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第一眼,就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我突然想到,萨摩①的大久保利通②年轻时也曾拍过这样的照片。森孝老爷的眼窝非常凹陷,不过并没有目光锐利的感觉,反而比较稳重,看起来也很亲切随和。鼻梁高挺,脸颊没什么肉,稍嫌瘦削了些,嘴唇算是厚的,额头很高,脸型稍长。
①萨摩就是现在的鹿儿岛西半部地区。
②大久保利通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政治家,与西乡隆盛一起领导萨摩藩的武士推翻幕府。
“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恐怖的人嘛!”我说。
“是啊,那个时候并不觉得他可怕。”
然后日照拿回照片,照原样用布将相框包住。
“啊,肚子好饿!”就在这时,二子山突然抛来这么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你们要不要回龙卧亭?我想去那边吃点东西。刚刚不是说,今天做了蒸饭吗?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走回去,再不快点出发,待会恐怕就走不了了。”
我的想法跟二子山一样。我们等日照将照片摆进箱子之后,一起走出房间。
“伊势先生呢?要不要也邀他一起过去?”当我们爬楼梯准备回到一楼时,我问日照。
他对我摇摇头:“那个人只要一开始工作,就不会进食。还有,这里也有棉被,那是他专用的,做累了就会自己去睡觉,休息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子啊。”我说。
“我也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不会有问题的。”
听日照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也开始想象,现在人在地下室里的他,到底正在做什么事呢?
05
来到本堂的一楼,就听得到外头暴风雪猛刮的声音。风势好像更强了,看来今晚真的会下一整夜的雪。以前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是如此正宗的雪国。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感。虽然到刚才为止,心情还比较轻松,但现在却振作不起精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亲眼看到尸体的关系吧?也可能是觉得那位叫七马的死者一生都过得不太顺利,深觉感伤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反应吧?看到人类的尸体,会让人有万事无常、虚无飘渺的感觉。也有可能是看到那副怪异盔甲的关系。
我现在的样子,跟忧郁症初期的症状很像。
来到后门,日照从墙上取下两把铁铲交给我们。
“如果你们现在要走到龙卧亭的话,应该需要用铲子铲除积雪,否则可能会无法前进吧?”
“什么?”二子山发狂似的大叫了一声,“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当然要去,等我把头剃好之后,我会一个人过去。不过,外面的雪下得那么大,你们去的时候,先用铁铲帮我把雪铲除的话,我就轻松多了。路况变好,也就可以顺利地往返其间了。如果没有带铁铲,你们会寸步难行,因为积雪应该挺深的。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二子山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铁铲,我也接过了铁铲。铲子柄好像是塑料制的,比想象中还轻。
“日照先生!”日照正要走回房间时,我叫住了他。
“什么事?”
“那个叫七马的人,到底姓什么?你知道他的全名吗?”
“不知道。”他回答,“一直都是这样叫他的,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大家都是这样叫他的。”
“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是的。”
“他从事哪一行?”
“什么事都做。他会去别人家帮忙,或是帮人砍柴,也曾经自己在山里面盖了一间小屋住在里面,但后来好像说那里是谁的土地,就被人赶出去了。”
“啊,这么可怜啊!”
我有感而发地说。虽然这里的土地很大,但是如果没有钱的话,还是没有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下定决心后,我们走到了外面。确实如日照所说,积雪很深,如果毫无准备地走出去的话,可能整只脚都会陷进雪堆里的,没带铁铲,真的是无法前进。
风势增强,雪也下得更大了,而且还是雪花纷飞,大量的雪片就在黑色的夜空中胡乱地飞舞着,所以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就这样,我们边用铁铲铲雪,边亦步亦趋地前进。
虽然刚开始我们的确很认真地在铲雪,但马上就松懈了,因为双手已经冻到动弹不得,如果勉强可以走过,就干脆直接前进,根本不想再铲雪了。我们只想着赶快钻进有暖气的地方,已经无暇去顾虑是否要让后来跟上的日照更方便行走这个问题了。
天气实在太冷,冷得连脚趾头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雪真的积得很厚,照这种情况看来,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暴风雪了吧。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可以埋没整条腿,有些地方则是风雪大作。
我一直在想七马这个人,虽然从未见过面,也没跟他说过话,却觉得好像早就认识他了。接下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伊势老人的脸。那位老人的沉默作风,应该是有着什么特别的原因吧?这里真是有很多奇特、怪异的人士,在都会地区应该也有这类人士的存在吧,只是城市太喧嚣,我们没办法得知罢了。
我们来到石阶前,眼前已经完全看不到阶梯,只见一片斜坡,真的很危险。不过积雪很厚,而且现在还很柔软,就算滑倒了,应该也不会受伤才对。
“这里的积雪已经这么深了,看来我们要小心行走……”二子山大叫着。
可能是因为风声很大的关系,担心我会听不到,所以他只好大声嚷嚷。走出法仙寺的范围,风吹的声音显得更加可怕,开始狂吼起来了。二子山虽然用尽力气大声地对我说话,但是我几乎都听不到。他拿起铁铲,挖起阶梯上的积雪,堆在旁边。
“只要将石阶中间位置的积雪挖掉就可以了。”
说完,他又挖掉几堆积雪。后来,可能他也觉得麻烦,就没有再铲雪了。
“石冈先生,我已经不行了,只能挖这么多了。我好饿!我只想赶快到龙卧亭,去吃点东西!”
“这样不行的!日照先生的脚不是不太好吗?如果我们没有将积雪铲掉,他爬石阶会很危险的!”我也使尽吃奶的力气,大声地对二子山叫着。
“你说得也没有错!”
“还有,他没有铁铲!”
“那个人的脚真的问题那么大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起来好像很严重!”我只是将我的想法说出来。
然后,我跑到二子山前面,将石阶正中间位置的积雪铲起,堆在左右两侧,不过动作却越变越慢。
“石冈先生,很冷吧?哎呀,你怎么没有戴围巾!”
“真的很冷!”
经过一番努力之后,阶梯正中间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平坦通道。
走到最下面,眼前是一条坡道,这里的积雪也很深,但路两旁的积雪更深。虽然如此,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在中间挖出一条通道了。如果雪一直下到早上的话,积雪应该会深及胸部吧?对于不是在雪地长大、住在东京的人来说,光只是想象那样的景况,就会觉得很恐怖,并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好像所有的生活计划都会被这场雪给破坏掉似的。雪跟沙是不一样的,雪并不重,但是却可以冻结所有东西,它所吹送出来的空气,冰冷到会让人停止呼吸,根本就是杀气。
“哎呀,这样下去,怎么铲得完。就算将积雪铲走,马上又会堆得很高了!”二子山边铲雪边发牢骚。
“你说得没错!”我也附和他的话。
“就算怎么铲,积雪还是这么多。日照先生再不快点来,真的不管他了!”
“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跟来吧,他只是要剃头而已。”我说。
“不过,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暴风雪了,就算是在北海道,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吗?”
“对我来说算是第一次啦!”
我们两人就这样继续铲着雪。不过,最后终于也让我们走到了龙卧亭。其实,法仙寺和龙卧亭根本就像是邻居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距离很遥远,就像豆子已经在前方了,但伸出手却还是够不到的那种感觉。幸好因为劳动的关系,身体并不觉得特别冷。
“哎呀,总算到了!”
走进龙卧亭,我先整理了下仪容,二子山则是抢在我前面跑进玄关。因为玄关上方刚好有一块突出的屋檐,所以玄关处并没有积雪,如果没有那块突出的屋檐,门前的积雪一定很深,那样门就会打不开了。
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我才发现二子山的整个身体,包括头和脸在内,已是一片雪白了。我们掸掉脸和身体上的积雪,将铁铲挂在墙上,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回来了!”二子山以阴沉的语气对着里面的人叫道。
接着,我们听见屋子里不断传来愉快的笑声,气氛似乎很温暖、很幸福,我觉得那个叫七马的人真是可怜。
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雪跑了过来。她是第一个来迎接我们的人。
“欢迎你们回来!”小雪对我们说,“你们看,这就是我的礼物!”
说完,她伸出左手腕给我们看。在她的手腕上面,戴了一条很像是手链或手环的东西,是由镶了玻璃珠、闪闪发光的细环所
串成的链子。
“哇,好漂亮!天啊,好冷……”二子山边说,边脱掉鞋子。
“这个是手表。”小雪又说。
“手表?这条链子是手表?嗯,好小的手表,很漂亮。不过,看得清楚是几点钟吗?”
接着,里美也走了出来:“你们回来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我问。
“发生什么事了?”二子山也问她。
“你们两个人,好像雪人!”
“啊,我是变胖了!”
“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呀,我的天啊!你们两个赶快进屋来。我刚泡好了热茶,也热了烧酒,坂出先生已经在喝酒了。”接着,育子也走出来,亲切地招呼我们进去。
“啊,实在太感激你了!其实准备热茶就好了。”二子山很快就接了话,他一向都是快人快语。
不过,我很想喝茶,很想喝杯热乎乎的绿茶或红茶。
“那个,里美你是不是喝酒了?”我问。
“啊?看得出来吗?”
“因为你的脸有点红。”
“哎呀,真丢脸!”
“日照先生呢?”问话的人是育子。
“他马上就会过来,说剃好头之后就会过来。”二子山回答。
“啊,这样子啊!对了,倒在路边的死者是谁?”
“就是日照先生说的那位叫七马的人。”
“真的是他?七马真是可怜,他偶尔也会来这里帮我砍柴呢!”
“啊,原来他也曾来这里帮过忙啊!”我说。
“我们已经把他搬到法仙寺的地下室安置了。”二子山说。
“真的吗?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快进来取取暖吧!”
“唉,真的会冻死人!”二子山边说,边往里面走。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了卧室,但是卧室里并没有一个人影,大家好像把阵地转移到里面的客厅了。
“啊,释内教神主,你回来了。尸体呢?”
客厅里真的坐满了人,问话的人是坂出。这时,我发现一群人当中,有位不曾见过面的年轻人,他的头发染成咖啡色,长相很斯文,一副现代年轻人的时髦打扮。
“已经搬到寺里安置了。”
“死者是谁?”
“就是那个叫七马的人。”
“啊,真的是他啊?”
“你认识他吗?”
“嗯,我见过他。来,先喝一杯吧!”
听坂出这么说,二子山就走到坂出身旁的位置坐下来,因为那里本来就是空位。
“啊,谢谢你!我现在好冷!”
“辛苦你了!如果我再年轻一点的话,应该也能帮上忙的。”
大家的前面都摆了一个大方盘,盘子上摆着一碟碟的下酒菜。不愧是曾经开过旅馆的人家,用美丽的黑色漆器装下酒菜,感觉很气派。里美已经去世的父亲是这个家的支柱,同时也是厨艺高手,这些都是他的拿手菜,他曾经很自豪地向我展示过。
下酒菜已经全部拿上来了。二子山从大方盘里拿起酒杯,坂出帮他倒了酒,他一饮而尽。
“啊,身子变暖和了!好舒服,好舒服!”二子山高兴地说。
“再喝一杯。外面是不是已经大雪纷飞了?”
“是啊,简直可以说是暴风雪。很难得有机会能遇到这样的暴风雪,积雪都能盖过整条腿了。”二子山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腿。
“这么一来,你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我想,到明天早上我家就会被埋在雪堆里了吧。等一下我会打个电话给我太太。”二子山说。
“你是不是要跟她说,因为下雪不能回家,叫她千万不要踢你?”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是给你的礼物。”
坂出取出一尊布袋和尚的摆设物,递给二子山。
“礼物我帮你拆了。这是在横滨买的呢!”
“什么?给我的礼物?是里美送给我的吗?”
“是的!”里美很大声地回答。
因为里美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所以我就坐在那里,这么一来,刚刚那位年轻人就正好坐在我的旁边。我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也向我回了礼,正想跟他讲几句话时,里美将盛了日本烧酒的酒杯递给我。
“啊,谢谢!”
我向里美致谢,也打断了我跟这位年轻人聊天的机会。我将烧酒一饮而尽,可以感觉到酒缓缓由喉咙、食道流到胃里面,不过身体还是很冷。
“哇,我真高兴!不过,这个布袋和尚未免太胖了!”二子山说。
“照这样下去,你的肚子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的。”坂出取笑他,“不节制一点的话。”
“嗯?是因为这样才送我这个的啊?”二子山边摸着肚子边说。
“我的礼物是两颗大理石球,听说可以用来预防老年痴呆
症。”坂出秀他的礼物给大家看,“将两颗大理石球摆在手掌上
面,然后每天这样不停地转动,就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你有老年痴呆?会得老年痴呆的人应该是我吧?”二子山说,“我最近老是忘记自己说过哪些话。”
“你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
“胡说,才没有这回事!”二子山一脸严肃地反驳回去。
“坂出先生的礼物可以预防老年痴呆,那么我的礼物就可以阻止发胖了!”
“正是如此。
“要整天把它摆在眼前啊?”
“没错。”
“我收到的礼物是兰蔻的身体润肤乳。”通子说,“还有一瓶身体喷雾。”
“石冈先生,你也有礼物。”里美递给我一个包裹。
“啊,我也有礼物。这怎么好意思?你带这么多礼物回来,一定很辛苦吧?”
“没关系,我的手臂很有力。”
“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我猜我的礼物应该也是预防老年痴呆症的吧。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个纸盒子,掀开盖子,看到的是青蛙造型的摆设品。
“这是青蛙吧?”
“是的。”
“嗯,这个礼物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你何必这么大手笔呢?每次回来都要准备这么多礼物,一定很辛苦吧?”我问。
“她不是因为回来才带礼物的!来,石冈先生,喝酒吧!”
坂出拿起烧酒瓶,隔着里美帮我斟酒。
“不是因为回来才带礼物的?”我问里美。
“我的礼物是购物袋。”育子走进客厅对着大家说,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摆满小菜的大盘子。
“她送我两个购物袋。里美,你不是有事情要跟石冈先生报告吗?”育子边排菜边说。她将购物袋背在肩上,看来她很满意这份礼物。
“我们已经知道是什么消息了。来,大家一起干杯庆祝吧!”
听坂出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难道,里美要结婚了吗?
“那么,我就再宣布一次!”里美看着我准备发言。我的心脏似乎快从喉咙跳出来了。
“你要讲大声一点,要让我也听得见!”二子山早已喝得醉醺醺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
即使是待在最里面的客厅,还是能听见外面雪花飞舞的声音。
“嗯,没问题!石冈先生、二子山先生,我通过司法考试了!”
“什么?”我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
“真的?”二子山的声音更大。
“哎呀呀,这是真的吗?实在太棒了!”
“是的!您说得没错!”里美的语气里充满着喜悦。
我足足有五秒钟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恭喜你!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石冈先生!”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正式的律师了!”二子山尖叫着。
“我们村子出了一位律师了!你可是本村的第一位律师,对不对,育子女士?”
“是啊!”
“我太高兴了,我真的很高兴!里美,你要多喝几杯。”二子山举杯向她祝贺。
“啊,谢谢!”里美也举起酒杯。
“你真的很厉害!看来我们这里有好多专业人士呢!”
“真的考上了啊……”
我的心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也曾经想过,有一天她会考上律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嗯,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其实你很努力的啊。对了,就在车站前为你立一座铜像吧!”二子山又胡言乱语了。
“嗯,应该这么做才对!”坂出也表示赞同。
“不要,那样太丢脸了!”
“石冈先生应该也会同意才对,就由石冈先生负责筹措建设资金。”
“是的,我知道了。”
要帮里美立铜像的话,会不会变成像山下公园里那个红鞋铜像那样?在我的记忆当中,似乎没见过如此年轻的女孩铜像。不,这类铜像应该很多才对,不过立的铜像不见得是女性当事者本人,而是找个象征物弄成铜像罢了,譬如在茶壶上插一朵花。
“你马上就是律师了,也就是地方上的名人。要不要帮你组织个协会或者后援会什么的?由坂出先生当会长如何?”
“哎呀,她又不是议员。”
“办个律师协会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日照先生会同意吗?”
“我想如果要办协会的话,日照一定会抢着当会长。”
“那么坂出先生,你就委屈点当副会长好了。”
“那你要负责什么事?”
“什么?我也要参加?”
“怎么可以把你排除在外,让你无所事事呢?”
“哎呀,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做。之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先开始实习,必须在律师事务所、地检署、法院实习过后,才算是正式的律师。所以,往后的日子更辛苦呢!”
“实习的时间很长吗?”
“是啊,很长!”里美皱着眉说。
“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我问里美。
“律师实习是四个月,地检署的检察官实习是四个月,法院的法官实习是八个月……”
“需要八个月这么久吗?”
“是的,所以总共是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坂出说。
“是啊,所以真正的苦日子才正要开始呢!”
“你本来就立志要成为律师的吧?其实当检察官或法官也不错,你考虑过吗?”
看来二子山也挺有常识的嘛!
“我还在考虑中。不过,应该是会选择当律师,因为我的志愿就是要成为律师。”
“不管你打算做哪一行,能通过司法考试,都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应该去年底就知道自己通过考试了吧?”
“是的。可是因为要找律师事务所,也有很多事情在忙……”
“那你应该刚才一回到家就马上宣布的!”
话虽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喜悦感仍不断涌上心中,虽然这是别人的事,却比自己考上还要高兴。里美终于成功了,表现得非常好!
“我本来也想一回来就跟大家宣布这个好消息,但是看到有人死在路边,就觉得不应该在那个时候说。”
“打算回家报告好消息,却在途中看见死人。”
“是啊,总觉得不太对劲。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是刑事案件?”
“有这种想法很好啊!如果是刑事案件,你应该也能胜任吧?”
“不知道。我很怕跟犯人、凶手之类的人物见面。”
“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你一定行!”我绝对不是在说客套话,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是确信里美一定能胜任。
“啊,真的吗?”
“是的,你一定行,如果是你,绝对没问题。你真的很厉害,那么难的考试都通过了。”
我突然觉得很感慨,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里美时,她还是个小孩子,现在竟然已经通过律师司法考试了。
“我真的行吗,小雪?”
“嗯,绝对没问题。”小雪也给她保证。
“不过我真的吓一跳,想不到你那么厉害。”我又说了,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小幡小姐比我还要早就通过了考试,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很想放弃呢!”
“小幡小姐?啊,我想起来了。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住在关西,后来我们都没再见面。”
“这样子啊!”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但是,终于让我成功了……”
“我就说嘛,你一定没问题的。”我再次称赞她。
“是啊,幸好我当初没有放弃。”
“那么,我们一起举杯庆祝吧!”坂出提议。
“大家再一起干杯!”
“可是,日照先生还没来。”
“等他来再干一次杯就好了。这是喜事,干几次杯都无妨,我说得对不对啊,里美?”
“没错。往后还要请坂出先生多多关照。”
“咦?为什么?”我问里美。
“我是说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的事,我应该会选仓敷或冈山吧!”
“啊,原来是这样。”
“总之,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我们再干一杯!”坂出说完,举起酒杯。
这次我也举起酒杯,跟他们一起干杯。
06
后来,日照也来了。他的头发剃得很干净,头皮发青,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袈裟的人,还是把头发剃净,头皮看起来青青的,感觉比较舒服。
当他到达时,为了取暖,便先喝了一杯烧酒。当他听到里美通过司法考试的消息后,也感到很惊讶。
“哎呀,那不就是律师了吗!”日照也这么说,“为了以后的发展,我要跟你搞好关系才行。”
大家边聊边喝酒,每个人都抢着要帮里美斟酒。里美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喝了好多酒,今天晚上对她来说,应该是人生最美好的一夜吧!
从里美上初、高中时就认识她的人在知道她通过司法考试的消息后,更是大感惊讶,因为那时候的里美,绝对不像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了,至少正在改变。虽然说话的语调没变,也不会聊些知性的话题,但是比以前文静、温驯多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气质。与瘦削的少女时代相比,现在的她比较丰满,身材凹凸有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就算上电视,也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女明星。
就这样,大家都有点微醺了,菜也一道道地上,变成了吃晚餐。从一进门就喋喋不休的二子山可能是肚子饿了,这时开始一语不发地猛吃。虽然里美也变了,不过从外貌改变这一点来讲,变得最多的人应该是二子山,他现在变得很会吃,再继续这样下去,真的会越来越胖吧。
我并没有觉得很饿,吃了点东西后就放下筷子,聆听外面暴风雪的声音。我其实很想赶快回房间,看日照刚刚送我的那本《森孝魔王》。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地对我说:“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将头发染成咖啡色的年轻人。
“请说。”我看着他回话。
坐在他对面的里美已经醉了,可以听到她咯咯大笑的声音。我瞥了一眼里美,她的整个上半身已经往前倒,正不停地笑着。
“您就是石冈先生吗?”他小声地问我。
“是的,有什么事吗?”我问。
“那个,我是先生的书迷,我看过好多您的作品。”他说。
“啊,这样子啊,谢谢你的关照!”
我礼貌地回话。但那位青年却没有再接话,我只好开始猜测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真的想不通。跟多话的里美相比,他显得很安静、很沉默。
“有话想跟我说吗?”
经我这么一说,那个年轻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我叫作黑住。我问了这里的育子女士,她告诉我石冈先生会到这里来,所以我就过来了,虽然这么做很失礼,但她还是答应让我过来。”
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喝醉了,但是尽管他已经告诉我他姓什么了,我还是没办法马上想起来他是谁。
“怎么会失礼呢?一点都不失礼……”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实在想不出该接什么话。
“不,真的很失礼,在这种庆祝的场合,我这么做真的很失礼。”他压低声音说,“我有事想请教您。因为都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连警察也不相信我,所以我……”
“您是黑住先生吗?”
“是的。那个,我想石冈先生应该也知道那件事,所以我才要请教你,就是之前冲津宫有人失踪的事……”
听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人吗?真是失礼。黑住先生,你就是失踪的巫女的男朋友吧。”
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也知道了他为何会来这里。他不是要找别人,而是有话想跟我说才来这里的。里美司法考试合格,又发现有人死在路边,因为发生太多事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所以也就没有人想到要把他介绍给我认识。
“我就是那位黑住。”
“啊,你们已经聊开了?”
我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育子站在一旁,我想她应该是要过来介绍黑住给我认识吧?
“是的,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谢谢你的帮忙。”说完,黑住便低头致谢。
于是育子转身回到厨房。我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结果看到二子山在打手机,应该是正在向他太太报告吧!
“你们已经有婚约了吗?”我收回视线,转头问黑住,他点点头。
“不过,我们还没有举办订婚仪式,但是我们已经有了结婚的打算。”他说。
“啊,这样子啊?”
说完,黑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认真坚定的眼神。但是,他马上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可能觉得话还没说完,又继续对我说:
“我没有别的女人……不,我绝对不会做出对她不忠的的事,我是说真的。她对我来说,是这辈子相当重要的人。我常常会想起她,工作的时候也会想她,睡觉的时候也在想她,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我真的很爱她,虽然她个性有点轻薄,又爱钱,偶尔也会口出恶言,不过,这些缺点我也有啊。除了这些缺点之外,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是。”说完,我沉思了一会儿。
我完全能体会他的无力感,跑来找我,恐怕是他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吧?
“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问他。他摇摇头说:“完全没有进展,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可是我绝对不会就此放弃的,我想做点事。如果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就这样拖下去的话,我会疯掉的。”
我点头。我完全赞成他的话。
“对于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被我这么一问,他又陷入沉默之中。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真理子曾经对我说过,她说万一她发生事情了,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害她。”
我没有马上回应,思索着他话中的含意。
“不是意外……”
“那些话,她对我说过好几遍。”
“她为何会那么说?难道有什么用意吗?”
“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万一哪天她失踪了,就表示她很可能是遇害了。”
这次,换我陷入沉默了。黑住话语中的含义,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也就是说,是什么情况呢……”
“换句话说就是,真理子并不是自己消失不见的。”
“啊,是这样吗?”
我心想,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也就是说,万一发生事情了,就表示她遇害了?可是,我无法马上将我的想法传达给他。
“警察怀疑我被她甩了。因为真理子对我失望,想从我身边逃走,所以就默默离开了。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嗯。”
“那时候,也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跟我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再见面。当时她是不是在说谎,我马上就能分辨出来,她不会骗我的。”
“你说得没错。你是做哪一行的?”
“我是农民。”
“啊,原来如此。”
“我只是一介农夫。真理子很有男人缘,那位叫菊川的神主说真理子看不起我,才会躲起来不肯见我,大家都相信他的话,连警察也这么说。但事情真的不是这样,那个菊川根本是谎话连篇。”
“真理子小姐也喜欢你吗?”
“是的。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我会让你相信我说的话,她喜欢我这件事绝对错不了。真理子说她要嫁给我,这是她自己亲口对我说的。所以,她绝对不是自己消失不见的。”
“她告诉你,如果她失踪了,可能就是遇害了……”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而且说不只了一次。她还说,如果她出事了,叫我一定要查出真相。”
“嗯。”
“所以,我很认真地调查。但我是个门外汉,能做的事有限。”
“这是当然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踪?她跑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失踪的?我完全不知道。”
“真理子小姐曾经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吗?”
“是的,她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吗?”
“是的。”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突然,黑住又把头低下去,沉默不语,然后,他小声地对我说:
“那个,在这里……有点不太方便说。”
于是,我环顾客厅一周。厨房的事已经忙完了,育子和棹女士坐进来跟大家一起用餐;二子山还在打电话;大家都各自跟身旁的人在聊天,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但是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黑住很在意这些人。
我将视线收回来,对他说:“那待会儿去我的房间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谈谈。”
“啊?可以打扰你吗?”
“我无所谓。但是你方便吗?你不用回家吗?”
“我打手机说一声就行了。雪下得这么大,也回不去了。”
“那工作呢?”
“这种时候农民没有工作可做。”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认为,真理子小姐现在可能被人监禁在某个地方?”
“是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想,她可能会被关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会在哪里。”
“想不出来?”
“是的,那附近根本没有可以监禁人的地方。”
“嗯。”
“冲津宫几乎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嗯。”
“况且,她也失踪三个月了。”
“是新尝祭那天失踪的吧?听说她失踪的那天是下雨天。”我问。
“是的,那天是十月十五日。”
“四点之前你们碰过面,是不是?”
“是的。”
“那时候你看见她,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完全没有,就跟平常一样,没有哪里奇怪。”
“她还跟你道别说明天见是吗?”
“是的……不,不是那样,说再见的意思是马上就会再见面,也就是我们五点时会再见面。”
“五点?”
“是的。”
“那五点的时候你见到她了吗?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因为在举办祭神仪式,所以我们不能交谈。但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她,因为她会手拿着弓走在神主后面。我就是为了要见她,才去观礼的。”
“原来是这样。”
“我想等仪式结束后,就可以去找她聊天了。”
“嗯,可是,祭神仪式刚开始,她就失踪了,不是吗?”
“是的。”
“你们见面后,她通常会回家吗?”
“是的,都是我送她回去的。”
“巫女这份工作,是不是要有特殊资质的人才能胜任?是不是家传事业?”
“不是。其实我觉得那有点像打工的感觉。”
“不需要特殊教育或训练课程吗?”
“完全不需要。我不知道伊势神宫是否有严格的规定,但这里没有,一般人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只要去神社问菊川愿不愿意让自己在这里工作,如果菊川答应了,就可以成为巫女。”
“啊,原来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真理子小姐是怎样的人呢?”
“跟我一样,只是普通的农民。”
“啊,是吗?那她的双亲现在一定很担心。”
“她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可是,你说她是农民?”
“她只有爷爷和奶奶两位亲人,现在他们也出事了。本来以为以后靠这个孙女就好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也很可怜。”
“两位老人家怎么了?”
黑住又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对我说:“那种事也不方便在这里说……”
“是吗?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就……”
“是的,我告诉你好了。两位老人家很担心,结果一病不起,毕竟年纪都很大了。”
“嗯。如果真理子小姐真的失踪了,就算是天涯海角,你也要把她找出来吗?”
“是的。就算是在国外或别的地方,我也都愿意去。不过,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失踪事件而已。”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我说。
“我……”话没说完,他又陷入沉思中,然后,好像下定决心般,又开口说道:“除非真理子对我说,她想跟别的男人结婚。”
“什么?”我有点吓一跳。
“如果她这么说,我一定会很伤心,也可能会哭,但是身为男人,我会忍住悲伤的。她的家庭环境很特殊,家里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也许她要靠别的男人帮她解决家里的问题,如果那个男人能帮她,我绝对不会纠缠不清。”
“嗯。”我点点头,也开始沉思。
如果是我的话,我能做到这种地步吗?我既没有男子气概,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对一个女人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