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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已预告的第二具尸体.9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突然站起来,朝黑住和二子山的方向,捂着嘴跑了出去。她没有带竹刀出去,而是将竹刀留在了榻榻米上。坐在前方榻榻米边的两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吓得站起来。

“二子山先生,帮我看着她!”我大叫着。

里美跑到走廊,然后朝右转,消失不见。二子山赶紧迫过去,黑住也跟着跑过去,但是他马上又跑回来,对我说:“犬坊小姐吐了。”

我点点头。刚刚的勇敢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很害怕吧。

“那么,黑住先生你过来帮我吧!”

于是黑住就爬到榻榻米上,左手拿着金属棍,朝我走过来。我指着榻榻米上的那个包裹。

“你能帮我拿那一包吗?”

黑住点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弯下身子,毫不犹疑地就抱起包裹。于是,我又回到摆着头颅包裹的位置,拿起包裹、木刀以及里美的竹刀。俯瞰下面的血泊,原本有头颅和小腿的地方空了出来,能看到下面的榻榻米。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包裹,拿起相机背在肩上,跟黑住一起走到走廊时,里美和二子山也回来了。里美低着头,手依旧捂着嘴巴,不停地抽噎着。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去地下室了,请大家跟好,不要离太远,因为不知道凶手是否会再度来袭。到了摆盔甲的房间,帮我打开门,你们就守在门口,不需要陪我进去。”

说完,我将里美的竹刀和相机交给二子山,开始往前走。

因为刚刚并没有关灯,所以这次下楼时觉得很轻松。但还是要先确认地下室的入口是否有人,再小心翼翼地走进摆盔甲的房间。

我打开灯,麻利地开始动手。这其实是噩梦的根源,是一般人办不到的事,只要手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些事,所以要拼命地活动双手,不能停下来。吐过的里美才是最正常的人。

不过,这次的任务比七马那时候轻松多了。将脖子装进后面压板的衿回里,戴上面具,再将头盔戴在头上。将面具和头盔固定在一起。这时候,我突然想到,脖子可能会偏离衿回,使得头颅掉到地上。不过只要戴上头盔,高度就会一致,这样就算完全固定了。

小腿只有一条而已,穿上护腿,将其按压固定在被砍断的右小腿下方。另一只脚则是空的,将摆在地上的义肢装上,绑紧绳子,就大功告成了。

我很想将沾在脸上和小腿上的大量血迹洗掉或擦掉,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做这些事了,也不可能拜托里美做这些事。而且血迹已经完全凝固附着,想要弄干净的话,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事情做完后,我站起来,望着眼前可怕的光景。穿戴着封建时代盔甲的武士,现在就躺在地上,风雪的声音不断从楼上灌进来,真的很像森孝魔王的传说再现。

武士旁边的刀架上竖着一把大刀。铁丝网里面也有刀,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则挂着两支枪,另外还有两座大炮。这个房间里有很多武器,森孝的灵魂就依附在这个由不同死者的残骸组成的集合物上,想到这里,就不禁让人吓得跳起来,想着自己伸手触摸过这一切,各种幻想就这样不停地在我脑海里涌动。

外面的风势更强了,比刚刚下楼时强很多。

07

回到龙卧亭,由里美代表发言,她将日照先生被人杀害的事向育子、通子和坂出先生报告了,大家都深受打击,尤其是育子,她吓到嘴巴都合不拢了,只说了一句“关好门窗”,就把自己锁在龙尾馆的房间里,里美赶紧跟过去陪她。

棹女士失踪,接着日照遇害,再想到棹女士有可能也凶多吉少,育子一定会觉得非常落寞孤单。丈夫死了,亲近的人也一个个离世,真的就如日照所说,人生真的很无常。

坂出也陷入了沉思,只说了一句“里美能通过司法考试实在太棒了”。女儿的成就多少让育子觉得人生其实还是充满光明的。

“起初是大濑真理子,接着是棹女士,然后是日照先生,他们是不是都被同一个人所害呢?”发表意见的人是坂出。

“真理子之后是七马。”黑住说。

“啊,那个七马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自己昏倒在路旁冻死的。总之,杀了这些人之后,凶手是不是可以从中获得某些利益呢?”

这句话让大家开始歪着头思考。

“这些人的死或失踪是否有共同点呢?”

“大濑小姐、棹女士、日照先生……如果将七马也算进去的话,共同点就是,他们死了之后,遗体都被安放在法仙寺。”我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棹女士现在还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是不是遭人杀害了。”坂出说。

“啊,你说得没错。希望棹女士还活着。”我点头同意。

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一出生就被人当兽子看待已经够可怜了,如果最后还被人杀死的话,那样的人生未免也太悲惨了!

这时候,通子正在用手机跟她的先生吉敷警官通话。因为我还没把已经将日照及七马的部分遗体装进关森孝盔甲里的事说给大家听,所以通子应该不会提及这件事。接下来,吉敷警官好像在向通子询问大濑小姐、棹女士、日照先生和七马的住址、年龄、职业等个人资料,通子也将她知道的事全部都说了出来。可是,她不知道七马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几岁。原本日照应该知道七马的个人资料,但现在日照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吉敷警官就说他会自己去调查。

果然不出所料,通子边讲手机边告诉我们警方希望我们不要破坏现场的完整性,还说明天早上会用直升机将县警局的警官送到命案现场,所以问大家附近有没有可以让直升机降落的地方。

二子山和黑住两个人赶紧交头接耳,讨论有没有这种地方,不过,最后的结论是没有。虽然附近都是田园,但因为今晚又开始下起大雪,到了明早积雪一定会很厚,所以根本找不到空地让直升机降落。通子只好据实以告,电话那头的吉敷警官好像也觉得很棘手的样子,便叫通子告诉我们,要关好门窗,尽量不要单独行动,然后就挂了电话。

接着,我借了龙尾馆的电话,想打电话给身处瑞典的御手洗。可是,就如先前预料的,打到御手洗任教的大学时,并没有联系到他。虽然他有手机,但我没有询问他的手机号码。我将这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接电话的女人,但是那个人听起来好像不会讲英文,我十分怀疑她能否将讯息正确地传达给御手洗。

“我看今晚就在客厅打地铺好了,大家都在这里睡好吗?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可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坂出对大家说。

“感觉好像在毕业旅行。”当二子山这么说时,里美神色慌张地来到众人聚集的和室。

“石冈先生,你的电话!”说完,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我觉得很讶异,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会打里美的手机,所以我一脸惊讶地问她:

“是谁?”

“上山评人先生。”

“啊,是上山先生?”

“因为我们家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以前向我妈要过我的手机号码,所以就打到我的手机上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当我接过手机,说了“喂喂”两声之后,另一端传来语气有点慌张的上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平常那样稳重自若。

“啊,是石冈先生吗?我刚刚听犬坊小姐说了,真的让我吓一跳,所以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啊!白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那是一段快乐的回忆。”

“你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这里正好有美味的荞麦面,所以想趁你还在这里的时候请你吃。我想问你何时有空,所以

就打电话来,结果刚刚犬坊小姐告诉我,日照先生过世了……”

“是的。”

“犬坊小姐说日照先生被分尸了,是真的吗?”

“是的。”

“怎么会这样?实在太过分了……”上山的声音中充满遗憾,几乎快说不出话来了。

“嗯。”

“这么说,日照先生和七马的部分遗骸都装进盔甲里了?”

“是里美告诉你的吧?情况确实如此。”

我承认了。如果是上山的话,我没有理由对他说谎。

“那么,现在就不该聊荞麦面的事……其实,我是有个东西想让石冈先生鉴赏一下。”

“有东西要给我鉴赏?”

“是的,想让你看看。”

“是什么东西呢?什么样子的?跟某人有关吗?”

“跟伊势有关,跟伊势光嘉有关。”

“伊势?你是说帮忙处理遗体的伊势先生吗?”

“是的。”

“那个人是日照先生的朋友吧?”

“他们是不是朋友,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让你瞧瞧跟事件有关的东西。我想这也许是那个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刚才就没有给你看。可是既然现在发生这种事,就该让你见见它。我现在马上去你那里,把东西拿给你看。”

听上山这么说,我赶紧阻止他。

“什么?你要来找我?不行,不能麻烦你。”

“为什么?”

“因为外面正在下雪,非常危险。”

并不是说下雪就不能让一个人单独出远门,只是今晚雪下个不停,强风加上大雪,就算是脚力和腰力很好的人,也非常危险。更何况是老人,遇难的可能性更高。

“我知道了,不过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杀死日照先生的凶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上山的这番热情,让我非常感动。

“我马上出门。”

“请等一下。”

我赶紧阻止他,然后捂着话筒,对身旁的黑住说:

“黑住先生,上山先生说他现在要过来龙卧亭,但是太危险了。你可以用车子送我去上山先生家吗?”

“好啊!”黑住马上点头答应,以轻松的语调回答。

于是,我又拿起电话告诉对方:“我们现在就开车去找你,我会跟黑住先生一起前往。所以,你可以在家里等我们吗?”

听我这么说,上山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啊,这样子啊!”听他的语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但我强迫他答应了这一点。我想,上山可能也想拼命为日照做一点事吧?突然想起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男人到死都要像个男人”。

“里美,你妈呢?”我站起来时,顺便问里美。

“我拿她没辙,一直哭,还说她也想去死。”她也站起来。

“那么,我去看看她好了。”说话的人是通子。

“那就拜托你了。”里美对通子说。

“小雪,你待在这里,看书或做功课都行。不过,绝对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

“嗯,我知道。”小雪看着母亲回话。

“应该通知日照太太。”我说。

“那个,我妈刚刚已经联系过了。”

“已经通知她了?她会马上回来吗?”

“不会,好像有点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

“石冈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上山先生?”

“是的,上山先生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看。”

“那我也要去。”

“你要去?”

“不行吗?我在路上再向你报告。”

于是,我和里美、黑住一起跑到大雪中,钻进黑住的小汽车里,朝上山的家驶去。风还是很大,雪也下得很猛。黑住启动雨刷,调到最高速。每当强风袭来,车子就会摇晃,弯曲前行。我这样形容,大家就知道风势有多强了。如果靠着路边开车,积雪会让小汽车有侧翻的危险。

我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里美坐在后座。我将上半身朝右后转,跟坐在后面的里美交谈。暴风雪的声音和引擎声逼得我要大声嚷嚷,否则里美可能听不到我的声音。

“日照太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日照先生说他的太太去了广岛的姐姐家玩了,但他们两个好像处于分居状态。”里美也忍不住提高嗓门。

“分居?”

“是的,他太太好像要离婚。”

“咦?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

八年前我见过日照太太,当时她给我的印象,是个很勤劳的女性,不过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会让人觉得有点固执,不太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日照先生不是那种会对太太施暴的人,而且也不会赌博,会不会是因为日照先生大手大脚的习惯才说要离婚?”

“完全不是。”

“那么,日照太太说过为什么要离婚吗?”

“我妈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我也问过我妈,但是我妈说日照太太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不过听我妈的意思,好像跟棹女士有关。”

“跟棹女士有关?这怎么可能?”我不禁大声嚷嚷。

“我妈说,日照先生非常照顾棹女士,这一点让日照太太很不高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日照太太想离婚吧!”

“非常照顾棹女士?”

“是的,日照先生给棹女士很多钱,还拿了他太太很宝贝的东西送给棹女士。因为常常这样子,最后把日照太太惹恼了。”

“咦,有这种事?”

“不过,我想原因应该不止于此。日照太太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她可能有自己的人生计划,不希望就这样过一辈子,而是想到外面闯闯看。尤其是在这种乡下地方,更会让人产生想飞出去的念头。”

“唉,这也有可能……”

“还有,我觉得日照太太可能怀疑棹女士。”

“怀疑棹女士?”

“我想她一定怀疑日照先生和棹女士有染。”

“棹女士和日照先生有染?不过,我完全看不出来他们两人有那种关系。”

“因为老师对这种事根本不够了解。啊,阿研,你慢慢开车,别让车子摇晃得那么严重,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好,我知道了。不过,雪下得这么大,也没法开快车。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如果回程不开快一点,说不定半路上就被雪给埋住了,那就回不了家了。”

“二子山先生的车子事件重演。”

“没错。不过我还不至于会让那种事发生,大家可以放心。”

“里美,你不舒服吗?”我问她。

“是的,老觉得想吐。刚刚在法仙寺时,我失态了,真的不好意思,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看到那样悲惨的命案现场,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日照先生确实有很多事情让外界的人无法理解。”

“是啊!”

“啊,就是那里。是不是有棵大树和地藏菩萨像?前面那里右转,只要右转就对了。”

黑住听了我的指示后,将车速减慢,然后慢慢地转动方向盘。

“啊,应该没问题吧?路是通的!如果因积雪不通,就要请你

们帮我推一下车了。”

“那么干脆将车子停在这里,我们走过去好了。”我说。

“不用,我想应该没问题。”

说完,黑住的车子继续往前行,不久就看到了上山家。主屋并没有开灯,他现在应该还待在别馆吧?因为所有的藏书都在别馆,所以他待在那里的时间很长。院子的积雪很厚,不过黑住的开车技术很好,竟然可以将车子停在门口。

“那么,我进去一下,请你们将车掉个头,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回去,万一大雪埋住车就惨了。”

说完,我打开车门,跳出车外,整个人曝露在风雪中。对于坐在车里享受暖气的人来说,外面强烈的冰冷空气确实会让身体有一种瞬间冻僵的感觉。我走进庭院,沿着一条在厚雪上形成的水沟般的小路往前走,然后快速跑到后面的别馆里。

推开门,上山已经坐在那里等我了。

“啊,石冈先生,不好意思,下这么大的雪还让你跑一趟。”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

“不,过意不去的人是我才对,这么冷还让你在这种地方等我。”我也回了礼。

“这里一点也不冷。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说完,上山就将东西摆在我面前。

那是一本很漂亮的迷你书,封面铺了一张厚厚的纸。封面上“夜想贵腐”四个字是直行排列的。我想那应该就是这本书的书名。

“这是?”

“这是一本季刊杂志,是给有特殊癖好的人看的。以前一季就推出好几千本,这是专为尸体爱好者所编辑的杂志。”

“尸体爱好者……”我吓了一跳。

“是的,死亡症状之类的是尸体所呈现的一种带丑陋感的美,尸体爱好者就将相关照片刊登在书上,彼此分享跟尸体有关的经历。”

“哇……”

我真的吓坏了,想不到世上还会有这种书。

我掀开封面,开始翻阅里面的内容。前面几页的刊头部分使用了薄的柯特纸,刊登着各式各样的腐烂尸体照片。有彩色照片,

也有黑白照片,虽然有一些是像睡着了一般、非常绮丽的尸体照片,但大部分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腹部变得膨胀,整个脸变黑,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未免太可怕了……”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摇摇头。

“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这里贴标签的地方有篇随笔文章,标题就叫《N研究所的回忆》。”上山边说边从我手边把书拿过去,翻到中间部分。

“啊,是的。”

“这里写着作者是山田太郎,在后面的后记部分,这位山田先生又写了一篇短文,里面写的住址就是津山市贝繁村。”

“那是山田先生的地址吗?”

“是的。随笔的内容跟我认识的伊势的经历一模一样,我认为,这篇文章应该是伊势光嘉写的。”

“伊势先生……那么,内容如何呢?”

“内容就是描述当时的研究工作过程。

“提到活体与尸体的肢体缝合技术了吗?”

“有,内容上涉及到了那方面的事。不过,作者写说他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当时还很年轻,研究技术并没有想象中的先进。因为立场的关系,很多人在做入殓遗体的整形研究。登户研究所则以杀人光线、新毒物、原子弹等秘密作战器材的研究开发为主。”

“天啊,真的有这种事?”

“是的,日本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伊势应该是医疗专门学校的毕业生,在当时算是非常优秀的人才,很适合做研究工作。可能成绩优异拿奖学金、免交学费的学生,并荣获解除学生劳动令的特别待遇,才能在秘密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

“秘密研究所是不是网罗了很多杰出的人才?”

“是的。战时秘密研究部门隶属于文部省,研究所院长是东京大学的校长,当时的研究人员全都是从优秀人才中再精心挑选出来的最杰出成员。”

“嗯。”

“总之,这里刊登了伊势的研究事迹。我想可能会跟这次的命案有关联,你就看一下内容吧!”上山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研究所的回忆

那是昭和十九年(1944年)夏天的事,我从大阪搭乘夜班车,准备前往东京的N研究所。因为空袭警报的关系,列车经常要停驶。经过滨松之后,每次行驶到隧道时火车就会停下来,好像是在躲避敌机的攻击。

灯火管制下的铁路沿线根本是漆黑一片,就算推开百叶窗,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当时并没有所谓的列车路线图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抵达小田原。原本应该是在车内睡一晚,第二天就会抵达目的地的旅程,现在看来,可能两天都到不了。对于身心尚处于未成年阶段的我来说,这次的旅行真是史上最无聊的单独旅行。

天亮之后,阳光明媚,窗外是一片干枯的草原。虽然现在不是思考日本前途的时候,但是回想当时,我的心情跟国家绝望的气氛正好相反,那时候的我最是意气风发,全身充满活力,觉得希望无限。看着专门学校教室墙壁上贴着的世界地图,画上日本国旗的地区越来越多,真的以生为日本人为荣,那样自豪的心态,在战争结束后再未出现过。

我是广岛医疗专门学校的首席优秀学生,因为符合战争期间特殊研究人员的资格,被解除了学生劳动令,加入了各地旧帝国大学招募的优秀学生行列。接着,我就开始接受密集特训,得以在短时间内接触到高级医疗知识。

当时的临时培训机构长官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校长,该机构直属文部省,大学相关人士对这个机构也都很重视。当我们走进大阪帝国大学校园时,发现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眼光完全不一样,来上课的教官也常常对我们说,你们是来自关西各地最聪明的杰出人才。教官说我们肩负着国家未来的命运,所以上课内容既艰深又严格,刚开始约有五十名学生,等特训结束时,只剩下了三十五名。

密集特训课程结束后,我们就被冠上特攻研究员的称号,被派遣到陆军秘密研究所。才刚满十八岁的我,成了决定国家存亡的秘密研究的现有战斗力,这样的殊荣,可说是史无前例。

“军队秘密研究所”这几个字,吸引了少年的心,让少年充满斗志。而且,我被分配到的N研究所,传说是在研究开发杀人光线,听到我被分配到这里时,同伴中很多人都对我投以羡慕的眼光。杀人光线,这个如同科幻小说般的名字,是我们每个人都相当向往的。

当听到杀人光线秘密研究所时,我是这样幻想的。

研究所位于东京大楼社区角落的地下室,居民们都不知道在自己脚下有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想知道研究内容为何的间谍,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当这个拥有超强破坏力的梦幻武器研究成功、开始启用时,就可以扭转形势,美国军机就会像苍蝇一样被纷纷击落。穿过秘密通道进入里面后,可以看到眼前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和正冒出火花的巨型秘密机器,来自全日本最聪明的优秀人才正埋头苦干,整体气氛显得既紧张又隆重。

少年最爱的冒险小说中的幻想情节就这样充斥着整个脑海,在这样的幻想陪伴下,我一个人坐在闷热的夜行火车车厢里,慢慢地摇晃到目的地。

当时隶属于陆军兵器行政本部的研究机构,共有第一技术研究所到第十技术研究所这十个分部。据说,第一到第四研究所主要研究开发大炮、枪支、战车等一般兵器,第五研究所是研究通讯器材和电波兵器的,第六研究所是研究化学兵器的,第七研究所则研究原子弹。而我将要前往报到的第九研究所,是研究秘密战争武器——也就是像杀人光线这一类属于最高机密的各种最新科学兵器的专门研究部门,这是我最感兴趣、也最想被分派到的组织。

终于抵达小田原后,我又换乘小田急线,列车继续在晴空万里的田园风景中行驶。但是,目的地N町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市区。出站后,是一大片白萝卜菜园,简直就像是悠闲的乡下,根本看不出秘密研究所是在这种地方。大阪帝国大学的教务课职员好像也不清楚研究所的地址,只是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给我。不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竟来到多摩川河堤区,爬上河堤,可以望见河对岸的东京都,对面也一样是平房林立,跟乡下没什么区别,这让我大失所望。有很多小孩子聚集在河畔草原上玩乐,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战争的气氛。

因为从大阪到N町来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找不到人商量。如果找住在附近的人问路,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有秘密研究所这个地方,因此我就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逛逛,打算自己找到它。可是我一直都没找到,只好试着问路过的行人。结果,对方问我,是不是山丘上的那个实验所?然后他就告诉我要怎么去,我心想到了那里再问人,应该就可以知道正确位置,于是挥汗爬上了坡道。不久就看到入口处挂着一个门牌,上面写着“N研究所”,总算让我找到了。

这里完全不像秘密研究所,反而比较像是一所很大的学校。将文件交给事务所的人员看时,庶务课长大吃一惊,然后对着里面大吼:“喂,昭和年代出生的人来了!”然后有好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跑出来,以看稀罕怪物般的眼光望着我。有个人笑着说:“连昭和年代出生的人都来了,我看日本真是快要灭亡了。”

我被分配到第六科,办公室就在一排简陋的木结构房舍的最里面。因为刚好躲在水泥屋的后面,所以这儿永远照不到阳光。

我的指导老师是三位医官,三个人都是中尉或上尉阶级的军医,但是看他们的外表,身型削瘦得一点都不像军人。不过,后来有两位医官不知道被派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剩下我和一位名为早生的中尉。研究所内部的气氛跟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完全感觉不到紧张的气氛,每个人的工作态度都非常轻松悠闲。指导医官告诉我,所内也有田园,种了南瓜,就算是上尉、中尉阶级的人,也必须常常下田工作。

田园旁边的屋舍前方养了好多山猫之类的实验动物,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动物园。女性职员们负责喂养这些动物,不过山猫很凶,只要有人走近,就会发出威吓的叫声,职员们常被它们吓得尖叫起来。这些动物看起来就很像是专供毒物实验用的动物。

我报到的第一天.听到有人哀嚎的声音,转身一看,刚好看到一个女职员从山猫住的地方拔腿逃跑。那位女职员穿着长及脚踝的裙子,还烫了头发。战时在广岛从未见过那样打扮的女人,所以我真的看呆了,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么美丽的女人。

后来,我也经常在研究所内碰到那位女职员,在N町散步时,也曾见过她。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女人,别说交女朋友了,就连跟年轻女孩交谈的经验也没有。所以,那位女职员就变成了我的梦中情人,每当我在路上看到她时,就会停下脚步,用目光追随她。

她的名字是穗坂恭子,跟双亲住在N町,这些信息都是后来研究所里的人告诉我的。

住在这里以后,我就知道研究所到底在做哪些事了。虽然大家被嘱咐不可以泄露研究内容,但如果违犯,也不至于严格到会有重大惩罚的地步。有些部门负责开发毒物,有些部门研究细菌类兵器,而有些部门则负责制作敌国的伪钞。

不过这个研究所的部门,顶多也只能分为四类。本研究所第一个成名的产物是后来非常红的“气球炸弹”,就是在日本纸制成的气球里装炸弹。在那个年代,质感光滑的日本纸制品是可有可无、毫不起眼的东西,所以就有人把它拿来做成公交车的椅垫,如果有破洞的话,就不能做成气球,只好做成女用雨衣。“气球炸弹”这个名称是后来报纸等媒体发明出来的词,我们所内给它收了一个名字叫“F号作战”。可是,大家都瞧不起这个发明,笑称它为“那个气球”。

因为是日本纸制成的,为了不被虫蛀,气球必须常常晒太阳。如果有空袭警报或警戒警报说从伊豆方向飞来一架B29飞机的话,就一定会有载着摄影用器材的侦察机出现,到时候,研究所的庭院状况就会被全部拍下来。于是,大家就要赶快跑到庭院,将晒太阳的气球折好,或盖上黑罩布避免被发现。因为当时自己所属的部门第六科很闲,我常被长官叫出去帮忙,所以才知道有这一号兵器。

后来,“F号作战”被派到战场,建立了让美国加州山区发生大火的战功,但是才被派上战场没多久,可能因为氢气工厂遭到敌军破坏的关系,充填气体一直没有运送过来,于是这项武器的生产就停止了。

第四科除了制造气球炸弹外,还制造了名叫“气球式伪装空中水雷”的武器。这个就是飘浮于海面上的水雷的空中版,事先让气球飘浮在空中,等敌军的轰炸机飞过来后,一旦碰到气球就会爆炸、坠毁。但其实它纯粹是冒牌货,只是将橡胶气球涂成黑色的替代品罢了,是为了让敌军间谍拿到假情报,使敌军误以为日本军有这样的武器,进而做出错误的防范。

被下达秘密研究封口令的内容就是这类武器,总而言之,是些没什么实用性的东西。不过既然已经获得了政府的资金,就要让敌军觉得这些是实用的超强兵器。

这项武器也在缅甸战区被用来对付英军。新司侦察机满载着这类武器,一旦被敌军穷追不舍时,就把它们从窗口撒下。但后来敌人发现有气球挂在了树枝上,这些冒牌货很快就露了馅。

不过,第四科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杀人光线。因为我有医疗背景,所以被派去杀人光线研究所做协助工作。我一直以为这项武器是用来检查、解剖被俘虏的敌军身体的,还要写分析报告,所以内心很恐惧。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所谓的杀人光线跟人民所期待的截然不同,它并不是轰炸敌方军机可以将敌军一网打尽的强力光线枪那样的东西。

在研究所内,杀人光线被称为“电气要塞炮”,只是将强力紫外线束照射至空中的装置。如此一来,就能电离空气,提升电导度,利用超高压制造打雷现象。调整这个高压的高频波,顺利的话,就可以让B29的引擎火花塞出现混乱状况,从而使其坠落。

因此,第四科办公室虽然是木结构房屋,却是挑高设计,这个装置就摆在屋子的正中央,从挑高的各楼回廊都可以俯瞰到这个装置。一旦装置启动的警报响起,这个机器上方就会冒出巨大的白色火花,那场景就像是科幻电影的情节一样。可是,光是要让白色火花冲到B29的飞行高度,就还有待研究改进,所以离实现的日子还很远。

不过,第四科是在研究跟后来人们所说的杀人光线炮类似的武器。他们开发出了水冷式大电力发振管,它会释放出白热辐射线。从理论上来说,将这些辐射线大量排列配置的话,应该可以破坏攻击对象,功能就像现在的激光炮,但是当时的产品效率很差,如果要发射的话,需要整个发电所的电力,所以它的实用性还不如电气要塞炮。

总之,N研所的第四科主要就是在尝试开发各种物理性武器。真要说封口令,也是为了让外界认为研发的绝对都是实用武器,所以要大家别把这些其实只是纸糊玩具的事实给泄漏出去。因此对美国来说,第四科的研究内容其实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日本通过同盟国德国获得美英军事情报,说是战局需要电波武器进行物理战争,因此,政府和国防部就赶紧命令相关机构做这方面的研究。指令中有像是要赶快培训像我这样的年轻科技人员的内容,也下令要研究电波武器和科学武器。

但是,日本的近代武器开发研究工程明显落后,就连战争开始之初,也没有这样的想法计划,大家都使用明治时代的枪支打仗,并没有将新式雷达等高实用性武器的研发摆在第一位。一提到科学武器,就想到可以一飞冲天的幻想式科学武器。这种武器的研发需要一两年的时间,眼下根本来不及,科学家都知道这样的情况,但因为是上级的命令,明知不可能,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做。

我隶属的第六科就是这样的典型,科内研究是否可以将战场上士兵断裂的手足缝合,让士兵可以再上场打仗。研究内容还包括是否可以将别人的手、脚接在活人的断手、断脚上。这是某位陆军高官的想法,就算只是暂时能用也好,只要再支撑半年时间,一定能改变战局。

不过,这个科幻小说般的想法,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克隆器官移植技术确实有帮助,但是就当时的知识或技术来说,这种想法根本是做梦、妄想。军方高层人士认为,只要是血型相同、而且是新鲜活体的话,骨骼组织、肌肉组织、血管、神经等都可接缝后再使用,只要仔细接缝,使用期限延长半年应该没问题。这真的只能说是医学门外汉的天真想法,说起来当时连免疫机能这一重大难关也没怎么考虑过,何况连欧美地区都对人类的免疫生存机能没有任何详细的研究资料。

谈到血型的话,大家只想到A、B、O型,但这只是粗略的分类标准,光只有这样的资料是不够的,应该再细分为M、N型或Q型,加上在当时的日本,抗血清素的品质并不好。其实就算在现代,抗血清素的品质也不见得有多大的进步。而且,不管是日本或全世界,当时还没有人发现DNA这个名词。接合的肢体部分会出现何种现象?万一出现败坏现象,理由为何?构造为何?在当时,这些问题都还找不到答案。

因此,进入研究所后,我被分派到的工作就是翻译英美与德国的文献或学术论文。然后,在空袭中遇难的尸体中,如果有伤势较轻的,就会将其搬来研究所,予以解剖研究,从而实践欧美的研究。

可是,只有遗体的话,根本无法得到任何答案。我很想实际地将死者遗体缝合在活体身上试试看,但总是遇不到合适的患者或遗体,我也不想拿敌军俘虏来做活体实验。

有一次,我军击落了B29飞机,将俘虏抓到研究所,准备做研究。那次我看到的那位俘虏很年轻,一脸害怕的表情。遇到这种事,自然每个人都会害怕,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白种人也会恐惧。早生长官想用这个俘虏做活体实验,但最后并没有实现。大家都很清楚,这个研究根本不会成功,实验难度实在太高,而且万一失败了,也找不出原因。虽然我知道有很多同胞因为这位俘虏的轰炸行为而丧命,但是要我砍断健康人的手脚来做实验,实在没有这份自信。

在当时,一共击落了很多架B29。大战时,听说击落的敌机多达两三百架。与其说是我方经常击落敌机,不如说是敌军刻意派出这么多的自杀机对国土进行轰炸吧!一开始是有三百架来袭,然后是五百架,到了末期变成上千架。我国的迎击机无法飞得很高,所以国人常常遇袭。加上我们的迎击机也常被击落,敌军起初的目标是富士山,后来右转攻击中央线,后半期的目标则变成房总(现千叶)地区,所以N研究所就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俘虏了。

我清楚地记得N町遭到频繁空袭时的情况。我从南瓜田和白萝卜田逃离,往来于研究所和宿舍之间时,看到河堤或头上的电线闪烁着无数的铝箔银光。这是B29撒下的物体,目的是要扰乱电探机的电波。敌军知道这些地区的电波标定机波长,所以可以顺利扰乱,切断电波,因此,电波影像上的B29就会出现杂声与杂影,根本无法正确掌控它的飞行位置。

当时的日本电波标定机有短距离用和长距离用两种,通过这些警报机的报告,可以发布空袭警报,但如果B29躲在富士山后面,根本就探查不到。

走到市中心一看,车站屋顶炸毁了,月台上躺了好多焦黑的尸体,电车也无法行驶。如果留在新宿区,到了晚上就会有燃烧弹或机关枪扫射,也要拼命逃才行。如果站在烧毁的大楼走廊,就会有年纪大我几岁的年轻女孩跑出来,问我要不要陪她玩玩。我当然会吓一跳,现在怎么可能是玩乐的时候,所以拔腿就跑,后来问别人才知道,住在经常遭遇空袭的市中心的女性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想找男人及时行乐玩乐人生。

其实从我所属的第六科的研究性质来看,当时全国遭遇大空袭,正是让研究成果大有进步的最好时机。那时候可以轻易取得许多的年轻遗体,如果进行免疫研究、抗体研究、排斥反应研究、适合性抗原或遗传因子研究的话,一定会有长足进步,说不定会有惊人的成果。在那时,我也多少有点信心,也想有所作为,但是却没有这么做,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可惜。

有好几具遗体被送来时,并不是取死者的手脚来接缝活体,而是用锯子将手或脚在同一位置锯下,将切断面洗净,修整肌肉组织、血管、神经纤维、骨骼组织,然后再做缝合练习。虽然研究所规定了熄灯休息的时间,但这项工作却让我废寝忘食,根本忘了有这项规定。从小我就喜欢解剖青蛙之类的生物,不过那些动物的体积都太小了,无法缝合。拿人体做实验就有趣多了。

当空袭变激烈时,运到研究所来的遗体多不胜数,第六科的走廊根本摆不下,都来不及解剖,只好赶快火葬。练习材料很多,可说是取之不竭。

关于免疫学或抗原的实验,一是没有活体,二是就算有活体,当时第六科也没有相关的研究设备和材料,根本无法进行研究,只能阅读国外的资料、研究外国的文献。再者,上级长官好像也不是很重视,在当时,日本对于这方面的研究根本就没兴趣。

我的切断缝合研究,对于肢体移植的技术开发并没有任何贡献,但就某种立场来看,倒是很讨死者遗族的欢心,因为经过缝合后,原本支离破碎的遗体变得很完整。葬礼时,遗体能够完整无缺,对遗族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于是我的工作性质就慢慢变成遗体整容工作。有身份地位的人因空袭身亡的话,马上会被送来N研究所第六科,由我负责处理。我会成为整理遗容的高手与名人,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但就当时的情况来看,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脱下遗体的衣服,搓揉已经变僵直的尸体的全身肌肉,有时候必须等僵直现象缓和后,再调整姿势。将血放掉,注射防腐液,因为不希望遗体的肤色太苍白,我就将防腐剂染成淡红色。遗体发出的气味;其实就是防腐剂的气味与开始腐败的肉、脂肪的味道。因此,就算同样都是遗体,因为每个遗体的脂肪量不同,气味也会不一样。

还有,遗体会因空袭猝死或病死的不同原因,导致体内的血液黏度也不一样。猝死的话,血液不会凝固;病死的话,血液会在血管内凝固。不过,就算是因空袭猝死,也可能只有部分血液会凝固,这时,就必须割掉该部位的血管,消除阻塞现象,然后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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