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尸体上面覆盖了太多的雪块和泥块,必须将那些东西清理掉,近距离拍照才行。”
“遗体上面确实埋了太多东西了,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头发而已。”二子山也附和。
“可是,要叫谁拍照呢?我的脚不行。”日照问。
“里美?”
“啊,我不行!”
“那么,二子山先生你可以吗?如果你不行,就只好我下去了。”
我一定要这么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黑住做。
“我太重了,最近变胖了。”
“是最近才变胖的吗?”日照问。
“是最近才变胖的!”
“你别骗人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胖了。”
“那时候哪有这么胖,那时候的我可比现在少了十公斤呢!”
“好,我知道了,那只好我下去了。”经过一番讨论,最后还是要我亲自上场。
“石冈先生,加油!”里美为我打气。
“有没有小扫帚?大概这么大的。”我用手指比了尺寸,“我想用小扫帚将遗体上面的雪块和泥巴清理掉。总不能叫我徒手拨土吧?”
“有那样的东两吗?”二子山转身问菊川。
菊川很勉强地点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走进屋里。不过可能扫帚就摆在玄关附近吧,菊川很快就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支小扫帚。
于是我就拿着小扫帚,脖子上挂着日照的尼康F4相机,腰上缠着绳子,手里抓着绳子,慢慢地滑到裂洞下面。虽然已经来到遗体附近,但并不是平坦的地面。裂洞一直往下延伸,凭肉眼根本就看不到底。我将双脚贴着洞壁,从最近的距离开始按下快门。因为很冷,手都冻僵了,加上姿势不稳,这份工作实在很辛苦。
近在眼前的,就是沾满泥巴、乱蓬蓬的女性头发。那头发完全失去了光泽,已经变成了灰色,就像老婆婆的头发一样,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年轻女性的头发。不过,可能因为有一半泡在冰水里的关系,我并没有闻到臭味。
我稍微变动尸体的姿势,连续拍了很多张照片,然后很辛苦地爬到遗体上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身体碰到遗体。我张开双脚,贴着洞壁,细心地将遗体上方的泥巴和雪块扫掉。我本来也想将自己鞋上的泥巴抖落,却行不通。为了谨慎起见,只好边清理边拍照,然后再清理一下,再继续拍照,接着将身体往上抬高一点,努力将遗体全部纳入镜头里。
总算全部清理完毕,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因为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真实景象,这份冲击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完全忘了要拍照。
将泥巴和雪块扫掉以后,遗体的背部到臀部就整个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死者本来好像穿着一件白色和服,但现在那件和服已经被泥巴弄脏,变成比咖啡色还要深的颜色,从领口可以略微看见里面穿的运动服。
可是,当时浮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那样的现实景象,而是今天早上在龙卧亭澡堂看到过的睦雄油画——那幅会预告未来的神奇风景画,还有出现在画中的埋在地底下的女性尸体。
眼前出现在地底下的遗体,情况就跟那幅画里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同样没有双手!从尸体的肩膀以下,出现了整齐的缺口,手臂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我马上就能知道尸体没有手呢?因为和服没有袖子,不只是和服,连和服里面的运动服也没有袖子。尸体的乎臂连着衣袖一起被人砍断,看起来应该是用刀子砍的。
我拍照的位置就在遗体的左上方,因此,能清楚地看出来左手臂被砍断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右边的情况,不过,恐怕连右手也一样被砍断了。如果手臂还完整存在的话,从腋下就可以窥出究竟,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出手臂存在的样子。
因为尸体上满是泥巴和雪块,所以从上面俯瞰,根本看不出来没有手,但是现在离尸体这么近,一看就知道了。大濑真理子的尸体没有双手,跟那幅画所预言的景象一模一样。
“怎么了?”二子山问我。因为他看我一动也不动,非常担心。
“啊,没事……”我总算回过神了,赶紧继续拍照。因为再拖拖拉拉的话,太阳就下山了。
“你已经拍好照片了吗?我们一定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将遗体拉上来才行。”说话的人是日照。
“好了,现在就将遗体拉上去吧。请把毛毯放下来。”我大声地朝上面吼,然后把扫帚和相机交给二子山。
“石冈先生,情况如何?”里美问我。我抬头一看,里美就蹲在裂线边缘看着我。
“里美,她没有双手。”我说。
“啊……”可以听得出里美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跟那幅画一样,今天早上在澡堂看到过的睦雄的画……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不通。”我摇摇头。
“双手会不会掉在这附近?”又传来二子山的声音。
我又看了下面一眼,并没有看到像手的物体,我只好再次对他摇摇头,表示没有。
“没有。”
“双手都没了吗?”日照问我,我点点头。
“双手都被砍断了。”
“那脚呢?”
“脚还在,双脚都在。”
“真奇怪,怎么又会发生这种怪事呢……”二子山不解地说道。
“你知道吗,菊川先生?你知道原因吗?”二子山问菊川。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菊川的声音很可怕,像是物体在摩擦的咯吱咯吱声。
“这是毛毯,给你!”说完,日照蹲下来,把毛毯递给我。
我并没有看到黑住的身影,他可能站在中问拉着绳子,所以才无法走过来。因为有黑住拉绳子,日照和二子山、里美才可以交替地松开绳子,走过来跟我说话。
我抱着毛毯,历经一番辛苦才又回到遗体上方,将毛毯盖在遗体身上。接下来,我想着该如何将尸体抬上去,左思右想之后,只想出了一个方法,就是我抱着尸体上去。我隔着毛毯碰了尸体一下,尸体已经冻硬了,这样我一个人应该有办法把尸体抱上去吧?但是,如果没有抱好,让尸体再掉下去的话,尸体一定会受损,所以一定要很小心才行。而且,很有可能当我抱起尸体时,尸体就会碎成一块块的了。
所以我隔着毛毯,仔细地触摸尸体的每个部位。摸过之后,觉得应该没问题,不会一抱起来就碎开,于是就下定决心,连着毛毯抱起尸体,一边使劲抱起来,一边迅速地用毛毯将尸体整个包住。因为只要一动,就无法再重来,所以一旦抬起尸体,就要一口气拉到上面,将尸体摆在上面的水泥地上,不能再让尸体掉下去。如果中途有所移动,就会碰伤尸体。
幸好,尸体就跟我想的一样硬,这反而增强了稳定性。用毛毯包住尸体,看不到尸体的脸,而且尸体比想象中还轻,这更让我有信心一定可以一次成功。所以,我就对着上面大叫“拉我上来”,由于双手抱着尸体,我没办法再用手抓住绳子了。
黑住、二子山、日照,可能还有里美吧,四个人合力将绳子往上拉,我只能双脚贴壁,像走路一样,攀着洞壁往上走。最后,我很顺利地爬上了停车场的平坦大地。
“石冈先生,你就抱着尸体,不要放下来!你将尸体抱过来,直接放进车子里!”日照大声叫着。
大家放掉绳子,黑住赶紧跑过去,插上车钥匙,掀开后车门,然后再钻到里面,将后面的座椅往前倾倒。我等他准备就绪后,再缓缓地将尸体摆进去,这时二子山也跑过来帮我的忙,黑住也从车里跳下来,一起帮忙。可是,将尸体摆进去之后,门却无法关上。
“还是关不上吗?那就让车门开着,直接开到法仙寺吧!反正又不是很远。”日照那样说,好像那是他自己的车子一样。
“你应该没问题吧?”日照问黑住,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就先载真理子小姐去法仙寺吧?”我问他。
“嗯,就那么办,伊势应该已经在寺里等我们了。”日照说。
“没有看脸确认,万一不是真理子小姐的话……”二子山这么一说,大家陷入了沉默中,彼此对望着。
这种时候,没有人有勇气去确认死者是谁,就算派我或运部警官确认,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根本没见过真理子,完全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二子山可能也不认识大濑真理子吧?
“就算让我确认,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理子小姐,菊川先生,你确认一下好了……”二子山对菊川说。
想不到,菊川不假思索地说:“找我认尸体?你们饶了我吧!”
“让我确认吧!”说话的人是黑住。
日照突然抢在前面说:“不要,交给我吧!你在这里等一下。”
于是日照整个人站在遗体前面,不让我们看见,然后将头部的棉被稍微掀起,再将棉被放下,转过身对我们说:“看不出来,根本就看不出来。整张脸都是泥巴,黑漆漆的一片,根本认不出来是谁。我看还是赶快送到寺里去,要清洗之后才知道是谁。”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但我们还是很不想听到那具遗体就是大濑真理子的消息。日照又掀开两侧的棉被,检查双肩。
“真的没有双手,被砍断了。”日照喃喃自语着。
然后,他好像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只听他压低嗓门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听日照这么说,我也开始陷入沉思。这个凶手会不会曾经看见过龙卧亭的那幅油画?如果没见过那幅画,事情不可能会如此巧合,凶手也不可能会做出如此残暴的杀人行为。为什么我会这
么说呢?因为以龙卧亭为舞台的森孝传说中,阿胤夫人的双手并没有被砍断,被砍断双手的人是芳雄。如果凶手知道那个传说,应该不会将死者的双手砍断。
只有看过那幅画的人,才会将真理子这样的女性的双手砍断。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应该只有画作的作者睦雄才会知道故事的情节吧?为什么埋在地底下、没有双手的女性尸体,要用咖啡色水
彩加以遮掩呢?而且涂上去的水彩看起来好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在睦雄画那幅画的同时,就已经涂上了水彩才对。
那么,睦雄自己有没有砍断尸体的双手呢?应该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因为现在发现的这具女性遗体,是二○○三年以前一直在冲津宫工作的巫女,两者所处的时代根本不合。如果睦雄是凶手,被他杀害的那具尸体应该只剩下骨头了才对。
“那个,里美!”我有问题想问她。
“是的。”
“我想问你关于那幅油画的事,那幅画下半部的咖啡色水彩,会不会是最近才涂上去的?在这之前,看到过埋在下半部的那具女性尸体吗?”
里美很激动地摇着头。
“没有,没有那具女性尸体,我妈妈也被吓到了。那幅画刚来我家的时候,下半部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当时见过,所以我很清楚。我妈也说,她完全不知道在水彩下面还藏了一具女人尸体的画像。”
“这样啊!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拿到那幅画的呢?”
“听大人们说,好像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左右。”
“嗯……”
问完话之后,我又陷入了沉思。我认为那幅油画下半部的咖啡色水彩画有可能是后来的人再画上去的。如果水彩是最近才涂上去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就合情合理了。那个人通过涂上水彩,将埋在地底下、失去双手的女性尸体隐藏起来,但画作的构图已经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当他杀害大濑真理子的时候,便重现了那幅画的场面。
但是里美所说的话,又将这个可能性否定掉了。睦雄所画的那幅油画,至少早在昭和三十年,下半部分就一直藏着一位埋在地底下的女性尸体。这么一来,跟现在眼前出现的情况就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黑住准备要载尸体回法仙寺。他走到驾驶的位子,打开车门,然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我心想,为什么不赶紧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呢?所以就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露出一抹笑容,向我点头致意,这才钻进车子里。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为何他会站在原地不动了,因为他想跟我说声谢谢。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又开始痛了,在场的这些人申,最伤心的人应该就是他。
7
回到龙卧亭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日照也从法仙寺过来,跟我们一起共用晚餐。不过还是没看到棹女士的身影,黑住也没回来。
“死者真的是大濑真理子小姐吗?”吃饭的时候,我小声地问坐在我旁边的日照。
他点点头,只是简短地回应:“没有错,看脸就知道了。”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是确认过之后,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黑住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的车呢?”二子山问。
“还埋在雪堆里。确切的地点我不是很清楚,因为雪还没有融化。”日照回答。
大家静静地用过晚餐后,我来到睽违许久的龙尾馆三楼。从三楼往下俯瞰,被白雪覆盖的贝繁村的田园风景,美得就像电影的画面。我告诉里美,里美也点头表示她要跟我上三楼,日照说他也想看看风景,所以我们三个人就一起上了三楼。二子山吃完饭后,马上就用手机打电话回家,坂出则在跟育子聊天。
爬上三楼,走进房间,果然如早上听到的消息一样,窗玻璃都完好无损。因为现在是冬天,几乎不会有人上楼来,所以房间里的空气很冰冷。好像也没有人在这里弹琴的样子,里美为了准备司法考试,现在也很少碰琴了。
在未开灯前,站在铺了木板的昏暗房间里往外看,淡淡的太阳余晕将眼前的雪景染成美丽的红色。里美马上就开了灯,还走到电气炉旁按了开关,房间变亮后,玻璃反射了屋内的灯光,外面的美景变得有点模糊难辨。
“里美,可不可以等一下再开灯?暗暗的才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我走近墙壁将灯关掉,然后,如电影院般的美丽雪地夜景又再度浮现在眼前。
这个房间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装窗帘,整面墙壁都嵌上了大片的落地窗,所以可以将贝繁村的田园景象一览无遗。远方白雪皑皑的群山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的照射下,白色的山染上了橙黄色。前方的耕地应该都是在山里面的,但是从龙卧亭看过去的田园,却像是一大片宽广的陆地,大型的耕作机不停地来回穿梭。
那样的景色震撼着我的心灵,让我不忍将视线移开,只想一直待在这里欣赏这人间美景。现在虽然没有下雪,但如果再来点暴风雪的话,眼前的景象一定更加美得让人赞叹,甚至还会忘了要呼吸吧!
“这里的田地耕作方式全变了。全都是法人团体在管理吗?”我问日照,他对我点点头。
“是啊.这就是所谓的时代趋势吧!”他很无奈地说,“不过,也不是全部如此。贝繁村租给法人团体的农地,还不到全部的二分之一。不过,以后比例可能会越来越高吧!”
“搞不好法人团体耕作失败,比例反而减少呢?”
“也有这个可能。”日照点头表示赞同。
“农业真是一门艰深的学问。”
“大濑小姐的家人已经知道她的事了吗?”
“还没通知他们。不过,恐怕会说不出口吧?谁会忍心告诉他们呢……”日照说完,就不再说话。我也跟着保持沉默。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我心想,世界上悲伤可怜的人还真多啊!田园景色虽美,却无法赶走我们心里的忧伤。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压抑着情感、话很少,一直装作很冷静的年轻人黑住。
“黑住先生一定很难过。”我说。
“是啊,他真的很可怜。”里美也有同感。
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以前有一位女性,对我来说,她是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的人。这名女性告诉了我她的梦想,那就是希望能过上新生活,我也有同样的梦想,于是我们就携手一起圆梦。
谁知道,在梦想未完成时,她被人杀死了,如果让我看到她的悲惨死状,我一定无法像黑住那样冷静,黑住真的很了不起。
“是啊,他真是个好孩子。”日照也称赞他,“他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好孩子,应该有人为他做点事才对。”
“为他做点事?”说完,我看着黑暗中的日照侧脸。远方的雪光刚好反射在他的脸上。
“做什么事呢?”
“将菊川绳之以法啊!我真的很想做点什么,那个大恶魔,谁来收拾一下他就好了。”日照愤愤不平地说着。
“现在已经找到真理子小姐的尸体了……那个,里美,可以这样做吗?”我转身,看着里美。
“嗯……”但是里美的语气好像没什么信心。
“杀害真理子小姐的凶手,真的是菊川吗?”我问日照。
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看起来像是苦笑,我实在不懂个中含义为何。
“难道你认为凶手不是他?”
他还是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于是,我双手交叉于胸前,开始思考问题。
“大濑真理子小姐的手不见了,应该是两只手都不见了。对不对,日照先生?”我问他。
“是的,两只手都被砍断了。”
“那么,这也是菊川做的吧?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我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抢着接话。
“关于大濑真理子的遗体,有点异常。”
“异常?哪里异常?”
“真理子确实没有右手,右手被人从肩膀整齐地砍断。可是很奇怪,右边的袖子竟然还黏在衣服上。”
“袖子在?”我问。.
“是的。”
“是和服的袖子吗?”
“和服的袖子和里面的运动服袖子都在。”
“咦,怎么会这样呢?”,
“运动服袖子的手肘部分有撕磨的痕迹。我想应该是因为时间的关系,产生了化学侵蚀作用才会有缺口。”日照说。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又陷入了沉思。这真的是道难题,而且奇妙得让人想不出答案。如果凶手学森孝砍断芳雄的手,在他砍断真理子的在手臂时,应该会连衣服的袖子也一起砍断才对。
不仅和服袖子会断掉,连里面的运动服袖子也会被砍断。保留衣服完整无缺,只将衣服里面的手砍断,应该没有人有本事能做到这样吧?还是凶手先将被害人的衣服脱了,然后砍断右手臂,最后再帮死者将衣服穿上的?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衣服不会一起被砍断呢?
可是,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启示。如果这个理由能被证实的话,我有预感,整个案件的谜底就能够揭晓了。
“到底是谁会那样做呢?保留袖子,只将袖子里面的手砍断?这不像菊川的作风吧?应该不是菊川吧?”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里美,你也认为不是菊川吧?凶手应该是别人吧?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是。”里美只回答了我一个字。
她本来就是法律人的个性,为了谨慎起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我抬起头,看着外面已经被黑暗笼罩的田园,觉得心情很沉重,这可能跟看过《森孝魔王》那本书有关吧,那个故事和眼前的田园景致渐渐相叠。农业这一行,应该比其他行业都辛苦吧?
也一定有很多悲伤的故事发生吧?我突然觉得很感伤。
“我看过《森孝魔王》那本书了。”我转身看着日照,对他说。
“啊,是吗?”日照回答得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话很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
“里美,你看过《森孝魔王》这本书吗?”我问里美。
“什么?没有,我没看过。”她似乎被我吓到丁。
“那么,你有何感想?”日照问我。
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竟然让我联想到犹太民族的神话故事。总觉得犹太人跟日本人,在某些方面很像。”
日照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然后又将脸转过去,看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平常的日子太苦了,只好一直忍耐着,在痛苦的环境中生存,于是会幻想强大有力的怪物出现来惩罚坏人,为自己出一口气。然后,这样的怪物就成为了人民的信仰……不,应该说是人民祈求的对象。日本人的民族性真的跟没有国家、四处流浪的犹太人性格很相似。这里的人也有很多悲惨的境遇吧?就像遭受迫害的犹太人,生活得非常艰苦……”
“确实是很苦。”日照突然冒出这句话,“悲伤的故事,多到说不完啊!”
他又吐出了这句话。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却再也没说半句话。
“日照先生,据说这里的小孩出生时,偶尔会有被‘野兽附身’的事,你听说过这回事吗?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野兽附身?你在哪里听说到那种事的?”听日照的语气,他似乎感到很诧异,只见他转过头来,一直盯着我看。
“以前,棹女士好像就是被野兽附身的孩子,所以才会送给人家当养女……”
“啊,你是说那件事啊!”
看日照的表情,他应该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他不再看着我,而是转过头去看着外面。
“这里确实有兽子或鬼子之类的传说,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在江户时代才会有那种传说。”日照说。
“兽子?那是什么东西?”
“在古时候,听说代代被诅咒的人家如果娶了媳妇,万一那个媳妇怀孕的话,她的面相就会越变越凶。”
“变成凶相吗?”
“是的,长相变得跟野兽一样,非常难看,就像是所谓奸诈狡猾的长相,好像被狐狸附身了似的,脸的长相变得就跟动物的一样,根本不像人,完全就像动物。”
“好恶心……”里美似乎觉得很不舒服。
“然后时候到了,那位媳妇就会生下兽子。”
“那是什么东西?”
“兽子不是人类的孩子,那是怪物,就是怪物的孩子。”
在黑暗中,和尚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很悲凄。
“讨厌!你们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里美抱怨着。
“那孩子长得像乌龟一样,背部长了好多黑毛。”
“什么?”连我也被吓到了。
“不要再说了!好可怕!我不敢生小孩了!”里美压低声音叫着。
“传说中的兽子,一生下来就会从产婆手中逃跑,躲到屋檐底下。之后若让兽子跑到已经生产完的母亲的床下的话,母亲就会连续发高烧三天三夜,然后过世。所以,如果生下兽子的话,一定要在兽子逃跑之前就把他给杀了。不然的话,兽子会降灾厄于这个家,让生他的母亲丢掉性命。”
听了这番话,我们大家都吓呆了,无法言语。里美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好恶心的故事!可是,真的有那种事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以前好像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现在孕妇都要产检,有超音波断层检查,不可能会生出那样的怪胎。”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说棹女士是兽子?”我问日照。
“不是,棹女士不是兽子。”日照斩钉截铁地说。
“兽子是无法在人类的社会中生存的,因为兽子的寿命很短。我想如果有人那样说棹女士,对方一定是搞错了,怎么会那样说呢……可能是棹女士母亲的夫家曾经跟人家结怨,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传说吧。以前那种保守的年代,如果真的有全身是毛的怪胎婴儿,一定马上就被传得街知巷闻。”
“可是,为什么棹女士会送给别人当养女和被歧视呢?”
“这真的很过分,那些人净传些不负责任的话。小时候,棹女士在学校常被同学用石头丢,经常被欺负,每天几乎都是哭着回家。乡下人就是这么无知懵懂,全都是一群迷信鬼,而且也不会反省。这种风气如果没有加以改善,只会让人更不幸而已。”
日照很认真地说。
“你说得很对。”我完全认同。
“不过最近有改进了,大家的思想似乎也比较开放了。”日照还是有点愤愤不平,语气中也带着少许的无奈。
“以前真的很过分呢!”里美叹了一口气,也发表了她的意见。
“不过,棹女士看起来很开朗,完全看不出来她以前曾经有过那样的悲惨遭遇。这样子很好,她算是获得救赎了。”这是我的看法。
“你说得没错,人活在世上,一定要开朗乐观,凡事要想开点,否则就活不下去了。”日照也有感而发地说。
“如果老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就不会有好事发生。人一旦陷入低潮里,就会失去生命动力,什么事都不想做。”
“是日照先生帮了棹女士吧。”
“哎呀,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日照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跟我说如果不是日照先生帮忙,棹女士会很可怜的。”
被里美这么一说,日照只是默默地频频点头。我看着他的侧脸,却觉得有一抹悲伤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说得没错,她的人生确实过得很辛苦,但是旁人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她真的很伟大。”
这是我的真心话,日照听了依旧是默默不语,只是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她,真的很伟大。”
“不过,她没有向菊川先生借钱,这实在是太好了。菊川那个人,口碑真的很差。”
听我这么说,日照又沉默不语,老半天都不说话,然后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应该还是受到过迫害。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谁遭到迫害?那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谁遭到了什么样的迫害呢?
“这里的人都是穷人,大家都没有钱,为了活下去,非常辛苦。”他说。
“没有赚钱的机会,也没有谋生技能。”
“大濑小姐家,也是这样吗?”
日照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才又冒出一句话。
“不是只有他们家而已。”
“咦?”
“大家只是咬紧牙关不说话罢了,大家一直都在忍耐。”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想到黑住。
“菊川神主他……”
我还没说完,日照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
“那个人哪有资格当神职人员,他根本没资格!他从未救过任何人,也没帮过任何人。神职人员的工作不就是要帮助大家吗?大家都过得那么苦,苦了一辈子,连快要死的前一刻也是非常痛苦,想要寻求帮助,希望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这时候,神职人员不是应该要伸出援手救人吗?就算只是握个手也好,说个笑话也好,让等待救赎的人露出笑容,这不是神职人员应该做的事吗?”
我看着日照,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如此的愤怒。
“可是那个男人呢?却让痛苦的人更痛苦!”
我也看到日照垂下的右手正紧握着拳头。
“你是说大濑家的真理子吗?真的是菊川杀了真理子吗?”
连我自己都吓到了,想不到我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是他杀了她吗?”我问日照,然后看着他。
在黑暗中,我们两人四目相对。
“是的,就是他杀的。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真理子,绝对不会错的。”
我咽了咽口水。平常看起来开朗健谈的日照先生,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陌生人似的,感觉很生疏。
“那只狡猾的老狐狸,绝对不会露出尾巴的。就算威胁他、恐吓他,他也不会露出破绽和狐狸尾巴,连警察也拿他没办法。那个人一直都在走险路,已经很习惯了。他让很多人伤心痛苦,也害了很多女人,把大家逼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你知道吗?因为他.有多少人上吊自杀?大家都被他害过,每个人都受过他的威胁。可是……”
日照突然住嘴,然后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吐口气,继续说:
“没有人敢站出来,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大家都不想犯罪,没有人有勇气拿把刀把那家伙给杀了!如果森孝魔王还在人世的话就好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日照却一直望着外面,沉默不语。
现在回想起来,到此为止的发展只是那件悲惨怪事发生的前奏,充满幻想的龙卧亭事件,从这一夜开始才真正揭开了序幕。
01
日照回法仙寺去了。
我下了楼,坐在客厅喝茶,一边跟坂出、二子山、里美还有通子聊天。育子后来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不过她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因为一直联系不上棹女士。
她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通了,但棹女士没有接,育子很担心,想去棹女士家看看。大家都觉得很惊讶,因为已经是深夜了,看了看手表,就快十点了。我们问她“有这个必要吗”,育子女士回答“有”。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她和棹女士约好了,今晚以前一定要互通电话,现在联系不上,可能是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无法取得联系,所以不知道棹女士家中的地震受害程度,虽然想过去看看,但是路不通,加上积雪很深,只好一直等她打电话来报告状况。棹女士的家非常老旧,本来就让人担心,何况她只有一个人住,应该会有诸多不便吧。总之,育子女士觉得还是应该过去看看。
虽然说要去看棹女士,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棹女士的家在山脚下,离龙卧亭并不算远,不过这是指没有下雪的时候。现在下了这场暴风雪,山脚下的路应该都被埋在雪堆里了吧?恐怕得一边铲雪一边前进才行。这样的话,还需要携带照明设备,因为那里并没有路灯,而且离村落很远,不能指望民家的灯火。还有,如果不铲雪的话,积雪会高至胸部,感觉就会像在黑暗中游泳一般恐怖。今晚的夜色虽然没那么漆黑,但是要走在极寒冷的夜路上,仍然是件危险的事,最好是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到那时气温会略高一些。
大家的意见都一致,而育子虽然也同意我们说的话,却依然觉得事情很紧急,比如说,棹女士可能骨折或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所以无法打电话过来。如果我们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昨天晚上就过去帮她。还有,既然棹女士可以自己走回家,后来也没有再下雪,那我们或许就不需要铲雪了,也可以找找附近人家惯常走的路。育子这么主张着。
她的想法说服了我们,大家认为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应该现在过去看看,可是,绝对不能让育子一个人去。于是,我们决定拿着手电筒和铁铲,一起去找棹女士。
大家拿出了龙卧亭所有的铁铲,一共有三把,刚好分配给二子山、育子和我。其实还有一把的,但那把铁铲让棹女士带回家了。我们三个人决定出发去找棹女士,而里美、年纪较大的坂出、还是小孩子的小雪以及她的母亲通子就留守龙卧亭。
因为早上有铲雪车来过,通往山路的一路上畅行无阻。我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星光灿烂,看来明天的天气也会很晴朗。通往棹女士家的路有好几条,不过大家决定先挑能走的路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使用铲子。
选择要走哪条路,就交给知道棹女士家在哪里的育子负责,二子山和我则跟在她的后面。没想到,就如育子女士所说,一路走来都很顺畅。沿着通往贝繁银座的车道向前走,就来到了通往山间的小路,不过铁铲仍然派不上用场,可能跟今天是晴天也有关系吧,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不过到了晚上,雪又再度冻结成块,道路中央有些地方变成了冰锥的形状,走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可是,越深入山里,脚下的雪块越软、越厚,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也没像之前那么大了,而是传出轻微的咔咔声,好像踩在粉堆里似的。如果没有风,还会觉得好像被天鹅绒包围着一般温暖。
可能是住在附近的义工来铲过雪,积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道路左右两侧都堆成了雪墙,可以清楚看到雪地上印着人走过的足迹,还有汽车驶过的轮胎痕迹。不过这些痕迹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大概是之后飘过细雪吧,只是我们没注意到。
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如果没有积雪的话,这样的路程可能只要花十分钟就够了。回过神时发现,一道漆黑的巨大山影矗立在眼前,星空被遮掉了一大半。在刚才之前,路的左右两侧都还有人家,但随着脚下的积雪变厚,盖过小腿,左右两侧的人家也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茂密的树林。一没有人家,就觉得附近变得好暗。
“哎呀呀!前面的路会通吗?”二子山问。
抬头一看,眼前伫立着一片高至胸口的雪墙,二子山正拿起手电筒往前照。
“棹女士的家就在前面吗?”二子山问。
“是的,还要再往里面走。”育子回答。
“还要再往前啊,看来可能会走不到了。”二子山说。
“可是,应该有路可以通吧?毕竟棹女士都已经回到家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先来找路吧。”二子山说完,将手电筒的光朝左右摇晃,但是好像看不出有任何通道。
“要不要绕过这座树林啊?”二子山说完,靠着右侧往前走去。
前方终于不再有树挡路,但雪墙却依旧矗立着。
“啊,也许从这边走会比较好,”育子说,“左手边这条路离棹女士的家比较近。”
然后我们三人又折回来,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我们要不要走进树林里看看?”二子山问。
“棹女士应该不会跑到树林里,她的方向感很好。”育子否定了二子山的意见。
我们绕着树林外侧往前走,终于找到了出路。有一边的雪墙倒塌了,虽然雪块倒得乱七八糟,但是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发现竟然有一条像裂缝般的小路一直往前延伸。
“啊,是这里吗?”二子山问。
“是的,棹女士的家就在前面。”育子回答。
然后,由二子山当领队,我们就这样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通路往前走。
越往里面走,左右两侧的雪墙就越高,刚开始的高度在腹部左右,但走到最后,高度竟然可以达到额头。不过,因为脚下的积雪越变越高,两侧的雪墙高度也就相对地渐渐变低,现在只到了腹部的高度而已。
“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真的是非常偏僻。前面只有棹女士一户人家吗?”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家了。”育子喃喃自语道。
接下来的路况还不错,我们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如果这条路是棹女士一个人挖出来的,那么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个高难度的大工程吧!
“糟了,通路到这里就结束了,铁铲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说完,二子山开始用铁铲将周边的雪挖掉。
于是,我也只好踏着积雪很辛苦地走到二子山前面,向他借来手电筒,照着前方。前面的雪显得很凌乱,有人走过的痕迹,看来棹女士应该是走这条路回家的。可是,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不太像走路留下的,倒像是一个人挣扎着匍匐前进留下的,因为到处都有手印。不过,我觉得那个手印很大,应该不是个子娇小的棹女士的。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人的手印而已,看起来像是有两三个人的手印,但也可能是棹女士往返走过后留下的痕迹。
我也试着走到留下手印的地方,结果整个胸口都埋在了雪堆里,完全动弹不得。雪块还很柔软,而且很湿,如果停止不动,一股冷气就会迅速从脚尖传遍全身,感觉体温快速下降,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可不是在开玩笑。我赶紧用铁铲将身边的积雪挖走,远远地抛向另一边,就这样,终于挖到了自己的脚边。然后,好像做梦一般,全身的寒意顿时消失,雪的威力真的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我和二子山并肩铲雪,育子则跟在后面用脚踏雪,把它踩实固定,好像在替我们两个挖出来的通道做最后的修饰似的。
“总之,我们要赶快走,一定要尽快抵达棹女士家才行。”育子在后面提醒我们。
“是啊,目的地就在前方,”二子山也大声回应,“我们可不是来这里挖路的啊!”
“是那里吗?”我看着漆黑的前方问育子。
虽然很暗,但隐约可以看出有户人家,只是手电筒照不到。
“是的,就是那里……啊!”
听育子的语气,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怎么了?”
我和二子山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问她。
“等一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总觉得房子的形状很奇怪,好像变了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