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包括小雪在内,我们大家都穿得厚厚实实的,一起走到了玄关外面。我还是带着手电筒。
确实如预想的那样,我不禁心里一惊。风在耳畔狂吹,雪与其说是往下落,还不如说是被风从下往上吹,在黑暗中狂舞。而且因为降雪量很大的关系,黑夜看起来竟是一片白色。
“哎呀,雪别再下了!”二子山大叫着。
虽然他是在我身边大叫,但因为风将他的声音朝远方吹走的关系,我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小雪的身体紧贴着通子。通子则上半身略弯,站在小雪前面想帮她挡风。里美也是紧紧抱着她的母亲,我则站在里美后面。大家都弯着上半身往前走,尽量不让寒风直接吹打在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双手和脸颊渐渐失去知觉,来势汹汹的寒气快将身体冻僵了。
绕过门柱,走到外面,只见黑住的小汽车就停在前方。
“他的车还在,他的车还在!”坂出大叫着。
我很担心他老人家会受不了这样的寒气,但是让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反而更让人担心。
“车子的钥匙呢?”坂出提高嗓门问。
“在黑住手上。”二子山也扯开嗓门,大声回答。
“最好让这辆车无法启动。”我说。
“如果帮他保管钥匙就好了。这辆车如果可以启动的话,黑住先生一定会去找菊川的。”
“该怎么做才能让这辆车动不了?将轮胎的气放掉,这个方法可以吗?”坂出问。
“将雪堆在挡风玻璃上吧!这样一来,雨刷就无法启动,他也就开不了车了。”
“那样他只要用手一扫,就可以将积雪除掉了。”
“不,这么做可能会冻坏的。我们将雪全部堆在车身上,让他以为车子被埋在雪堆里了,这样他就会放弃去找菊川的念头。”
“可是,就算走也可以走到大岐岛神社啊!”
“步行的话,大约需要半小时。但是没有车子,加上风雪这么大,应该会去不成吧。”
说完,二子山就徒手搬起路上的积雪,摆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我也帮忙一起做。最后,车子看起来真的就像是被埋在雪堆里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不让妇女和小孩回去吗?”
二子山凑过来,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
“不,不能让她们回去,因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大家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如果让妇女、小孩回龙卧亭,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后悔莫及了。
“我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坂出这么说,好像在发表作战宣言,“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那么,现在就去法仙寺吧!”
二子山发号施令后,大家都尽量弯着身子,在暴风雪中朝法仙寺前进。每个人的身体都变成白色,双手和脸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02
我们来到了石阶前。
“小雪,你要小心,不要滑倒了。”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爬着阶梯,一边提醒小雪,因为石阶上的积雪很厚。
“嗯,我会小心的。”她回答。
爬到最高阶,来到树木林立的通道,每棵树间都传来巨大的风声,这下子更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枯枝在强风吹拂下,发出咻咻的尖锐响声。常绿树的大树枝像穿着大袈裟的和尚似的不停摆动,仿佛是大浪不断袭来的海面。
寺内通道上的积雪已经非常厚了,四周一片沉寂。因为日照的房间的灯并没有开着,所以路面非常黑暗。我走在前头,用手电筒照着路况,缓缓地前进。如果黑住来过这里,地上应该会留下他的脚印才对,但因为风雪很大,根本就看不到任何痕迹。
本堂的灯依旧亮着,在风雪中望去,整个本堂就像是个巨大的灯笼。温暖的灯光救了大家,让大家总算可以松口气。但其实,此刻的本堂内部简直就像是一幅地狱图。先前我们离开本堂时,并没有将所有的灯都熄灭,现在的情况跟当时一模一样。也许黑住就在这里,不过他并不需要再多开灯。
我回过头看着大家,将食指摆在双唇前方,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也许情况已经有变,待在里面的人搞不好不只是黑住一个人,里面可能暗藏着极大的危险。
拉门是关着的,但是玻璃已经全部碎掉,里面应该很冷才对。
我推开拉门,将头探进去察看。一样空空荡荡的,但是大理石地板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白雪,跟外面的情况没什么两样。
看起来没有危险人物存在。我先走到里面,然后转身招手要大家进来,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看着最后进来的坂出将拉门关上后,就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前进。
地下室的灯是亮着的。因为地下室走廊的灯也亮着,所以我回忆着刚刚的情况,当我们将日照的头颅装进森孝的盔甲里后,离开时是否没关灯呢?但我记得是关了灯之后才离开的。
这表示有人在地下室。是黑住吗?我认为应该是黑住,但还是要小心一点。我再回过头看着大家,提醒他们不要出声,虽然有点迟疑该不该让大家都下楼,但最后还是决定一起下去。就算有危险,也不是只有在地下室这个地方而已。
我走在前头,缓缓下楼。但是因为楼上的暴风雪声音太大,完全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一楼的强风狂舞着,咻咻地在回廊盘旋。
来到地下室入口,放轻脚步穿过走廊,站在停尸处门前,看到里面有灯光流泻。因为门并没有完全关上,我便将脸靠近缝隙处,确认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然后用力推开门。
突然,寂静的空气涌动了。人影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我们,那个人影果真是黑住。木台上依旧放着大濑真理子的棺木,棺盖已经被推开,黑住应该已经看到过大濑的上半身遗体了。
“黑住先生。”我叫了他。
“阿研。”里美也叫了他。
我将门开到底,大家都进了停尸处,站在一旁。每个人都将背靠在墙上,一字排开,只有我依旧站在门边。
“大家都很担心你,回去吧。”里美说。
“很冷吧?已经很晚了,回去喝杯热茶吧……”育子也开口说道。
“能不能让我再待一会儿呢?”黑住说。
“那可不行。”坂出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他走过去将棺盖盖好:“在警察还没来之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晚上单独行动。”
等他说完这句话,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做了什么事。”
“没错,大家都很担心你,所以就一起来找你了。”育子说。
“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黑住埋着头悲伤地说。
“那还是比待在这里好。”二子山说。
“这里很危险,还是回去躲在被窝里,等天亮再说吧!”
“我……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管我?”黑住说。
“不行!”坂出很严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如果是平常的话可以,但像现在这种非常时期,一个人擅自行动,可是会让大家身处危险的。”
“我这样算是擅自行动吗?”黑住抬起头问大家。
“是的,你这样的行为太任性了。”
“为什么是我任性?我可以回我自己的家吧?请你们就当我已经回家了。”
“可是,我们不能不管你。”
听二子山这么说,黑住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请让我待在这里,这样就够了,就当我已经回自己的家了,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请你们回去,然后好好地睡觉、休息。”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育子说。
“为什么?我一个人没问题,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在这里?”二子山问。
“是的。”
“想待在真理子小姐的身边?”通子问,但是黑住并没有回答。
“但是,真理子小姐不会高兴的。女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只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听到这句话,黑住似乎有话想说。
“真理子小姐已经死了,这个人不是真理子小姐。”
“没错,阿研。你只要记住真理子小姐美丽的一面就可以了。”里美也劝他。但黑住一直沉默不语。
“真理子她……”隔了好久,他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但已经是语带哽咽。我们全都沉默不语,想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她一向最自豪的就是她的肌肤,只要嘴唇下面长出一颗像牙签头那样的小痘痘,就会大惊小怪,还说要去看皮肤科。”
“年轻就是这么回事。”通子说。
“可是,现在脸却变得那么黑。”
“人死了就是会变成那样。”坂出说。
黑住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她才十九岁而已。现在她的肌肤应该跟她活着时一样才对。她还很年轻,不应该这样。”黑住抬起下巴,看着天花板。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你想说什么?现在就算说什么也是……”
二子山还没说完,黑住就插嘴。
“我不是想说什么,而是什么都不想说!”
黑住的声音变得很有力。
“谁说我想说什么的?因为你们都在这里,因为你们问我,我才说话的。请你们不要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就今晚不行。赶快跟我们回去吧!”坂出再度劝他。
“如果要回去的话,我想回自己的家。所以,你们回龙卧亭吧,那里并不是我的家。”
“你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就算被凶手杀死也没关系吗?”
坂出问他,黑住突然笑了出来。
“被杀?如果凶手真要杀我,在哪里都一样危险。”
“阿研,不要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总是可以想出办法的。”育子说。
“是啊,阿研。”
“你就听大家的话吧!”
女人们苦口婆心地劝他。
“赶快跟大家回去吧!”
“那么让我回自己的家。”
“你不会回自己的家吧?”
听我这么说,黑住吓一跳似的赶紧抬起头看着我。
“其实你不会回家吧?你是不是想去大岐岛神社?”
然后黑住一脸懊悔的模样,沉默不语,但那并不是因为被我说中的关系。我非常了解他现在悲伤的心情。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把它全都说出来吧。”我劝说着,因为刚刚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结果,黑住沉默了很久之后,这么说道:“其实我没有什么话想说,石冈先生,您应该了解我此刻的心情吧?”
我点点头。
“即使在这里对大家说了什么,又能怎样?无聊至极。这样一直啰啰嗦嗦的,真理子也不会高兴。”
“其实你根本就没话想说,对不对。”
“是的。我不想说,因为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只想行动而已?”
黑住突然抬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大眼睛看着我。
“在这里等到我们都走了,你打算一个人去大岐岛神社吧?但是你这么做,真理子小姐会感到高兴吗?”
他摇摇头。
“那个不是问题。”
“什么不是问题?”
“没错,那已经不是问题了。为了真理子,当然应该要那么做。石冈先生,您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吧!”
然后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沉默。外头足以撼动世界的暴风雪声,在我听来就像是他内心的呐喊。
“你应该了解的。的确是为了女人的事。可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不是为任何人,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
然后他举起双手,用手掌大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接着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之后又马上站了起来,用拳头捶打墙壁,最后大叫一声。
“混蛋!”他紧咬着牙,不断地流泪。
“你的心情我明白。”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你明白?你说你明白?谁会明白呢!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已经死了。让我一直待在这里,我已经死了!”
“可是,你……”我想说话。不过,黑住不让我说下去。
“石冈先生,您并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可能真的完全不了解吧。不过,你的情况跟我不太一样。真正的我算不上是真正的男人,我很窝囊,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
“我是男人?真的吗?别开玩笑了!”黑住含泪大叫,“别开玩笑了!我是个胆小鬼。我就像小狗一样,全身不停地发抖。真理子曾经问过我,该怎么办才好,希望我能帮她。但那时候我很害怕,全身发抖,因为我怕那个菊川!我听人家说他好像跟黑道有来往,所以我就缩起尾巴,不敢有所行动,不希望掀起事端,叫真理子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我真是个没用的混蛋!怎么会说出那么丢脸的话!竟然因为怕事就不顾她的感受,然后自己躲起来,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然后他张开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双手发疯似的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脸颊。接着从他紧闭的齿缝中,传来呜咽啜泣的声音。
“像那种恶魔,本来就该死!”
大家都沉默不语。他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平静。
“所以,那种人就算被杀了也无所谓。”
风声很大。
“当你们看到这个样子,心里会有什么念头呢?”他默默地用手指指着棺材。
“但是,这并不是你的错。”
听我这么说,他才停住双手,不再打自己的脸颊。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他举起一只手,在前面用力挥舞着。
“那种漂亮话,哪说得出口啊!我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只是个胆小鬼,只是个小人物,犹豫不决又懦弱,连找个借口都不会。我实在没资格再说什么,我根本不是那么勇敢的人,所以,我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保持沉默……我真的想保持沉默,不想再跟任何人交谈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
“什么想怎么样!”他大叫着。
“菊川只会待到今天吧?只有今晚他还会在这里,明天他就离开了。没有警察,也没有任何人会将他抓起来,没有一个人拿他有办法。已经没有人可以对付他了,一旦让那家伙离开这里,就再也甭想找到他了。就算他一直待在日本,他那个人赚了那么多钱,一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我们找到他。如果要找到他,可能要花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时间,既然这样,我们难道应该错过今晚这个好机会,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吗?”
他站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什么都不做?不会太夸张了吗!之前我什么事也没为真理子做过,什么都没做过,就这样让他杀死了真理子。今晚还要我继续袖手旁观吗?”
黑住的这番话让大家哑口无言。
“就是这样,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根本不是男人,我不是人,干脆死了算了!”
说完,他整个人站了起来,他的这番气势让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尤其是我,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痛了我,虽然那些话都是些陈词滥调,却好像说到了我的痛处,每个字就像针一样,一直刺进我的胸口。所以,我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再说什么了。一个男人难过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但如果现在任由他去的话,一个有前途、有未来的年轻人的一生,都将在监狱里度过。只有这个道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如果你杀了他,就要被关在牢里。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你会被处以绞刑。”
“监牢?死刑?那又怎么样?”
他似乎无所谓,我只好继续劝他。
“我想说的是,为了报复菊川,值得你拿整个人生来交换吗?像菊川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未来一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你的前途一定会非常光明……”
“我不是那么有出息的人!”黑住回答。
“总有一天,你可以带领大家……”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这个年轻人的纯真与率直,深深感动着我。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年轻人,所以我不希望他成为罪犯。阻止他犯罪,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谁都不会跟着我的!”
黑住打断我的话,然后撂下这句狠话。
“看着深信自己的女人被人杀死,眼看只有最后的报复机会,我却因为害怕而放弃。你告诉我,究竟谁会跟着像我这样的人?请你们不要再阻止我!”
他踢了一下地面,就飞奔出去了。
“等一下!”我大叫着。
黑住已经跑到了走廊上。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武器,他是要去拿武器,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所以,我使尽全力追了过去。
“啊!”我听到黑住大叫一声,所以我也跟着跑进房间里,结果我也大叫了一声。
森孝的盔甲不见了。装着日照和七马遗体,躺在地上的森孝盔甲不见了。
“武器也不见了。”挂在刀架上的大刀不见了,枪也不见了。
“啊!”跟着跑过来的二子山也叫了一声,看来他也大受惊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住伸出手,拿起唯一留下的小刀,然后从我身边跑过去,朝楼梯狂奔。
“啊,等一下!”我赶紧追出去。
“二子山先生,你也一起来吧!”我大叫着,一边循着雪地的脚印追出去。
“你们也一起过来。大家都不要分开!”二子山对其他人说。
爬上楼梯,来到积雪深厚的走廊,黑住就站在通往外面的拉门前。
他推开拉门,飞奔到暴风雪中,脚一滑,整个人跌倒在雪地上,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风声太大了。我赶紧追过去。他马上抱着刀,跳起来,又跑了出去,在暴风雪中狂奔着。
“黑住先生,等等我!”我边追边叫,“你听我说!”
但是他完全没有回应。
“你是个有前途的人!”
“我不是!”他回答,“我只是一介农夫!”
“真理子小姐很喜欢你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并没有回答。
飞舞的雪片飞进我的眼睛里、嘴巴里。因为雪花乱舞,视线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跑在我前方的黑住背影。
我们跑上了石阶,不得不注意脚下,以防滑倒。可是黑住并没有放慢脚步,他一步就跨过两个阶梯。
眼看就要走完石阶了,结果他脚下一滑,跌下好几个阶梯,脚下面的积雪顿时胡乱飞舞。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点痛才对,但是他并没有停留太久,马上就跳起来,又继续往前跑。因为他跌倒了,所以我才能追上他。我拼命地抱住他,结果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雪地上。刀从黑住的手中滑落,掉在了雪地里。
“放开我!”他大叫。
“不放!”我也不甘示弱。
“为什么要这么做?石冈先生,这跟你没关系吧!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啊?”
“不行!”
“为什么!”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将来一定会很有成就的!”
“不可能!”
“可能!我很清楚!”
“就算有又怎么样?”
“真理子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什么?”他停止了挣扎。
“难道你想进监狱,一点一点毁了自己的能力吗?”
“那个……”
“这就是你对真理子小姐的回报吗?你这么做,她会感到高兴吗?”
“跟真理子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粗鲁地甩开我的手,然后站起来,盯着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谁才能制伏得了那个恶魔?”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我们四周的雪花到处飞舞。那一刻,什么东西都看不到,让我错失了发言的机会。然后黑住对我说了一句话,把我弄得哑口无言。
“难道还要再等待时机吗?”
刹那间,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所以,就让警察来处理……”
“能处理吗?”他在暴风雪中大叫着。
“连想办法来到这里都办不到,像这样的警察能办什么事!为什么真理子的尸体会被埋在水泥地下面?警察连这个原因也查不出来!”
“我们有御手洗!”我大叫着。
“我们不是完全无能为力。”我再一次不甘示弱地冲他喊道。
“在地球的另一端,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拼命地找话说。黑住也继续说话。
“我要说的是菊川!如果现在没有把他抓起来,他就会逃之夭夭。我不能让他就这样逃走!”
说完,他跑到刀子掉下的地方,弯身捡起刀子,又继续大叫。
“所以,我要杀了他!”
“会被逮捕的!”我也大叫着,“如果你杀了人,你的双亲该怎么办?田园该怎么办?你的双亲年岁已大,你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如果你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怎么活下去呢!”
“会有福利机构照顾他们。”
“还有贷款,你以为你入狱了,就可以不用还钱了吗?”
我站起来,紧紧抱住他。我们两个人就在暴风雪中纠缠拉扯。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在井原家门前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放开我!”黑住对我大吼。
“我不放!”
如果放他走,我就输了。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被人抱住的话,我现在一定是被关在监狱里,所以,我一定要阻止黑住做傻事。为什么我没有被关起来呢?因为我要阻止他做傻事,因为这个使命,所以我没有被关起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一定要阻止他,这是我的义务。
但是他却扯开喉咙大叫。
“如果想到自己的父母,那我就什么事都做不了!想做的时候,就该放手去做才对!什么都不要想。只有我才能为真理子报仇,没有人能代替我做这件事!”
就在那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往前看时,发现坡道上方立着一根火柱。在飞舞的白色雪花世界里,有一个黑色、像巨大柱子般的东西矗立着,形状非常奇怪,就像战国时代武将所穿的盔甲。
没错,那个就是穿着盔甲的武士。他就是森孝,他就是魔王,森孝魔王就矗立在雪地之中!
火柱闪烁着光芒,再度响起轰隆声。然后,我听到有人用粗哑的声音说。
“你回家去!不要弄脏了手!”
黑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也跟他一样,完全吓呆了。这是在做梦吗?我是这么想的。没错,我是在做梦。亡灵,亡灵出现了!
穿着盔甲的武士有一只脚装着义肢,右脚只是一根纤细的棍子,那根棍子就插在雪堆里。武士缓缓地转身,背对着我们。在暴风雪中,他缓缓地爬上了坡道。
我和黑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二子山从石阶那边跑到我们身边。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双眼直视前方,一脸错愕。
“森孝魔王出现了……”他喃喃自语着。
森孝魔王(三)
穿着盔甲的武士在暴风雪的笼罩下,缓缓爬上堆满了雪的坡道。石冈和二子山以及黑住紧急讨论后,决定让三位女性和孩子小雪、老人坂出先回龙卧亭,他们自己则去追盔甲武士。
盔甲武士的腰部插着一把大刀,肩上扛着步枪。虽然石冈三人迟了一会儿才跟随其后,但是并没有跟丢,因为他的脚步非常缓慢,而且通往大岐岛神社的路径只有一条。
气氛变得非常紧张,森孝魔王拔出腰部的大刀,把刀当成拐杖,慢慢沿着雪堆坡道攀爬前进。他的步伐笨拙,感觉很不灵活,就像是个才刚拥有生命力的机器人。走了很远的路,武士穿过杉林,登上了大岐岛山,来到了大鸟造型的冲津宫广场。森孝魔王机械地沿直线前进,一步步接近冲津宫。
屋内灯火通明,菊川神主正忙着打包行李。他只携带了随身衣物,家具等大型物品早就请货运公司的人送到九州的朋友家了。
森孝魔王一步步逼近玻璃全碎的玄关拉门,毫不犹豫地抬起正常的那只脚,踢破了玻璃门。虽然外面的风声很大,但玻璃破碎的声音更是惊人,轰隆作响。
魔王并没有放慢脚步。他来到里面铺了水泥地的隔间通道,双脚踏在满是碎玻璃的门框上,跨过高踏板,进了屋内,不疾不徐地沿着走廊通道往前走。
穿着棉质工作裤、毛衣和外套的菊川吓坏了,飞也似的跑出去。当他看到盔甲武士时,吓得呆站在原地。虽然已经看到菊川,但森孝魔王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旋转螺丝般缓缓前进。
追在魔王后面的三人也站在了玄关前,但是他们知道情况危险,所以并没有跟着进屋,只是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头窥看。菊川哀嚎了一声,然后朝右手边的大厅跑去。魔王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身,再度迈出步伐朝大厅前进。
因为看不到魔王,追随在后的三人只好不脱鞋就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往前行。然后还是躲在柱子后面,窥看大厅。
菊川就站在安装于墙上的交错搁板架前方。魔王朝菊川缓步前进,无路可逃的菊川将手伸向后面的交错搁板架,拿起架子上的装饰品朝魔王猛丢过去,还不停地大声尖叫。魔王毫无所动,任凭物品丢掷在盔甲上。后来有个香炉丢到了魔王的脸上,胭脂色的面具裂成两半,掉落在榻榻米上。就在那一瞬间,菊川发出了极度恐怖凄厉的尖叫声。
魔王毫不在意,依旧一步步逼近菊川,缓缓地举起右手,然后往前伸直,菊川尖叫着蹲下身子,钻过魔王的手臂,往走廊逃去。
魔王缓缓地转身,打算追上菊川。就在那一刻,尾随的三人都吓呆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头盔下魔王的脸。那是用白眼瞪人的日照的脸,脸上毫无血色,非常苍白,右脸颊凹陷,布满干凝的血。
跑到走廊上的菊川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右转还是左转。左转通往玄关,右转通往厨房入口,厨房里有菜刀之类的武器。就在菊川迟疑的那一瞬间,听到砰砰的巨响,菊川的身体被摔向墙壁,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可说是同时发生的。
菊川的身体腾空飞起,撞到了墙壁,然后在墙板间缓缓往下滑落,墙上已经染上了一条血线。森孝魔王将步枪靠在腰上,对着菊川开枪。倒在走廊上的菊川已经气若游丝,全身发抖,发出凄惨的呻吟声。墙板上的血迹渐渐朝四方扩散。
魔王丢下步枪,把手伸向腰间的刀鞘,拔出大刀。他右手举着刀,翻着白眼朝三人走去,大家都吓得赶紧跑开。接着,魔王又朝他们前进了一步,三人都以为自己要遭殃了,赶紧朝玄关逃去。
大家跑到外面,承受着风雪侵袭,正想探头瞧瞧里面的情况时,森孝魔王就走了出来,左手似乎还提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像是漏水般,不断有液体滴落到地上,原来是菊川的首级。
菊川的血就这样一路滴在雪地上。森孝魔王穿过广场,准备回去了。三人赶紧冲到里面,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走廊里已经是一片血海,被砍掉头颅的菊川尸体就躺在血泊之中。
三人再次跑到外面,寻找魔王的踪迹。因为魔王脚步很慢,他们马上就追到了。三人与他保持适当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跟刚刚来的时候一样,费了很长的时间,魔王才走完这段下坡道。他的左手提着菊川的首级,雪地上除了尾随的三人的脚印外,还有清晰可见的点点红斑。
当时,三人都觉得很奇怪,风雪这么大,就算地上有血迹,也马上会被雪覆盖掉。抬头看看天空,原来降雪已经变小了,风虽然继续吹着,但也比刚才温和多了。更让人惊讶的是,一轮圆圆的明月高挂夜空,在月光的照射下,脚边的情况清晰可见。月光只持续照射了一段时间,马上又变暗了。
这是因为云层的移动速度很快。抬头望天空,只见乌云以很不正常的速度快速移动,那是因为强风吹起的关系。所以,当月亮露脸时,脚边就变得很亮,当云层盖住月亮时,四周又变得漆黑一片。
走过了杉树林,站在下坡道上可以清楚地俯瞰法仙寺和龙卧亭。就在那一刻,云层刚好被风吹开,月光洒在地面上,这阵子因不断发生离奇命案而变得死气沉沉的世界,从沉没的谷底中再度浮现新生。
这真是令人窒息的美景。月光洒落的地方,就是状如蜷曲巨龙的龙胎馆,还有矗立在上方的钟塔与法仙寺本堂,以及被棉花般的白雪温柔覆盖着的墓园,而四周就是树木林立、高耸入云的群山。
云层黑影缓缓地横扫过眼前的苍白雪景,月光就这样洒落在这个江户时代就已存在、拥有数百年历史的神圣领域里。除了洁白的月光,还有闪烁着白光、像白色粉末般的雪花不断地缓缓飘落。眼前这份壮观、震撼人心的深夜美丽雪景,让死气沉沉、充满绝望的世界变得异常美丽,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吸引人的极乐净土了。
只不过,视线朝前,就会看到全身漆黑、装扮奇异的盔甲武士正在缓缓下坡,他的左手提着一颗头颅。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那份怪异的氛围让人冷到心脏停止跳动,全身直打哆嗦。
三人早已经吓得全身冰冷,只觉得下半身越来越沉重。像是机器人般的魔王并没有停下脚步。没多久,就看到了法仙寺的森林,龙卧亭的门柱也依稀可见。
奇怪,三人不禁心下暗想。因为魔王横越了法仙寺的石阶前方——也就是说,以前森孝老爷庙的所在地法仙寺、本堂地下室的停尸处、隔壁收藏盔甲的房间,都不是魔王的目的地。魔王继续往前走,跟在后面的三人不禁面面相觑。接着,魔王来到了龙卧亭前面,一样没有拐进去,只是笔直地往前走。
魔王到底要去哪里?他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穿过龙卧亭腹地,右手边是一条羊肠小径,附近树木林立、灌木从生,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龙胎馆土坡堤下方的绵延小径,魔王走进了那条小路。
当武士的身影消失在丛林间时,三人迟疑了一下,到底该不该再跟踪下去?附近树木林立,一点光线也没有,魔王的身影也早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行踪,如果分头行事,有可能会遭遇埋伏,他们手上没有任何武器,而魔王却有枪和大刀。
不过最后,想知道武士目的地的那份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感。三人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跟随魔王走进了丛林里。
三人一边对茂密丛林的阴影提高警觉,一边沿着小路走,没过多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到达了一处空地,这是龙胎馆的土坡堤下面。为了赶快找到魔王,三人快步走在弧形小径上,转弯后,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因为魔王就站在前方,面对着他们,左手依旧提着菊川的头颅。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因为太紧张了,他们全都瞪大了眼晴。
这一次,三人更清楚地看到了魔王的脸。头盔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那是用白眼瞪人、肌肤已经毫无血色的日照的脸,右边脸颊依旧沾着一片干涸的血迹。
正当三人要努力故作镇定时,二子山突然惨叫一声,伸手指着前方。那一瞬间,三人早已忘记什么是危险和恐惧了。魔王握枪的右手高高举起,说时迟那时快,魔王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四周的白雪在枪火的照耀下,发出了红色的光芒。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魔王的身后也在闪闪发光。
让二子山大感惊吓的,并不是已死的日照的脸,而是出现在武士身后的那个神秘人物。
在雪地里,有个巨大的隆起物,形状像个酒桶,大小就跟一间小屋差不多。二子山发觉那是个净化槽,本来应该是埋在地底下的,但因为地震压迫了地层,所以净化槽就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大概是由于积雪很厚的关系,至今为止,谁都没发现这件事。因为这里本来是间旅馆,所以这个龙卧亭专用的净化槽体积十分巨大。
已经不再飘雪了,但是还有风,满月完全露出了脸,附近月光皎洁。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三人来说,这时绝对能看清楚周遭的景象。在巨大的净化槽旁边,有个身形瘦削的人孤零零地伫立着,他在等待着魔王的归来。
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破旧和服,下摆被寒风吹得啪啪响,头发非常凌乱,不是灰白色,而是整头白发,后面还扎了一个小发髻。宽大的额头下是凹陷的眼窝,身形非常单薄,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他发出沙哑的声音,缓步前行,看起来像是在慰劳辛苦的武士。
那个人的身上飘荡着一股令人震撼的气势,既像是怨念又像是杀气,令人无法靠近。但奇怪的是,那个人没有双臂,瘦削的上半身从肩头以下就是空荡荡的了。他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净化槽旁边。
是关森孝,这么有特色的五官,是不可能让人认错的。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宽阔的额头、凹陷的眼窝、厚厚的双唇,跟照片里的森孝一模一样。现在森孝就站在龙卧亭下面,迎接自己的分身。
森孝的幽灵终于出现了!原来魔王就是要回到他的身边。
站在森孝眼前的盔甲武士,再现举枪对着天空射击,那一击好像在说:“人类啊,你们该回去了。”三人似乎明白了武士的心意,转过身,踏上了归途。
三人走着走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盔甲武士背对着他们,颓然跪倒在森孝面前。
这就是三人亲眼所见的最后幻象。从此以后,关森孝和穿着盔甲的森孝魔王一起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在贝繁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