗?”我问他,但黑住却一动也不动,最后终于缓缓地点头。

“是的,就是她。我看见她的和服里面穿了一套运动服,就是那天见面时,她穿的那套运动服。”

“和服里面能穿运动服吗?”我问他,他只是缓缓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

“外面再穿一件红色的和服裙裤吗?”

“是的。”他回答。

“我什么事都没有为她做过,她是那么的烦恼,我却没有能力让她辞去巫女的工作,也没有去帮她耕作过家里的田,也不曾去跟人借钱帮过她,也没有照顾过她的爷爷和奶奶。我什么事都没为她做过,结果她就这样被人害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不要那么自责了。因为你太年轻了,错不在你。”

“是啊,因为我太年轻了。”

他完全接受我的说法,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今后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如果你们结婚了,你要为她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呢!”

“您说得对。”

“是的,要为她做的事很多。不过,即使情况演变成这样,我还是能为她做点事。”

“没错。”

“至少我不会让她就这样平白被人害死,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

“我真的是懦夫一个。”说完,他抬头看着杉木。

“你不是懦夫,千万不要有那样的想法。”我赶紧安慰他。

听我这么说,黑住才慢慢地转移视线,看着地上。

“可是,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喃喃自语着。

“你可以为她举办隆重的丧礼,还有……”

我才说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什么?”他问我。

“把凶手……”

“把凶手怎么样?”

我看见他的双眸重新燃起热情之火,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把凶手……”

“把他给杀了!”我还没说完,他就大声叫出来。

他好像已经情绪失控了。我赶紧抱着他的肩膀:“等一下!”

“我要杀死他!你放开我!菊川杀死了真理子,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真理子报仇!”

“等一下,你先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的梦想全被他给毁了!我每天都跟她谈论我们两人的梦想,结婚以后打算住在哪里,如何规划田地提高产量,还想搭温室种蔬菜以及如何改建我们的家。我们每天都在聊这些梦想,结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你放开我,不要阻止我!”

他非常激动,拼命地甩开我的手跑掉了。我赶紧追过去,抓住了他的脚,结果我们两个人都倒在了雪地上。

“放开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难道你无法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

“我了解!”我大叫着,“我了解!所以请你冷静,听我说!”

“嗯……”接着他真的乖乖听话,不再挣扎。

“我也有同样的经验,这二十几年来,我也非常痛苦,夜夜失眠,最后变成忧郁症,好几次都想寻死。那时候的我就跟现在的你一样,跟你一样地冲动。”

“嗯……”

“杀人的那种痛苦,你应该不懂吧!好几次我都很后悔,很气自己为何不能忍着痛苦,冷静一点,恨自己思想怎么那么不成熟。很多个夜晚,我都咬着牙偷偷哭泣。如果那时候冷静一点,如果那时候能再深思熟虑一点,如果那时候能听从朋友劝告,就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了。事后我真的非常后悔,可是,时间无法倒流,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然已成事实,就不可能被抹灭。”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默。我慢慢起身,他也跟着缓缓站起来。

“你只有十九岁,我已经五十几岁了。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很年轻,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所以,请你听我的话。你愿意听我的劝告吗?”

“好。”他回答。

然后我看见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一行泪水。

“我会听你的话。”

“那家伙,那个菊川也许真是个恶魔,不,他一定是恶魔,就跟你说的一样。可是,我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而且他也没有认罪,还有,我们也无法确认那具尸体就是真理子小姐。”我指着尸体的方向。

“她是真理子。”他斩钉截铁地说。

“啊,也许你说得对,她应该就是真理子小姐。你最了解她了。”

“我很清楚,我不会搞错的,就算尸体再脏,就算已经腐烂,但是从头发的感觉、额头的样子、耳垂,我可以确认她就是真理子。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明白的。”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非常难受,真的觉得胸口极其疼痛。

“啊,你说得没错……是我说了蠢话。你当然能确认,毋庸置疑。”

“是的,我能确认。”

“可是,不管你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杀人,不,只要打人或让人受伤,就是犯了伤害罪。如果杀死对方,就要被关进牢里,不管对方是多么可恶的恶魔,你也不需要为了他而断送自己的前途。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尤其在这种乡下地方,如果你有前科,想在这里生活可是非常辛苦的。再说菊川已经是个老人,又患有羊癫风,大家都会认为他是个弱者。”

“弱者?那家伙是弱者?放高利贷的人,那么傲慢的人,老是欺负别人,让别人伤心痛苦的人,会是个弱者?”

“就算他傲慢,从肉体上来看,他的确是个弱者,法院一定会这样裁定。如果你诉诸暴力,你就已经输给那个人了。就算没有被关进牢里,但杀了人后的生活也会如同地狱般痛苦。而且现在警察也在里面,还有一位准备要实习的律师,待会儿县警和津山警局的人也会过来,眼前的情况对你非常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冷静。”

黑住只是低着头听我说。

“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过,他许久都没有回应,过了好久的时间,他才吐出以下的话。

“说真的,我不懂,我不懂老师的话。等待可以改变事实吗?等待的话,真理子就会感到高兴吗?为什么要等待?这种事女人也办得到,这样不是更显得我是个胆小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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