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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具尸体.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虽说他们两人分属神道、佛教的不同领域,所背负的责任也不一样,但却能够轻松地超越宗教和年龄的差异以及生长环境的不同,就像是旧识好友般相处得非常融洽。聊天之后才知道,因为他们采取分工合作的模式经营事业,所以才不会起争执。例如葬礼是佛寺的专业,神社绝对不会予以干涉。本来神道也有他们的丧葬仪式,但除非信徒强烈要求举办神道模式的葬礼,一般都是由佛寺来负责丧礼事宜。另一方面,结婚典礼一定是神道模式,佛寺绝对不会干涉这方面的事;婴儿诞生仪式也是神道模式,而且释内教属于出云大社的系统,膜拜的是结缘的神,很受年轻女性信徒欢迎,二子山说就是因为这样,彼此才能够如此和平地分工合作。不过,盂兰盆节的法事或扫墓等工作就完全是佛寺独占的领域了。

对两个宗教而言,一年四季里都有各种的庆典仪式要举办,但是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让这两个宗教的庆典仪式有所抵触,而是以一种非常合理的方式来安排行程,所以他们才可以和平共存。如果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也能够早早学他们这样做的话,估计就不会有战争或冲突了。

久别重聚的龙卧亭聚会,气氛是如此和乐,感觉好像在开同学会。再加上我曾经在这里遭遇过奇特的事,所以隔了八年再来拜访贝繁村,又将成为我一生中难忘的回忆。那时我亲眼看见的不可思议的现象,总觉得与犹太教的宗教现象很类似,感觉不是很真实。因为适逢雪季,所以只能把它当作是暴风雪景色下所看见的幻影罢了。

“对了,我待会儿要去贝繁车站接里美,会开四驱车去。”

二子山语调轻松地说着。

“啊,那么就麻烦你了。”育子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这雪积得很深,行进很不方便,可能连公交都停驶了。”

“你要开车去,没问题吧?”育子女士问他。

“这样的积雪对我来说,小事一桩!”二子山回答。

看外面的下雪情况就知道路不好走,但是年轻的二子山开车技术佳,在雪道开车根本难不倒他。听说他念大学时,还加入了汽车驾驶爱好者协会呢!记得他以前好像告诉过我,本来想要参加“巴黎一达喀尔拉力赛①”,不过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能成行。

①由巴黎出发,终点是非洲达喀尔沙漠的冒险驾驶赛。

日照好像也有驾照,不过他只会开一般的汽车,对于这种下雪的季节只能举双手投降,都是请施主来佛寺找他。如果一定要住持亲自出马,顶多只会开车到附近的龙卧亭而已,万一不得已要出远门的话,他就会向神主先生求助。这两个宗教就是这样互相帮忙,也就相安无事。

“刚刚我们聊到尸体会自己移动这个话题,接下来,应该谈谈在上面的大岐岛神社有人消失不见的事件了吧?”

我问大家,日照只是“嗯”了一声。

“这个嘛,大岐岛神社的事情,我也很想问问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我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好意思说些不好听的话。”

“对了,我该到里面帮忙了。”棹女士说完站起身,穿过布帘,消失在里面的厨房。

“关于那件事,应该已经众所皆知才对。”说话的人是坂出。

“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那是什么样的事件?”我问。

“嗯,简单地说,应该也算是神秘失踪事件吧!”日照说。

“是人吗?难道又有人死了?”加纳通子小姐紧张地问。

“不是,没有死,而是活生生地失踪。不对,总之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谁失踪了?”加纳小姐又问。

“就是巫女,菊川先生手下的那位巫女失踪了。”

“菊川先生?”这次发问的人是我。

“就是大岐岛神社的神主。那位巫女名叫大濑,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年轻巫女,在十月十五日吧,也就是秋季祭典的那一天不见了。”

“你所谓的不见,是指失踪吗?”我问。

“不是,没那么简单,是消失了,像烟般咻的一下就不见了。”日照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像烟一样消失?要如何像烟一样消失呢?也许她是跟男人一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通子发表了她的意见。

“不,这个男人还在村里,是他自己说巫女不见了。之前明明还在,但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听说消失之前两人还见过面。”

“在哪里见面?”

“神社的大殿。”

“也就是说,他们在神社的大殿幽会。”说话的人是坂出。

“这应该是神在惩罚他们,才会让巫女失踪的。”二子山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是跟男友分开之后就下山,躲到某个地方去了呢?没有这种可能吗?”通子问大家。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因为我的想法跟她一样。

“不,应该不是那样才对。”日照说。

“你认为哪里不对?”

“不可能,那天是大岐岛神社举办秋季祭典的日子,那个……该怎么说呢?释内教神主,那个祭典的名称该怎么称呼啊?”

“叫新尝祭。’

“新尝祭?什么是新尝祭?”坂出问。

“就是五谷丰登祭,皇室也会举办这样的祭典,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啊,没错,就是五谷丰登感谢祭,你说对了。”

“只有伊势神宫称为神尝祭,其他神社都称为新尝祭。”

“每逢新尝祭时,大岐岛神社的群山周围就会围满很多参加祭典的信徒。”

“会围满很多人?”

“是的,因为大岐岛神社是在山顶上,四周都是山,仅以一条斜坡路通往下面,那间神社本来就是位于有着一大片杉木林的山顶上。”

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很早以前,大岐岛神社就伫立在山顶上了,但最近,神社四周的杉木林都被砍伐除尽,变成平地,建了停车场。为了能让车子开到那个停车场,就建造了一段呈螺旋状环绕的车道。”

日照向大家解释。

“以前是利用龙卧亭前面的道路上山,大岐是座岛山。所以上山的路就是依山形而建,一直绕一直转,好像漩涡一样。”

“我觉得形状像蚊香。”

“没错,像蚊香……不对,蚊香的弧度太平了,那个山路没那么平,非常陡峭,感觉蛮危险的。”

“好了,别再讨论它的形状了,顺着那条山路走,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哪里?”坂出问。

“那条山路就是通往山顶的神社,还有四周新建的停车场。”

“为什么叫大岐岛山呢?”我问。

“因为那座山的位置是在玄界滩的海面上,也就是所谓的海面岛山,地处玄界滩海面的中心位置,自古以来就被奉为‘神域’。一直以来,大岐岛山就是通往朝鲜半岛的中途岛,因为它刚好在海的正中央,也成为了航海人的守护神,早在有遣唐使的年代,它就是大家信仰的对象。海神会降临在这座海岛,而这个岛全都属于宗像大社的境地。这是一座绝壁之岛,无人居住,也禁止从这座岛上带出一草一木。如果在岛上听到任何话语消息,回到陆地上,绝对不可以透露半句,因为那是神的对话,人们不可以随意传播。而且,直到现在,都还禁止女人入内呢!”二子山跟大家说明。

“什么?不准女人进去?”通子很不服地发了一下牢骚。

“因为大岐岛山附近的土地全都位处玄界滩上,所以那座山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幕府末期,就在那座山顶上盖了神社。但是,附近的人都不去这座神社膜拜,神社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到了明治年间,自从关家老爷搬来这里住之后,吸引很多平民百姓也跟着进驻这里,形成了聚落,后来宗像大社就派神主来管理神社,才能有今天的大岐岛神社。”二子山说。

“大岐岛神社是一般人对它的俗称,正式名称应该是这样,山叫作大岐岛山,神社的名称是冲津宫。后来因为汽车普及,为了住在山脚下的信徒们方便停车,神社就将大岐岛山山顶的杉木砍掉,弄出一块圆形空地,再请来工匠铺好水泥,建了停车场。”

“所以现在神社和停车场周围,还保留了很多大型杉木。真的很高,就这样围绕着神社。”接话的人是日照。

“感觉上就像一片杉林在俯瞰着神社,四周都是大型的杉木。”

“神社四周的大杉木是神木,所以不能砍掉。”二子山解释着。

“那么,新尝祭又是什么样的盛况呢?”我问。

“啊,那个,你是问新尝祭的盛况吗?”日照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缓缓道来,“每逢新尝祭时,通往神社的路上总是排满了长长的车阵。像去年秋天的那一次,所有的车子都停在山路上,车里面坐满了信徒,都要去参加新尝祭。”

“参加新尝祭膜拜的人全都坐在车子里?”我问日照。

“是的。”

“为什么会坐在车子里?神社不是有停车场吗?为什么不将车子停到停车场?难道车子不准开进停车场吗?”

通子问道。

“那时候的停车场要空出来,因为要在那里举办祭神仪式。”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祭神仪式?”

“这件事以后再说。”日照赶忙解释。

“可是,为什么人一定要待在车子里呢?”通子又问。

这次轮到二子山说明。

“对老百姓来说,新尝祭是庆祝农作物丰收的感谢祭;对商人来讲,是祈求事业兴隆的祭典,所以,车子当然也算是做生意必备的道具之一。祭神仪式在下午五点举行,仪式开始的前一个小时,神主会在神殿念祝词,这个时候,每位信徒都必须坐在将神社包围起来的车子里面。”

“从四点到五点,整整一个小时吗?”

“是的。坐在车子里听神主念祝词。”

“应该听不到吧?”

“没错,听不到,但是可以听到太鼓的声音。”

“难道祝词是太鼓声……”通子问。

“不是那样啦,是先念一段祝词,接着再咚咚咚敲鼓。然后再念祝词,再咚咚咚敲鼓。”

“啊,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

突然,日照在一旁用力点头。

“你想得没错。那时候,整座山都是人,是一大堆人,黑压压一片。所以,如果想顺利地从大岐岛山下山而不被人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我懂了。可是,那条山路不是呈螺旋状吗?这样的话,路

和路之间应该也是螺旋形的吧?”

我问日照,但他摇摇头。

“就算是螺旋形的,也不可能避人耳目成功地逃走。虽然山路呈螺旋形,但在绕圈处设置了固定车轮的装置,防止车子停在路上时滑下山,当时整条山路排满了车子,就像一条长长的串珠,排列得很紧密。”

二子山接过话,继续跟大家说明。

“而且,五点一到,所有的人都会下车,他们不走车道,而是走进山白竹林里,直接攀爬神山,来到最上面的停车场。这是当时的规矩,大家都要遵守,这就是所谓的新尝祭。等你实际参加祭典时,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因此,绝对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原来是这样。可是,那位巫女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

“这个嘛,在四点前她才跟男朋友碰过面,两个人约好在神社大殿见面。到了五点,当所有信徒都来到神社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既然是这样,那她会不会躲在神社里面呢?”我问。

“没有,没找到。信徒当中有人是警察,一听说巫女不见了,马上就去找人。”

“可是,神社里不是有所谓的神殿吗,神殿是不能给人看的。”通子说。

“听说那里也让他们看了,神主菊川先生开放所有场地让大家去找人。找遍了整个神殿,每个箱子和米缸都找过了,就连榻榻米下面也翻过来找。”

“地下室呢?”

“那里并没有地下室。地板下面、储物处、厕所,那位警察全都找过了。”

“检查屋檐了吗?”

“也找过了。”

“屋顶上面呢?”

“找过了。”

“怎么可能!”

“既然是在神社失踪的,该不会是神明把人藏起来了吧?”

日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失礼的话。

“就算是神要把人藏起来,也需要时间挖洞……”

“不可能,不可能!根本没有可以埋人的地方,神社附近的腹地全都是水泥地,剩下的,就是一片山白竹林。而且,摆在储物间里面的把铁铲都很干净,就算有沾到泥土的,上面的土也都是干燥的。”日照为大家分析当时的情况。

“那么,信徒后来有任何反应吗?”

“后来信徒就全部来到停车场,看菊川先生进行供佛祭神的仪式。”

“供佛祭神仪式?要做哪些事呢?”我问。

“神主手上拿着弓,缓慢地绕行神社一周,然后气势十足地站在神社前方,面对神社开始射箭。神主必须从背后抽起一支支的箭,朝神社射去。那位菊川神主说,这个仪式是秋季大祭典最重要的部分。”二子山说。

“戴着一顶黑漆帽①,一身白衣装扮,在头的左右两侧佩戴头角。”日照又接着说。

①成年男子的一种礼帽。

“头角?”

“是的,像鬼头角那样,擦得亮晶晶的铁头角。”

“为什么要戴那种东西……”我问二子山。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们属于不同的宗教系统。

不过,大岐岛社会不会是多多拉教的信仰系统?”

“多多拉教信仰系统?”

“也有人称为摩多罗神①或八幡神②,能保佑打铁顺利,是日本所特有的对于铁的信仰。日本有一段时间供奉过这尊神,我记得应该是在室町时代吧。”

①天台宗常行三昧堂的守护神,头上戴着中国唐朝的铁角帽,身上穿着日式的猎装,双手打鼓。

②八幡宫的祭神,被封为广神天皇,坐在主座位置,日本人自古以来把他当成弓箭手武士之神供奉。

二子山解释给给我听。

“嗯,我想起来了。”接话的人是日照。

“我曾经在佛教经典中读过有关这位神明的事迹,不过,这应该是日光轮王寺的供奉神明才对。”

“啊,对了,东照宫好像也是供奉这尊神明的,佛教和神道真的不一样。”

“那个应该说是德川教。摩多罗神的话,不是只有铁匠信奉,所有从事金属相关行业的人,都会供奉这位神明。”

“而且好像也跟所谓的鬼怪有关系。日本人就是喜欢信仰一切恐怖可怕的宗教,神明的世界也是乱七八糟。”

“你说得没错。”

“自从室町时代之后,宗教就与军事扯上了关系,开始变成了军事的象征。”

“啊,你是说军事宗教吗?新尝祭仪式也属于军事宗脚的一种行为吗?”我问他们两个。

“看那位神主的行为,我想应该是吧。其实,每间神社的属性都不一样,这是因为每间神社都属于不同的系统。”二子山回答我的问题。

“那一天也举行了新尝祭吗?”

“是啊!”回答的人是日照。

“可是,巫女不在,怎么举行呢?”

“虽然她不在,但还是要举行。”

“她的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通子问。

“什么怎么样?”

“没有人看到他吗?他不是跟巫女见完面四点回家的吗?”

“他回家的时候好像被人家看到了,应该每位信徒都看到了才对。”日照说。

“他去做什么?”二子山问。

“做什么?你是说在神殿里的时候吗?”

“是啊。”

“那个嘛,当然是做男女之间的事了。”

“那种事在家里做就好了。”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家,都是住在老板家里。”

“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男朋友叫黑住,当祝词祈祷完毕,他从自己家里拿出新的符物要去供奉时,真理子人就不见了。”

“谁是真理子?”

“就是那位巫女,她的全名是大濑真理子。”

“大家都会拿谷物去供奉吗?”

“是的,举行新尝祭仪式时,要带那一年收获的新谷物去,这些谷物是大家要送给宗像先生当谢礼的。”

“像是米或蔬菜类的东西吗?”

“是的,还有人会带饭去。将山上所有生产的食物都带去,然后大家一起享用。”

“在举办祭典当天,大家一起用餐庆祝吗?”

“是的,在祭神仪式结束后,大家一起庆祝。”

“嗯,听你这么说,我有点想不通。在拔弓射箭仪式的时候,那个巫女没有工作吗?”我问日照。

“有,有,举办那个仪式时,巫女必须拿着箭跟在菊川先生后面绕神社一周。但今年她不在,大家觉得很奇怪,事后问菊川先生,才知道巫女人不见了。”

“那个叫黑住的男子说了什么吗?他看起来是不是举止有点怪异?毕竟他的女朋友不见了。”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他的态度还是跟平常一样,而且看起来好像更开朗快乐了。”日照说。

“分开的时候呢?”

“他说他们还笑着挥手说再见呢,一点都没有会失踪的预兆。”

“既然这样,又为何会失踪呢?”二子山问。

“菊川神主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理子小姐不见的?”坂出问。

“这个嘛,好像是念完所有祝词的那个时候,发现人不见了,时间应该是五点以前。接下来就要举行祭神仪式,要请她帮忙准备东西,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念祝词的时候,巫女不需要在场吗?”

“好像不需要。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女人不能进那个地方,不可以进诵读祝词的神殿。”

“那个神殿叫水圣堂。”

“神主先生有老婆吗?”通子问。

“没有。”

“那么,太鼓就是神主自己敲的喽。”二子山说。

“那天天气如何?”坂出问。

“下雨。”

“那天下雨?”

“那天是去年的十月十五日,已经是秋天了,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虽然是毛毛雨,但是时下时停,因为刚好是开始上坡的地方,所以早就排满车子了。”

“那么,从车子里面往外看的话,不就雾蒙蒙一片,不能看得很清楚了?”

“不,没有那回事。因为雨势不大,雨也时下时停,所以坐在车子里的人都将车窗打开了。”

“那时候天色很暗吗?”

“很亮,因为那是十月份的下午四点多,天色还很亮。”

“可是开窗的话,车里会被淋湿的。”

“确实是会淋湿,到处都湿答答的。路上也积水,因为上面的道路并没有铺水泥。”

“可是,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内,真的都没有其他人从神社里走出来吗?”

“真的没有,只有黑住一个人从神社里走出来。”

“这样的话,应该是只有那位巫女没有走到神社外面,但应该会有相关工作人员或信徒等其他男子在神社进进出出吧?她会不会女扮男装……”

坂出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用力摇头表示不赞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事情就是那么清楚,不是菊川一个人说没看到有人进出神社,所有信徒都异口同声地说,没看到任何一名男人或女人从神社中走出来。”

“我可以确定没有人进出神社。在供奉祝词的时候,神主是不会见任何人的,因为神主是等一下要跟神见面的人,所以就算有人来找他,他也不会见的。他会告诉大家,在祭神仪式结束之前,都不要来干扰他。”二子山向大家解释。

“既然是这样的话,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坂出说。

“自从巫女失踪的那天起,连续三个月都没有人看见她从神社走出来吗?”

“完全不见她的踪影。”和尚说。

“那么,菊川神主有没有针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言论?”坂出问。

“说什么因为她是水圣堂的奶奶,所以会消失也是正常的。他说那个女孩是真正的巫女。你知道吗?”日照问二子山。

“水圣堂?啊,啊,我想起来了,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就是朝鲜,不对,是在韩国的西海岸有个叫竹幕洞的地方,那里有间名为水圣堂的神社,跟冲之岛上的守护神社同名。那里供奉的神明是尊女神,冲津宫的水圣堂神殿就是从那里得名的。听人家说,那位女神是水圣堂的奶奶,能穿过墙和屋顶,悄悄地进出。”

“简直胡说八道。”坂出说。

“这么一来的话,人会突然消失不见,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吧?”日照问。

“再继续刚刚韩国水圣堂的话题。听说,那里的神主可以凭借灵力将人抬到空中,你听说过吗?我想人之所以会失踪,应该跟那位神主有关,可能一切的事情都是他计划的。”

我说完,日照马上接话。

“这么一来,感觉好像在听天海和尚①的故事。”

①天海和尚(1536-1643),是江户初期的天台宗僧侣。他创建了宽永寺,出版大藏经,谥号“慈眼大师。”

“不过,在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里,不是听得到敲太鼓的声音吗?”

“听得到,会在一定的时间听到咚咚咚的敲鼓声。”日照回答。

“嗯,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感叹地说。

“还真的跟烟一样消失了呢。”二子山也附和地说道。

03

从玄关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到车站接人的二子山,应该已经将里美接回来了吧?育子女士赶紧走出去,说着欢迎欢迎,母女两个还高兴地叙起旧。后来,连棹女士也跑出去,加入交谈的行列。

过了一会儿,手上提着大型旅行袋、穿着皮草大衣的里美就出现在客厅了。大家看到她,开始惊呼。

“哎呀呀,里美,真的是你吗?”日照既惊讶又兴奋,率先发言。

“日照先生,好久不见!”里美笑着回答。

“哇,我还以为是哪位女明星驾临!你啊,真是越长越漂亮!”

“真的好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坂出说。

“上次离家之后,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啊?”问话的人是日照。

“讨厌,没有再长高了!”里美扯高嗓门回答。

“可是,怎么觉得你好像又长高了,真的没再长高吗?”

日照和尚看着大家,希望大家认同他,大家都默默地点着头。里美一出现,顿时给客厅增添了光辉,气氛也热闹起来了。

“真的变得很漂亮了!刚刚我到车站接她时,不知道哪个人才是她,在车站前面等了好久。后来看到一位长得很像电视上的大明星、非常漂亮的美人站在路边,我心想,那个人该不会就是里美吧……”

“那个人就是她吗?”

“是啊!”

“头发还染成咖啡色,真的很像外国人。”

“嗯,我只是稍微染了一下而已……小雪,你好吗?”

“嗯,我很好!”小雪回答。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我也是。外面很冷吗?”

“是啊,不过我是坐车回来的,所以觉得还好。真的要谢谢神主先生,还特地开车来接我。”

里美边说,边举止优雅地脱掉身上的大衣。她里面穿着一件紧身迷你裙,露出修长的美腿。

“我还带了礼物回来呢!小雪,这是你的!”

“啊,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的,不过只是个小礼物,是我在横滨买的。通子小姐,好久不见!”里美弯身曲膝,坐在通子身旁。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真是太好了。”通子说完,拿走一个靠垫,更靠近里美身边。

“是啊,真的很感恩,我过得很好。石冈先生,我们也是好久没见了!”里美看着我说。

“嗯,好久不见!大老远跑来辛苦你了!还有这一位,你们应该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嗯,是啊,差不多一年半没见了!”

“上一次,只是擦身而过碰个面而已。”说话的人是坂出。

“在仓敷。”

“是的,自从那次碰面后,我们可能还会偶尔擦身而过呢……”

“咦,是吗?你怎么会这么说?”

里美还想问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日照开口说话了。

“哎呀,里美,有话以后再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日照先生,我恐怕无法听你的话去休息了,我刚刚在途中看到了不好的东西。”里美说。

“什么不好的东西?”

“路上有人昏倒,好像是个男人,倒在雪中。我刚刚看到的。”

“有人昏倒?”

二子山坐下来说道:“是的,当我从贝繁村东区开车爬上山坡路时,看到有人倒在雪地里。去的时候没看到,回程时才看到的。”

“回来的时候发现的?那个人倒在路旁吗?”

“是的。”

“那个人是谁?”日照问。

“我不认识,不过之前好像在村子里看见过他,应该是住在山里的乞丐吧。”

“后来怎么样了?你救了他吗?”

“没有,看那个样子好像已经死了。我下车碰了他一下,身体好冰好硬,整个身体有一半都埋在雪堆里,我想应该死了有一阵子了。”

“真是的,你就这样让他继续倒在路边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没有别的男人能帮忙,所以我才赶快冲回来。日照先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那个人会不会是七马啊?他没有家人,我刚才还在想他那样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日照沉着脸说。

“那个人是流浪汉吗?”我问。

“没错。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我跟你去把他载回来,就用我的车,然后再送到你的佛寺去。我也一起去祭拜一下。”

“你说要载什么东西回来?又不是去载松茸,你的车子装得下吗?”

“装得下,应该装得下,我的车子比较大。”

“啊,是吗?那就照你的话做。可是,你也要祭拜吗?”日照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哇,神道和佛教联手出击呀!”里美说道。

“你说得没错!”

“可是,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到底该如何处理那个人?”日照不安地说着。

“没关系啦,不用担心。为了死者,总有办法可想吧。”坂出轻松地说道,“反正我们又不认识那个死者。”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日照先生,我们赶快出发吧!”接话的人是二子山。

“好吧!就这么办!”日照缓缓地站起来。

二子山早已站在一旁等着,日照拖着双脚走了几步之后,突然转过身子来对我说:“你想不想一起来啊?东京的小说家先生。”

“啊,你是说我吗?我可以跟去吗?”

“当然可以,如果还有其他人想跟去,也没问题。”日照说。

“你说得没错,这又不是杀人事件。”

“对了,还有人愿意把手传过来吗?”

“把手传过来?”

“他是问还有谁想伸手帮忙。”里美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

“我们需要男人帮忙,如果从年龄顺序来看,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尸体很重,而且又是下雪天,搬起来会更加吃力。”

“我也跟着去,行吗?”里美问。

“不行,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一定很累了,你就好好休息吧!育子女士,育子女士!”日照对着里面大叫。

“是,我来了,找我有事吗?”育子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伊势,告诉他我待会儿会载一具已经往生的尸体回寺里。”

“好,我知道了!”

“再麻烦你把我的外套和围巾拿过来。”

“好!”

“释内教的神主!”

“是!”二子山回应着。

“你们要不要带铁铲去?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那种东西。”二子山回答。

“可是,尸体不是变硬了吗?”

“应该已经变得很硬了才对,都冻那么久了。”

“这样的话,摆得进棺材里吗?死者的姿势如何?”

“啊,这种事情没办法控制的,哪有人昏倒了还会去注意自己的姿势啊!”

“嗯,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棺材了。”

后来,我们一行人就坐进了二子山的货车型休旅车里。我坐在驾驶座旁边,日照和尚手里抱着外套和围巾坐在后座。他身后的那排椅子已经倒下来了,这辆车的空间确实很宽敞,载尸体应该没问题。

二子山启动引擎,车厢内部开始暖和起来,车子缓缓开出去了。同时,他按下了雨刷的开关,将沾在挡风玻璃上的雪花刷掉,视野一下子变得很清楚。虽然不是暴风雪,但雪却下个不停,只见雪花片片飞舞。

车子开出了大门,小心翼翼地在坡道上爬行。来到了苇川畔,左转之后便过了桥,河川的左右两侧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原,闪烁着粼粼白光,而冰的上面又积了雪。樱花树排成了无色的剪影,树枝下面也堆满了白色的雪花。再左转之后,车子就行驶在下坡路上,缓慢地前进着。整个路面白皑皑一片,看不到下面的土地,道路的左右侧也已经形成了两道低矮的雪墙,可见积雪有多深。

因为路面积雪的关系,车子有点摇晃,但是对面并没有来车,所以看起来还挺安全的。右手边原本是一大片水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雪原。因为积雪够厚,水田地形原有的凹凸不平感完全消失。不过,最美的景色应该是远方绵延相连的山群,它们宛如一幅经过精雕细琢的水墨画,令我看得入神。

被雪覆盖的白色山群,使地表呈现斑点般的形状,像是一片白色的帆布,而数不尽的树木则如同黑色的线段排列着,排列密度高的地方就像黑色斑点,排列密度稀疏的地方就变成白色斑点。因此,整个大地看起来就是斑点密布。鹅黄色的夕阳轻轻洒落在上头,更不可思议的是,雪花依旧继续飞舞着,那份美,真的是无法以言语来形容。

“日照先生!”二子山开着车,脸朝后叫了声坐在后面的日照。

“什么事?”日照问。

“我要不要穿祭服啊?我的祭服就放在后面。”

“祭服?啊,需要那么夸张吗?”日照回道,“我穿着和尚的袈裟,你穿上祭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什么是祭服?”我问。

“神主在办祭典时穿的白色长袍,材质可是白绢的呢!”

“长袍……”

“是的,我们在举办丧礼时,都会穿那样的衣服。”

“住持和神主一起出现,大家会有何感想呢?”

“你啊,供养死者嘛,管别人说什么呢。”

“哎呀,换衣服很麻烦吧。对了,你车上有没有被单之类的东西?就是可以覆盖死者的东西。”

“有。”

就在那个时候,车子猛地摇晃了一下。

“喂,你想让我们全掉到河里吗?现在河里可是很冷的!”日照说。

“我也不想掉下去,你不用担心。”

二子山说完,很谨慎地握紧方向盘,将车子开回右侧,再朝山路前进,就这样穿越河川,向前驶去。

我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住持和神主同乘一辆车已经是前所未闻了,一起替倒在路边的尸体处理后事更令人无法想象。不过在乡下地方,这种事情应该是司空见惯了吧?因为人手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而且看他们的表情,根本也看不出现在是要两个人联手合作去把死者载回寺里,办理后事。

“喂,我看你要开快一点才行。”日照说。

“太阳快下山了。”

“你说得没错!”二子山的语气也变急了,“等天色暗了,就不知道死者在哪里了。”

车子开始加速行驶。

“不过,里美真的越来越漂亮了。”日照说。

“嗯,你说得没错。”二子山也深表赞同。

“可能东京的水质比较适合她吧?石冈先生,你觉得呢?”

我一直在欣赏窗外的雪景,并没有注意到他在问话。

“石冈先生?”

“啊?你叫我吗?”

“是啊,我想问你,东京女人的化妆方法是不是跟乡下人不一样啊?”

“你是说里美吗?”

“是的。”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她又不是住在东京,她住在横滨。”

“差不多吧?那长相可以当艺人了,就像电视上的那些女人一样。”

“跟她们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她的职业是不是律师?”

“好像是律师。”

“法院里面也有像她那样的美女吗?我是指东京的法院。”

“这个嘛,我不知道啊!”

“应该快到了。”二子山说。

“二子山先生,你看到死者的脸了吗?”

“嗯,瞥了几眼!”

“他当时是什么姿势?”

“躺在雪地上的姿势吗?就呈这样的大字形。”二子山将手离开方向盘,做出双手上举摊开的姿势。

“啊,太危险了,请你小心开车。如果他的姿势是那样,可能无法塞进车子里了。”

“只要把你坐的椅子倒下来就能塞得下了,那个人又不是很高大。”

“这样的话,我要坐哪里?”日照瞪着他说,“难道你要我躺在死者旁边吗?”

“那个椅子可以只倒一半,往前倒一半就行了。”

“啊,可以这样吗?如果死者是七马的话,他的个子并不高,就这样直接开到寺里应该没问题,后续的事可以交给伊势办吧。”

“谁是伊势?是刚刚你拜托育子女士打电话联系的那个人吗?”我问道。

“他是负责处理尸体的人,经常帮我的忙。他本来是药房老板,但现在店铺已经交给儿子和孙子打理了,目前处于退休隐居的状念。不过,以前他在军队里就是负责尸体研究的工作,所以他就在寺里帮我处理尸体。对于尸体的事,他知道的可多着呢!他会清洁、擦拭遗体,还会防腐处理,如果是女死者的话,还会帮她化妆。像这次这个死者是冻死的,他死亡时的姿势会让尸体无法摆进棺材里,不过伊势会将姿势调整好,让死者可以入棺。”

“军队?他曾经在军队服务?是在日本军队吗?”我听了吓一跳,赶紧问日照。

“是啊,所以已经是个老爷爷了。”

“研究尸体……尸体有什么好研究的?”

“这个嘛,详细情形我也没有问过他,好像是研究如何让扭断的手脚再接回去。因为那时候是战争的时代,所以不是常有军人被炸弹炸断手或脚吗?不过,要帮手或脚被炸断的人把手脚再接回去的话,有时候接上的会是别人的手或脚……”

“接上别人的手或脚?”二子山和我异口同声地问日照。

“那种东西接得上吗?别人的手脚可以接吗?”

“应该是接不上的才对,我想他只是在研究而已,研究看看是否能接上。”

“哪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接得上?”

我也附和地说。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赶紧再问他。

“啊,是在装进棺材后才接的吗?是变成尸体之后才接上手或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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