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子的语气中充满不安的感觉,她的声音在发抖,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
“你说什么?难道房子坏了吗?”二子山问。
“我们赶快过去看看!”育子的声音显得有点慌张。
“不要再铲雪了,只要将上面的软雪挖掉,下面的踩一踩自然就会变硬,这样可以节省更多时间。”我告诉大家。
前进的速度真的变快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子样貌的地方。
“竟然没有开灯,真的很奇怪!”育子几乎在吼叫。
她奋不顾身地跑到我们前面,踩着还没有挖走的软雪地挣扎前行。因此,我和二子山两人只好加快速度,拼命地将四周的雪挖掉。
“啊!”育子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二子山也大叫着。
“倒了,有一部分屋顶倒了。棹女士,棹女士你还好吗?”
育子对着屋里大叫,粗鲁地挣扎前进。在她的叫声催促下,我和二子山也加快速度,拼命地往前走。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格斗,每个人全身上下都变成了白包,我们几乎是爬滚着来到棹女士家矮小的门前的。
“啊,那是我家的铁铲!”
听育子这么说,我抬头往前看,真的有把铁铲摆在柱子旁边。由此可见,棹女士确实回家了。
棹女士家的外观很像江户时代的农家,玄关的大门是拉门式的,推开大门,里面只不过是用脚踩实了地面的泥地房间。但让人讶异的是,拉门竟然是开着的,现在这么冷,怎么可能没有关上玄关大门呢?这应该表示屋里没有人吧?我是这么想的,但并没有说出来。
二子山用手电筒照着前方,走进屋里。左手边比较高的榻榻米房间和炕桌都安然无恙,可是前方的纸门却裂成了两半。我们赶紧爬上榻榻米房间,很粗鲁地将纸门拆下来,一股强烈的冷风袭来,我看到眼前有堆雪。
原来是这样,屋顶塌下来了,因此以纸门隔开的隔壁房间堆了好多雪,落下的屋顶也砸在地上。
“棹女士!棹女士!”
育子大声呼喊着棹女士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四周静得好可怕,没有人的说话声,也没有车声,甚至连轻微的嘈杂声也没有,当然也不会有音乐声。我在东京的时候,从未有过四周如此静寂的体验。
“她会不会被埋在下面了?”
我们赶紧将剩下的纸门拔掉,育子趴下去检查屋顶下面,然后又对着缝隙里面大喊,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释内教神主,那个借我一下!”
育子将二子山手中的手电筒拿过来,照着碎裂的屋顶下方空隙。我们也跟着趴在地上,朝被照的地方看去。
“在里面吗?”二子山问。
“没有。”她回答。
“看清楚了吗?”
“大致上看清楚了,但是看不到有人在里面。棹女士!棹女士!如果你在里面,请回应一下!”
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看来她不在那里,”二子山站起来,然后蹲在地上,“棹女士不在里面,会不会在家里其他地方?”
育子也站起来,对我摇摇头。
“没有,这个家就只有这么大而已。”
“这地方这么小,应该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到底会跑到哪里去呢?”
“积雪看起来很凌乱,不过,只是门口凌乱。”育子说。
“这些木头都腐朽了,还被白蚁侵蚀过,实在很老旧,再加上暴风雪和地震的侵袭,当然会支撑不了,看来要好好整修一下才行。”二子山望着眼前倾倒的屋顶、脏旧的房梁,感叹地说。
“如果只是大雪的话,应该还撑得住,谁也想不到竟然连地震都发生了,”育子边说边走,她来到玄关门前,拿手电筒照着外面的雪地,“这里没有脚印,积雪也很干净。”
讲到这里,真的要向雪说声谢谢,因为它让我们可以轻易地确认棹女士是往哪边走出去的。如果其他地方的积雪都完好如初,那么棹女士就是沿着我们刚刚来的路径出门的,不管是要回家还是出门,她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避难去了……”我问。
但是育子马上用力摇头否认。。
“如果她去别的地方,一定会打电话跟我联系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育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然后很担心地不断叹气,从她嘴中一直呼出白色的气体。
“我看她应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二子山也附和道。
“她会去的地方就是我家,不然就是法仙寺。”育子说。
“要不要打电话去法仙寺问问看?”
“好,快点!”育子几乎在大喊。
“日照先生应该随身带手机了吧?”说完,二子山开始拨号。
“啊,日照先生吗?我是二子山,我们现在跟育子女士来到了棹女士家。不是,育子女士她很担心。可是我们到了棹女士家后发现她竟然不在家,她去你那边了吗?”
然后,二子山应该是在听日照的回答,不过好像信号不佳,他看起来听得很辛苦。
“日照先生,你不要离电话那么远,请你再大声一点。嗯,好,知道了。”
二子山挂掉电话,说:“日照先生说棹女士没去他那里。”
听二子山这么说,育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在积雪的反射下,可以清楚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充满忧郁与担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喃喃自语着。
我又走进里面的泥地房间,它的一面是墙,再没有分隔成其他房间。在泥地上有炉灶和锅子,还看到了洗物槽和电饭煲。
“这里是厨房吗?”我问育子。
“什么?啊,是的,这里是厨房没错。”育子回答。
这里的生活简直跟露营没什么两样。
我突然看到墙壁上有开关,这才想起来忘了开灯,于是伸出手按下开关,但天花板上的灯泡没有亮。
“电线也被震断了。”我无奈地说着。
可能是因为屋顶掉下来,导致线路断了吧?
“这个电灯泡……竟然是直接装在横梁上面的。”我抬头看着灯泡,大感惊讶。
“没有天花板。”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条缆绳,那条缆绳很长,被整齐地收纳在墙壁一角。
“棹女士没有打电话回龙卧亭吗?”二子山问。
“这该怎么说呢……如果她说要打电话来,就一定会打来,因为她是个很守信用的人,能就能,不能就应该会说不能。”育子回答。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棹女士没有打电话给你吗?”我问育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想不出来,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嗯。”
“到底是为什么?我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她到底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育子突然停下来,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育子说,“该怎么办……”
“要不要问问住在这附近的人?”
大家听我这么说,就一起走到外面,朝最近的民家走去。
棹女士家四周的积雪都很整齐,只有刚刚我们走来的那条路上的积雪显得混乱,其他地方的积雪都堆得很高。
虽说是最近的人家,但离棹女士的家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积雪太深,我们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到。看到前方有户亮着灯的人家,我们不禁加快了脚步。
“打扰一下!有人在吗?”
终于来到了玄关前,育子对着里面喊道。二子山也跟着育子来到玄关门前,我则站在外面等候。
玄关门打开了,可能因为太冷的关系,育子和二子山两个人都走进了里面,然后将门关上,跟屋里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他们说不知道。因为两户人家距离太远了,完全不知道棹女士的家倒了。”育子对我说。
“看样子,棹女士平常和他们不太往来。”二子山也说。
“育子女士,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再到处问问?”
“不用了,答案都是一样的。”她回答得很干脆。
“对了,去找警察好了……不对,找警察也没用,那位扭到脚的老警官根本派不上用场。”
二子山双手交叉在胸前,若有所思。
“如果找他的话,他一定会来现场查看。费了很大的工夫来到这里看过之后,又一定会告诉我们一句‘没人’,然后就走了。”
“嗯。”
我完全同意二子山的话,我也不认为派出所是个好提议。然而正经的警察却因为大雪而来不了这里。
“总之,我们先回家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是一筹莫展,而且里美她们会很担心吧?”育子说。
02
“石冈先生!石冈先生!”
又是里美的叫声唤醒了我。
“是,是。”我用带着睡意的语气回答。
“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啊!”
说完,里美推开拉门走了进来。住在龙卧亭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像这样被里美叫醒的。
“石冈先生。”
不过,今天早上的里美看起来相当紧张,整个脸都泛青了。
“怎么啦?”
“你赶快过来,大门口有具尸体。”
“什么!”我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也来不及换睡衣,套件毛衣,披着外套就飞奔到外面去了。
“是谁的尸体?”我在走廊上小跑着,气喘吁吁地问里美。
“我不知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其他人呢?”
“全都过去了。”
来到玄关,我赤脚穿上鞋子。一走到外面,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柱旁的育子和二子山的背影。可能是不想让小雪看到可怕的景象,所以没看到通子在现场。绕过门柱走到外面,我发现今天也是个大晴天,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尸体穿着西装,就躺在路旁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上面。不过,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从我脑中油然而生,那具尸体看起来好像是个人偶。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我一时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啊,是七马先生的尸体。”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因为我认得尸体手背上的冻伤痕迹。可是,那只手,不,应该说两只手都很乖地贴着身体两侧,不像刚发现尸体时,是朝上弯曲张开的。应该是那个叫伊势的人将尸体的姿势矫正过了吧。
不过,这时尸体应该放在棺材里才对,为什么会有人将尸体偷出来,还摆在了这里呢?那个偷尸体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将尸体搬到这里来呢?
“没错,他就是七马。怎么会在这里呢?”二子山说。
“难道他想来看我们吗?”二子山问。
“这具尸体没有脸,没有头。”站在我身后的里美,语带惊恐地提醒我。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于是我走到马路中央,战战兢兢、十分惶恐地走到尸体旁边。看完以后,我完全无法呼吸,因为那具尸体确实就是前几天我和日照、二子山一起搬回法仙寺的七马。可是,尸体却没有头。
不只没有头,连双脚也不见了。在发现他没有头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他没有双脚了。那时候,我以为是他的身体被埋在雪堆
里的关系,但其实不是,他的左右脚都是被人砍断的。还有他的头,也被人很整齐地从颈部砍断。
“没有头,也没有脚。”我喃喃自语着。
因为没有头、没有脚,所以我才会把尸体看成是人偶。尸体跟那天傍晚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身上穿着合身的西装,就像木制人偶一般,线条很纤细。胸部附近就像是一块平坦的木板,加上没有头和下半身,看起来就像是坏掉的、被人丢弃的人体模特儿。
“真的没有头和脚,被人砍断了。”坂出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
“头和脚会不会掉落在这附近?”-子山问。
“没有,我刚刚就到处观察过了,并没有看到像头或脚之类的东西。”坂出回答。
“是用什么东西砍的呢?是锯子吗?”
育子躲在门柱后面,探出半个身体,远远地向这边望着,以恐惧的语气问。里美则站在她旁边。
“应该不是用锯子锯的,你过来,看这里。”
蹲在尸体旁边的坂出一边说一边指着西装裤膝盖下方的切断面。二子山走过去,我也跟着过去。
“你们看西装裤的这里,也就是断面的地方,是不是染上了油渍?”
“什么?这个是油渍?”二子山问。
西装裤的裤摆确实很黑。
“是的,油染在布上,结果变成了黑色。这是油渍,你看,连双腿的切断面也沾上了油渍。”
尸体的切断面部分,除了骨头之外,其余都呈现褐色,看来这尸体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那么,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二子山问。
“我认为应该是用链锯锯的。”坂出说。
“这具尸体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水分都没了。可是,一般人类的尸体,水分和油脂特别多,使用链锯分尸或用其他工具分尸,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肉会粘在锯齿上面,阻塞锯齿。”
“你锯过吗?”二子山问。
“没有,不过做过类似的事。关于分尸的问题,你那边应该也有很多资料才对。像住在巴黎的佐川,应该会给你那样的资料。总之,用链锯来肢解人体,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切断的,必须锯一下就清理一下锯齿的部分,否则就会锯不下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必须涂上油,因此西装裤上面才会沾到油渍。”
“嗯,”二子山点头表示同意,“你很清楚嘛!”
“因为我家也卖链锯。”坂出回答。
“可是,为什么七马的尸体会出现在这里呢?他是什么时候被人搬到这里来的?”我回头问站在背后的育子。
“昨晚,我们从棹女士家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尸体吧?”育子反问我们。
“没有。”回答的人是二子山。
我也点头称是,昨天晚上的确没有发现尸体在这里。
“八点多一点的时候,我走过这里,就发现尸体已经躺在地上了。”
“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尸体会在这里?到底是谁把它从法仙寺地下的停尸处搬到这里来的呢?”
“那个停尸处,谁都能进去吗?”坂出问。
二子山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沉思后回答:
“这个嘛,任何想进去的人都可以进去,房间并没有上锁。”
我也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完全同意二子山的说法。大都会地区的佛寺情况如何,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在乡下地方,佛寺就像公园一样,算是属于村民的公共用地吧?除了日照住的房间以外,仔细想想,法仙寺的任何地方都很开放,随时想进去里面逛逛都没问题。
“就算是谁都能进法仙寺,但为什么要将七马的尸体搬到这里来呢?”坂出问。
“这个嘛,我也想不通。”
“又为什么要锯断他的手和脚呢?”
“不知道……”二子山一脸不解的表情,歪着头沉思。
“总之,一定要通知日照先生才行。”坂出说。
“刚刚我已经联系过他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育子说。
“到底是谁要搞这样的恶作剧?而且还是对死去的人搞恶作剧!难道那个人跟死者有什么冤仇吗?”
二子山说着说着,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转头问身后的育子:“育子女士,后来棹女士打过电话来吗?”
育子只是默默地摇摇头。
“没打来?”
“没有。”
“棹女士到底怎么了?希望她平安无事。”
“喂,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蹲在尸体旁的坂出蹲得更低了一些,将鼻头凑近西装的缝线部位。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赶紧蹲到他身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没有打领带的胸前内袋附近,隐约可以看到像是白纸边的东西。坂出伸出手,很慎重地抓着纸边,慢慢地拉动着。皱皱的纸片就这样慢慢地从口袋里面被抽出来。
“会有指纹。”我对他说。
“坂出先生,你的手最好不要直接碰触那张纸。如果没有手套的话,就用手帕缠着你的手,再将那张纸抽出来吧!”
我才说完,就听到育子在远方大叫着:
“啊,你们等我一下,我记得有新的工作手套,我现在去拿,你们等我一下!”然后,育子就消失在了门柱后方。
坂出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并没有将纸片展开,而是将纸片放在手帕上面,然后隔着手帕拿起纸片,等育子拿手套来。
不久,育子又出现了,后面跟着通子和小雪。
“找到了,工作手套给你。”育子走过来,将手套递给坂出。
坂出拿过手套,戴在手上,慢慢地将纸片摊开。
那是一张日本纸,已经非常老旧了,整张纸都变成了黄色,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些字,字体很凌乱。
如果想消灾避祸的话,就将这具尸体……葬在森孝的甲胄里。
魔
坂出念出纸上的字。其实在我的心里,也早就猜到了会是那样的内容。
“葬在甲胄里?甲胄是什么东西?”里美问。
“甲胄就是指盔甲。”
当我说完话时,抬头看到日照正口吐着白气,慢慢地走下雪道,朝这边走过来。他的头上缠着围巾,将两边脸颊团团包住。
“啊,日照先生来了!”里美叫着。
“哎呀,我的天啊!七马怎么会在这里呢?”他走过来,大声叫着。
“哇,没有头!”等他走到尸体旁边时,说了这句话。
“也没脚!”二子山告诉他。
可能因为他们两个见过太多死人的关系,感觉语气很自然。还有就是因为平时跟七马很熟稔,所以才敢在死者面前胡言乱语吧?可是听在我们一般人耳里,会觉得他们两个很失礼。
“看样子应该是用链锯锯的。”二子山将我们讨论的结果告知日照。
“链锯锯的?”日照反问他。
“是的,坂出先生是那么说的。”
“还沾到了好多油渍呢!”坂出边说边站起来,然后将那张日本纸拿给日照看。
“这是什么东西?”
“在死者的内口袋里发现的。”坂出解释着。
日照想伸手接过纸片,但坂出却将纸拿开:“你这样可能会留下指纹,最好戴上这个手套。”
坂出左手拿着纸,然后用牙齿咬着右边手套的前端,将手套脱下来,递给日照。日照接过手套,戴在右手,再接过那张纸。因为只有一只手,所以好不容易才将纸摊开。
看过内容之后,他只是说了句“嗯”,只见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有何看法?”
“嗯……”日照面有难色,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七马的尸体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二子山问。
日照只是摇摇头,将纸片交还给坂出。
“我不知道,我到地下室时,发现七马的尸体不见了,才在想是怎么回事。我还打了电话给伊势,但是没人接,伊势可能不在家。”
“真理子小姐的尸体没问题吧?”我问他。
“是的,很安全地摆在寺里。”日照回答,然后蹲下身去看着尸体。
观察了好一会儿之后,日照开始念经,他很虔诚地念了好久,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坐在了雪地上。
“啊,日照先生,你怎么了!”二子山大声嚷嚷,赶紧跑到日照身后扶着他,我也跑过去帮忙。
日照将手贴在雪地上,又恢复原来的蹲姿。
“啊,我到底是怎么啦……”他自言自语着。
我看了他一眼,日照的脸色很差,看上去十分惊恐。
“刚刚那一瞬间,我的灵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跑到哪里去了?”坂出问他。
虽然日照的表情还是带着惊恐,但他却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好像看到我圆寂了,在一片宽广的草地上,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一片原野。”
“日照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里美很担心。
“啊,不行,我不行了,整个人很晕。”日照先生想站起来,却又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啊,不行了,我想吐。”
他的双手紧贴着雪地,身体开始发抖。我的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妙!
“日照先生,要不要到里面休息一下?”育子问他。
“不用了,我不能就这样把尸体摆在这里。”他小声地说着,然后又继续说,“七马的头和脚是不是掉在这附近?”
“没有,这附近我都查过了。”坂出回答。
“那么,到底会掉在哪里呢?”
“既然没有头也没有脚,就只能火葬了。虽然很可怜,但也只能这么做了。”日照说。
“没有脚的话,到了那个世界也无法走路了。”坂出说。
“不仅不能走,也不能看、不能说了。”二子山接着说。
不过,日照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故意说些缓和气氛的轻佻话。
“我刚刚听到了佛祖的声音。”曰照突然冒出这句话,把大家吓得都不敢说话。
“你听到了佛祖的声音?佛祖说了什么?”坂出问。
“佛祖说,就照那样做吧!”日照指着坂出手上拿的那张纸说。
这下,大家都吓呆了。日照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对大家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可以说是神谕。”
“你听得很清楚吗?”坂出问他,日照点点头。
“我听得很清楚。能听到佛祖的声音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曾经听到过。”
“你能听到佛祖的声音?”二子山的语气充满着不安与惶恐。
“有时候会听到,”日照马上回答,“可是,都不是听得很清楚,只是听到断断续续的单字罢了。但是,今天却听得很清楚。”
“佛祖说了什么?”
“就照那样做吧……”
这下,大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过,应该不用做到那个地步吧!塞到盔甲里……”日照边说,边尝试着要站起来。
“别急!慢慢来!”二子山赶忙跑过去搀扶他,并对他说,“可能还是照佛祖说的做比较好,即使有点麻烦。”
“真的吗?”日照问。
“是的,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里美说,“那是佛祖的指示吧?如果没有照做的话,佛祖会惩罚我们的,是不是,妈?”
站在远处的育子也点头表示赞同。
“惩罚?”二子山一脸惊恐。
“纸片上不是说,想消灾避祸的话,一定要照做吗?”
日照有点失神地站了起来,好像对这个决定有些迷惘。
“石冈先生,你认为呢?”他问我。
这个问题我无法马上回答,沉思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那张纸上写的内容跟森孝魔王的传说一样呢。”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终于可以说出口了。日照也点点头。
“没错,会不会是哪个知道森孝魔王故事的人在恶作剧呢?”日照问我。
“不对,说不定是某个人的祈愿呢。”我回答。
那个人到底是谁,没人知道,但是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我能体会为何他要这么做。其实,当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黑住的脸,可我并没有说出来。
“那么,现在要怎么做?”
“至少在警察到来之前,就按照那张纸的指示做吧。像这种事,警察应该不会特别反对吧?”
说完以后,我突然觉得整个事情的发展简直跟小说的情节无异,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就算装进盔甲里,这个没有头没有脚的……”坂出问。
“这个嘛,”又轮到我为大家解除疑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要将身体的部分装进盔甲里就可以了吧?反正是摆在隔壁的房间,而且现在是冬天,尸体应该不会腐坏。”
“可是,要怎样才能将尸体装进盔甲里呢?”里美问。
“将森孝老爷的盔甲摆在地上,再将尸体装进去。”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这在《森孝魔王》那本书里有记载,在那个民间传说中,阿春也是这么做的。这个人应该是知道那个故事,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直沉默不语的日照也开口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照佛祖的指示做做看好了。可是,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他自言自语着。
03
因为龙卧亭有个旧担架,所以我们就铺了一条旧毛毯在担架上,再将已被分尸的七马遗体搬上去,抬进门柱里面,免得被路人看到。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也到了该吃早餐的时间,育子便先邀大家进去用餐。
二子山立刻举双手赞成,但是日照没有食欲,说不用为他准备早餐。不过,尽管他这么说,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摆着死人的担架抬回寺里,所以育子就建议他进去喝碗味噌汤,他也答应了,跟着大家进了屋里。
吃早餐的时候,大家聊到了行踪不明的棹女士。大家都暗暗想着棹女士说不定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所以就一边吃饭,一边期待棹女士的电话。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话题很自然地就锁定在了棹女士身上。但是,龙卧亭的电话却一直没有响起。
“棹女士被大家说成是兽子,因此就被送给别人家当养女,后来又被大濑家收养。不过,听说在大濑家成长期问,她也频频遭遇不人道的对待。”
大家都用过早餐后,我又聊到这个话题。
“嗯,我也听说了。在学校里,大家都把她当成异类看待,上下学途中,小朋友都对着她丢石头……”二子山也加入进来。
“小孩子都是听父母的话,才会那样做的。”坂出说。
“她所受到的虐待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在大濑家里,她不能跟父母同桌吃饭,要在另外的折叠式矮桌上吃饭。”
听日照这么说,通子很生气地说:“实在太过分了!就这样虐待小孩吗?哪有这种教育方法?”
“你说得没错,孩子会受到伤害。不过,也不能怪大濑他们,因为就是要这样对待兽子,这是一种习俗,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这么做的话,全家人都会被野兽的灵魂附身。”日照又接着说。
“怎么可能被附身?这完全就是迷信,无聊的迷信!”坂出语气坚定地说。
“棹女士的养父母是怎样的人?”
“他们是好人,真理子的爷爷和奶奶现在都是和蔼慈祥的老人呢。”
“是吗?”通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好人才会那样做,信仰虔诚才会那样做,这就是乡下要命的地方啊!”坂出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没错,都是信仰在作祟。如果是一般人的话,相处的时间一久,也就不会去在意那些了,不是吗?毕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可是,大濑家的老爷爷和老奶奶是很认真的人,是那种是非不分的认真,所以,在棹女士长大成人以前,都是那样对待她的。”
“当棹女士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一定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吧?”
“真是过分,哪有人对小孩子那么认真的!”里美也说。
“可是,所谓的种族歧视不就是那样吗?明明是差别待遇,却还硬冠上道德、礼教之类的名词,实在太过分了。”二子山也发出不平之鸣。
“如果小雪被人家那样虐待的话,我肯定活不下去了。”通子说。
“不过,棹女士自己可能也想不通吧,为什么别人要这样对她。而且,不仅她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连她的养父母也被村民欺负。”
“既然那样,勇敢反抗不就得了?”
“村民欺负她的养父母,不肯牵水管灌溉她家的田园,这样子等于是让他们死路一条,没有水对农民来说是致命伤。”
“村民的这种行为不就是犯罪吗?找警察来解决不就得了?”
“这里的警察都站在村民这一边。”日照说道。
“等棹女士长大成人后,听说就招赘成亲了,可是,她的丈夫后来好像也离家出走了。”
“是的,真的很悲惨,因为岳父大人太挑剔了。”
“不过,刚刚不是说棹女士的养父是个很认真的人吗?”
“就是太认真了,才会挑剔刻薄。像如何上床下床、如何遣词用句、怎么拿筷子,他都要管,老是喜欢挑女婿的毛病。因为大濑老爷爷以前也是招赘的女婿,所以连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该到田里工作,他也要管。听说如果厨房热水瓶里的水倒完了,没有再装水的话,他就会生气地揍女婿。”
“太过分了!这种人也算是好人吗?”里美相当生气。
“在乡下这种地方,这种事见怪不怪。你也知道,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就是那种个性,因为他年轻时就是被那样对待的,所以对自己的下一辈当然也如法炮制了。”
“我觉得那个叫运部的老警官也是那样的。”
“没错,他也算是那个年代的人。以前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了的,每次发生这种事时,棹女士就会哭着庇护自己的丈夫。”
“那是个残暴的世界……”
“没错,那就是当时村民的道德信仰、礼教世俗。大濑家的例子是女婿会被虐待,然而当农家的媳妇也很可怜,每天都会被打骂,据说以前经常出现披头散发地徘徊在村子里的疯女人。”
“听说棹女士后来也离家出走,去找她前夫了?”我问日照。
“嗯,她的前夫有一张俊秀的脸蛋,不过头脑不够聪明,棹女士就是被他的外表所吸引。”
“被他的外表所吸引?”
“是的。不过,电视里的明星不都是这样的吗?靠外表吸引观众。”
“棹女士离家出走之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是不是又跟前夫在一起了?”我问。
“没有,好像失败了。那个人被丈人虐待,早就已经气得发疯了。”
“可是,一开始不是说那个人有点笨吗?”
“刚开始确实很笨,没想到,生起气来居然就像爆发的炸弹。
刚开始,棹女士和她的前夫租了间小房子,由棹女士负责出去赚钱养丈夫,可是好景不长,那男的马上就开始对棹女士拳打脚踢。啊,不过他以前也被虐待得很过分。”
“那个人原本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吗?”
“不,以前的他非常温柔体贴,斯文有礼,对人唯唯诺诺,是个身段很低的男人。”
“在丈人的训练下,最后也变得会打人了。以前的军队训练就是这个样子。”坂出说。
“因为施暴的对象是女人,所以更觉得轻而易举吧?”
“不过,棹女士以前不是经常哭着庇护那个人吗?”通子问。
“是的。不过,那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大濑家的女婿了,所以更可以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了。因此棹女士常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最后,那个男的交了别的女朋友,把棹女士赶出去了。”
“真过分!”
“那个男人其实一直怀恨在心。”
“后来棹女士怎么生活呢?就算被赶出去了,也不可能再回到大濑家吧?”
“当然回不去了!大濑家的人是不会原谅她的,大家都说她不懂得知恩图报,为了一个男人就抛弃养父母,甚至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要了。”
“可是,不是丈人把女婿赶出去的吗?”
“这个理由在当时是行不通的。那个年代,父母亲最大,所以棹女士离开前夫后,就过着乞讨的生活,挨家挨户地问,看有没有工作机会。她到处帮人家打零工,只求三餐温饱,晚上就睡在山里面。”
“唉!”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棹女士过着跟七马一样的生活。所谓的兽子,很多到最后都以乞讨为生。”
“听你们这么说以后,觉得好失望,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
听二子山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无奈的心情。日照也点头表示赞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了乞丐后,身体很脏,所以污秽不洁的兽子就真的变成了一个臭人,然后更让大家瞧不起,于是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
“当了乞丐后,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很臭!”
“如果逃到大都市当流浪汉,可能还好一点。”我说。
“也许吧,但住在这里的人是不会那么想的。不管被虐待到多么可怜,都认为自己如果离开这里,就会活不下去。大家对于大都市,都有一种恐惧。”
“是这样吗?我反而觉得乡下比较可怕。”我说。
“听说后来棹女士被某个地方的富豪收留,在他的豪宅里当帮佣。也听说她还跟某个男人同居,不过那大概是假的,她应该只是当人家的妾吧。不,这么说可能不太对,所谓的兽子是一种动物,没有人格,不能被别人当成人看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感觉那个年代就是如此。”
“太过分了!人类实在是很无情!”通子说。
“结果,最后又是被某个男人给玩弄抛弃了。”二子山说。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过,那男的也不是那么坏,听说他离开棹女士时,还留了一间老旧的空房子给棹女士。所以,棹女士就有房子可以住,勉强可以省吃俭用地过日子。但是这次的地震,把她唯一的依靠给震坏了。”
“唉!”二子山不停地叹气。
“那么,到底棹女士会跑到哪里去呢?”
日照只是摇摇头:“不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啊!”二子山感叹道。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兽子毫无人生可言,像猫狗一样,大家都不会尊重他们。不说了,赶快把七马的遗体搬回寺里吧!有你们帮忙,应该没问题。”日照说完,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和二子山分别抬着担架的前面和后面,爬卜雪地坡道,将七马的遗体运回法仙寺。
我们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石阶,朝本堂的那间地下室前进。积雪几乎都融化了,石阶上的雪也已经完全融化。白天没有结冰,走起路来很轻松。
我边抬边走,一路上都在想刚刚日照说的话。
“兽子毫无人生可言,像猫狗一样。”
是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是人类的傲慢。对于跟自己同样是人的其他人,高傲地将对方鄙视到这个地步,还满不在乎地确信那些人就是肮脏的动物,一切都是这些没有感情与同情心的丑陋傲慢的人类在作怪。
不过,这傲慢却是与害怕、惊恐完全相同的东西。从另一个层面来看,不过就是农民们恐惧当官者的威吓胁迫、害怕妖魔怪物的另一种反射心理罢了。极度没有自信的反面,就是发狂般地蔑视别人。
我想起在更衣室里无意中看到过的棹女士的淳朴笑容,还有她那已经半白、状如裙带菜的发型,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愤怒之情更加强烈了,而且还觉得很悲哀。
来到法仙寺的后门入口处,发现原本埋在雪堆里的二子山的休旅车露出了大半,已经能看到车窗以上的部分了,但下半部却依旧埋在雪地里。
“喂!喂!你们看!我的车露出大半了。再过一会儿又可以到处跑了。”二子山看着他的车,很高兴地说着。
“用铲子挖出来就可以了吧。”我对二子山说。
“是可以挖出来,只怕那条山路还是不能通车。”二予山有点难过地说。
“你那个会空手道的太太不会说什么吧?你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回家,我想她一定很生气。”日照问他。
“我看我就快离婚了,可能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二子山很无奈地说。
“如果你被你老婆‘休’了,那就搬来跟我住,跟我一起管理法仙寺好了!”
听日照这么说,二子山顿时哑口无言。
“你说什么?你管理的是佛寺,而我是神社的神主,怎么可以在这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