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吧?
降旗默然,沉思起来。
木场不知道该把烟灰弹到哪里,正犹豫着。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烟灰掉到榻榻米上了。
“对了。”
“什么?”
“有个女人……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女人?”
“说到川岛,我想起来了。听说有个娼妇有生命危险。呃,名字我记得是叫……志摩子。”
“川岛喜市跟娼妇有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是里美——哦,里美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她告诉我的。里美说,那个女孩被蜘蛛盯上了。”
“蜘蛛!”
“对,说什么呢……?蜘蛛和川岛是什么关系,我不太记得了……是什么时候说的呢……?”
“是那个……女人吗?”
余香。
被新造掐住脖子的女人。
闯进骑兵队电影公司破口大骂的女人。
——跟我没关系,我最讨厌警察了。
留下一件对襟毛衣,消失无踪的女人。
警方还没有查明她的身份。
“是这一带的女人吗?”
“应该是吧。反正一定是站街的流莺,我想里美应该认识,听说志摩子自己进行调查,想找出盯上自己的蜘蛛的真面目,结果那就是川岛——我记得里美是这样说的,不过这件事一面关系吧。”
“大有关系啊,喂,降旗。”
“什么?”
“我出于刑警的立场,不能见你老婆,所以你帮我问一声,然后告诉我地址跟姓名……”
“你说志摩子吗?”
“当然了,听到了没?”
“阿修,难不成你想查报她?”
“笨蛋,那个女的……由我来保护。”
——敌人就是蜘蛛。
木场这么认定。平野佑吉是被蜘蛛丝操纵的人偶,而川岛新造,还有川岛喜市,应该也被蜘蛛丝给缠住了。那么……
被杀的四个女人,就是落入蜘蛛网中的猎物。
蜘蛛网的正中央盘踞着蜘蛛。
那个蜘蛛——就是元凶。
木场钝重地起身。“女人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你要回去了吗?”
“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哪。”
降旗默默地重新合拢襦袢的衣襟。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代我向你老婆问声好。”
——刑警向私娼问好,这也太荒唐了。
木场在心底笑道。
他打消回住处的念头,折回车站附近,在小巷里一家可疑的烤鸡肉摊填饱肚子,等待天明。虽然是烤鸡肉摊,却没有半点鸡肉,烤的全是猪的内脏,还有呈现葡萄色,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着色酒。当然老板不可能热情招呼,客人也只有一个伤残军人。木场觉得身为刑警的自己与这里非常格格不入,竖起外套领子,在墙边一把半坏的椅子上坐下。
早晨一下子就来临了,夜晚倏地隐身,同时诡异的小摊子也消失了。
木场在朝雾中飒爽地前进。
目的地是九段下,法医里村紘市在九段下开了一家外科医院。
看看车站的时钟,才五点半而已。
里村是个技术高超的外科医师,总是和蔼可亲,也很受病患爱戴,里村医院生意相当兴隆。
里村就算不当法医,生活也高枕无虞。
只是里村有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辞掉法医工作的理由,他爱好解剖。
木场认为这才是一种病。平常和里村相处,根本无法想像他眼睛熠熠生辉地切割尸体的猎奇模样。不只是木场,他觉得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想像。
里村是个好好先生,总是顶着佛陀般的慈祥面孔热心治疗病患。但是不管身旁有多少扭伤割伤的活生生的病患在哭叫求救,只要东边发现他杀尸体,他就会飞奔而至,西边捞起溺毙尸体,他就会火速赶往,对尸体无比执着。
——他应该去让降旗看看的。
木场不了解里村的心态。
坡道上有一家比诊疗所再大上一些的小型建筑物,那就是里村医院。尽管还不到六点,然而仔细一看,大冷天中,里村本人竟然拿着扫帚在清扫玄关。他有些稀薄的后脑勺看起来寒冷极了。木场默默地走近,但医师立刻察觉声息,回过头来。
“啊,哦,是木场老弟啊。你这个刑警起得倒是很早嘛。呜哇,好糟糕的脸色。你喝通宵吗?这样不行啊,要我帮你摘出肝脏水洗一下吗?”
“啰嗦,一大清早的,讲点清爽的话题行吗?就不会说声早安吗?”
“水洗肝脏很清爽啊,不过你的肝应该已经回天乏述了吧。一副身体已经烂到不能再烂的模样,感觉一切开肚子,就会让人大失所望,不过我有点想看看哪。”
里村摆出拿手术刀的手势。
“话说回来,医师起得真早哪。而且你这是在干吗?打扫什么的交代护士不就好了?”
“拜托你别讲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好吗?护士得好好珍惜呀。现在护士缺得很,要是待遇不好,她们马上就会甩头走人的。而且最近上了年纪的病患增加,老头子老太婆都起得很早,受伤的时间也提早啦。”
“老年人……起得早哇?”
“早得很,早得很哪,”里村夸张地说,“有时候三四点就跌倒喽,像内科,早上根本就是老年人的专科。所以说啊,木场老弟,今后将是成人病的时代,我想把医院改建为成人病专门医院,应该会很赚的。”
“医生该有的仁心仁术吧?你有的算术吗?”
“医生也是人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里村把眼镜底下的一双大眼睛弯成新月形,注视木场。他额头上的发际线退得相当靠后,与那双孩子气的眼睛一点都不搭。
“就是左门町的……”
“哦,溃眼魔是吧?把黏膜噗一声戳破,尖锐的凿子像这样噗喳喳喳穿过水晶体,一路刺到视网膜……”
“变态,闭嘴啦。讲这种事那么有趣吗?我不是要问这个。听说你判断凶器是同一把,这一点错不了吗?”
“错不了,不会错。木场老弟也会相信科学搜查呢。”
“根据呢?”
“凶器是前端相当尖锐的金属制物体,而且细心保养,可能每天都会打磨。不,一定是很勤快地时时打磨吧,前端非常薄。菜刀也是,如果经常打磨,虽然会变得很锋利,但也很容易缺损吧?就像那样。”
“有缺损啊……”
“验出金属碎片了,是我挑出来的。人的身体有柔软的部分和坚硬的部分,熟练的人做起来很简单,但门外汉乱刺一通就不行了。刀刃要是刺到骨头或坚硬的肌肉,就会缺损。而且人体还有很多脂肪呢,意外地难切哟。溃眼魔刺的是眼珠,不会有太多障碍,可是一刺下去,肌肉就会像这样收缩不是吗?要是角度不对的话……”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我就是要说,我了解那种心情哪。”
“你了解?”
“说到人被刺到哪里最恐怖,那当然是眼珠了,生理上就觉得恐怖嘛。而且很有可能不会成为致命伤,那就更恐怖了。”
“恐怖吗?”
“就是因为恐怖才刺的吧?人体有很多像心脏或延髓之类,可以一刀毙命的要害。肚子和脖子也是,只要切断动脉,就会大量失血。可是溃眼魔却顽固地只刺眼睛。是因为杀人的意志稀薄吗?他是想要凌虐被害人呢,还是他是一个终极虐待狂?”
“杀人的意志……稀薄?”
“如果目的是杀人,我想应该不会刺眼睛。被害人碰巧全都死了,可是这四个人的死因里,第一个小姑娘是休克死亡,第二个是失血致死,最后那个妇人则是被凿子深深地刺进脑子里,刺得非常仔细。”
“是因为凶物对被害人怨恨极深吗?”
“不是,我认为这完全是行凶时的状况,以及被害人的姿势所造成的结果。最先遇害的小姑娘,是人站着的时候被这样噗喳一下……”
里村扔下扫把,袭击木场。“……刺进去的,一定是的。剩下的两个人是坐着的时候被这么噗喳……”
里村再次攻击木场。木场闪开了,但是医师仿佛跨坐在什么透明的东西上面,挥下透明的凶器。
“……最后的妇人是躺着的时候被这么骑坐上去,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的时候,就被噗喳、噗喳噗喳……”
“不要模仿那种怪声音啦。可是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啊,我用黏土之类的做过实验了,角度等细节有微妙的不同。躺着的人的眼睛最容易刺,也可以刺得非常深,同时也符合杀害状况。”
“你真是个细心的变态。”
“我是热心的法医。只是啊,这个情况是刺过头了,所以拔的时候很难拔。而且刺一边眼睛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应该挣扎得相当激烈,所以凿子前端才会破损,留在里面。这个碎片与第一个被害人身上检验出来的碎片比对之后,确定是同一把刀刃上剥落下来的铁片。”
“和第一个被害人一致是吗?”
“其他人身上就没有检验也碎片了。只是,伤口形状全部相同。凶器同样是二厘凿,这一点错不了。”
“我知道了,谢啦。”
里村的见解值得信赖。四宗命案的凶器的确相同,除非出现特殊情形,有别人使用了同一把凶器,否则这可以说是四宗命案是连续杀人事件的一大佐证。
木场抚摸内袋。
——要拿出来吗?
他打消念头。利用里村,私底下查验指纹并不是件难事,不过在那之前,他有几件事要确定。
——首先来排除障碍吧。
“再见,努力去治老头子的挫伤吧,变态。”木场极尽咒骂之能事,随即转身离去。里村则开朗而诡异地应道:“放心,我不久后就会去你们那儿解剖横死尸体了。”
木场接着步行到水道桥。
青木文藏在水道桥赁屋而居。
木场出声一叫,年轻的刑警便揉着眼睛出现,像个忘了预习的学生似的说:“前辈,怎么了?发生案子了吗?”
“陪我走一趟。其实也不一定要你,不过谁教你跟我是老交情了,你就认命吧。在上班前会解决的。”
“要去哪里?”
“左门町,现场。”
一如往常,木场完全不加说明。青木也明白他的个性,完全没有发问。
从水道桥到四谷有三站。经过四谷署前面,抵达现场时,时间还不到七点。
纷乱的街景,寂寥的小巷。古老而肮脏的人家仿佛在宣示自己是建筑法规订定前落成的似的,盖得拥挤不堪。
多田麻纪的家,不可能通过审查的卖春宿。
木场喀啦啦打开玄关门。多田麻纪小小地蜷坐在入口处,她抬起皱纹遍布的脸,因刺眼而眯起双眼,盯住魁梧的刑警。
“干吗?,你这官差真是放肆。”
“哟,阿婆,半天没见啦。”
“是吗?你这种丑八怪,就算过一百年我也不想再见到。回去。”
“这可不行哪。我请教你一下啊,阿婆,你是不是有话忘了跟我说?”
“没有,我跟那个小芥子还有你已经说得不能再多了,都说完了,而且我不是什么阿婆,我叫多田麻纪。”
“麻纪阿婆,你都几点睡觉?”
“八点就上床了。虽然不是马上就睡得着,不过就算晚上醒着,眼睛也看不见。客人大多都是半夜才来,要是醒着等,身子哪撑得住?有客人来,我才会起来。喏,回去吧。”
“你说玄关不上锁是吗?”
“没锁啦,要我说几次?老娘穷的很,来者不拒,反正也没啥好偷的。客人来的时候要是门锁着,生意不就溜了吗?”
“就算不客人来,如果你睡着了,不就不知道了?”
“客人来这儿都会叫人的。玄关口一有声音,我马上就醒了。”
“如果没出声的话呢?不会有人默默进来,就这样默默回去吗?”
“才没那种呆子呢。就算偷偷摸进来,一做了什么事,我马上就知道啦。才不会让他们白住。”
“你都怎么做?”
“只要老娘坐到这里,人不就回不去了?你真是个呆头鹅。”
“你都会坐在入口吗?像现在这样。”
“是啊,我一起来就在这儿了,反正也没其他事做,这是生意哪。喏,回去吧。”
反正麻纪也只会在口头逞威风。
“这样啊,好吧,阿婆,麻烦你一下,借用个玄关啊。喂,青木,你假装一下那个葫芦。”
“葫芦?”
“前岛啦,那个没用的老公。”
“哦,前岛贞辅吗?就是那边的……等一下,前辈,你有什么新发现是吗?”
“知道的事都一样啦。别啰嗦了,快照我说的做。喏,是那边的电线杆吧?”
青木纳闷地歪着脖子,走到小巷对面的电线杆,蹲下身子藏起来。
“喂,葫芦藏的是那边吗?”
“贞辅是这么说的啊。这里的话,喏,大马路那边不怎么看得见吧?”
木场走出小巷,往大马路方向望去。已经有行人往来了,但是大马路那边应该几乎看不见青木,不过反过来就看得一清二楚。木场大声指示青木尽量藏好,走进玄关关上门后,再次打开。
——川岛是这样出来的。
稍微挺直腰杆子,川岛比木场还要高。
——就在路灯正下方嘛。
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么藏都看得见。木场哑着声音叫道:“藏到垃圾桶旁边怎么样?”青木移动位置。
“喂,青木,那里对吗?身体再压低一点,藏好一点!不能绕到垃圾桶后面吗?”
青木说:“不行啦”。垃圾桶紧贴着围墙设置,这好像是极限了。那里再怎么说都是玄关正门对面,不管藏在左边还是右边,都一样看得见。
贞辅作证说:
——他的脸被路灯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确实看到他的脸了。
这对川岛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条件相同,彼此都看到了。倒不如说,躲在路灯正下方的贞辅更加一目了然。而且从路灯的位置来看,夜半来访的客人完全是逆光,就算看得出人影的轮廓,有夜盲症的麻纪应该也看不清楚客人。
不管怎么样……
川岛都看到在外面监视的贞辅了。
川岛曾经一度折返,所以他应该看到贞辅两次才对。
尽管如此,川岛却完全没有设法除掉贞辅这个障碍。这代表川岛根本没有任何内疚之处,没有其他解释了。杀人犯被人看见行凶现场,应该不可能不赶紧逃走,还悠哉地走回可能已经暴光的住处。
“辛苦了。青木,可以了。接下来,你进屋子旁边的缝隙里去。”
青木默默地听从命令。木场走到旁边,确定青木侧着身体穿进狭窄的空间里。
“去到不能再进去的地方,直到尽头,到了没?”
青木说:“到了”,木场吼道:“好,竖起你的耳朵!”接着回到玄关,走到脱鞋处,把门关上。麻纪在背后狐疑地看着。
数到十。
木场又开门,走出外面,反手关门。
他窥看隙缝说:“怎么样?青木,已经可以了,出来吧。”
青木一脸莫名其妙,左胸黏着蜘蛛网,拖拖拉拉地出来了。
“怎么样?有听到什么吗?”
“玄关对吧?听见了,听得到。”
“听到几次?”
“几次?呃,是有开关门的声音啦……喏,我的身体转不过来,听觉和建筑物的墙壁平行,往左右扩散了。声音当然是听得到,从方向来看也知道是玄关传来的,可是没办法分辨很清楚。”
“这样。就算从里面出来再进去,也不能明确地听出来吧?”
“当然听不出来了,只听得出玄关门打开而已。这怎么了吗?”
“没事。接下来是老太婆……”
木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回头,麻纪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一张皱巴巴的脸不高兴地瞪着他。“干吗?在别人家门口鬼鬼崇崇的,搞什么鬼啊?快点滚回去吧。”
“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人。”
“什么?”
“这一带有估衣铺——不,有当铺吗?愈近愈好。”
“怎么?缺钱用啊?你们这些税金小偷,过得还真爽快。”
“阿婆也有缴税啊?”
“谁要缴那种东西。当铺有啦,走出马路以后,往警察局反方向走,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是一家叫中条的当铺,明治元年创业的老店啦。”
“这样啊。那我等下就去那里赎回你拿去当掉的友禅,当票拿来。”
麻纪不说话了。
青木把脸探到木场面前。“前辈,这是在说什么啊?”
“青木,这么一来啊,密室就不见了。”
“什么?密室?哦,那个房间上了锁的事啊。那是老婆婆骗人吗?”
“不是骗人的。对吧,阿婆?”
麻纪紧紧抿住嘴唇,从木场身上别开视线。她的眼睛虽然湿了起来,态度却依然刚强无比。
“阿婆啊,你的那双势利眼差点就被人戳烂啦。”
“什……什么意思?”
“你踢开门的时候,溃眼魔还在那个房间里啊。”
“你……你说什么?”大叫的反而是青木,“前辈,什么意思……?”
“溃眼魔就是平野的意思。”
“请、请你说明一下,那个房间里除了被害人以外,只有川岛而已,也没有其他人出入,所以……”
“有人出入啊,稀松平常地。”
“有人出入?可、可是就算那样,发现时间和杀害时间相差了四个小时以上,凶手没有逃走,一直待在尸体旁边做什么……?”
青木交互看着麻纪和木场,然后沉默了。
“听好的,青木。贞辅开始监视行动以后,的确没有人进入这栋屋子,确实没有。凶手是在更早以前进来的。他比被害人更早一步潜进屋里,守株待兔。”
“这里这么容易就能侵入吗?”
“这个阿婆不会去留意来自外面的入侵者,她可能睡着了吧。她说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偷,应该是真的,所以也不会有小偷进来吧。而且玄关根本没上锁,这种房子两三下就可以溜进来了。因为没有理由侵入,所以才没有人侵入,如果有目的的话,要进来是很简单的。只要进入屋子里,接下来只要屏息潜伏,绝对不会被发现。”
麻纪愤愤不平地听着。
“青木,听好了,平野事先潜进来,藏在这栋屋子的某处。这么想就是了。”
——只有这个可能了。
“然后女人和川岛来了。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平野似乎不杀男的。平野一直等到川岛睡着,或川岛离开。这部分是我猜想的,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大概是女人先睡了,川岛早一步离开房间。凌晨三点。”
“然后……平野他……”
“没错,在平野看来,幸亏川岛回去了。命案现场无法从外侧上锁,所以川岛离开,女人睡着的话,那个房间的门锁就是开着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溜进去。平野偷偷摸进女人睡着的房间里,先锁上房门,好让被害人无法逃走。接着他骑坐在睡着女人身上,待她一醒,就动手杀人。不过根据里村的说法,凶手似乎费了点工夫。好像不是一击毙命。此时,川岛折回来了。”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这个。”
木场从内袋里露出用手帕包裹的遗留品。
青木说:“哦,那个啊。”
“川岛把这个忘在什么地方了,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掉在窗户外面。川岛应该是回来拿这个的。听好的,青木,川岛离开时,九成九看到正在监视的贞辅了。如果那个时候他已经杀人了,不可能会再折返的。”
“说的……也是呢。”
“但是平野在房间里,川岛进不去。川岛没办法,只好又出去。他出入了两次,当然……”木场望向麻纪,“……阿婆,你被吵起来了。”
麻纪垂下嘴角。
青木不服地提出异议:“阿婆熟睡得边十一点半以前溜进来的人都没发现,为什么这时候又会被吵起来?三点是三更半夜,是一般人睡得正熟的时间啊。”
“老年人起得早啊,青木。”
“可是……”
“凶手是特意地、不被发现地悄悄潜入,但川岛是大摇大摆地离开的,搞不好离去时,他还说了声多谢照顾哩……”
——川岛那家伙说不定真说了。
木场所认识的川岛就是这样一个人。
“……阿婆,你刚才说你来者不拒,但不会平白放客人回去,对吧?”
“是啊,怎样?”
“我想也是。意思也就说你对进来的人很宽松,但对于离开的人却盯得很紧,对吧?就算客人默不吭声地走进来,也不能没付钱就离开。你一大早就坐在门口监视,这样才不会漏收了事后付款的客人的住宿费。”
“这是生意,说那什么废话。”麻纪小声说。
“不过……案发当天只有一对客人,而且又爽快地先付了钱,你可能也有松懈了,但因为平日的习惯,你还是醒来了,对吧,阿婆?”
“……我是醒来了。”
“你以为客人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人似乎还在客房里。于是阿婆,你动了贪念。这对客人付钱付得很爽快,离开时,再跟他们捞一笔延长费吧——你这么想对吧?于是你就像那样,在那儿坐首等待。因为这样,平野他……”
“想出也出不来了?然后呢?”青木总算思考起来了。
“天气很冷吧,阿婆?”
“只要拿得到钱,这点小事没什么不能忍的。老娘……很穷的。”
“然后呢?前辈,那个……”
“哦,这个阿婆一直忍耐到早上六点半。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诉诸行动。二月的凌晨冷得很嘛,‘喂,时间到了,付延长费!’阿婆吼着拍门,却没有反应,于是她一脚踹开纸门,里头……”
“……八千代陈尸床上。”
“是啊,所以状况是符合证词的。只是那个时候,平野还在里面。”
“可是前辈,那个房间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啊。前辈不也看到了吗?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绝对没有。”
“那个时候是有的,八千代穿的和服,还挂在那个衣架屏风上,对吧,阿婆?”
若非如此,麻纪就无法确认和服的种类了。
如果里面没有半个人,也没办法从里面上锁了。
“只有骨架的衣架屏风,只要放张皮上去,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屏风,那个屏风的背后啊,溃眼魔正握着满是鲜血的凿子,战战兢兢地警戒着哪。喂,阿婆,要是你当时就起了贪念,抓起和服,看到凶手的脸,到时候就是你跟前岛八千代手牵着手一起被门板抬出来了。”
“等一下,前辈,那么平野他……”
“就算阿婆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看到那样的尸体,也是会着慌的,阿婆她脸色大变,跑去报警了。平野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逃脱的。”
“可是贞辅并没有看到平野啊?”
“贞辅也没看到这个阿婆回来啊。那个葫芦,那个时候正卡在你刚才卡住的地方。你也没办法区分那是人出去还是进来的声音吧!平野前脚刚刚离开,这个阿婆后脚就折回来了。”
青木低着头寻思,似乎马上理解了。这名年轻部下惟一让木场赏识的地方,就是他的聪明。
“这样啊,有可能。话说回来……这位阿婆为会么甚至打消报警的念头,都要赶回来呢?”
“她改变主意了吧。一冷静下来,贪念就涌上来。她想到一个点子,但如果叫了警察,就没办法动手了。对吧,阿婆?”
麻纪别开脸去。
“这个阿婆啊,被死者的和服搞得利欲熏心了。”
“啊……这样啊,她偷了和服……嗯?所以……”
“是啊,这个阿婆决定暂时不报警,回来后,取下和报折起来,用布巾包了,拿去当铺换了钱,再顺道悠哉地走去警局。这个阿婆实在是胆大包天哪。”
“真的吗?呃……”
“我叫多田麻纪……是真的。”
青木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接着他用充满正义感的口吻责备麻纪说:“你,你为什么不说出来?阿婆,你这再怎么说都太荒唐了!这可是命案啊!”
“啰嗦啦,这有什么不对?你要逮捕我吗?抓啊,抓啊!”
麻纪朝青木伸出双手。
青木不知为何,慌忙地望向木场。
木场抓住麻纪伸出来的手:“阿婆,不要这样,我们已经明白了。青木啊,你这样是不行的。这个阿婆没有恶意,她觉得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与命案无关。对吧,阿婆?”
“这还用说吗……”麻纪甩开木场的手。
接着她尽其所能地逞强说:“……管他什么人在哪里被杀,那不关老娘的事。可是这事发生在老娘家里,当然要照老娘的规矩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是延长费嘛!”
“延长费?”青木发生愣住般的声音,“……尸体的住宿费吗?”
麻纪听到青木的话,满是白发的头点了两三次。
“你这小鬼真够惹人嫌的。管她是死是活,那个女的都用了老娘的房间啊。你们把那个女的搬走的时候,都已经下午了,那是延长费跟补偿费。就算拿走钱包里的钱,都还不够哩。管他是死还是幽灵,该付的钱就是要付。”
青木目瞪口呆地张着嘴说:“连钱都偷啦?”
麻纪朝屋子墙壁踢了一脚,啐道:“你这个死小鬼,别装什么乖宝宝啦!怎样?老娘又不是偷活人的东西。人都死了,还管他什么道义?而且她死在老娘家里,只拿她一件友禅,算是便宜她了。空袭之后,我可是从满地的尸体身上剥衣服穿,一路这么撑过来的。老娘过了几十年苦日子,一个人活到现在,一文钱也不多花,跌倒了也不空手爬起来……”
麻纪滔滔不绝,尽可能地虚张声势。“……这不就是穷人的道理吗!”
“是啊,阿婆有阿婆自己的道理哪。有问题的反而是警察吧?难道完全没有人发现被害人身上的钱不见了,还有现场找不到和服吗?”
“呃,这件事我记得会议中也有提到。”
反正一定是被当成小事,置之不理。木场根本不记得有提起。
岂止是小事一桩,根本事关重大。
青木深深地感觉到一股莫须有的罪恶感及毫无意义的挫败感,接着虚弱地说:“会议上,结论不是说和服应该是川岛拿走了吗?”
“哪有那么随便的结论。”
这个结论实在太投机取巧了,木场应该是感到哑口无言,才会没放在心上。
——这里就这样了吧。
木场大声说:“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不抓我吗?”
麻纪这么说,看起来有些灰心丧气,木场觉得她整个人似乎小了一圈。
——这个太婆……
木场心想,这个老太婆的人生应该是怎么值得受人称道。就像猫目洞的老板娘说的,世人看待她的眼光一定十分严苛。麻纪一直抵抗着这些批评活过来,然而,岁月似乎也不肯饶过这名女豪杰。
木场对麻纪有些感到共鸣,慌忙甩开这信念头。自己是警官——是守法者。
“我不会抓你啦,只是其他刑警可能还会来问话吧。虽然连一文钱也拿不到,说愈多可能损失愈多,不过你就当成是放你一马的代价吧,麻纪阿婆。”
麻纪默默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弓着背走进屋里,粗鲁地关上玄关门。木场望了玄关一会儿,叫住正一脸疑惑地思考的部下。
“喂,青木。”
“什么……”
“我今天请假。”
“啊?为什么?”
“我说要请假就是要请假。你去跟课长说我感冒,什么都好。”
“可是……前辈从来不感冒吧?”
“会啦,我发烧快死啦。汗水跟鼻涕流得跟瀑布一样,你没看见吗?”
木场恐吓说。
青木低喊着“知道了,我知道了”,后退两三步说:“那……现在这件事怎么办?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
“由你去转告课长。辖区应该不会立刻接受这个说法,搜查方针也不会改变吧。不管怎么样,川岛跟这件事并非完全无关,只要逮到他,案情应该会更明朗吧。”木场说道,走了出去。
青木低着头,跟着木场走了一会儿,到了大马路时,他赶到木场前面,回头就说:“可是……前辈,如果照着刚才的事实来想,不就会得出川岛不可能是凶手的结论吗?那么凶手就是平野了。平野现在正逍遥法外。”
“就算假设平野是凶手,还有一堆问题得解决。没那么简单。”
“是吗?”
“听好了,刚才的说法是解决了一些小矛盾,事实也变得通顺合理了。但是完全没有一个道理可以联系这些小事实,或是解释刚才的说法。”
“道理……吗?”
“对。听好了,我刚才去见了那个医师——降旗,根据他的看法,平野的精神非常不稳定,非常有可能继续犯案。但是他会杀人,似乎就像是一种发作,他不可能会计划性地杀人。”
“报告书上也写了类似的事呢,只是没有人能够理解。”
“我也不懂啊。只是如果照单全收,全盘相信的话,那么盯上指定猎物,诱骗被害人出来,使其落入陷阱这种计划性的杀人,就不符合平野的行动模式了。”
“原来如此。”
“可是就这次的命案来说,只能说那家伙这次采取了不符合他行动模式的行动。犯案前后发生的事,应该就像刚才说的吧。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除掉小矛盾。只是啊……”
青木问:“只是什么?”
“……在平野背后操纵的家伙……”木场说到这里,含糊其辞。
——问题是背后的蜘蛛。
木场抚摸内袋。
——要交给青木吗?
采验、核对指纹。
——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吗?
就算只检验出据信是平野的指纹,事实也不会改变。
木场打消念头。不管这些,最重要的是……
——在思考之前先行动吧。
木场顽强地肌肉这么吩咐他散漫的脑袋。
青木呢喃着什么,一脸严肃地走在木场旁边。
“喂,青木,你走的方向反了。”
木场正往车站的么方向走去,他打算去麻纪说的那家当铺。
从诱导侦讯麻纪时的情况来看,八千代的友禅一定被当到那家当铺——中条当铺去了。
木场吼着:“快点去,要迟到了。”但青木笑着说:“前辈要去当铺对吧?让我陪你到那里吧。”
木场的行动完全被看透了。
就像麻纪说的,走不到十分钟,就看到那家当铺了。老旧的广告牌上写着“中條当铺创业明治元年”【注】(“條”为日本汉字“条”的旧体字,中條当铺因为创业早,招牌上使用的是创业当时通用的旧字体),是古董了。但是店铺本身实在不像是明治元年的建筑物。可能是空袭中烧毁,战后改造的吧。
玻璃门开着,木场穿过门帘。
一个身穿和服的细眼男子不可一世地坐在柜台内,专心致志地看着账簿。
“真早哪。客人,店还没开啊。”
口气很粗鲁,连头都不抬一下。木场想起了朋友中禅寺。
“门不就开着吗?”
“就算门开着,也不代表店开了,晚点再来。”
“那可不行哪……”木场冷不防地把警察手册伸到男人的鼻尖前,“……我说老板吧,这玩意儿可以当多少呀?”
男子缩起下巴,朝上窥看木场。“大,大爷人也真坏哪。有、有何贵干呀?”
“哼,这样就能吓倒你,打一开始就别拽嘛……”
这要是中禅寺,一定马上就对警察手册估起价来了吧。
“……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啊,是的,小的名叫中条高,是小店的第四代当家。请、请问有何贵干?”
“柜台一向是你在负责吗?”
“是的,大部分都是小的看店,有何贵干呀?”
“贵干贵干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官。不过不管啦。我说你啊,你认识那边那间卖春宿的多田老太婆吗?”
“咦?您说有溃眼魔出现的那一家的麻纪婆吗?”
“对,就是那个阿婆。”
“小店是正当经营的当铺,与非法之事完全没有瓜葛……当然,小的也不会去玩女人。其实小的是这家当铺掌柜的招赘女婿,对老婆那个……抬不走头来……”
“没人在问你这些,呆头鹅。”木场蛮横地说道,在柜台旁边的入口处坐下。
“那个阿婆常来吗?”
“偶尔,但可能没什么东西好当吧。”
“我说啊,溃眼魔出现的那一天,阿婆拿了件和服来当,对吧?你记得吗?”
“什么时候?溃眼魔……哦,那一天吗?可是她会在出那种事日子里拿东西来当吗?”
“是我在问话,那是半个月前的事,看你的账簿。”
“啊……对了,警察来过,过来问话,是那天哪。错不了,原来如此。”
“我叫你看账簿。上面不是写着吗?是几点的时候?”
“几点哪,大概这个时间吧,还是要更早一点?蛮早的,不……”
“给我说清楚点。”
“大、大概现在这时间……还不到八点,七点半过后。”
木场追问:“真的吗?”中条回答说:“小店七点开门,八点才营业。”他说的店门开得早,是代代传下来的习惯。
“她拿什么来当?”
“女人的和服,很稀罕的水鸟花样……可能是鸳鸯吧?我记得很清楚,是加贺友禅,很高级。其他还有和服外套、披肩和和服腰带。”
青木向木场拿眼色,没有错。
“东西在哪里?”
“不在这里了。”中条挑起有些上扬的眉毛,眯起眼睛。
“没有被赎走吧?流当了吗?”
“卖掉了。不,应该说是被赎走了。”
“说清楚点,到底是怎样?叫你看账簿啦。”
“我是说,那天有另外一个人……”
“喂,等一下,当到你这里的当天就流当了吗?”
“不是的,那件和服打从一开始就……麻纪婆一开始就说她不打算赎回去了,我也没有给她当票。这也是当然的,那种和服,那个老太婆就算想穿也穿不了嘛。真恶心,留在手上真是平白糟蹋。”
“然后你把衣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大爷……那、那是赃物吗?哎呀呀呀,这下糟了。老太婆也真是罪过哪,真过分。这种情况小的也算是有罪吗?”
“叫你闭嘴看你的账簿!是谁赎出去的?”
“咦?呃,小的并不是在隐瞒什么啊,小的丝毫没有隐瞒。那个时候过来的警察,一开口就问说有没有看到可疑的男子,他是一个怎么样怎么样的人,说那个人就是溃眼魔——姓平野是吗?净是打听那个人的事。那种野蛮人,小的一点儿都不清楚啊,所以小的就说不知道。警察问的问题,小的都不回答了。哦……啊,有了,在这里。”
中条翻着账簿,睁大眼睛,他可能近视。
木场也凑过去看,中条立刻合上账簿。
“干吗藏起来?”
“呃,没有,只是那个,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个人一下子就过来了。感觉麻纪婆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前脚出后脚进?”
这太快了。
“欸,那个人一下店里,就对我说:‘冒昧请教一下。’嗯,我就心想,怎么,不是客人啊?嗯,我这么怀疑,想说他是不是要来问路的。结果那个就说了……“
——刚才的老婆婆是不是拿了一件和服来典当?
“我也没必要隐瞒,就说:‘是的,没错。’结果啊……”
——是不是一件水鸟花纹的华丽和服?
“那个人这么问,这我也没有必要隐瞒吧?我就说:‘是的,没错。’结果……”
——这样啊。我想那一定是我女伴的和服,不小心忘在那边的旅馆了。能不能让我稍微看一下呢?
“他这么说,我觉得奇怪,想说忘记和服,那不就成了祼女了?可是我也没理由不给人家看,而且东西根本还没收起来,所以,我就让他看了。结果啊……”
——哦,这的确是我女伴的衣服。啊,太好了。老婆婆那里我会去说一声,我可以把这个赎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