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有这种事?”
“那个机器人顿时成为饱受权贵欺负、没有任何靠山的孱弱人民的希望。这是流传于明治年间的故事,几乎举国上下皆知。”
听完以后,我点头表示同意。难道大家忘记了这个故事,而只将森孝魔王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这个故事跟森孝魔王的传说很像。”
说完,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沉思了一会儿。我在思考,对于接下来想要询问的重要事情,到底该如何开口才好。
“你是为了森孝魔王传说的取材工作,才来这里的吗?”上山问我,“可以作为你下一部作品的参考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回答,“关于森孝魔王的事,是来到这里之后,在偶然的情况下听说的。在我来这里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那样的故事。”
“啊,是这样啊!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其实是有事件发生了。”
听我这么说,上山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
“什么?又有事件发生?是谁……”
“啊,不是那样的!”我赶紧否认,“不是又有谁受伤或被杀的事件。我所说的事件是指在大岐岛神社出现了巫女的尸体。那位巫女名叫大濑真理子,你认识她吗?”
“不,我不认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上山一脸惊讶的表情。因此,我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地震把地给震出一个洞啊?那么,警察呢?”
“雪崩加上大雪的关系,警察还没来。”
“津山的警察也还没来吗?”
“是的。”
“这么说来,上下山的坡道都因雪崩而无法通行了。”上山说。
“现在大濑小姐的遗体摆在法仙寺。关于这位大濑小姐,还有神主菊川先生,不知道上山先生是否知道一些关于他们俩的事?”
听我这么说,上山先生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大濑小姐。关于菊川神主,曾听到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并不认识他。”
“他的名声好像不太好吧?如果你知道一些消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的也都是传闻,不见得是事实。对于别人的谣言,大家总是喜欢添油加醋,跟事实差距太大。”上山回答得很谨慎。
因为他的态度诚实恳切,所以我不好意思再多问。
“前不久,有人在通往贝繁车站的坡道上发现了名叫七马的人的尸体。他倒卧在地,也是我们把他的遗体抬走的,现在就安放在法仙寺。”
“啊,七马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可怜,天太冷了。”上山说。
“你认识七马?”
“我认识他,也多次在我家附近看见过他。虽然也跟他交谈过,不过,我跟他并不算熟识。”
我点点头。
“还有一位伊势先生,好像是日照先生的老朋友。他负责遗体处理的工作,为了将遗体入棺,他要清洗遗体,并帮遗体矫正姿势。这个人上山先生也认识吗?”
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发现上山的反应跟之前不太一样,他露出警戒的表情,沉默不语。
“我也见过伊势先生,在法仙寺的本堂和地下室,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没错,”上山终于开口了,“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他看起来像是遗体处理专家。听说以前曾经研究过医学、遗体,所以对于死亡症状非常清楚。我听日照先生和二子山先生说过,伊势先生曾在滨松的军方秘密研究所工作。”
当我说完时,发现上山眉头深锁,歪头沉思。
“你是说……滨松?”他的声调突然变大,好像要跟人吵架似的。
“是的,难道不是滨松吗?”
“应该是登户。我想他应该是在登户的陆军秘密研究所工作过才对。”他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
“登、登户……那不是在滨松吗?听说伊势先生是在研究杀人光线……”
“是研究杀人光线吗?那就是登户了。登户的秘密研究所就是在研发杀人光线。我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惹恼了那些战友,当时那不叫杀人光线,叫电气要塞炮。”
“电气要塞炮?”
“是的,我想应该是紫外线。在滨松有个陆军的三方原教导飞行团,它是从滨松陆军飞行学校所独立出来的秘密部队。这个飞行团就是在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芥子毒气或路易氏毒气等毒气炸弹攻击敌人。所以,这里也算是秘密基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还留下约二十吨的毒气。当时为了避开美军耳目,飞行团将这些毒气埋在附近的山里或丢弃在滨名湖,最近才被发现,变成了一个大问题。不过,我认为在滨松,应该不可能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军事秘密研究所……”
“这样啊。”
“登户本来就是容易遭到空袭的高危区,所以才将研究所的人员疏散,可能是伊势先生所属的部队被分配到了滨松。”
“你跟伊势先生熟识吗?”
“不,我们不熟。不过,他年轻时是开药房的,我曾经去买过药,也跟他聊过几句。”
“关于他在秘密研究遗体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不过不是伊势先生亲口告诉我的。”
“我听人家说,伊势先生自己也不太喜欢聊起那段过去。”
“当然会不想说。对他来说,那段过去可是他的痛处。”
“痛处?”
“是的。所以,虽然现在他负责遗体处理工作,但其实不是出自内心愿意的。因为是日照先生拜托他的,所以不好意思拒绝。”
“为什么那段经历会是他的痛处呢?”
“你想想,一般人如果听到遗体两个字,会有什么想法?当然会觉得那是不好的东西。”
“我听说伊势先生研究的,是如何将遗体的某些部位接合到因战争而负伤的士兵身上。”
听我这么说,上山又陷入沉默。
“譬如有士兵右手碎裂要截肢,于是就找跟这位士兵同样血型的遗体,将死者的右手切下来,再接到受伤士兵的身上。据说伊势先生是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以这种方式接上的手,虽然暂时能够正常使用,但是维持期限较短,顶多一年左右。军方认为这是可行的办法,所以才进行研究。虽然关于这些事,都是听说的或从书上看来的,不过使用起来的话,人的手总比义肢要灵活一些吧!”
“这种事有可能成真吗?”
“我想,应该有可能。”上山回答得很爽快。
“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可以将别人的内脏器官移植到自己体内了吗?我认为手脚接肢也是可行的。可是,就算真的可以将别人的手或脚接到自己身上,第一个反应不觉得挺恶心吗?因为接到自己身上的是别人的东西,也就是死人的肢体,使用期顶多只有一两年,实在是太悲惨了,没有人愿意亲眼目睹自己的手就这样渐渐腐坏。”
“你说得没错,就算因为那是别人的手不觉得痛,但是看到肉腐坏、出血、发臭,真的会受不了……”
“没错。要求人类进行那种手术的医学根本就是邪门歪道,本末倒置。既然已经知道死人的手或脚总有一天会腐朽,一开始就应该让已经失去手的活人习惯没有手的生活才对,而不是硬把死人的手接上去。”
“你说得很对。但是,战争的时候是非常时期……”
“嗯,应该说这一切都是军方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当时正处于国家可能会灭亡、自己的亲兄弟可能会被杀死的紧要关头。”
“如果死人肢体暂时可以派上用场,那么把头接上去的话,可以把别人的身体当成自己的来用吗?即便只是暂时性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事我不清楚,不敢妄下断言,不过,也许暂时还能用吧!”上山说。
“那么,你认为这是行得通的?”
“不,对于这种事我并不了解,应该请教医学专家。可是,器官移植的概念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不是就会变成这样吗?如果心脏坏掉了,就换上别人的心脏;胃不能用了,就移植别人的胃。如此一来,不是连身体也可以整个替换吗?我是指身体坏掉的时候。”
“应该是吧……”
“不过,大脑是不能换的,大脑是个人专属品,无法被取代。”
“原来如此……”
听完上山的话,我感到惊讶,也觉得有点佩服,因为他提示了我另一种全新的想法。
“我想,军方当初的想法应该只是想试着研究一下而已。在战败气氛越来越浓的末期,军队士兵人数已经不够了,所以就有人提倡要增产报国,但就算妇女同胞很努力地增产,生下来的婴儿要能够上战场打仗,起码也要等二十年。因此就算士兵受伤导致身体有残缺,为了不浪费活着的士兵的战斗力,就会想办法让这些士兵再上场打仗,让他们去当炮灰,接受枪炮的攻击,所以才会衍生出那样的想法吧。”
“唉,真是个恐怖的世界,那些士兵就像僵尸军队。”
“没错,真的就如你所说。那时候,那些比较理性的家伙都认为大家都会死,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上山说。
“理性的家伙们?”我的语气不禁变得严厉,像在责问对方。
“是的,脑中还留着科学思考的人。不是这样的人就更疯狂了,到处宣扬神风就要吹过来了,而且每个人都是真的相信。大学教授之中也有这种人,我曾多次听到过。”
上山讲得很激动,嘴巴微张,我看到了他的牙齿。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那些军队看起来就像是怪异的宗教团体一样……”
“你形容得很好。就像疯狂的宗教团体一样,整个日本都弥漫着这样的气氛。伊势先生的研究跟事件有关吗?”上山问我。
“嗯,你没说错,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于是,我就将七马的遗体被人从法仙寺抬到龙卧亭门前以及遗体的头和双脚都被切掉的事告诉上山,还告诉他我们在遗体身上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将这具遗体装进森孝的盔甲里。
我并没有将我的想法说给二子山他们听,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一切都跟伊势的研究有关。
上山听了我的话,久久无法言语。他好像被吓到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怎么会有这种事……”过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地吐出这几个字,“这一定是恶作剧吧?可是,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听他这么说,我点头表示认同。
“没错,就算是开玩笑,也真的是开过火了。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从来没听说过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其中到底有何含意呢?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呢?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一点头绪也没有,所以才来找你,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终于说明了我的来意,上山也做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对我点点头,不过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直在沉思。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冒出一句话。
“唉,我也想不通啊!”
05
上山先生问我要不要与他共进午餐,因为我肚子实在很饿,所以就接受了他的好意。结果他说要自己下厨,煮几道好菜款待我。我觉得这样太麻烦他了,就反邀他到外面用餐。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了一段漫长的路程,打算去贝繁银座的荞麦屋用餐。因为上山是自己一个人住,像这样的暴风雪天,尤其是积雪这么厚的时候,他从未外出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扶着我的肩膀到外面走走,这让他很兴奋,毕竟让老人家单独在雪道中行走是非常危险的。
上山有一位已婚的女儿,偶尔女儿和女婿也会来探望照顾他。但因为上山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硬朗,所以他叫女儿别担心,不用那么频繁地来看他,他一个人住绝对没问题。、尽管大家都对他说,一个人独居会很寂寞,但是可以做喜欢的研究工作,还可以写字,他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是独居之后不需要经常下田,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更加惬意轻松。
因为我很久没跟他见面,非常想念他,而且上山的境遇跟我很像,这让我们拉近了距离。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很谈得来,话题也投机,感觉就更亲近了。我喜欢像上山这样的老人,很有学者素养,却毫无架子,所以吃完午餐后,我们又绕到附近的罗曼咖啡馆喝茶聊天。因为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快日暮时分了,跟拥有好人品的老人在一起,真的会舒服到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上山有着一股日照和二子山两人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走出咖啡馆,我和上山两人又沿着黄昏的雪道慢慢走回家。到家时,上山又邀我进去喝杯日本茶,所以我又多待了一会儿。等剑要向上山告辞回龙卧亭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微暗,雪花正在飞舞。天气放晴才两三天,又开始下雪了。上山对我说,他今人很快乐。我也觉得今天过得很快乐,听到他这么说,自然非常高兴。
然后,我就一个人沿着漫长的雪道走回去。当我抵达龙卧亭时,太阳已经下山,风雪也开始增强了。我已经快冻得全身僵硬,一走进玄关门口,就闻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晚饭香味。虽然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但是闻了那股饭菜香,就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感觉很温馨。
“我回来了!”我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勉强活动着快要颤抖起来的身体。
脱下鞋子时,我听到从里面传来惊恐的声音:“石冈先生,你回来了!”接着就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然后看见二子山几乎是以跌滚的姿势跑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他。
“日照先生出事了!他好像遭遇了攻击!”二子山吓得脸色苍白。
“遭遇攻击?”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是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日照先生被人打伤了……”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知道呢?”
“刚刚我打他手机,结果……”
“你打给日照先生吗?”
“是的。然后就听到他的呻吟声,听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很勉强地挤出几个字,告诉我他被人打了。”
“那么,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在法仙寺,有人闯进去打了他。”
“打他的人是谁?”
“他没有说,只听到他说什么‘你们不要出手,把一切事情交给那个人就对了’……”
“那个人是谁?”
“他一直说森孝老爷、森孝老爷,然后就挂电话了。我再打过去时,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这下糟了,我们要赶快去救他才行!”我觉得事态很严重。
“有没有武器?”
“这里什么武器都没有。那么……”
二子山还没说完,里美也跑了出来,只见她将手机贴着耳朵边讲电话边朝我们走过来。
“好,木刀和棍子都行。好,全部都拿过来,有什么就拿么。好,请你现在马上过来!”然后她挂断电话。
“我刚刚是在跟阿研讲电话,他说会马上带武器过来。”
“很好。可是,还得再多找几个人才行。找警察……不,找警察也没用。”
“警察只有那个运部老爷爷而已。山路的雪开始融化,路还不通,县警和津山警署的人也不可能马上过来。”二子山说得很无奈。
“那么,只有我们几个去不行吗?”我问他,心里觉得很紧张。
“我也想去,但是年纪大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之前那个事件发生时,我还很年轻呢!”
坂出也走了出来,又是一个老人。当我看到他时,不禁想起了上山。坂出的身后站着里美。
“年轻男人只有黑住先生吗?”我问。
“那没办法了,里美,你也一起来吧!”我对里美说。
“我们就在外面等黑住先生吧!对了,里美,你先进去把手电筒拿出来。”
于是,里美又赶紧跑回屋内,去帮我们拿手电筒。
“这种时候,如果有你太太在就好了,她不是空手道高手吗?”坂出对二子山说。
“她那几招只能制伏自己的丈夫,要对付别人,我看是不行的啦……”
在二子山说话时,小雪跑了出来。
“小雪,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你跟你妈妈留在家里。”二子山对小雪说。
此时,里美已经拿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我们三人穿上鞋子,走到外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黑住的小汽车。他将车子停在我们前面,然后下车走到副驾驶座的位置,将上半身钻进车里,抱出好几根棍子。
“这是木刀,因为有两把,就给老师和二子山先生。这是竹刀,比较轻,给犬坊小姐防身。我的武器是这支金属棍。”
黑住做了说明后,将武器交到每个人手上。
“接下来,是去法仙寺吗?”黑住问。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看来只能去那里了。”二子山回答。
“可是,到底是谁袭击了日照先生呢?”黑住又问。
“不知道。”二子山边走边回答。
“不过,说不定是我们不了解的恩怨关系导致的吧!可能某人跟日照先生相处得不好,心里恨他,今天就挟怨报复了。”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日照并不是那种会跟人结怨的人,但毕竟他是法仙寺的住持,在村里的影响力很大。虽然平日看不出有人对日照不满,但说不定有人觉得日照的存在很碍眼,欲除之而后快。也许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很大的阴谋,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如果说日照先生与人结怨的话,那个人一定是菊川。因为有很多信徒看不惯菊川的为人,最后都变成了日照先生的信徒,可能因为这样,菊川就怀恨在心。”黑住说。
“不过,我觉得菊川神主应该不至于会做出这种事。”我反驳了黑住的话。
“不,那家伙一定干得出来。他跟流氓也有交往,而且他待在九州时,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当小混混,说不定日照先生知道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日照先生抓到了把柄,他才下毒手的。”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手握武器,边走边聊,终于来到了法仙寺的石阶前。
“大家小心一点,现在天色已暗,说不定凶手就躲在暗处,搞不好我们会中途遇袭。”
听我这么一说,里美赶紧取出手电筒,朝左右照了一下。
“我好怕!”里美说。
“这是实习!实习!”二子山安慰她,“什么事都要学!”
“好!”里美回答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样。
“检察官就跟警察一样,要勇敢一点!”
一伙人平安地走完阶梯,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空中却开始出现怪声。我抬头看了一下,四周漆黑一片,白色雪花像漩涡般不停地飞舞着。太阳下山了,气温也因此骤降。
我们四个人缓慢、小心地走到寺内。里头一片漆黑,右手边的日照房间并没有开灯。
我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着身旁的树丛以及像是南天竹的灌木下方,就怕暴徒会突然冲出来。四个人当中我最年长,所以我一定要振作才行。
穿过日照的房间,光线变亮了些,可以清楚看到脚下的情况。因为本堂的灯亮着,所以不觉得黑。从本堂投出泛黄的灯光,让我们可以看清楚前方的路况;整个本堂就像是雪中孤零零的一盏巨大纸罩灯。
“本堂的灯是亮着的。”我对大家说。
“日照会不会在那里呢?”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于是我清清耳朵,仔细聆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风声,并没有其他声音。
“二子山先生,你可以再试着打一次日照先生的手机吗?”我对二子山说。
他点点头,取出手机按了按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对我摇摇头。
“没接吗?”里美问。
“是的。”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进本堂去吧!”
然后,我们就像是要潜入敌阵的军队般,贴着本堂的墙壁缓缓前进,还用手电筒照着四周。灯光照到的东西只有飞雪而已,并没有发现其他的蛛丝马迹。
“玻璃碎了。”里美突然冒出一句话。
“嗯,所以里面很冷。”二子山说。
“那么,我要拉开那个门了,如果有人冲出来,就以手上的武器应战吧!”
我小声地对大家说,然后将手摆在拉门上,缓缓地将门拉开。
大家都将手上的武器举到面前,用来防身。
我将拉门拉到全开,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冲出来,所以我就将上半身探进屋里,左右环顾一番。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用手电筒四处照照,也没发现任何人。本堂里面很亮,大厅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只电灯泡,黄色的灯光穿过拉门,将外面铺着大理石的走廊照得通亮。
本堂是一幢特殊的建筑物,四周被铺着大理石的走廊环绕着,因此,走廊与位于高处、铺了榻榻米的大厅之间,全部以拉门隔开。
“走廊上没半个人影,”说完,我走到走廊里面,然后对着本堂喊,“日照先生!”
“日照先生,你在哪里?日照先生!”二子山也走进来,对着四周大声叫着。
“日照先生,如果你在这里,就回答一下!”
我跟着大声叫,里美也扯高嗓门呼叫日照先生,然后大家一起闭上嘴,等待回应。
不过,并没有任何回应。本堂里面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外面风吹的声音。
“看来日照先生不在这里。”我说。
因为窗玻璃破了,走廊比想象中还冷,不过地上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好了。
“我们去里面的大厅看看吧!”说完,我将手伸向最近的拉门,抓着手把,打算将门拉开。
“咦?”我忍不住出声。
门竟然是锁上的,根本就动不了。
“拉不开……”
接着,二子山走到隔壁的拉门,试着要将门拉开,但拉门一样纹丝不动。
“不能开,我看是上闩了。”
听二子山这么说,里美和黑住也分别尝试去开其他的拉门,但没有一个门是可以拉开的。
“什么是上闩?”我问他。
“在拉门的这个地方,有个朝下突出、形状像棒子的闩子,现在那个闩子被人闩进洞里,把门锁住了,拉不开。”
我听了二子山的解释,还是觉得不甘心,又走向其他拉门,试着要将门打开,但结果一样,还是推不开。
“所有的拉门都有那样的闩子吗?”我问。
“是的,所有的拉门都有。”二子山回答。
“这闩子只能从里面上锁吗?”
“嗯,是的。”二子山点头称是。
“那么,我们就绕一圈吧!说不定会有哪个拉门是没上锁的。不过,我们不能分开,大家要一起行动。”
说完,大家聚在一起,开始绕圈,边走边碰每个门,但每个门都被锁上了。
“每个门都锁上了,也就是说……”
“有人躲在里面?”里美问大家。
我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有可能。”
“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二子山问我。
“这时候应该叫警察来,可是,没有警察……”说完,我开始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为是纸拉门,要破门而入很简单。”我说完,二子山也点头表示赞同。
“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里面有暴徒,那可是很危险的。”黑住说。
“嗯,如果他有凶器的话。”我说。
“不过,我想就算有暴徒,人数也不会多。我们可是有四个人呢!”
“不要把我算进去!”里美说。
“总之,从人数来看,我们略胜一筹。就算真的有人在里面,只要我们一起出手,应该可以制伏他。”二子山说。
“好,那么就把门撞破吧!既然都来了,怎么可以没进去看就跑掉呢!”我下定决心说道。
“就撞破这些门吧!可以吗?”我指着前方的拉门,大家都无言地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把这个门撞坏,以后的修理工作会很辛苦,要不要找工具把门拆下来?”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既然这样,就只撞破一扇门好了。”二子山说。
“好,那就由你来撞门。”我对二子山说。
“喂,你们有没有闻到怪味道?”里美问黑住。
“怪味道?”我反问里美。
“嗯,好像有股怪味,我也闻到了。”黑住也闻到了怪味。
“是什么味道?”
“好像有股腥味……”黑住说。
我的鼻子不好使,所以没有闻到。
“好,我要撞门了!”二子山说完,就抬起他的脚,用力地朝一扇纸门踢去。
顿时,一声巨响,纸门裂成了两半。二子山再踢一次,整个门就朝榻榻米方向倾斜。他再用木刀将门推倒,然后我们几个人就聚在一起,伸头往有灯光照明却显得昏暗的大厅里望去。
只见里面摆了好几个石油炉和散落一地的坐垫,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啊!”二子山突然大叫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我也跟着大叫。
我们两个大男人的叫声和里美的哀嚎同时响起。
“哇!”连黑住也大叫一声。要保持镇定实在是太难了。
里美一直在我耳边发出恐怖的哀嚎声,而且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声调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哭声,继而又变成啜泣声,当场蹲坐在地。
一大片的榻榻米上方,渗着一摊血,大量的血流,简直就像是一汪红黑色的池水。在那片血池上面,还有东西浮着,那个东西也沾满了血,看不出是什么。
我一脸茫然,穿着鞋就走到榻榻米上面。那个血泊在很远的地方,距离我有六七米之远。因为距离远,加上天花板上只有两只电灯泡,看不清楚浮在血泊上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能确定有两个沾满了鲜红的血、形状看起来很怪异的东西。但是当我站到榻榻米上面时,我马上就知道其中一个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人的腿,是膝盖以下部分的人腿,是被人砍断的小腿,虽然渗着血,但是可以看到黑色的腿毛,所以那应该是男人的小腿。
“是腿……”我失神般地喃喃自语着,“那是男人的腿。”
接着,我想起来好像在哪见过那条腿。我的心像棉花般整个纠结在了一起。我轻轻吐了口气,虽然大厅很冷,但此刻的我已经紧张到全身冒汗。
在小腿的另一边,有颗球在滚动着。在广阔的红色血池中有颗大白球,那颗球也沾满了血。这颗球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缓缓走近,觉得有股臭味扑鼻而来,而且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血腥的臭味,大量的血聚集在一起时发出的臭味。
“啊啊啊!”大叫的人是二子山。
当我回过神时,里美已经不再叫了。回头看她,她双手抱头,蹲坐在另一头。再往前看,二子山已经站在离我很远的前方,也就是说,他就站在那颗球的附近。
二子山的喊叫声突然变成哇哇大叫的哀嚎声,然后扑通一声,他整个人跪在了榻榻米上。他的行为举止变得非常怪异且激动,我被他吓到了。只见他嘴巴张得很大,却叫不出声音来。
然后,他用额头敲打榻榻米,发出很大的声音,手上的木刀就滚落在榻榻米上面。他拼命地用头撞地,最后才缓缓抬起头,跪着往前走,然后哀嚎似的叫了起来。
“日照先生!日照先生!”
我不懂他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叫声,但是他的叫声实在太不寻常了,促使我和黑住忍不住想跑到他身边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让我觉得全身无力。
然后,我全身寒毛直竖,连头发也感觉像是从发根整个竖起来了。
四周完全无声。因为承受的冲击太大,所以完全无法再听到任何声音。然后世界变成了无色彩的黑白一片,血的颜色消失,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暗世界。
这是一场噩梦。只能用“噩梦”两个字来形容,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了。我确信自己现在正处于梦境里,如果眼前的光景
是真实的话,那么就代表整个世界已经疯狂了,这是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这桩命案不可能发生。
看起来像颗白球似的东西,其实是人的头。那颗人头就若无其事地在血泊上面滚动,看起来比一颗在路上滚动的石头还要自然。它是那样的若无其事,这更让我觉得悲伤。所谓的人类尊严,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填满这个世界而偶尔出现的个体罢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头并没有头发,所以我才会以为那是一颗白球。头皮发青、没有半根头发的头部、双眼微张的表情,还有略微张开的丰厚双唇,他就是在今天早上还碰过面,跟大家一起高兴地聊天的日照先生。
二子山整个脸都贴在榻榻米上面,一动也不动。里美已经站起来,窝在大厅角落,背对着我们。她看起来好像在哭,可是,我却听不到哭声。
然后,我看到二子山慢慢地将脸抬起来,他的脸因充血而整个泛红,就像鬼般红得可怕。因为这样,我的视野渐渐恢复了色彩。二子山拿起前方的木刀,然后站起来,环顾着四周:
“是谁?”二子山大叫一声。
他的叫声让我的听觉也终于恢复了,我可以清楚听见外面狂风乱吹的声音。
“是谁做的?是谁杀了日照先生?我要杀了你!”二子山扯开嗓门大叫着,然后向右转,跑了出去。
“糟了,快阻止二子山先生!”我大叫着。
黑住赶紧追出去。
二子山飞也似的从大厅跑到外面铺了大理石的走廊上,准备跑到本堂外面。黑住很快就追上了他,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
“放开我!”二子山发狂似的叫着。
“二子山先生,请你冷静!”黑住也扯开嗓门叫着。
“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冷静!混蛋,看到日照先生被人杀死了,你能冷静吗?”
“二子山先生!你现在要去哪里?请你冷静一点!”我也忍不住怒斥他。
“你想去哪里?你要去找谁?”
我也从后面紧紧抱住二子山激动的身体,大叫着要他清醒一点。
“日照先生!”里美发出哀嚎般的叫声。站在角落的里美,叫了一声后又继续哭。
“混蛋!”
二子山叫了一声,整个人倒在冰冷的石头上面。
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动静。接着,他慢慢地抬起上半身,趴在石头前面,双膝贴着地面,蜷缩起身体,又将额头贴着石头,然后也开始放声大哭。我和黑住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颤抖的背影。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二子山的哭声也跟着变大,几乎要盖过风声。
“二子山先生!”
我叫了他一声,但是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要出声。我很久没见到像这样陷在悲痛之中不可自拔的人了。二子山的背影,深深感动了我。
“我和日照先生是真正的好朋友。”
虽然二子山仍趴在石头上面,但我很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什么话。他的额头依旧贴着石头,所以他的双唇也离石头极近。他慢慢地起身,端坐在石头上面。
“虽然佛教和神道的信仰对象不一样,但是只要有日照先生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获救了。虽然教派不同,但神都是一样的,是他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真的是我的好朋友。我这个人善于逢迎,很会哗众取宠,也许大家都觉得我一定有很多朋友,但其实没有。所谓能够让人从心里相信的朋友,他会让你敢说出所有的心里话,就算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也无所谓。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朋友,我一直都遇不到那样的人,直到认识了日照先生,才真的让我找到了朋友。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朋友。
“虽然每天都跟老婆在一起,但她不见得很了解我。我和太太每天都吃同样的东西,看同样的事物,阅读同样的书,应该比任何人都亲密,她应该比其他人都了解我才对。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说真的,还是会起争执,还是会有不了解的时候。偶尔她还会毫不在乎地说出让我想死的话。有时候我也会气得对她大吼,为什么你不了解我,可是……”二子山吸了吸鼻涕,继续说,“可是,我从未对日照先生说过那样的话,一次也没有。我们两个都喜欢吹牛说大话,老是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两个人就像是完全不合拍的相声演员,但是我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虽然我老是装傻,但是日照先生说的每句话我都懂,他在想什么我真的都知道。他也最了解我,我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他都清楚个中的含意,他最了解我了……”
我和黑住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听着二子山的独白。里美也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听二子山抒发情绪。
“他真是了不起啊。我最爱他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虽然随便,但绝对不是那种无法无天的随便,对于把人逼到喘不过气来的世俗礼教,他都一笑置之,总是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随时随地,我都能从他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常来这里找他,只为了见他一面。他老是说些蠢话,娱乐大家,一点都不像个了不起的伟人,但那才是真正的神职者该有的姿态。为了帮助别人,他每天努力地活着,然后默默地让身边的人有所觉悟。
“我非常尊敬他。我常在想,有一天我也要变得像他一样。但是,再也不可能遇见像他那样的人了。如今他不在了,我也等于没了半条命。”
说到这里,他怅然若失般无言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我可以清楚听见外面的风声。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所以,我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为什么要杀死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好的人?凶手到底是谁?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个杀人犯,我要亲手杀了他,我一定要报仇!”
大家只能无言以对,沉默的氛围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我首先发言。
“到底是谁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呢?”我问二子山。
他只是摇摇头,然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知道。”
于是,我也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他。
“那么,刚才你想去哪里呢?”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这里,有人……”是里美的声音。
我们赶紧回头看看发生什么事了。里美就站在被踢坏的拉门边上的榻榻米上面,我们马上冲到她身边。
“你刚刚说有人?里面有人吗?”我边说边爬到榻榻米上。
里美双手握着竹刀,刀尖朝着前方。她用那哭红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缓慢地往前走。
“你们感觉不到吗?这里有人。”
听里美这么说,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全身寒毛竖立。
黑住也走过来,然后他问里美:“发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但就是觉得这里有人。”里美回答。
于是,我也双手握着木刀,抬头看着天花板,沿着大厅的墙壁前进。黑住也跳到榻榻米上面。
“黑住先生,把大厅所有的灯都打开吧,”我命令他,“现在这样根本看不清楚。”
“我知道了。”
说完,他穿过大厅,朝中间走去。在大厅中央有个佛堂,佛堂里有好几根粗壮的黑柱子。其中一根柱子后面有个铺木板的房间,里面摆着佛像,很多开关就在那根柱子上面。黑住现在正朝着那根柱子走去。
“黑住先生,当心指纹,用你的指背或隔着手帕碰开关。”
我提醒黑住,他马上对我说:“我知道。可是,那边的柱子上也有开关。”
在拉门墙外侧,也有好几根柱子,有几根柱子上面也有开关。于是我就沿着外围走一圈,开启所有的开关,黑住也将挂在大厅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全打开。顿时,大厅变得非常明亮。
“小心一点,搞不好那个人躲在佛堂里!”我对着黑住大叫,提醒他要小心。
本堂的顶部有根黑色大梁。因为只有房梁,并没有天花板,所以可以从下面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情况。外面刮风下雪的声音像漩涡般,在高高的梁木之间咻咻作响。可是,并没有发现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