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石冈先生!”里美的叫声惊醒了我。
“是,我起来了!”
本来我打算精神抖擞地大声回应她,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很沙哑。昨晚只剩我一个人时,一边听着外头暴风雪的声音,一边看了《森孝魔王》那本书,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我可以进去吗?”
“啊,可以,请进!”
我起身坐在床上,突然发现四周变得好安静,昨晚咻咻响了一整夜的暴风雪声现在已经停了。
“老师,打扰了……”里美边说边推开拉门,走了进来,“要麻烦你出来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说不清楚,过去看就知道了。”
“嗯,外面很冷吧?”
“积雪很深,请穿上外套。”
我赶紧穿上牛仔裤、毛衣,然后加了件外套。心里直嚷着好冷,我有点不情愿地走到了走廊,忍不住叫了一声,因为走廊已
经变成了雪的隧道。
“天啊,积雪怎么这么深?”
“刚才已经铲掉一些了,但根本没用。”
“我们可以玩雪盖窑洞的游戏了,待会儿我也帮忙铲雪好了。”
“没错,真的可以拿雪玩盖房子游戏了。”
“走廊好暗。”
“不过,天空很亮,你过来这里看。”里美身手敏捷地登上走廊。
右侧的雪壁马上变矮了,我也随着她走过去,抬头眺望天空。
“啊,真的!天空好蓝啊!”
“今天天气这么好,昨天的暴风雪简直像是在做梦。”
爬上了坡道,天空更晴朗了。今天确实是晴天,从这里望过去,空中完全看不到一朵云。
“啊,真的放晴了。不过,昨晚的风雪真的很大,中庭的积雪就像一座山。你看,有两层楼高呢!”
“真的,这种景象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啊,你刚刚不是说有奇怪的东西?”
“在这里。”
里美说话时,嘴巴里冒出了白气。听我这么一说,她赶紧带我去昨晚已经参观过的男士澡堂更衣室。
“请看这里。”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带到据说是睦雄作品的油画前面。
“啊!”我叫了一声。
“是不是很奇怪?”里美问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幅油画起了变化,刚开始以为是光线的关系,因为昨晚这里只有一只灯泡。但是现在室内也有点昏暗,状况并没有改变,所以并不是灯光的关系,而是画中的图案本身不一样了。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光线在作祟,而是画里面竟然出现了原本没有的东西。
昨晚我看到这幅油画的上半部画的是一位穿着盔甲的武士和跪在地上的裸男,人物旁边是樱花树,背后是一片森林,下半部画的则是咖啡色的地面。当时里美还问我,为何下半部没有画东西。但是今天早上再看时,下半部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被埋在地下。
那是一位穿着和服的女人,因为和服的颜色是肤色,所以起初还以为她没穿衣服。但事实不是那样,她的和服本来应该是白色,因为被埋在地下,可能是被泥巴弄脏了,和服才变成了肤色。
“女人被埋在地下……”我喃喃自语着,“你看到了吗?有个女人被埋在地下。”
“是的。”里美回答。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幅画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真的很奇怪。”
“你知道那个女人被埋葬的地方是哪里吗?”
“不,我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好可怕。怎么会这样呢?”
这又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吗?如果是昨晚的话,也许真的会以为这是灵异事件而感到害怕,但现在是白天,阳光都照进来了,所以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里美突然冒出这句话。
“怎么了?”
“我不想再看了,你看那个女人,她没有双手……”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仔细凝视着那幅画,那个女人真的如里美所说,肩膀以下空无一物,因为并没有将手臂画上去。
“她的双臂被砍断了,被森孝老爷砍断了。”当我说完这些话时,被自己吓到了,我怎么会这么说?
“啊,你看这里。”里美边说边伸手指给我看。
我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在离女人遗体不远的地方,好像埋了一只很像手的东西。
“这个很像是一只手臂。”
“没错,那个的确是手臂。”我的语气很肯定。
“讨厌,好可怕!这是什么怪画?”
“那么,另外一只手臂会在哪里呢?”
说完,我伸出食指触摸画作的表面,因为我觉得那幅画的光泽感好像比昨晚更鲜明。就在那时,有个冰冷的东西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啊!”我叫了一声。
我知道原因了,于是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梁部分因为水气而呈现黑色,我看到某根木梁上面,有颗快往下掉的大水滴。
“我找到原因了,你看上面,”我指着天花板,“上面漏水了。你看,木梁的水就这样滴到了墙壁上。”
我又指着前方的墙壁:“因为这个房间的光线很暗,所以没有察觉到。水滴到了油画的画框上,所以框上全湿了,然后水渗进去,滴在画作上。”
“啊,真的!”里美将脸凑过去看,她终于也发现原因了。
“你看这里,水彩都剥落了,也就是被洗掉了。”
“真的。因为我有近视,所以看不出来。”
“什么?你有近视?你的视力不是一向很好吗?”
“最近才发现有点近视。”
“可能因为用功过度的关系吧。”
“不是,是电玩打得太厉害了。”
“怎么可能?”
“骗你的!看来这里要大整修了,真是丢脸。”里美很不好意思地说。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石冈先生,这个渗进来的雨水……”
“准确地说,应该不是雨水,是融化的雪水渗进来了。”
“所以是融化的雪水渗进来,流到画上,将水彩洗掉了吗?”
“没错,因为水彩被洗掉了,画在下面的那个人才会出现。”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这幅画不是油画吗?油画会溶于水吗?”
“油画应该不怕水,我想应该是在油画上又用水彩作画了
吧,因为水彩是溶于水的。”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被埋在地底下的女人,还有上半部站立的盔甲武士与跪在地上的男人、樱花树和森林应该都是用油画颜料画的。虽然要经过查证才能确定我说的话是否正确,但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那些全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所以才不会被水洗掉。”
我凑近那幅画,很仔细地看着,然后分析给里美听。
“总之,这幅画是油画作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下半部涂上了咖啡色的水彩,大概这样就可以将埋在地底下的女人藏起来了吧。可是,因为融化的雪水渗了进来,于是将水彩的部分全洗掉了。”
“啊,原来是这样,老师,你真聪明!”
“是吗?”
“不过,为什么这幅画的作者要这样做呢?”
“我也想不通。也许他想告诉大家下面是一片大地,所以才涂上咖啡色的水彩吧!”
“这样说也对。”
“也可能咖啡色水彩画的是泥巴地吧。总之,这幅画最好别再挂在这里了,说不定还有其他重要的部分也是用水彩画成的,再继续挂在这里,可能全都被洗光了。”
“是的。”
我抓着画框,小心翼翼地将画拿下来,然后摆在看似比较安全、干燥的地板上面。
“虽然还有一只手臂找不到,不过这幅画还是搬到龙尾馆比较安全。咦?”
从远方传来奇特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啊,是铲雪车。铲雪车来了!”里美高兴地大叫,“太好了!老师,这样我们就可以去大岐岛神社了。”
“啊,你说得没错,二子山先生也会很高兴的。不过,这种事值得你那么高兴吗?”
“因为积雪不铲掉的话,就无法出门,会被关在家里的。”
“你说得对,这雪真奇怪,下一半就停了。二子山先生现在一定挺高兴的。”
讲到这里,我才想到,就算铲雪车来了,他也无法回家。他那辆休旅车现在还停在法仙寺后面,而且应该被埋在厚厚的积雪里面吧!铲雪车不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么一来,穿越杉木林的林间道路一定无法通车,因为那里的积雪有两米高。
“可是,石冈先生……”
“什么事?”
“虽然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在油画上面再涂上水彩呢?那也是睦雄画上去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画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明白。”说完,我抱起胳膊。
确实很奇怪,如果埋在地底下的那个女人是阿胤的话,就说明她的尸体已经被发现,没找到的人是穿着盔甲的森孝和被他杀死的芳雄了。
我们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正在想会是谁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一颗留着海带芽发型、发色已经半白的头探了进来,戴着黑框眼镜的脸蛋上带着微笑,原来是棹女士。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在我向她回礼的那一刻,心口突然抽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昨晚黑住说的话。
她露出亲切的笑容对我们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过去用餐。”
我用一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观点望着这位娇小的中年女性,因为我完全能体会,这大半辈子以来,她过得有多辛苦。我当然同情她,但是想到这个地方的传统习俗和一些不合理的人情世故与道德观念让这些人成为了牺牲者,心里就觉得很难过,也为她愤愤不平。
02
吃过早餐后,大家开始卖力工作,要将玄关前堆得像山一样高的积雪铲除。铲除的积雪,一定要堆在比自己的头还高的地方。我们就像坂出说的那样,好像兵工队似的,动作整齐划一,最后终于开出了一条路,然后铲雪车再开过去,积雪就被整齐地推到了路的两边。
铲雪作业结束后,黑住就回家了,我们则站在门前,眺望四周。抬头看天空,依旧晴朗。一朵云也没有的蓝天之下,是一片有着高低起伏的雪白世界,中央有条还未被弄脏的干净道路,直接通往大岐岛山。
我和二子山、里美就沿着这条路,朝大岐岛神社出发。二子山说他已经跟对方取得联系,手上则抱着一个像是礼物的纸盒。
小雪跑过来,跟在我们后面,她好像已经取得母亲的允许,可以出来透透气。
“啊,小雪你也想去吗?”二子山问。
“嗯。”小雪回答。
于是我们的成员就有四个人了。
“小雪,上学好玩吗?”里美牵着小雪的手,问她。
“还好,整天都在读书。”小雪回答。
“小雪的功课很好呢!”二子山说。
“没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这样子啊,那么你妈妈将来的日子就好过了。”里美说。
“是吗?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那是一定的了。你妈妈会常常叫你看书吗?”
“偶尔会。有时候她真的很啰嗦,所以我就自己主动看书。”
“真的啊!小雪真厉害,自己主动看书。像我啊,说出来丢人,我从来不会自己主动看书,都要爸妈三催四请。”二子山说。
“小雪,你是哪年生的?”里美问。
“平成三年(1991年)。”
里美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什么?平成年出生的……”
心情稍微平复之后,里美又继续往前走,不过却沉默不语,她看起来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是平成年出生的小女孩……我是昭和年代出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里美,你说你是老太婆?”二子山问。
“如果你是老太婆的话,我们就是老爷爷了。”
“我真的觉得自己像老太婆了,我可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而且最近又有点变胖了呢。”
“你变胖了?”二子山听里美这么说,显得很高兴。
“因为有些长裤穿起来都觉得有点紧。”
“如果变胖了,那些衣服当然会穿不下。我只要长裤穿不下,就会全部丢掉,结果惹火了老婆,差点就被暴打一顿呢!”
“哎呀,这么做真的很浪费。”我说。
“你又在骗人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骗人?我才没骗人呢。以前我很瘦的时候,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西城秀树。”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默默地往前走。
“小雪,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工作?”我问她。
她低着头,想了许久才开口回答:“我不知道。”
“应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
“没想过。”
“那么,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她希望你以后做哪一行?”
“嗯,有时候会讲。”
“讲什么?”
“她说的话很奇怪。”
“很奇怪?她怎么说呢?”
“她说希望我当歌手,这样她就可以变成星妈,到处去玩。”
“什么?想当星妈?她真的那么想吗?”
“真的,然后又说要在京都造房子。”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笑了。
“在京都造房子,很好啊,到时候记得叫叔叔去你家玩。”
“好!”
“你想当歌手吗?你现在有没有在上声乐课?”里美问。
“没有。”
“我以前也曾经想过要当歌手,我妈妈应该也那么想过。”
“我不能当歌手,因为我五音不全。”二子山说。
“你不是说你像西城秀树吗?”
“这样的话,诵唱祝词没问题吗?”我问。
“那个完全没问题,那跟唱歌不好没有关系。”
“你喜欢唱歌吗?”里美问小雪。
“喜欢。”
“小雪,你想成为名人吗?”
“不想。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人一定要出名。”
“在你们班上,有同学说以后要当艺人吗?”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这种人。”
“那么,当医生好吗?”我问她。
“我妈也说过,她说当医生也不错。”
“好,你以后就当医生,我很担心自己会得糖尿病。”二子山说。
“你想成为医生吗?”
“我讨厌当医生。”
“为什么?”
“我怕血,看到血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而且半夜也会有病人来敲门。”
“嗯。”我完全了解她的想法。
“半夜被吵醒不能睡觉,对皮肤美容不太好。”里美说。
“当律师好吗?”我再问她。
“啊,好,我喜欢。”小雪回答。
“你想成为律师?”里美感到很惊讶,“那么,你不就是我的对手了吗?”
“那么,如果是检察官呢?”我再问小雪。
“如果是检察官,那真的是对手了……我好像会输掉啊。光论年纪,我就输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说在法庭上吧。”我帮里美解释。
“里美姐姐。”小雪叫她。
“什么事?”
“律师考试都考些什么东西呢?”
“你是问我到目前为止考了多少试吗?”
“嗯,是的。”
“想当律师的话,要参加司法考试,那考试一年举办一次。”
“小雪,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吗?”说话的人是二子山,“会不会太早了?”
“不过,不久的将来,考试制度会有所改变。像我们现在的话,要通过两次考试,第一次是专业考试,但法律系的学生不需要参加这个考试。第二次的有三种测验,五月是选择题测验,每个问题都有五个答案,从这些答案中选出一个正确答案;七月时是论文考试;成绩在九月发布,如果及格了,就可以参加十月的口试。”
“哇,要考好多试啊!听起来好像很难的样子。”
“小雪,你不是口才很好吗?可以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谈吧?”二子山问。
“我想应该没问题。”小雪回答。
“真厉害,我就不行了。”里美说。
“升到大三,就可以参加考试了吧?”我问。
“是的。”里美说。
“有没有人还没毕业就参加考试的?”
“有,尤其以东京大学的学生最多。”
“如果考试通过的话,想当什么都可以,法官或检察官都没问题,是吧?”
“是的。”
“既然这样,你选法官不就得了?”
“嗯,可能有点困难。”
“为什么?”
“成绩好的人才可以当法官,我的成绩没那么高,顶多只能选择当检察官。”
“如果是这样的话,法院那些法官们不就会非常嚣张吗?因为他们的司法考试成绩比你们好啊。”
里美只是无言地点点头。
“真有这种事?这么看来,制度确实需要修改。法官的话,一开始就以法官的模式来教育,律师就以适合律师的方式来教育。”
“没错。”
“我也赞成。”
“不过里美姐姐,毕竟你也通过了测验。”小雪说。
“嗯,辛苦总算有回报了。”
“你真的很棒,我好羡慕。接着是不是要实习?实习是什么意思?”
“会在冈山地院举办开学仪式,来自各地的实习生都会到齐,然后再被分配到各地方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地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方法院的简称。法院分为三个等级,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所有的案件都要经过这三个法院审判才可以定谳,这样才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冈山有地方法院吗?”
“不只冈山有,每个地方都有地方法院,每个城镇都有。”
“嗯。”
“县政府所在地设有高等法院,最高法院只有一个,地点在东京。”
“照你这么说的话,高等法院就设立在各县政府所在地了?
是这样吗?”二子山问,“难道我说错了?石冈先生,只要是县政府所在地应该就会设有高等法院吧?”
“呃,我不是很清楚。”
“我更不懂了。”
“你,你不知道吗?”
“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不是记得很清楚。”里美说。
“你还好吧?”
“哎呀,这种事没什么好争论的,没有法院会替这种事做审判的。”二子山赶快打圆场,结束了这个话题。
通往大岐岛神社的路途的确非常遥远,因为我们必须绕着山,沿着螺旋状的路径爬到山顶。本来有一条能直达的人行步道,但是因为积雪的关系,那条步道现在不通,只能走车用螺旋道路上山,所以要花很多时间。
虽然是晴天,但是有风,所以感觉越来越冷,也可能因为我们走的是山路,所以才会觉得冷吧。不过,从山路往下望去,风景很美丽,可以看见远方被埋藏在雪中的法仙寺,也可以看到冻成白色的苇川。墓园已经整个被覆盖在积雪之下,根本无法确认它的位置。而下面的龙卧亭依然清晰可见,不过因为被雪覆盖,看起来就像是缠绕着山腰的一条白龙。
“风景好漂亮!”我停下脚步,望着下面的景色,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望着眼前充满灵性的风景,我突然想起昨天二子山他们说的那个关于巫女有超能力的故事,现在好像可以相信那是真的。
“菊川先生有超能力吗?”我问二子山。他苦笑地看着我,说:
“他怎么可能会有超能力。”
“他根本不像是有超能力的人。”里美也在一旁笑着说。
“不像是有超能力的人?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绝对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爱钱、好色的普通人。”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他长得如何……”
“答案马上就会揭晓,等一下你就会看到他了。”
“他真的在放高利贷吗?”我转身看着二子山,想再确认一下。
“应该没有吧,那些全是传闻,大家乱说的。”二子山说。
“人啊,老是喜欢乱说话。”同样都是神职人员,看得出来二子山有想袒护菊川的意思。
我本来期待着越往上走看到的景色就会越美丽,但随着我们的前行,四周开始变得杉木林立,也就没有什么景色可言了。我们走的道路也变成了穿过杉林的林间大道。
“这树好高啊!”一走进杉木林,我忍不住又想赞美这些杉木,“真的很高,而且很挺直,没有树枝,就像是电线杆。”
“真的很像。这棵树是几岁呢……”听我这么说,二子山开始沉思。
“我想,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杉木可以活到几岁呢?”小雪问。
“应该没有界限吧。你知道屋久岛的绳文杉吗?”
“啊,我知道。”
“那棵杉木的树龄据说有一两千年吧。”
“哇,这么老!”
“不过,这里真是不错的杉林,因为平常不会有人来,所以没有被破坏,每棵杉木都可以说是神木。”
我们继续沿着林间大道往前走,感觉好像军人在行军般,终于爬到了山顶。脚边都是积雪,路真的很不好走,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感觉走的路比实际距离要远很多。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顺着缺口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座形状像大鹏鸟的建筑物。朝着那个目标往前走,眼前是一片白色的空地。那是一个全白色、有点封闭的空间,整个都被白雪覆盖着,呈圆形、很狭窄。漩涡状的积雪已经铲过了,脚边的积雪变得很薄、很平坦。
四周依旧是苍郁的杉林环绕,可能因为没有疏伐的关系,树都重叠在一起,根本无法看到对面,视线完全被挡住了。不过,可以确定前方确实有块空地,但附在树枝上的积雪让前方的视野更显狭隘;还有铲雪时铲下的大量积雪被堆在旁边,形成一道又高又厚的墙,再次挡住了视线。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于凡间的独立国度,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一种神圣的气氛震撼着我,让我忘记自己正站在山顶上。因为身处山顶,所以脚踩的这块土地并没有与其他地方相连,变成了一个孤立的空间。在这片树林的对面,不是城镇也不是空地,
而是天空。这里是高海拔的场所,是与世隔绝的另外一个存在。
风停了,四周寂静无声,连杉木枝叶磨擦的声音也没有。阳光从天空垂直地洒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里,光线的正中央有一间白木建造而成的小神殿。虽说是白木,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白了,历经长年风雪的侵袭,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神殿前方有道短短的走廊,与另一个更大的木结构建筑物相连。我想,那栋较大的建筑物应该就是冲津宫,菊川神主就住在那里吧,而旁边那间小别馆,应该就是水圣堂。
并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是神社,就觉得气氛神圣。就算空地上什么建筑物都没有,就算只放了一台可乐的自动贩卖机,我还是觉得庄严雄伟。因为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这里就是远离红尘俗世、与世隔绝的地方,四周围绕着高大的杉木林,前方的建筑物就像是刻意掩人耳目、造在大豪宅里面的秘密之屋。
“这里就是冲津宫……”我喃喃自语着,“真是个奇特的地方,完全与世隔绝。这下面是水泥地吗?”
“全部是水泥地。”二子山回答我的问题。
我用鞋尖将雪踢开,想检查是否真的是水泥地,结果我看到了又黑又硬的地面,确实是水泥地没错。因为现在整个地面都是积雪,所以无法确定整块空地是否都铺了水泥,不过二子山的话应该是对的,这里确实是水泥地。我还想瞧瞧山白竹林,但因为竹林也被厚雪覆盖,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我离开他们,沿着雪壁,来到茂密的杉木林前方。从高耸的杉林往下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抬头望着天空,因为树叶和树枝层层叠绕的关系,觉得天色很暗。
我又回到二子山他们身边,对他们说:“大濑真理子小姐就是在这里离奇失踪的。”
“没错,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二子山顺着我的话说。
“嗯。”我对他点点头。
实际到了现场之后,先前那种想要兴师问罪的气势竟然消失了。因为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离奇的事?一定是事出有因。没有事先想清楚就随便向别人问罪,怎么可能问得理直气壮呢?这样一来,气势就削弱了一大半。
我们朝玄关入口处走去,二子山推开玄关的玻璃门,大声地说了一句:“有人在吗?”马上就听到从屋里传来“请进!”的回音。接着,一位穿着白色神主斋服的矮小男人走了出来。
“哎呀,今天是吹什么风啊?释内教神主,你怎么会来这里?下那么大的雪,你怎么会上山来看我?”
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笑容,嘴巴张得很大,牙齿都露出来了,那人的态度看起来挺亲切。
“哎呀,这不是里美嘛!”他提高嗓门说。
“你好,好久不见。”里美也爽朗地回礼问候。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原来是你,赶快进来。”
“谢谢。这位是东京来的小说家,石冈先生。”
里美介绍我跟菊川认识,我也是满脸笑容地看着他,等他的回应,可是,他虽然在看着我,但原先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然后压低嗓门,只说了一声“啊……”。当菊川的脸上没有笑容时,看起来就像个阴险的人,用尖嘴猴腮来形容应该很贴切。
“这个小女孩是小雪,她现在寄住在我家里。”
“您好!”小雪行个礼,跟菊川打招呼。
“啊,欢迎你来。你们全都进来吧,不要客气。”
然后菊川很快地转过身去,开始往前走,为我们带路。走到走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又转过头来对我们说:“快进来!快进来啊!”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很欢迎我们来看他。
这栋建筑物看起来很小,想不到里面却很宽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很大的大厅,顺着右侧走,前方又是一道走廊,左边有窗户,全都镶嵌了磨砂玻璃。大厅旁边有个小房间,小房间装了玻璃门,推开镶嵌着磨砂玻璃的门,只见里面放着沙发和茶几,还有一台电视。
菊川带领我们走进那个房间,石油电气炉早已经点燃了,屋内非常暖和,可能他刚刚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面。茶几上面有个热水瓶,旁边有收纳茶杯的竹篮,菊川从竹篮里取出茶杯,在每个人面前各摆了一个。他打开茶壶盖,提起热水瓶注入热水,茶壶里面好像早就放了茶叶。
“我每次都带同样的礼物来,这次也是馒头。”
说完,已经坐在沙发上面的二子山低着头,将抱在怀里的纸盒摆在茶几上面,推向菊川。
“是竹屋馒头吗?这可是我的最爱,谢谢你。”菊川很高兴地说道。
“里美,你现在在做什么?”菊川问里美。
“我现在在横滨上班。”
里美想含糊带过,但是菊川好像不肯放过她,又继续问:
“你已经在上班了啊!是在哪家公司上班呢?”
“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
“律师事务所?那么你现在是律师了?”
“啊,是的。”
“在律师事务所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行政工作吗?”
“没错,处理一些行政工作。”
“那种工作薪水高吗?”
“没有,薪水没有很高。”
“不过,能住在大都市,感觉很不错吧?”
“没有,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不过横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很适合我。”
“你住横滨?离东京很近吗?”
“是的。”
“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
“大都市有很多年轻男人,不过那些男人都不值得信赖。释内教神主,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大都市吧?”
“我也不太了解。”
“最近的年轻人都说大都市有多好多好,我才不觉得有哪里好,地方那么小,到处都是人和车子,感觉很闷。”
“这里就是个好地方。”
我想拉近自己与菊川的关系,就说了赞美的话,因为我很想问他关于真理子小姐失踪的事。但是当我这么说时,菊川只是慢慢地将脸转过来看着我,脸上依旧没有微笑。
“这里当然是好地方,不然我怎么会住在这里。”
他笑了吗?我只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很愤慨的样子。
“这里真的是好地方,”里美也这么说,“来到这里,觉得心灵好像接受了净化,感觉很舒畅。”
听里美这么说,菊川又高兴地笑了。
“是吗?如果这个地方好的话,你要不要回来?这位释内教的先生也回来了。这可是最好的选择啊,你要是能来这里当巫女就好了。”
“我听人家说,巫女失踪了。”里美很巧妙地将话题转过来。
“是啊,所以我现在很伤脑筋。我看你来我这里上班好了,巫女的工作绝对适合你。”
“什么?我适合当巫女?您怎么会这么说?”
“你的站姿很美,仪态端庄,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真的适合吗?”
“真的适合,非常适合。”菊川似乎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咯咯地开怀笑着。
“你最后一次看到大濑小姐,是在通往水圣堂的走廊通道,时间大概是三点五十几分……”
我看他心情变好了,所以就开口问他,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正确掌握当天的状况。
岂料,菊川竟恶狠狠地瞪着我,然后生气地说道:“你凭什么问我?”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当天的确切情况而已。”我赶紧解释。
“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菊川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那种问法,分明就是要找碴嘛!”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显得非常慌乱。
“我知道你很困扰,很伤脑筋,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大濑小姐找出来才行,否则……”
“否则怎样?你是警察吗?凭什么那样跟我说话!”
他真的生气了。
“啊?”
“冲津宫的神主大人,你不要那么生气,不用那么大声!”
二子山赶忙打圆场。
“我哪里很大声?这个来自大都市的小说家,以为自己住在大都市很了不起,所以说话就那么狂妄吗?”
我又看了一眼菊川,发现他的眯眯眼好像整个变湿了,有泪水浮现。
“菊川先生,大家都没有那个意思。”里美也帮忙化解尴尬的气氛。
“什么没有那个意思?你们全都在说些都市人才听得懂的话,大都市的男人就真的那么好吗?!”
“不是那样的……”
“算了,大家都一样!算了!我受够了!”
菊川神主突然站起来。他看起来很激动,无法平复情绪,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气得当场跺脚,都忘了要帮客人倒茶。
“你们大家联合起来对付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
他好像哭了。
“警察也很过分,竟然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种乡下地方。你们跟我不一样吗?你们不也是在这里出生的,难道都忘了吗?你们的良心从不会苛责你们吗?你们还有没有道德良心啊?你们这样苦苦逼问一个人,不觉得丢脸吗?在神的面前,你们真的敢说那些话吗?神会惩罚你们的!”
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很沉重的咚的一声。我们也跟菊川一样,想赶紧站起来冲出去,却觉得脚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用力地往上挤,身体有点飘浮在半空中。然后我跌倒了,屁股着地,里美和小雪都吓得哇哇大叫。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蹲下来了,因为根本就站不住。
外面的杉木林也在拼命摇晃,沙沙作响,后来又听到好多只小鸟的惨叫声,它们似乎是一起振翅飞了出去。接着,又听到砰砰的声响,应该是雪块从屋顶掉落的声音。
脚底的地面继续摇晃,最初的上下震动感已经停了,但是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后来又连续发生了好几次轻微的摇晃。外面的鸟叫声越来越大,拍打翅膀的声音也变大了,小鸟们也感觉到了异象,不安地乱叫着。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静静等待摇晃停止,觉得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但也许其实只有几秒钟而已。地面继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声音很低沉,但我听得很清楚。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刚开始响声距离很远,接着越来越近。响声好大,而且是永无止尽的大,让人感到很不安,恐惧感升到了顶点。
“啊!”菊川突然大叫一声,后来又接连叫了好几声。
然后,巨大摇晃的那一瞬问又来了,我们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摇晃,里美她们发出悲鸣,连男人也吓得大叫,我们的身体就像浮在半空中,不知道最后会掉落在何处。
旁边的玻璃门和走廊的窗玻璃啪啪地掉落,传来咔嚓咔嚓的玻璃碎裂声,还听到雪块四处掉落的沉重声响、物体倒下的啪嗒啪嗒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咯吱咯吱声。
确实摇晃得非常厉害,不只是单纯的摇晃,强烈的震动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不仅难以站立,连想静静坐着也不可能。这时候,我根本就听不到里美和小雪的惊叫声,因为噪音实在太大了,而且是越来越大,好像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真的很恐怖。
我连自己大叫的声音也听不到,只听到巨大的轰隆声响,以及好多从未听过的声音。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山崩。找不到安身的地方,让人心里没底。这一刻才惊恐地知道,原本会让人安心站立的这片大地,其实并不是不动体。从玻璃碎裂、只剩一个大洞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头杉木林的状况,只见一整排高大的杉木就这样依序缓慢地倒下去。
突然,我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便赶紧用左手护住头,很怕会有东西掉下来打伤头。不过,天花板看起来好像很坚固的样子,应该不会掉下来。可是,这间屋里并没有大桌子,只有一张矮茶几,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如果躲在拉门的横木下面,应该不会被掉下来的物体击中,于是我努力想跑到横木下方,但是地板却纵向、横向地胡乱摇晃。我根本就移动不了,只能拼命稳住自己,不跌倒就算万幸了。
不知道摇晃了多久,觉得时间好像永无止尽般漫长,其实可能只摇晃了十几秒而已。当我回过神时,摇晃已经停止了。不过,还是可以听到奇怪的声响,砰的声音不断传来,还拉了长长的尾音。
“啊,结束了吗?”里美问。
“地震结束了?”二子山也问,但是,小雪好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小雪,你还好吧?”里美问她。
“嗯!”小雪简洁地应了一声,“刚刚真的很恐怖!”
“我们赶快到外面去,万一房子倒了,那可就危险了。”里美警告大家。
“说得没错,赶快到外面去!”二子山也催促大家赶快跑到外面。
于是我们就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碎玻璃,再迅速地跑到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