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伊佐间是没有想过,不过或许也有这种看法的。
茜那种过度谦虚的态度,不仅是自己的立场,甚至可能把对方的立场都毁掉。
今川开口道;“绝对服从是一种问题。因为服从的一方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就算失败,也不会被责备,对于下令服从的一方来说,反倒是非常棘手的。”
这道理听起来让人似懂非懂,但阿节似乎听懂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说:“就是啊!对了,那会不会是故意的啊?虽然这有点想太多啦。”
“故意的?”
“对,为了让老公变成废人……”
“为什么要把老公弄成废人?”
“这我怎么知道?可是少爷自从入赘以后,一天比一天糟,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就被杀掉了呢。起初他好像人还不错。”
“可是茜小姐不是备受赞誉,大家都说她是个贞女吗?”
那啥仁吉说的——世人的评价。
“这、很、难、说吧……”阿节用一种奇怪的音调说,抱住了头。
这并不是需要女佣抱头苦思的问题。
“……贞女是指对男人来说吧?那根本不对吧?因为老公是每况愈下啊。还是说,是应当如此——是一种典范的意思吗?那是以什么为根据的典范?不是吧?哦,好难哟!”
“需要这么烦恼吗?”
“当然啦,难道所谓的贞女是……”
“所谓贞女,指的是坚守贞操的女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所以并没有好坏之分,如此罢了。”今川淡淡地解说。
阿节妄下论断:“贞操,噢,小姐的确是坚守贞操。就连对老公也是,喏,她不肯让人家碰嘛。”
“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贞操,指的是从一而终。原本的意思是指超越时代,永恒美丽的事物。”
“不懂。是顽固的意思吗?”
“换言之,就是不可能的事物,是一种幻想。所谓贞女,就是坚守这种不可能的事物的人。”
“哦?那说得没错,茜小姐是贞女。”阿节漫不经心地说。
今川可能因为出身名门,知道一些奇怪的知识。
“话说回来,小姐你真是观察入微呢。”
这名年轻的女佣对织作家的女性抱有什么样的感想,伊佐间很有兴趣。阿节这个女孩在长达两年之间,一直观察着织作一家人。虽然免不了有些说长道短之感,但她看到的角度一定不同于伊佐间等人。
阿节说:“这还用说吗?女管家的工作,自古以来管的就是家务事。是深入家庭的工作,当然会到看听到许许多多的事喽,也知道一些秘密呀。我的一双眼睛总是在看的,但是这一行的规矩是,不可以把家务事说出口。”
“你不是正在说吗?”
饶舌的女佣一本正经地说:“咦,我真的在说哪,真伤脑筋。”
“唔,小节,那葵小姐你怎么想呢?”
“怎么想?什么怎么想?哦……葵小姐啊,我不喜欢,可是没理由讨厌。”
“这不就是讨厌……”
“不一样啦。葵小姐头脑很好,说话总是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可是啊,一般人没办法整天都想着那种高尚的事过活吧?”
“高尚?”
“是啊,像是甘薯皮好难削、鼻子好痒、天气真糟、心情好差、好想发财——一般人脑子里想的总是这种事嘛,一定是的。”
不守规矩的女佣大力主张。“削甘薯皮的时候会去想——是怎么说的——这是从外侧支持经济社会的地下劳动力,这类无偿劳动与资本之间的矛盾如何如何……啊,烦死了!会吗?会去想这种事吗?但是葵小姐会。每天每天,时时刻刻。”
原来如此,应该是吧。
葵这个人就如同她宛如精巧假人般的外表吧。
茜是不讨厌,却喜欢不起来;葵是不喜欢,但没理由讨厌。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或许是年龄和性别不同,阿节的看法和伊佐间对她们的感觉有若干的差距。
“碧小姐呢?”
“小孩子。”
简单明了。
“比小姐才十三岁嘛,是太太三十四岁时生的孩子吧,和葵小姐差了九岁。可是……虽然这样,却好像不怎么受到疼爱呢。平常那种上了年纪才生的孩子,不是特别得宠吗?这是为什么呢……”
阿节别具深意地拖长语尾,就在快要没气时,用一句“肯定有什么”作结。
“有什么是指什么?”
阿节打马虎眼说:“是什么呢?”
伊佐间停止追问,也停止思考。因为阿节的口气的和态度,暗示着碧不是真佐子的亲生女儿或她是妾生的女儿这类伊佐间不怎么想知道的结论。
“那过世的……紫小姐呢?”
“我来没多久就死了,大概半年左右吧。”
“也一样……呃……漂亮吗?”伊佐间想了很多种形容,却找不到其他问法。
阿节说:“没有我漂亮啦。紫小姐长得很像大老爷,应该很受宠吧?紫小姐过世时,大老爷伤心欲绝哪。”
“死因呢?”
“毒杀。”
“咦?”
阿节转动食指说:“……我觉得是中毒猝死。”
“那么不是自然死亡喽?”
“表明上说是病死。警察没有来,死亡诊断书根本是随便写写,柴田财阀有一大堆御用医师嘛。可是,前一天人都还活蹦乱跳。”
“真可疑。”
“很可疑啊,大老爷也是。大老爷后来虽然是体弱多病,可是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说走就走。过世的前天还大吼大叫地发飙呢。”
“发飙?”
“害我都吓得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伊佐间觉得那应该不是被吼声吓的。
“……大老爷为什么生气?”
“大老爷不满葵小姐举办的读书会,所以吼她。说什么:‘女人不许把那么不三不四的话挂在嘴边,你这个织作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不三不四?”
“葵小姐好像在杂志上写文章,讲什么性方面的事。大老爷对妇女争取权利——获得人权?我不太懂啦,大老爷容忍这些,算是个明理人,可是一提到性解放之类的话题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光是嘴上提,就会让大老爷暴跳如雷……”
葵似乎相当热衷妇女运动。
阿节说:“大老爷发表的原因还有其他哟,就是那个少爷。少爷他啊,好像花了很多学校——圣伯纳德女学院的钱。结果曝光了,那个侵、侵……”
“侵占公款。”
“对,不过不是很大的一笔钱啦。只是啊,两位客人也知道绞杀魔出现的事吧?杀了老师的那个。那个丑闻泄漏给某些人,事情闹大了。少爷是理事长,指示处理失当,正为了那件事被骂得惨兮兮的。结果柴田家的大少爷亲自出马,闹得满城风雨……”
阿节双手一摊。“……就在这个节骨眼,少爷侵占公款的事曝光了。大老爷跑小说:‘你这个混帐东西,想要把我父亲创立的神圣学校给搞垮吗?可恶!’结果少爷目中无人地回骂说:‘你想杀就杀了我啊!’然后狗急跳墙似地,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什么话?”
“他说:‘卖春的学校哪里神圣了’?”
“卖春?那是女校吧?”
“是女校啊。少爷豁出去地说:‘我已经掌握到事实了,干脆公之于世怎么样?’对少爷来说,可能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吧。而大老爷有太多东西不能失去了。”
“卖春啊……”
那所学校,就是碧就读的学校。
记得仁吉说他的孙女也是那里的学生。伊佐间很难从碧那天真无邪的形象中导出卖春这两个字,只是……
——那个女孩……
碧在父亲葬礼的时候笑了。
或许只有自己多心。但在伊佐间看来,她的确是在笑。
伊佐间回想起碧的笑容——想起送葬队伍中织作家的女儿们。
现在想想,虔诚的基督徒在佛教的葬礼中捧丧膳,是有些奇怪。对碧来说,信仰宗教不同。她之所以看起来心不在焉,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所以啊,大老爷遭到意外的反击,突然变得一脸苍白,沉默了,把少爷拖进房间里,两个人谈了好一阵子。后来碧小姐也被叫去了,好像吵得很厉害。因为这样,葵小姐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绞杀魔出现后,就回到家里了。警察也来了,而且还有面子问题。不管怎么说,老爷前天还骂得那么凶、吵得那么厉害,隔天早上竟然一命呜呼。这太奇怪了。
“太太醒来的时候,大吃一惊吗?”
“发现的是茜小姐,太太在寝室的别处。”
“分床睡?”
“分床睡。”
“他们吵架了吗?”
“怎么可能吵架?大老爷是入赘女婿。夫妇分床睡,好像是以前就有的惯例。感觉他们的感情也不是特别坏,只是我到这里工作以后,连一次都没有看到大老爷和太太说过话。”
“你是女管家,却没有看过?”
“没看过。可是太太那副模样,或许这很平常的吧?
“这样平常吗?连话都不讲,晚上也分开睡?”
“很平常啊。在这个织作家,男人本来就只是道具罢了。大老爷相当于是他的生意头脑被相中,被雇来这里而已。”
“……没有爱?”
伊佐间一问,阿节就说:“什么叫爱?然后说,“可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啊。”
这也不是不懂。虽然不是不懂,但是这一家人——就阿节的话听来,感觉冰冷到了极点。她说得实在太生动了。
从耕作和仁吉的话来看,也可轻易想象出织作一族有着不少争执和纠纷,但伊佐间完全没有想到竟是如此血淋淋。从织作家富裕而且来历正派的优雅资本家外貌,很难看出内部竟是这种家庭关系。话说回来……
——情况真是棘手。
伊佐间这么想。葵好像坚持不结婚,只要茜不再婚,织作家就要断绝了。伊佐间这么说,阿节便低声道:“织作家的血脉早断了。”
“这话又怎么说?”
“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哟。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真佐子太太的母亲,五百子老太太的女儿——贞子大太太这个人,听说是上上一代喜右卫门老爷和一个女工生下来的孩子。五百子老太太真正的孩子好像已经过世了。所以现在的织作家的人,全部是女婿和女工的子孙哟。然后啊……”
阿节的话突然中断了。她露出一副咬到涩柿子的表情,偷偷摸摸的放下交叠的双腿,轻轻地在地上摆正,静静地站起来。她僵住了。
伊佐间望向她僵硬的视线前方。
黑色的门扉前,站着一个天使。
几近黑色的灰色制服,白色的大蝴蝶结。
硕大的眼睛,水灵灵的瞳孔,仿佛仔细地涂上白色颜料般的细致肌肤。
未发达的声带振动了:“阿节……”
是织作碧。
阿节用高八度的声音尖叫了一声“是”,询问:“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我才刚来而已……碧天真烂漫地笑着,“……但是神总在你身边哟。阿节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没那回事!对,我、我只是一直想坐这张漂亮的椅子,对、对不对,客人?”
今川闻言,没用地说了句:“这把椅子很棒。”
一点解围的功用都没有。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跟母亲说说。阿节,门口有客人,可以请你去看一下吗?”
“我去我去,我立刻去!”阿节慌乱得近乎滑稽,差点跌倒,她重新站定,向碧行礼之后离开了。碧朝着她的背影说:“……阿节,饶舌是一种罪过哟。”
没有多久,就传来一道巨响。
阿节摔倒了吧。
碧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宛如漫步在云端,轻飘飘地走到伊佐间身旁。
接着她看也不看伊佐间,而是望着楼梯的方向说:“叔叔们最好不要对我们家太感兴趣哟,因为这个家……并不受到祝福。大家似乎都在传说,如果随便和织作家牵扯上关系,会发生不幸呢。”
她的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女的声音。
在伊佐间看来,她似乎在笑。
今川瞪圆了一双大眼,问道:“你刚才的话,指的是府上受到诅咒或遭到作祟吗?”
伊佐间想起了故事。“难道……是天女的诅咒?”
“天女?天女的什么呢?”
“诅咒。织作家的传闻……或者说,故事。”
伊佐间说道,碧露出高兴的表情、愉快地说:“诅咒……哎呀,诅咒啊,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天女的诅咒呢。有这种传闻吗?可是这也难免吧。这个家是冒渎的家呀,报应不爽嘛。”
碧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轻轻地笑了。伊佐间穷于回答。
总觉得碧的内在和外部——说的话与嘴巴完全不相称。
听说这个女孩说妖怪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所以不存在。尽管如此,她的口吻却像在肯定诅咒这回事。那么她的意思是,诅咒是应该存在的吗?
伊佐间的脑海里浮现出仁吉老人的话。
——诅咒的是织作家的女人。
——换言之,下诅咒的就是这个女孩。
不被祝福的家,一旦牵扯上,就会发生不幸。
冒渎的家,这是什么意思?
天女的后裔——织作家的四女双手合拢,双眼闪耀,一副就要进行什么好玩的恶作剧似的接着说道:……叔叔们知道这里有那种传闻,竟然还敢来。叔叔们天不怕地不怕吗?
——小孩子。
就像阿节说的,这个女孩还只是个孩子。不管她信仰再怎么虔诚,要求她的言行一致的道理或哲理,是太过分了些。
即使年幼,她也努力忠实于教义,所以她的行动应该是出于信仰,但是再怎么说,她也只是根据她小孩子稚拙的道理来发言,行动罢了。
伊佐间这么认为。
但是……要光靠这样来分辨人表里,是很困难的。
今川听到了碧的话,指着伊佐间说:“这个人不怕幽灵也不怕妖怪,也完全感觉不到不好的预感或不详的气息。”
这是事实,不管妖怪、幽灵还是灵异、异常的现象,伊佐间从来不曾感到害怕过。不过如果碰到危险,他会畏惧,受到惊吓,也会吃惊,而且伊佐间讨厌暴力,当然也遇到过一些讨厌的事,却从来没有碰上让他吓得毛骨悚然的遭遇。只是这几天伊佐间不断地感到恶寒。那不是预感也不是气息,完全就是寒意,和感冒时感觉到的寒意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是这样……
——那究竟是什么呢?
伊佐间也不太了解恶寒的真面目。
今川接着说“而我比他更迟钝”,这也是事实吧。今川的容貌比一般的妖怪还要吓人。碧听到他的话,说道“哎呀,真靠得住”,被逗笑了。
“现今的社会迷信横行,教人忧心。如果注视着正确的道路,世上就没有任何可怕的事物了。叔叔们的态度非常正确,我……放心了。”
伊佐间和今川——似乎被试探了。
——她有多认真?
把她当成孩子是不对的吗?少女的表情笑容不绝、惹人怜爱,但那或许只是个面具罢了。伊佐间感到困惑。
“那么,叔叔们是站在我这边的呢。那样的话,灾祸就不会降临在叔叔们身上了。叔叔们可以放心。”
碧说道,就像电影中登场的外国女孩,偏着头轻弯膝盖,行礼之后,又轻飘飘地移动,走上螺旋楼梯,穿过楼上的回廊,消失在尽头的走廊。是没有体重,还是重力影响不到她?
这个女孩令人无法捉摸。
“啊,有别的刑警来了。”今川说。
的确,能够满不在乎地在居丧的屋子里粗鲁地踩着脚步移动的人种,大概也只有刑警了。他们身上似乎背负了多余的重力。
一阵喧嚷声之后,黑色的门打开了。
首先——有着一张松弛马脸的男子走了进来。
稍长的头发平贴在头上。
接着一脸严厉的男子不悦地走进房间。
这名男子远远地就看得出他长相凶悍、体格强健,看他那副凶相,仿佛随时都会抬脚到处乱踹似的。男子用小而锐利的眼睛打量建筑物的每一处,视线紧咬住墙壁和柱子。那凶暴的视线不久后扫向呆站在中央的伊佐间,男子看到伊佐间,用高亢得异样的声音怒骂:“喂!这不是钓鱼的吗?你在这种地方搞什么鬼?”
下巴开阔的国字脸,感觉很熟悉……
伊佐间熟识的一张脸。
“木场修……”伊佐间扬声叫道。
来人是隶属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木场修太郎巡查部长。
今川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你认识的吗?”
“嗯,是榎兄的……”伊佐间的说明只到这里,今川也不再继续追问。
榎兄指的是榎木津礼二郎。
榎木津是伊佐间与今川军旅时代的长官,他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荒唐男子。
而木场刑警与榎木津是竹马之友。
换句话说,木场是伊佐间通过榎木津认识的朋友,而这个事实意味着那并不是什么好关系。对伊佐间来说,木场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是一名令人头疼的朋友。
今川也认识榎木津,所以只要说出榎木津的名字,他应该就了然于心了。
伊佐间有点担心起来。既然木场闯入辖区外的千叶县,就必须觉悟到即将有一场风波来袭。行事莽撞的朋友去年也闯进辖区外的神奈川找碴,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没听见吗?喂,钓鱼的,你脸上两边贴的那两片东西不是耳朵,是饺子还是什么吗?”
怒气冲天。
搞不好相反,是兴头十足。
“哦,池鱼之殃。”除此之外,没别的说明了。
“池鱼之殃?呿,你这个王八蛋,显现没事该有个限度。混帐东西,去做点对社会有贡献的事吧。喂,你旁边那头怪脸兽是什么?这家人养的畜生吗?”
“这个?待古庵,古董商。”
木场扬起眉毛,露出厉鬼般的表情说 :“待古庵?哦,你就是那个在箱根被卷进命案的旧货商啊。我听说过你。”
就算被人当面说成畜生,今川也面不改色,他恭敬有礼地招呼道:“是的,敝姓今川,请多指教。”木场说:“我是警视厅的刑警,我姓木场,多指教啊。”
“倒是……”
伊佐间省略了“你大老远跑到辖区外的千叶县来做什么”。木场搞错意思,介绍说:“这是四谷署的加门刑警。”
“我不是问这个。”
“嗯?工作啦。把这家的人叫来。”
“叫来?可是现在千叶的警方正……”
“哦,我听说了。是别的案子啦。叫家里的人来。”
“别的案子?哦,别的案子。”
既然是和辖区的刑警两个人搭档一起来的,应该是正式的公务吧。伊佐间稍稍放下心来。
这个放荡不羁的刑警总是因为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单独行动而受罚。
可能是阿节去通报了。不一会儿,矶部刑警摇晃着庞大的身躯回来了。他汗流浃背。
“干吗?我们正在忙,没空理你们。”
“我知道你们忙,但这里也很急。”
“你是东京的?……在搜查什么案子?”
“溃眼魔,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溃眼魔?那跟织作家有什么关系?出现在这里的是绞杀魔,不一样。”
“这我已经在千叶本部听说了……”木场大声威吓说,“总之我们查到了重要的新事证,所以才大老远出差到安房这儿来。事情两三下就可以办好,你们站一边去吧。”
木场个子比矶部矮,肩膀也比他小,密度却大许多,所以虚张声势吓唬人时,整个人看起来大了两三倍。
矶部则是肚子里塞满了压力,像纸老虎般空空如也,承受不住威吓。
“等一下,什么新事证?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罗唆。说什么共同搜查,结果你们还不是早早就投奔绞杀魔的案子去了?用不着你们担心,本部长那边已经谈好了。退一边去吧。”
矶部喃喃嘀咕了一阵他擅长的独白,慵懒地摇晃着庞然巨躯,说道:“那你们是要找谁?”木场说:“次女还是三女都可以。”
——茜或葵。
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与溃眼魔的事件有关吗?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伊佐间有些慌乱。不过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一副茫茫然。他望向今川,古董商睁圆了眼睛,嘴巴半开。不过这也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矶部眨着圆滚滚的脸中央的小眼睛说:“哦,那是很棘手哟,不关我的事。”
“喂,什么东西棘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去帮你叫三女。”矶部坏心眼地说道,踩出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他打算让葵和木场杠上,伊佐间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观其变。
今川小声地对伊佐间说:“这下子又不用吃饭了。”
被介绍姓加门的刑警疲惫地摇晃着身子,在伊佐间身旁坐下,木场则在伊佐间对面安顿下来。
木场一坐好,加门便用一种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口吻说:“木场兄,我还是不懂,川岛喜市为什么会赎出多田麻纪拿去当铺典当的和服呢?而且还老老实实地写了下地址。赎出东西就已经令人不解了,还写下自己的地址,简直是疯了。川岛新造的住址会曝光,是因为贞辅抄写下来,这是不可抗力,但喜市却主动写下自己的住址,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
“木场兄不是一向很介意这类小矛盾吗?”
“就是因为介意,才过来调查不是吗?事实就是事实啊。”
加门刑警撩起紧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也是。如果高桥志摩子的证词是真的,那么诱出前岛八千代的也不是川岛新造,而是川岛喜市了吧。可是木场兄,亏你能从那么泼辣女口中文出证词呢,七条对你佩服不已哟。你年轻的部下说,你对于获得欢场女子的信赖很有一手,这是真的吗?”
“才没那种事。我认真问话,她自己就开口了。”木场冷冷的说。
伊佐间认为是这个豪杰害臊了,木场不擅长应付女性,虽然不擅长应付,但木场出于职业关系,经常必须与娼妇、酒家女等打交道,而他个性认真,总是诚恳对待那些女子。正因为木场不擅长应付,所以那些女人误以为他这个坦率诚实,结果木场反而大受欢迎。
话说回来——伊佐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论写什么。
加门一面苦笑,一面说:“我很不会讯问女人哪,这里就交给木场兄吧。”木场没有回答,瞪住伊佐间,小声地问:“喂,这边的女人……是怎样?很难搞吗?”
“嗯……”
伊佐间没有亲身体验,但是从矶部等人的样子来看,说难搞应该是难搞吧。他就像平常一样暧昧地回话,木场闭口不语,盘起胳膊。
伊佐间忽然抬起视线。
午后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的采光小窗照射进来,在围绕着楼梯井的回廊黑与白的部分或反射或吸收,交织出微妙的色泽。
仿佛在看一幅油画。
就在这幅幽景之中,螺旋阶梯的顶端,一个犹如陶制赝品的——完美无趣的人体,沐浴在天窗落下的格外闪耀的一道光芒中,静静地、优雅地伫立着。
太过完美的演出。
“有事找我的……”清凉的金属质嗓音,织作葵。
陶瓷人偶仿佛主张着正确的人体运动就该如此,以无懈可击的动作环绕着螺旋阶梯,来到下界。
和妹妹截然不同,她的脚踩在地面。
木场默默无语地表达意志。
“……有何贵干?”
“你是……”
“我是织作葵。”
“我说啊……哎,算了。”
“多么蛮横的口气啊。”
“不好意思,出身下流就是这样。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这倒不必,我已经习惯他人高压的态度了。如你所见,家里现在不方便,有事请长话短说。”
葵散发出一种伴随着紧张感的冷冽气息,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央,在可以扫视全员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算近看,印象也完全不变。
即使近看,葵的肌肤依然细致无比,充满紧密粒子构成的无机质感。左右对称的脸就像精确设计出来的一般,瞳孔就像两颗水晶球……
葵的瞳孔颜色很独特。
具有透明感的灰色——不,那只是反射出这个房间的黑与白罢了。因为伊佐间在瞭望樱树的窗边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染成了樱色……
好像连木场都有点为她的美貌吃惊。
“我……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关于川岛喜市这个人,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川岛喜市?”
“喜悦的喜,市场的市。”
“他怎么了吗?”
“你是老几?”
“我是三女。”
木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回廊角落,可以看到身躯庞大的矶部刑警正躲在那里。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观赏强壮的本厅刑警被搞得窘态毕露的模样吧。
但是木场并没有矶部所想的那么简单。
伊佐间知道木场拥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以及强得不可意思的反抗力。木场很快就重整旗鼓。
“那,可以把你姐姐也叫来吗?”
“叫家姐吗?要找家姐是无妨,但是她甫遭丧夫之痛,正处于极端混乱的状态,我不能保证她能够冷静应对。更重要的是,请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来访的意图……已经这是什么搜查,为何来找我们。如果理由能够让人信服,我会尽我身为国民的义务,倾力协助调查。”
木场重新振作后,对这番话既不感到吃惊,也没有退缩,他报上姓名及身份后,向她介绍加门。
“……还有到这里的理由是吗?这件事有点复杂,你知道平野佑吉这个名字吗?”
“我听说过,听说他是一个杀人犯。”
“还不确定。平野佑吉在犯下第一起案子之前,曾经给精神神经科的医师诊疗。介绍那个医师给平野的人,就是川岛喜市。这家伙是平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川岛带了一封介绍信去找医师,那封介绍信现在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介绍人似乎是府上的人,姓织作。”
“你是说,已经不在了的介绍信上有我的署名?”
“我没这么说。因为东西已经不在了,也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书信还是什么,或许只是口头上介绍的。可是,织作并不是常见的姓氏。”
“但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是财经界要人,又有次女和三女的织作家,我想只有这里吧。”
“是吗?”
“是啊,我得到一份证词,说介绍医师的是织作家的次女或三女,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的确,我姓织作,而且是三女。这个家里也有次女,符合大部分的条件。可是那样的话,应该先去请教那位神经科医师才对吧?也比较确实。”
“这行不通啊。川岛拜访的医师是帝都大学的教授,但那位教授年事已高,一月时因为脑淤血而病倒,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现在连对话都没有办法。直接诊疗平野的是他的弟子,我刚才说的,就是那个弟子告诉我的。”
葵笑了:“……那个人病倒啦?一定是讲了太多歧视女性的话了。”
“喂,你认识他吗?”木场压低了声音吼道,却被金属般的笑声给制止了。
葵面露微笑,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我认识那位教授,他是我的论敌。”
“你的论敌?精神科医师吗?”
“我们曾经在书简中辩论过几次。我认为在审视今后的一切医疗行为上,精神神经科是一个十分值得瞩目的领域。但是它的先驱费洛伊德的思想实在太过于粗糙而且偏颇,当前的研究者已经临床人员却毫无批评意识,讲弗洛伊德的思想照单全收,我认为这是相当大的问题。于是我针对这个问题,写信向一名权威人士讨教。”
“哦……”木场发出分不清是在恐吓还是佩服的声音。
“我对本国精神神经科的现状抱持着相当大的疑问。”
“疑问?”
“是的。弗洛伊德的理论根本是愚劣的歧视女性者所捏造出来的,在性方面充满了极为偏颇的妄想,而毫不批判地接受这样的理论,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愚行。许多女性病患因为这些名为治疗的愚蠢虐待行为,不管在社会或是个人方面,在许多层面,存在都遭到了践踏。”
“弗洛伊……什么的是谁啊?”
“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在我看法中,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性至上主义者、抑郁的主观观念论者。只为了榨取女性的人性、不当地贬低女性而写下庞大著作的一个性妄想狂。”葵如此断定。
伊佐间想起了降旗。
降旗这个人被弗洛伊德附身,厌恶弗洛伊德,想要超越弗洛伊德,最后迷失了自我。
如果他听到葵的发言,会作何感想?会大喊快哉?还是感到羞愧?或是激愤难平?
然后伊佐间想到了木场和降旗应该是旧识,那么木场所说的帝大教授的弟子,会不会就是降旗?
木场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太懂啦,不过看你把人家说得那么糟。那么,那个精神分析师不能相信吗?”
木场并未修正几乎已经偏离的话题,听他的口气,反倒像是想再多听葵多说一些。伊佐间感到意外。
葵当场回答:“问题在于分析这已经分析这所根据的理论是否真正客观,我们不能忘记,许多看似普遍的原理和原则,其实是在极为偏颇的意识形态下所产生的支持体制的装置。我们必须总是置身其外,持续地认清它、对抗它、批判它才行。”
“听不懂。”
“是……不想懂吗?”
“是听不懂,我脑筋不好。”
“看起来并不会……”
葵看透了木场。事实上,伊佐间也认为木场虽然笨拙,但绝不是脑筋不好。
“……那么,那位精神科医师怎么说明杀人犯平野的行为?”
“哦,我用我自己方式去理解,所以可能搞错了也说不定,我记得他是说什么……平野硬是压抑扭曲的性冲动什么的,结果才怎样……”木场结结巴巴,难以启齿似地说。
伊佐间对这个领域也相当陌生。但是他认识降旗,因此有一些预备知识。所以虽然大部分还是莫名其妙,但一想起降旗讲话的口气,他也能够稍微理解了。
——感觉上。
“……什么取代性交、什么与世界一体化……”
“他说凶器是阳具的象征对吧?”
“喂!那不是年轻女孩该挂在嘴边说的字眼!”
木场慌得手足无措,葵完全不为所动。“没道理男人能说,女人就不能说。”
“呃……没错,他的确是说阳具。”
木场很干脆地罢休了,和伊佐间认识的平常的他好像不太一样。伊佐间擅自揣测起,木场是否有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葵漂亮的弓形美貌左右对称地蹙起。“不管碰上什么问题,都这么解释。实在是太投机取巧了。他们借由抹煞我们女性的性愉悦,将男性中心的性予以制度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将一切不利于此的事实全部加以隐蔽。他们对于俄狄浦斯情节是那么滔滔雄辩,然而除此以外的事,却含糊其辞。”
“恕我再三声明,我听不懂。”
伊佐间也几乎完全不懂。
葵用绽放出不可意思色彩的眼睛凝视木场说:“对了,那么医师是不是说,平野杀人,是为了做一个男人?”
“他是这么说,你知道啊?”
“这是陈腔滥调了。”葵回答说。
“原来如此。哦,我追问他,他就说:与其说是为了做一个男人,不如说更接近为了证明自己活着。”
葵面无表情地吃了一惊,毫不感动地发出感叹:“哎呀,原来那句话的背后隐藏着这种意思。活着就是做一个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人……”
“是吗?”
“愚蠢的是,这种诉诸暴力的性支配,往往被视为男性雄风的象征。父权家长制里有个默契,成人性暴力是获得男性雄风的有效手段。那个医师对平野的罪行作出那样的解释,代表他内心主张者个世界完全是属于男性的。”
“但是他并不认同杀人啊。”
“平野的行为是否违法,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分析的目的,是要从平野的行为里找出意义对吧?但是在分析之前,医师就只能够以支配和隶属、榨取者与被榨取者这样的关系来看待男女关系。这并非差异性的认识,而是阶级性的认识。正因为他们的思想根本中有着支配等同于男性这种愚不可及的认识,才会做出那样的解释。”
木场交抱双臂,粗旷的一团肌肉陷入沉思。他或许原本就是容易陷入烦恼的性格。
“原来如此,我好像有点懂了……”木场说道,放开双手,“……老实说,虽然我不太懂那个解释,可是总觉得不中意。”
“不中意?不中意什么?”
“就是什么压抑啊、弑父啊,那类精神科医师的歪理。”
“真是卓见。”葵说,“只能够、只想将父亲定义为权利,这就是他们的现状,也是他们的极限。”
葵有些满意地接着说“因为那些研究者大半都是男性呢”。木场露出有些在意加门刑警的样子。加门好像跟不上两人的对话,拼命地咀嚼内容。木场确认加门的状况后,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解释平野的行为?”
“对女性事物的……憎恶。”
“憎恶?”
“还有追求起源于此的暴力性支配欲的满足。”
“支配欲?”
“到此都和一般常见的性暴力犯罪相同。但是,我认为平野还有更扭曲的地方。”
“是什么?”
“对于不抵抗男性的支配,甘于受到支配的女性的——更强烈的憎恶。”
“因为是女人……所以杀害?”
“因为女人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所以杀害。”
“换句话说,是这么回事吗?……首先,男人憎恶女人,所以想要用暴力支配女人,这不是好事。但是,有些女人接受这种暴力的支配。平野因为自己被女人接受,所以更加憎恶女人——不知是被欺负不反抗,而是‘快来欺负我、把我欺负的愈惨愈好’——这种卑贱的家伙教他看了更像凌虐……”
“是的。”
“容我问一句,你是女权扩张论者吗?”
“这种称呼和看法并不正确。”
“不好意思,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叫。就连这个称呼,都是我两三天前才学到的。”
“你这个人很老实,不故作聪明,很令人欣赏。嗯,若把它当成一个极为概略的称呼,也不能说完全是错的,如果不知道其他说法,你要这么称呼也无妨。”
——我也有我的立场。
葵这时说的好像不是织作家三女的立场。
女权扩张论者——这是葵的立场。所谓甘愿受到暴力支配的女人,指的应该就是茜,如果自己的姐姐是那副德性,葵的立场的确是站不住吧。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