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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龙卧亭幻想(一)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3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01

“育子女士!”

我抓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育子女士的手,想问她一些事情。她看起来非常憔悴,双眼泛红。

“是的,石冈先生,有事吗?”她这样说话的语调跟里美很像。

“你知道七马的血型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沉默了很久,还歪着脖子沉思。在等她回答的时间里,我一直听到外面暴风雪的声音。

“啊,嗯,有了!我知道。”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高兴地大叫道。

“你知道他的血型?他是什么血型?”

“之前他来这里帮我砍柴时,外面刚好来了县政府的免费体检车,我就带着七马一起去接受检查了,那个时候我记得他说是B型……”

“B型?”

“嗯,他是那么说的没错。”

“这样啊!谢谢你。还有,育子女士,你不要落单比较好哦。就算要去洗手间,最好也叫里美陪你去。”

“好,我知道。”

然后我就准备回到大厅,但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育子女士,棹女士她……”

然后只见育子女士沉默不语,缓缓地对我摇摇头。

“还是没有联系上吗?”我说。

“到底跑哪里去了呢?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是啊!”

育子女士看起来无精打采,所以我觉得需要说些话让她振作一下。

“棹女士曾经是个伟大的女性。”

我这么说完,暗想不妙,棹女士又还没死,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但是育子女士仍然不发一语,只是沉默地点头。

“她过得很苦,但从来不会对人抱怨。”育子说。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会觉得她是个开朗的人。”

“不,她真的很开朗,虽然大家都轻视她,但是她很想得开。

而且她也帮了我很多忙。”

“是啊,看得出来。”

讲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迷惘,但我觉得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这是日照先生说的,他说棹女士也是菊川先生手下的牺牲者。棹女士也向菊川先生借钱了吗?”

育子女士再度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回答我的问题。

“好像向菊川先生借过钱。”

事情果真是这样。棹女士没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少,生活一定过得很苦。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一定要向人借钱了。可是她又没有工作,可以定期还钱吗?

“她定期还钱了吗?”

育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突然抓着我的衣袖,把我拉到一边,叫我小声一点,接着又把我拉进厨房里。

“听说好像没还钱。”

等我们远离客厅和走廊后,育子才小声地对我说。

“没有还钱,为什么没有还钱呢?”

“所以,她就拜托菊川先生不要急着催她还钱。”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不要急着催她还钱?可是,菊川先生那种人会答应吗?”

“嗯,所以……”

育子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所以,他们两个人好像发生了关系。”

“什么?棹女士跟菊川先生有暧昧关系?”我忍不住提高嗓门。

育子女士赶紧点头。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可是,棹女士应该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当然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过,那个叫菊川的人真是个色魔!”

我觉得有点气愤。

“也可以说是有那样的倾向啦。”育子女士用令人生疑的谨慎语气说了这句话。

“哼,一个个地对身边的人下手……”

“也不完全是这样,要他有兴趣的才会这么做。”

说到这里,彼此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很奇怪,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莫非,育子女士你也曾被那个人胁迫过?”我觉得我好像抓到了重点。

“这个,请你不要告诉里美。”育子女士将脸凑过来,这么对我说。

“嗯,当然。”我回答。

“前不久我也曾向菊川借过钱,然后他一直缠着我,告诉我钱可以不用还,但是要求我跟他发生关系。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人对我感兴趣。”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么说来,你没有还他钱,所以就跟他……”

“哎呀,我当然不会让他那么做了。不过,他却老是对我说些难听的话。”

“有这种事?他对你说了哪些难听的话?”

“他说,你一定很寂寞吧?丈夫死了那么久,一定很想有人疼吧!还说他肯和我发生关系是为了我好,要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女人最闷骚,表面上拒绝,但心里很想要之类的话。他真的是个卑劣、低级的男人。”

“像这样跟菊川发生关系的女性很多吗?”

“不知道……”说完,育子歪着头,“嗯,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一些。那个男的,对于把人逼入绝境很有一套。”

“那些被害的女性都没有抱怨吗?”

“嗯,我没听女人们说过什么,不过听到过男人说有夫妻一起上吊自杀的。”

“实在太过分了。”

“那个人非常残酷,他十分了解要如何抓住别人的把柄来为所欲为。”

“他是这个地方的问题人物。”

“没错,是个大恶魔。可是,还是有人会喜欢像他那样的人。”

“是吗?我想应该只有男人会喜欢他吧?”

“男人女人都有。”

“怎么可能……”

后来我困了,打算回到客厅。不知道警察明天会不会来,目前也只能静静等待了。不知道这个事件最后会如何收场,现在的我什么事都不能做。

“那么,你要小心一点。”

说完,我转身回客厅,育子突然又叫住我。

“那个,石冈先生。”

“是,什么事?”

“听说菊川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离开大岐岛神社吗?”

“是的。刚刚那里的一位信徒打电话告诉我的,好像已经跟宗像先生申请过了,说这次要去九州的神社当神主。”

“九州……”这么一来,可能就会失去菊川的行踪。他是想逃走吧。

“是今天才做的决定吗?”

“不是,听说是地震后第二天做的决定。菊川也告诉了所有的信徒,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在发现大濑真理子尸体的第二天,他就决定要逃亡了。这么一来,不就等于自己主动跟大家宣告,他就是凶手吗?

“啊,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感到非常焦躁,有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如果要将菊川绳之以法,要赶快行动才行。

跟育子道过晚安之后,我走出厨房,刚好撞见了黑住。

我叫了一声“啊”,他对我说了句“啊,我要去洗手间”,然后从我身旁走过。我想,搞不好他听到了刚刚我和育子的谈话。

回到客厅,感觉好像来到了毕业旅行时学生睡觉的房间,地上已经铺满了棉被,灯光也变昏暗了。我走到刚刚睡的位置,将台灯拉过来,开始阅读上山借给我的《夜想贵腐》那本杂志。

“石冈先生,你怎么还不睡觉?”里美躲在被窝里问我。

“啊,我想看一下东西再睡。”

说完,我将藏在棉被下面的杂志拿出来,让她看了封面。关于详细内容,上山说要为伊势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我的言行举止一定要小心才行。

“二子山先生!”我叫道。

“什么事?”已经钻进被窝的他,缓慢地翻个身,看着我。

“你知道日照先生的血型吗?”

“血型?”

“是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说来话长,以后再详细跟你解释吧,你知道日照先生的血型吗?”

“当然知道,我是AB型。”

“不是的,我不是问你的血型……”

“我知道,我是AB型,日照先生是B型血,所以我们两个可以互相输血。”

这个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忍不住站起来。日照果然是B型血,跟七马一样。日照先生和七马都是B型血,根据伊势光嘉的理论,他们两个人是可以进行肢体缝合手术的。

可是,这个念头马上又消失了。两人血型相同,应该只是偶然,就算血型相同,也不具有任何意义。N研究所的研究是将死者肢体接到活人身上,但这次七马和日照都是死者,所以就算血型一样,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如果是伊势光嘉疯了呢?在战争时,他从未有过真正的缝合经验。也许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刚好这次又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就下了这个毒手。正常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如果是精神失常的人,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了。

我又回到厨房,然后问正在洗碗的育子女士。

“育子女士,我又来麻烦你了,后来找到伊势先生了吗?”

当我问完话时,她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没有,好像还没找到。他的儿子和媳妇说,如果找到人了,会跟我们联系,但是一直没有联系。”

“这样啊!谢谢你。”

于是,我再次回到客厅。伊势还是行踪不明,这是不是证明他和事件有关呢?

“石冈先生,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没事……”

我只好先敷衍一下。因为还找不出答案,我的思绪一片混乱。N研究所的事、上山评人告诉我的话,还有森孝魔王的传说……

我钻进被窝里,双脚伸直,然后挪到二子山身边问他。

“二子山先生,身为神主,可以随便提出自己要去哪间神社,然后就被顺利地分配到哪儿吗?”

“啊,没有,没那么简单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那个菊川先生,听说他明天就要离开大岐岛神社,调去九州。”

“咦?这下麻烦了。”说话的人是里美。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问话的人是坂出。

“听说地震后第二天就做了这个决定。”

“也就是发现大濑尸体的第二天,难道他想逃走?”

“可是身为神主,能这么容易就调到别的神社吗?”

“宗像先生什么的我不知道,可是照正常程序来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调职的。虽说是神社,其实就跟自己的家没什么两样,冲津宫也等于是菊川的家,如果要被调走,也要等新的神主来了才可以离开。”

“要是离开那个家的话,菊川自己也会很困扰吧。”坂出发表了他的意见。

“他说已经得到了宗像先生的允许,应该是骗人的吧。”二子山说。

“可是,你们不是说他缴了很多钱吗?”坂出说道。

“除非有哪间神社的神主过世了,不然不可能会被调职的,不是这样的吗?”

“但如果神社出了问题,又另当别论了,譬如神主犯了法,这样信徒就不会再追随他,只好被革职。”

“菊川先生打算离开吗?”跟小雪睡在远处的通子问大家。

“好像是这样。”我回答。

“果然是要逃跑啊。”通子又说。

“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一定要在今明两天之内把他抓起来。”坂出也开口了。

“那是不可能的,警察又没来。”二子山说道。

“那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吗?”里美说。

“干脆我们一起去找他,把他抓起来。”坂出建议道。

“可是,要用什么理由抓他呢?”二子山问。

“如果你是检察官,你会怎么做?检察官不能逮捕他的吧?”我问里美。

“不,可以。”里美回答。

“嗯,可是在这样被大雪困住的状态下,没办法拿到逮捕状。”

“如果是紧急状况,应该可以通过电话取得逮捕许可吧?”

“不行,就算逮捕了,也没有拘留他的地方。”

“运部先生的派出所应该会有拘留室吧?”

“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应该会有吧。”

“可是,逮捕状也没有吧。总之,我们完全没有任何证据。”

“大家的谣言……”

“搜集对他不好的谣言……但是这样的话,也不一定都是恶评,还是会有说他好话的人的。”

“这样啊?”

“就算有许多不利于他的谣言,但是并没有人检举他贩毒或是恐吓别人的事,也没有人提出因为他的暴力而受伤的验伤报告,又或是和他同谋杀人的案例。”

“所以不能逮捕他?”

“是的,因为没有人控告他。”

“他明明杀了大濑真理子小姐,而且通过借钱这个渠道,侵害了很多女人……”

“关于真理子的死,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他干的,那些受害的女性也没有人站出来告他。”二子山说。

“真的没有人站出来告他?”

“这在乡下地方是不可能的。有丈夫的女人,不可能说出自己被菊川侵犯的事,就算没有丈夫,讲出来也会被大家说闲话。”

“那么是谁杀死了日照先生?也是菊川吗?”里美问我。

被她这么一问,我的脑海里反射性地浮现出的竟然是伊势的脸。我觉得杀死日照的人不是菊川,而应该是伊势。我沉思了许久,才再度开口说话。

“也许是菊川,不过我们也不能丢掉伊势光嘉这条线索……他的嫌疑也很大。”

“哎呀,不要再说了,现在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头脑一片混乱。”

“真的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说。

毫无来由地,我有种想抱住脑袋的冲动。日照的死、大濑真理子的死、森孝魔王的传说、谷田部藩的饭冢伊贺七的故事。他发明的那个买酒机器人与机巧图汇,还有战时的N研究所第六科的秘密研究工作,以及中心人物伊势光嘉,这些东西就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啊转。这些碎片到底给了我什么样的启示呢?真的很混乱,混乱得就像外面狂乱吹打的雪花一样,我完全理不出头绪。

“尸体会在哪里呢?”我忍不住这样喃喃自语着。

“尸体?谁的尸体?”二子山问我。

“其余的尸体,七马的头、小腿、日照先生的躯干。我们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冷静。”

“要冷静……”里美也喃喃自语着。

大家都陷入片刻的沉默,只听到外面的风声。窗户和门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虽然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但现在一定有某个人正在进行某项计划,那个人一定有所企图,想利用森孝传说进行某项计划,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被他欺骗,一定要冷静,要仔细思考才行。”

“石冈先生。”叫我的人是育子女士。

“什么事?”

“你的电话。”

我很惊讶自己完全没有听到电话在响。

“是谁打来的?”我问。

实在想不到这时候会有谁打电话来。

“御手洗先生。”

“什么?!”

我听到这五个字,马上跳了起来。

“天啊!”里美惊叫一声。

02

“御、御手洗吗?”我拿起话筒,首先说了这句话。

“石冈,你还在贝繁村啊!”

从遥远的瑞典传来的声音,就近在耳畔。

“那里好像是个不错的地方嘛!”

“是啊,是个好地方,下次你也来玩好了。对了,御手洗,我有好多事情想请教你。”

“怎么啦?难道又发生命案了?”

“你猜得没错。”

御手洗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你是不是被下咒了啊,去让人驱驱邪吧?”

“这次的事件连神社的神主也被牵扯在内,而且还是两名神主。甚至还有和尚。现在适合谈这件事吗?”

“不太适合,我没什么时间。你可以将事件写成文章,寄电子邮件给我吗?”

“可是,这里没有人有电脑,我也没带电脑来。”

“所以我现在得听你口述事件的概要吗?”御手洗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严厉。

“正是如此,不太好吗?”

“我想我没办法马上回答你这个问题。”御手洗毫不保留地说。

“哎呀,你也知道我口才不好……嗯?什么?”

我突然看到里美用记号笔在报纸上写了大大的090****的数字,然后将报纸摊在胸前给我看。

“喂、喂,那是什么?怎么了?”

“我的手机号码,请告诉御手洗先生。因为我们常不在这里,对吧?如果他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就可以随时保持联络了。”里美拼命对我使眼色。

“那个,御手洗,我待会儿念的号码你可不可以记下来,那是手机号码。”

“我的私心是不是很明显啊?”

“手机?能不能打啊……”

尽管御手洗这么说,但我不理他,硬是念了里美的手机号码,要他记下来。

“御手洗,有个问题你能不能先帮我解答一下。将某个人的头颅砍下来,打算接合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如果由一个曾经通过尸体练习过多次这类缝合手术的医学系学生来进行手术的话,接了别人头颅的这个人,还能活吗?”

“什么啊?这么突然。”

“希望你先告诉我。是绝对不可能还是可以短时间内存活?”

“有可能。如果是同卵双胞胎的话,交换头部和身体,还是可以存活的。”

“真的可以这样……”我大感震惊,有点茫然。

“虽然是恐怖的大手术,但是可以存活下来。”

“那么,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血型相同的话?”我问他。

“如果是事先造好的克隆人就有可能。不过,这当然是在无视伦理的情况下。”

“我说的不是克隆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血型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必须有一方在初期胚胎阶段就导入脏器移植MHC。”

“什么是MHC?”

“MHC就是主组织相容性复合体,也就是抑制排斥反应发生的遗传因子。导入以后,两个人都是同一类型的MHC,这么一来,就算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进行肢体接合手术。当然,也有可能会出现其他问题,但是只要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想要顺利完成这个奇迹般的手术也不是不可能。”

“不,情况不是这样。我是说只服用免疫抑制剂的话……那个什么,MHC吗?在没有导入MHC的条件下呢?”

“你是说服用大量抗生素吗?”

“是的。两个人只是血型相同而已。”

“血型不是大问题,问题在于心脏等其他器官,还有其他各方面是不是都很健康……”

“嗯,这样的话?”我倒吸了一口气。

“可以啊。”御手洗回答得很干脆。

“可以?”我真的吓到了,“人还可以活吗?”

“啊,我想应该可以活着,不过存活的时间很短。”

“可以走路吗?”

“一定要走路吗?只是躺着不行吗?”

“他想走路。”

“在接合部位涂上石膏,大量局部麻醉,意志力够强而且年轻的话,应该会出现能走路的个例吧。”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非常惊讶。

“嗯,我觉得可以,不过只是短时间的。”

“短时间,大概多久?”

“我不知道。每个人条件不同,结果当然就不一样。”

“说个大概。”

“大概也说不出来。每个人会遇到的障碍都不一样。有的人只是眼睛张开就死了,也有很多人连眼睛都无法张开。不过,说不定在这当中有人可以存活几个礼拜吧。但是,这种手术毫无意义,干吗要做这种事呢?这根本连延续生命都说不上,只能体验痛苦,也不会长命百岁。外伤的痛非常难受,还可能需要持续输血,一直打麻醉剂,身心都无法恢复健康状态。”

“啊,这样啊……”

但是我的心里感到非常震惊。这么说来,二战时N研究所第六科的想法并不是天方夜谭,是有可能实现的。

“问题就只有这些吗?”

“等、等一下,现在才刚要进入主题而已。事件地点是在山顶,当时聚集了很多人,可是却有一个人在众人包围中无故消失了。然后,三个月后发生了地震,将地面震出一个大洞,从厚厚的水泥地下面发现了那个失踪者的尸体,就是这样的谜题。”

“那个死者是被埋在地底下吧?”御手洗问。

“根本不可能被埋在地底下。那片水泥地很厚,而且很深。地洞上面原本是一座停车场。”

“从旁边挖洞。”

“也不可能。人失踪后,警察马上进行了调查。旁边的地面是一片山白竹林,如果有人挖洞的话,马上就可以发现,但是完全找不到有人挖洞的迹象,而且犯人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挖洞。”

“是嘛。”

“那么,可以说说看吗?”

“等一下。这跟刚刚头颅和身体接合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啊?”

“不,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关系?”

“不,应该说是有点关系,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是怎样的关系?”

“不是的,那个,有点难解释……”

“石冈先生,加油。”里美在一旁为我打气。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

“总之,你愿意听我说吗?”

御手洗可能在看时间,他应该还有空,所以这样回答我:

“唉……好吧!”

于是我就从十月十五日下着小雨的午后开始讲起,将第一个事件大概做了说明。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还想告诉他我们已经将七马的遗体和部分日照的遗体装进森孝的盔甲里了,但是时间好像不够。不过我告诉了他菊川明天就要离开大岐岛神社这件事。

御手洗并没有插嘴问问题,而是很安静地听我说话,因为他没有打岔,我才能顺利地把话说完。眼前的里美,也很认真地在听我讲。

当我讲完后,御手洗就开始确认了:“去年的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的一个小时?”他问。

“是的。”我肯定道。

“当时在下雨?”

“是的,下雨也很重要吗?”

“还不知道,但一定是有关联的。在那一小时的时间里,没有人从冲津宫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是的。”

“确认这件事的是坐在车里的人吗?”

“嗯。”

“一名年轻女性在三点五十三分跟男友话别之后,走进冲津宫,然后失踪了?”

“是的。”

“三个月后,这个女的变成了尸体,在厚水泥地下的深处出现了?”

“如您所说。”

“简直就像魔术秀。”

“真的很像。”

“不,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地面怎么会刚好从大濑小姐被埋的地方裂开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简直就像是为了让你们看见尸体,才来了这么个地震嘛。”

“嗯。”听他这么一说,我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曾这么想过,只不过没有得到任何结论。

“那是关键吗?”

“当然是了,毋庸置疑。”御手洗的语气很肯定。接着他又说,“当大濑小姐失踪时,信徒搭乘的汽车就像成串的念珠般,围绕着山并排停着?”

“可是,坐在车里的人都没有看到大濑小姐,同时也没有人能够走到这个围成一圈的车阵外面?”

“是的。不只神主和大濑小姐,任何人都无法走到车阵外面。”我回答道。

“停着车的山路不是螺旋状,而是呈环状排列,每辆车子都紧紧串在一起?”

“正是如此。”

“而在那一小时的时间里,菊川神主都待在冲津宫的别馆——水圣堂神殿,一直在敲打太鼓、念祝词。可以定期听到太鼓的声音,但有时会听不到,听不到太鼓声音的那段时间最长是几分钟呢?”

“大约十五分钟。”

“嗯。可是在这十五分钟内,如果有人在冲津宫旁边挖洞的话,坐在车里的人会看到吗?”

“看不到。车子停在斜坡下面,而且前面还有一片茂密的山白竹林。可是御手洗,要挖洞根本不可能,那里的地面,也就是山顶的圆形停车场,铺了厚厚一层水泥,而且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有裂缝,建筑物的地板下也一样。”

“露出地表的地方,只有圆形停车场水泥地外面的斜坡地,但那里是一片茂密的山白竹林,所以如果从那里挖隧道的话,山白竹林的地面一定会很乱,马上就会被发现,但事实是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痕迹。包括警察在内,一到五点,一群信徒都沿着山白竹林爬坡到冲津宫。这些情况事后也都确认过了。”

“嗯。”

“而且,在没有听见太鼓声的十五分钟内,菊川神主都在念祝词。”

“可是,并没有听到他念祝词的声音吧?大家只听到太鼓的声音,不是吗?”

“这么说是没错……”

“所以,就算菊川神主离开了神殿,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没错,可是神职人员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狗急跳墙啊。”御手洗像是要叫我别老讲些无聊的事般说道。

“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就算地面是裸露的泥土,也不可能把洞挖得那么深。大濑真理子的尸体是被埋在很深的地底下。人的身体很庞大,如果要埋葬尸体的话,挖的洞不只要够深,也要够大才行,才能将尸体整个埋进去,不是吗?要挖出那样的洞,而且又那么深,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就算有一小时的时间,也不可能办得到。如果是从山白竹林的斜坡挖洞,那更不可能。”

“嗯。冲津宫到处都查过了吗?”

“从五点开始,已经彻底查过了。”

“地板下面昵?”

“查过了。”

“屋顶上面呢?”

“用梯子爬上去查过了。”

“神殿里面呢?”

“当然。”

“壁橱?储物间昵?”

“当然都查过了,喂喂,御手洗先生。”我说。

“怎样?”

“想不到你会问这种琐碎的问题。这些东西一定是早就调查过了啊。”

“哦,是吗?”御手洗问。

“如果真藏在那种地方,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提出这么平凡的问题,可不太像你的作风。”

“不是哦,石冈先生。我现在确认的,是这些琐事以外的东西。就算榨干脑汁,也有可能看漏了明明放在柜子里的东西吧?好了,石冈,我现在没什么时间了,你还想问什么?尸体消失的理由吗?”

“如果你知道,当然希望你能告诉我。不过,我现在不想问这个问题。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菊川神主是不是杀死大濑真理子的凶手。关于这个,你已经有结论了吗?”

“这我知道啊。”

“知道?怎么说?他到底是不是凶手?”最后我终于咬着牙大叫了出来。

“是凶手。”御手洗回答得很干脆,让我顿时哑口无言。

“喂,御手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事情很严重,这可是杀人罪!”

“我知道,也没在跟你开玩笑。干吗跟你开玩笑呢?是他杀了大濑真理子后把尸体藏起来了,就是这样。明明白白,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对了,石冈,现在黑住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因为现在女性需要人保护,所以我麻烦他留下来当保镖了。”

“嗯,这个想法不错。”

“对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把菊川主祭的事告诉他之后,就应该更谨慎一点才对。”

“咦,为什么?啊啊,你说得也没错……”

“他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吗?”

听他这么说,我赶紧转身察看,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不仅是里美,连二子山、坂出、小雪、育子等所有人都站在我背后注视着我。通子则站在远处打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讲得非常投入。

“他在吗?”御手洗又问我。

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黑住?那时我真的想不通。

“不,他不在。真奇怪啊……育子女士,你知道黑住先生在哪里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也赶紧回头看,巡视四周后对我说:“奇怪,他怎么不见了?还没从厕所回来吗?”

“他不在这里,好像还没从厕所回来。”我向御手洗报告道。

“石冈,事情不妙了。他会不会去法仙寺看大濑真理子的遗体了?如果是这样,他可能是把握今晚这个最后的时机去找菊川报仇了,快去阻止他!”

“原、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我已经没时间了,结果如何,以后再跟我报告吧!”

“好,我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通子也同时讲完电话。她将手机收好,然后提高嗓门对大家说:“吉敷说要好好监视黑住先生!”

“啊,御手洗也这么说。”

看来御手洗和吉敷是英雄所见略同。

“去看看他的车是不是还停在外面。”

我这么一说,二子山马上自告奋勇。

“那么,我去外面看看?”

“不,等一下。”

我叫住他,顿时觉得很困扰。

“已经很晚了,我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大家都聚在一起,

嗯……没办法,大家都穿暖和点,然后一起去吧。”

于是,大家各自回房穿上外套,再回到客厅集合。

森孝魔王(二)

外面的风雪声传到这黑暗的地下室中。在没有人影的寂静房间里,装着死者遗体的盔甲就静静地躺卧在黑暗中,其中的一只脚是义肢。

那是一个充满死亡氛围的黑暗世界,蛰伏在黑暗世界里的,是支离破碎的人类遗体、沾染大量鲜血的护具,还有,远处狂乱吹拂的风声。

刚才,没有装义肢的那只脚好像动了一下。大概是被老鼠什么的碰到了吧。沉默,风声。

那只脚又抽动了,这次还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大量的血液正要滚滚而上地流进空洞的血管里一样。

那只脚又动了,这次的动作更大,发出的声响也更大,好像不怕被人发现一样。并不是被老鼠碰到,是穿着盔甲的主人凭着意志在活动自己的脚。

奇迹出现了。死者的心脏开始跳动,生命复苏,在黑暗中呼吸着。空气也在蠢动,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那只脚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靠近身体,发出噌噌的脚后跟磨蹭地面的声音,然后,双膝慢慢立起。

又抽了一下,这次换右手动了,穿着盔甲的武士正在弯曲手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手在地板上滑移,不停地有磨蹭声传来。然后,武士突然将手腕反转,将手掌贴在地面。

头盔离开了地面,头略微抬起,生命力传送到穿着盔甲的武士身上。

胭脂色的面具立起,但是从眼洞中看不到张开的眼睛。

头盔慢慢地往上抬高,武士打算站起来,身体像齿轮般缓慢地转动,但是他并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倒下去,穿着盔甲的上半身确实已经整个挺立了。

死者抬起身子,然后对着双脚、手掌施力,开始准备站起来。传说中的魔王就在此时复活了。

经过百年的光阴,森孝魔王再度现身,因为现在有任务在等着他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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