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绝自己的老公哟。
茜似乎不光只是受到支配而已。
伊佐间的思绪一团混乱,这一方面也起因于他本来就没有问题意识,只是漠然的感到不安。
木场又沉默了半响,然后说:“你说的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的女人,对你们来说,是女人中的敌人吗?”
“这个说法不对。目前国内大部分女性都对这一点毫无自觉,这是事实,但是现在日本的社会状况让女性无法去自觉到这一点,也是个事实。大部分的女性唯有接受男性的支配,才能够实现自我。理论与现实不断的乖离。我们所从事的运动,基本上就是要把现实导向理论。所以我们并不会把这些女性视为敌人。”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话,不过说法更低俗一点啦……谢啦,我上了一课。可是啊……”
木场的眼神突然变得生气勃勃。“……你知道得也太清楚了吧?”
“知道什么?”
“平野佑吉啊,简直就像认识他一样。”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葵头一遭脸上微变了,仿佛肖像画出现了裂痕感觉很不可思议。
“也是,你不可能认识他嘛,可是,你认识川岛喜市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论敌介绍给川岛?你为什么会认识一介小镇印刷工人?”
“请不要妄下断论。我认识那位教授,但我并不认识那位川岛先生。”
“什么?”
的确,别说是态度上像是知道川岛这个人,葵完全没说过她认识川岛,也没有提到川岛。
“可是你……”加门刑警发出错愕的声音,“……这是诈欺嘛!”
“你们警方为什么在找那位川岛先生?”
“这种事你没……”
加门还想说下去,木场打断他,说道:“因为川岛喜市有可能以平野佑吉作为掩护,不断的犯下杀人罪行。”
窝囊的同事一脸困窘的想要再次抗议,却被魁梧的刑警强硬的用手势制止。
接着木场又压低了嗓音说:“当然,还没有得到证据,无法判定,而且这种事也不应该告诉你这个一般民众。可是你说如果不告诉你真相,你就不肯合作,所以没办法。只是啊,这……”
“我明白,事关人权问题,我了解了,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请各位稍待,我去……请家姐来。”
葵无声无息的站起来。“家姐……应该认识那个人,是我把帝大的教授介绍给家姐的。”
人偶再次走向螺旋阶梯,然后说:“木场先生,以一个刑警来说……你很令人赏识。”
木场别过脸去。
葵登上螺旋阶梯尽头前,除了木场以外的三个男人,全部直盯着她的背影看。葵一消失在走廊,矶部就跟着软趴趴的冒了出来。他没有要下楼的样子。阴谋落空,他一定很不甘心吧。就伊佐间所知,能够与葵如此对等交谈的,这个肉体派的不良刑警是第一个。
“喂,钓鱼的。”
“嗯?”
木场粗鲁的叫住伊佐间,问道:“那个女孩总是那样吗?”伊佐间答道:“嗯,大概吧。”结果木场狠狠的责骂:“蠢蛋,给点有用的回答吧!”伊佐间只“嗯”了一声。不一会儿……
茜与葵一起从楼梯底下出现了。
是通往那间书房的走廊入口。
伊佐间等四人都只注意着楼梯上方,这会儿被吓了一大跳。
织作茜在走廊入口深深鞠躬:“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织作家次女,织作茜。”
长长的行礼,迫使两位刑警不得不站起来。
“……虽说是执行公务,但劳烦两位特地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真的……”
茜的声音有如微风,柔和的计划一碰就会消失,清亮的金属质声音却打断了它。“姐姐,人家公务员是为了公事而来,你那么慎重其事的招呼也没用。反倒是直接了当的回答人家的问题才是礼数吧?”
“嗯,可是……”
木场看不下去了,换成他打断茜的话:“噢,你妹妹说的没错,不用对我们客气,而且听说你好像才刚丧夫哪。我们是想来请教……”
“川岛……喜市先生的事吗?”茜略垂着头,但开门见山的说。
“你……你认识他吗?”
“嗯……”
加门长长的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但我与那位先生并无往来。我想认识那位先生的,应该是去年过世的……家姐。”
“你姐姐?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四月,突然就……”
“等一下……喂,平野是什么时候看医生的?”木场问。加门回答“是五月”。
“请问是五月的什么时候呢?”
“上旬的时候。但是不晓得川岛是什么时候带着介绍信拜访的哪,或许是更早之前。”
“那应该没有错,写下介绍信的人是我。”
“你?为什么?”
“虽然我完全不认识那位先生,但是……记得是家姐过世后的半个月左右,约四月下旬时,家里收到一封寄给家姐的信。”
“原来如此,信啊……然后呢?”
“嗯,因为家姐人已亡故,所以我代为阅读了,写了回信……”
“内容呢?”
“大约是说……寄信者有一位朋友神经患病,希望能够让专门的医师诊疗,但是他既没有门路,也没有好主意,又找不到人商量,希望家姐能够提供一些意见。”
“然后你怎么做?”
“因为内容关系重大,我不忍心就这么置之不理,但是我也没能力帮忙,也没有好法子,于是……我去找家父商量了。”
“你父亲?你父亲是织作雄之介……先生吗?”
“是的,我和家父商量,没想到家父似乎认识这位先生。”
“织作雄之介认识川岛喜市!”木场吃了一惊,但立刻露出苦涩的表情,“可是你的父亲也已经……”
茜垂下视线,寂寞的说:“是的。”
那个雄之介现在也已经是彼岸的居民了。
加门呻吟了一声,木场搔着后脑勺喃喃的说:“认识川岛喜市的人,两个都已经成佛啦……”
的确,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而这两个人的死法都极不寻常,刑警并不晓得这件事。但是,这也不是现在可以说出来的事。
“死无对证。”伊佐间极小声的、自言自语的悄悄说,却被木场耳尖的听见,一脸凶相的瞪了他一眼。
“钓鱼的,你给我闭嘴。说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没人理你,你就抖起来啦?去死吧!你就死在那里吧!然后……你父亲说了什么?”
“嗯,家父说:‘我没办法公开为他做什么,但他与我关系匪浅,就劳你尽可能帮忙他把……’”
“关系匪浅?你父亲这么说吗?”
“家父是……这么说的。”
“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
茜低头,谢罪说“对不起”。木场的眉间浮现出困惑之色,不悦的说“你没必要道歉”。茜听到这句话,再次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你怎么做?”
“……家父虽然要我尽可能帮助川岛先生,但是我既没有能力,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所以……”
茜战战兢兢的望向葵。
那是仆人窥看主人脸色的眼神。
“……不得已,我去找家妹商量,幸好家妹认识精神神经科——是这么称呼吗?——的医师,所以我请教家妹以后,写下了医师的联络方式以及简单的介绍信。”
“原来如此。川岛寄来的信呢?”
“我想应该和遗物一起处理掉了,不过住址抄写了下来。”
“等一下让我们抄回去。那,川岛后来呢?”
“毫无音讯,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过世的姐姐和川岛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吗?”
茜说不知道,她漆黑湿润的眼睛倾诉着什么似的看着葵,葵始终默默无语的聆听姐姐与刑警对话,她察觉茜求救的眼神,反弹似的,以意志坚强的视线望向姐姐,接着转向刑警说:“紫——也就是我过世的姐姐,她对社会没有什么兴趣。以某种意义来说,她可能比在此的次女——茜更缺乏社会性。虽说是时势造成的,但紫姐姐从未想过要参与社会,表现自我。”
“什么意思啊?”
“别看茜姐姐这样,她也是上过药学学校的,在外头还有一些熟人朋友……对吧,姐姐?”
茜微微点头,伊佐间感到意外。
茜曾经想要自立吗?
“封建时代的男性中心社会,要求女人要顾家,认为女人没必要接受高等教育,紫这个人,就完全符合这种女性形象。她就有如父权制度化身的织作雄之介所希望的铸型里头,长大成人。”
“所以怎么样?”
“换句话说,紫姐姐所认识的,应该只有这个小地方的居民而已。”
“早说嘛,也就是说川岛喜市应该是本地人吗?”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
木场抬头,叫住靠在回廊扶手上的矶部说:“喂!那边的大块头!你,就是你。混蛋,扶手要被你压垮啦。喂,现在这屋子里有没有这一带辖区的——对,有没有派出所警察之类的?”
矶部没有回话,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朝木场开了一枪,嘴里嘟囔着消失在走廊。木场瞪着伊佐间问:“那个刑警怎么搞的?神经有问题吗?”
伊佐间才想问这个问题。
没有多久,一个身穿制服、毫无生气的男子走进房间。
好像是这个村子的派出所警察。
木场以充满刑警风范的——也就是恫吓般的粗暴口吻,严厉的询问那名中年警官。“喂,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是!这里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你应得也太快了吧?”
“小官把全村居民的姓名和家庭成员都背起来了!”
“真优秀。那村子附近的人家怎么样?你知道吗?”
“村子附近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答得太快了吧?你的话可靠吗?”
“是!家兄在町公所担任户籍股职员!两名弟弟都是渔夫,打弟媳是从滋贺嫁过来的,旧姓川嶋,嫁过来的时候,家兄曾说这一带没有这个姓氏【注】(“川岛”和“川嶋”的日文发音相同)。啊,难道是弟媳她……”
“什么难道,没人以为你弟媳跟事件有关,放心啦。这样啊,我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警官行了个最敬礼,举手礼,又经历之后才离开。
木场和加门对望一眼,叹了口气。“我说啊,这一家的太太——你们的母亲,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茜显得困惑,葵在她后面回答说:“家母应该不知道。家母她……对家父个人应该是毫无兴趣。过世的家姐与家父很亲,那如果是家父与家姐共同的朋友,那么应该与家母没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还是请她出来一下?她应该比你们知道更早以前的事才对。你们是代代住在这里吧?就算现在没有,或许是已经搬走了,或者是曾经有,但后来一家死绝了……”
——一家死绝……
“一家死绝?”伊佐间说出口来。
这在说什么?是谁说过的话?
木场狐疑的看着伊佐间,追问他:“什么一家死绝?”
伊佐间想起来了,死绝的一家人——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嗯……”
那是——仁吉说过的话,死掉的是……
“上吊小屋。”
“什么?上吊小屋?”
“你是说茂浦的废屋吗?”葵有了反应,她好像知道。
“对。茂浦的……芳江……是吗?”
——在茂浦郊外,芳江的家。
“你是——伊佐间先生,你知道的真清楚。就算当地人,最近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了。”
“嗯……”
因为是在茜面前,伊佐间不敢说是从耕作那里听来的。
木场可能是听到上吊这两个字,紧张起来:“等一下……钓鱼的,你刚才说茂浦?还有小姐,你刚才也说了对吧?”
即使被木场逼问,葵也不为所动,淡淡的回答:“茂浦是一个地名。”
“这听了就知道了。喂,加门兄,你还没想到吗?”
“啊……对了,是中条当铺的账簿上的地址!千叶县兴津町茂浦……”
“对,是川岛喜市写下的地址。早上照会时,千叶本部的人不是说那个地方没有吻合的人家吗?喂,那家人怎么了?全都死光了吗?”
葵干大盘不耐烦,草率的答道:“也不算是一家死绝,那里本来就只住了一名女子,在昭和二十年——八年前自杀了。应该没关系吧?”
说法和仁吉的话一致。
“不一定没关系啊,而且……不知道的很清楚嘛。你也算是当地的年轻人吧?”
“那里不一样。那里发生过关乎女性尊严的事件,不管是作为当地居民,或是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的成员,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关于女性的事件?怎样的事件?”
“姐姐也知道吧?不过那个人……我记得是姓石田,并不是川岛。”
“没关系,告诉我。在听完之前谁知道有没有关系。”木场说。
葵微微眯起眼睛说:“住在那栋废屋里的女子……不断的受到村人在性方面的凌辱。”
“啊……”伊佐间出声。如果仁吉和耕作所说的那名叫芳江的女子的一生属实,那么对于葵这种立场的女性来说,应该是难以承受的事实吧。
木场不了解内情,诧异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夜访。”
“夜访啊……最近很少听说了呢。”木场抚摸着方形的下巴。
“这一带现在也听不到这个字眼了。只是放眼全国,这个习惯依然根深蒂固的残留在某些地区。这实在不是一个文明国家该有的野蛮风俗。”
“因为有人夜访,所以死了吗?”
“只能这么推测了。”
“根据呢?”
“前些年,我们读书会进行了一项访查。”
“又不是刑警,干吗做那种事?”
“关于那栋废屋,有些不太好的传闻。传说那里曾经以陋习作为遮掩,有过强制买春的行为。我认为那如果是事实,应该把它视为整个地区的问题,加以重视才对,若非如此,就必须洗刷死者的污名,回复她身为女性的尊严才行。如果那些流言只是空穴来风,为何要在死者身后那样污辱她的名声?拆解这类流言飞语的构造,也是分析蔑视女性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赶快进入正题吧。”
木场好像已经习惯葵的作风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战前及战时,调查费了一番工夫。当然,完全没有文献记录,只能仰赖证人。”
“大家都忘记了吗?”
“不。不完全是因为时日已久,而是当事人不愿透露。每个男人都一样,当夜访时,他们一定是意气风发的过去,但是事后一问,却又含糊其辞,默不吭声,因为他们感到内疚吧。每个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没有那种事,也没有那种风俗……”
伊佐间认识男人们之所以不愿意多说,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问的人是葵。这要是木场之类的男人去问,他们一定会兴高采烈的炫耀过去的风流韵事吧。葵不可能了解男人的心理。
“……若更进一步追问,他们就辩称是邻村的年轻人干的,说别的村子没节操、没道德,把别人贬的一无是处。然而一到邻村去查访,他们说的也是同样一套。真是肤浅。结果摊开来一看,这一带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相当远的村落的男人——都可能曾经去过。”
——大家都管那里叫卖淫小屋。
——不是在接客吗?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去夜访。
仁吉和耕作也这么说。
这应该是事实吧。
“……我不知道那位姓石田的女子究竟陪过多少男人,而且她甚至没有办法拒绝。”
“为什么不能?”
“为了活下去。”
“为了钱而卖春吗?”
“不是的,那名女性似乎并不穷困,但是她——石田芳江女士并非当地人。她过世好几年了,所以也无法查出她的来历,已经她为何会搬到这里。但是尽管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本地的居民似乎依然不接纳她为村里的一员,她直到最后都是个外来者。理由很简单,因为石田芳江女士……”
——只因为是人家的妾,就被闲言闲语。
“……为特定的人物提供性服务,以换得生活的保障。”
“真是拐弯抹角,小老婆是吗?”
“那是侮蔑的称呼。”
葵瞪住木场,木场反瞪回去:“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叫,反正不也通了吗?可是她是人家的小老婆,所以没办法拒绝夜访,这我不懂哪。”
木场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受到歧视,被世人不当的鄙弃。”
“因为她不正派吗?这我倒懂。”木场难得的以有些感慨的口吻说道,“可是……人家的小老婆会因为有人夜访就去死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葵紧蹙起眉头,“就是石田女士是你所说的小老婆,但是认为这种身份的女人在性方面就一定不简单,这是严重的偏见!小老婆不是身份也不是阶级,只是她与特定的男性缔结接近婚姻的关系,却没有结婚而已——这是这样而已不是吗?而且之所以如此,根本就是因为男人自私。她根本就没有理由要受到不特定多数的男人凌辱!”
“这我知道。”木场说,脸颊僵硬,“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卑劣愚蠢,这我非常明白。不管小妾还是正室,不论是什么职业身份,不愿意的事就是不愿意。只是啊,唔,你或许会反对,可是怎么说,如果说,连男人的男字都不认识的小姑娘被那种混帐东西给蹂躏,上吊自杀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
葵原本站着,此时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茜仍然站着。
“不论有没有性经验,强奸就是强奸,蹂躏就蹂躏。说起来,什么女人有被强奸的愿望,只有霸王硬上弓,事后,总有办法哄女人欢心——这些全都是男人的幻想。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不管是什么身世的女人……”
葵发挥了本领,而矶部应该会对这个发展感到欣喜。木场搔了搔头说:“你说的是没错,但我的意思是……对,是程度的问题。那是需要去死的……该怎么说……”
“这并不是程度的问题。而且就算以程度来看,在她的案例中。规模……完全不同。”
“容我说的粗俗一点,你是说……上过她的男人的数目吗?”
“没有什么粗俗不粗俗的,就是如此。”葵的声音更添威严,“她是外来者,除了以这种形式与共同社会维持关系以外,她不被承认是共同体的一员,没有存在的价值。对她来说,想要活下去,除了接受男人的暴力行为以外,没有其他选择。这完全是强奸。到了最后,她选择了死亡。她是被时代与陋习强奸而死的。石田芳江女士是贫穷的时代与这个国家淫荡的陋习和男人的自私之下的……牺牲者。”葵那陶器般的肌肤微微泛红,说完了这段话。
加门说:“木场兄,这跟案子无关吧?”望向木场。
木场敷衍的“唔”了一声。
“哎,办案就是这样的啦。你想说要是什么事都能够一气呵成,那就太简单了,这要是有关系的话,就太凑巧了,对吧?可是啊……”
木场不服的把脸背向姐妹俩。“……拿开屏风一看,没有半个人,所以以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没想到凶手在拿开屏风之前都待在那儿——这次的案子是这样的事件啊,所以刚才的话也不无关系。”
加门歪起那张长脸说:“就算扯上一堆似懂非懂的大道理也没用吧,木场兄,你一贯的论调不是要靠脚走、用手摸吗?就算继续听这个人讲女权怎么样,听她上课也没有用啊。走了吧。”
“去哪里?回东京吗?”
“那当然是……”
“容我打断一下……”
两名刑警端正姿势答“是”。葵突然生气的说道,站了起来。她原本瞥着两名公平内讧,但是他们没有建设性的对话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恕我就此告退。我已经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警方,而且我的家姐也很忙碌。喏,姐姐,我们走吧。”
葵催促茜,背过身去。
茜交互望着伊佐间、木场和妹妹,仓皇失措了好一阵子。
“孩子……”她接着说,“——她有孩子。”
葵闻言埋怨了一声:“什么?”回过头来。
“葵,喏,石田女士家不是有个男孩吗?我记得……”
“姐姐,孩子又怎么了?”葵露出相当不耐的表情,好像在抱怨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何必又来瞎搅和。
“你说的孩子是……”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应该与过世的家姐同龄。那个孩子就读寻常小学【注】(日本旧制的小学,一八八六年起设置的义务教育学校,原本修业年限的四年,一九〇七年起改为六年)的男生班,总是被人欺负。”
“你姐姐几岁?”
“得年二十八。”
木场干劲十足的说了声:“很好!”然后望向加门说,“看,只要追查,不就会有线索吗?喂,根据调查报告,川岛喜市也自称今年二十九哪。那么……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这……”茜吞吞吐吐,她可能不知道吧。
伊佐间眼见葵可能就要说出侮蔑姐姐的话来,伸出援手说:“是不是被收养了?”
木场横眉竖目,像厉鬼般恐怖的望向伊佐间说:“喂,钓鱼的,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哦……我借住的人家……”
“啊,出处就先不管了。怎么说是被收养的?”
伊佐间把从仁吉和耕作那里听来的话连接在一起,将上吊小屋的灯亮着的怪谈也一并说了出来。
木场的眼睛闪闪发亮。“你说灯亮着吗?喂!”
“我没有看到。”
“看到的是这家的用人吧?”
“……对。”
木场吼道:“喂,加门,怎么样?”
“光是这样很难说什么哪。川岛的确很像个假名,不过地址又吻合。是啊,先跟辖区照会一下好了……”
“没时间在那里磨蹭啦!混账东西,这种时候才要行动啊。我看下去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吧。我才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听他们说什么‘不知道’、‘没听说过’咧。总之先把那个用人叫来!”
“看样子也不必叫了。”葵说道,往上一指,冷冷的说了声“恕我告退”,消失在螺旋阶梯底下。众人仰望她所指的地方,耕作正绕过回廊,来到螺旋阶梯。
汗流浃背,他很急吗?
“两位是东京来的警察先生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不好了。有、有电话找两位。”
加门制止木场站起来:“电话在哪里?”
“电话在上面,这边请。”
“我去听。”
加门跑向螺旋阶梯,和耕作一起消失在楼上。
只剩下伊佐间、今川和木场留在宽广的大厅里。
伊佐间两个人都认识,他觉得眼前的状况很奇妙。木场拖着腮帮子,正在怄气。伊佐间无法判断他的状况是好还是坏。
“木场修……”
“嗯?”
木场瞪了伊佐间一眼,狞笑了一下。接着他不晓得是从伊佐间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什么,从刑警面貌变换成恶友表情,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事件的梗概。
溃眼魔这个恐怖的称号,在伊佐间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似乎从平野佑吉转到川岛新造身上,再换到川岛喜市头上来了。
木场说明:“川岛新造就是榎木津口中的川新哟。”这个名字伊佐间确实听说过。榎木津就是不肯记住别人的名字,不是把人家的名字缩短,就是乱取绰号,乱七八糟的,常常不知道他是在说谁。
话说回来,连门外汉的伊佐间也觉得这三个人虽然都很可疑,却也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目前……是喜市?”他问,木场“咦”了一声。
“……有一个叫志摩子的娼妇作证,喜市的嫌疑更深了。志摩子是个跑单帮的流莺。曾经差点被川新掐死。拒她供称,有个相貌疑似川岛喜市的人——从年龄外貌来看,这个人绝对不是川新也不是平野——这个人从好几个月以前,就在夜晚的市区里徘徊,四处寻找志摩子。私娼都很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警戒,若是不撒大钱,是很难找到的。”
“可是他找到了。”
“是志摩子碰上了。乱枪打鸟,总有打中的一天哪。喜市一发现对方就是志摩子,就变得相当热衷,一直问她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
“好像是战后不久的事吧,喜市一直追问那时候的事。志摩子说,要是不买,她就要回去了,喜市便掏出钱来,也不跟志摩子睡,一直问她的地址,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志摩子好像没有告诉他,一般也不可能讲出来嘛。志摩子是个泼辣货,她好像骂喜市说:‘买了女人又不睡,这个没种的臭男人,给我滚!’把钱给砸回去了。”
“好凶。”
“就是啊。但是喜市后来仍对志摩子纠缠不休,最后住的地方曝光了。志摩子觉得既恐怖又生气,为了报一箭之仇,偷偷跟踪喜市,找到了他住的地方。那里……”
“是川新的家?”
“对,喜市的老窝是骑兵队电影公司。所以喜市和川新……一定有什么关系。”
“应该吧。”
“志摩子不肯善罢甘休。她盘算后,闯进骑兵队电影公司。那就是发生左门町命案的那天晚上。”
“但是喜市不在里面?”
“是啊,在里面的是新造。志摩子怒气冲冲的一路叫骂进来,结果川新大叫:‘你就是蜘蛛吗?’扑了上来。志摩子的外号叫做红蜘蛛,她的大腿内侧好像有个刺青。”
“可是川岛喜市也是蜘蛛吧?”
“没错。喜市在寻找志摩子的时候,自称蜘蛛。打电话给前岛八千代的,也说是蜘蛛的使者。而新造留下的话也是……”
“去问蜘蛛?”
“嗯。所以啊,川岛喜市与川岛新造共谋犯案的看法,是目前最让人信服的推测,但是这两个人做的事又实在破绽百出。不过或许只是看起来这样而已,而平野的行踪依然是个谜。”
木场说“真是太奇怪了”,沉默不语。于是原本不知道是睡是醒的今川突然说了声“容我僭越”,不清不楚的陈述感想说:“那些人……会不会只是完成各自负责的任务而已呢?”
“什么叫各自负责的任务?”
“例如说,把人诱骗出来的任务、夺取和服的任务,还有……杀害的任务。”
“任务?”
“每个人负责的任务是一定的,而每个人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若是这样的话,你们看呢?”
伊佐间一瞬间无法理解,但他很快领会过来了。
今川与他的容貌和说话口气相反,脑筋转的意外的快,动作也很灵敏,只是那奇妙的外表让周遭的人误以为他很愚钝罢了。
而那样的落差似乎让木场感到困惑,他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嗯……原来如此,那川岛喜市只负责把人诱出来和偷和服……等一下,为什么需要做这种事?和服里有什么秘密吗?你该不会想说偷和服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今川将两道浓眉皱成其妙的形状说:“我想……应该不是,应该没有说书故事中的那种秘密。只是我认识如果妇人在睡着时被人偷走衣服,应该会进退不得,回不去了。”
“的确,大商家的女掌柜也不能穿着襦袜就这么回家哪。嗯,说的也是。但是……嗯?喂,什么进退不得,被害人都死了啊,你胡说些什么啊!”
“喜市不知道人会被杀吧。”伊佐间说。
木场无法理解。“不知道会被杀?可是,咦?什么意思?喜市他……”
今川补充自己的看法说:“那个叫喜市的人可能不知道计划的全貌——他可能不知道杀人这件事。除了自己的任务以外,他不知道其他人会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拿走和服,只为了这个目的而行动。”
“所以……人已经死了,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偷走和服了,他却还是大老远跟踪老太婆去确定,完成了这件事?”
“如此罢了。”
“什么如此罢了……可是老太婆只拿了一个包袱出来,一般人会想到里头装的是被害人的衣服吗?”
“不会,这是个难题。只是……喜市先生是情报人员,负责确定被害人的身份和住址,同时绊住她,而新造先生负责把被害人带去那里,另一个人则是下手杀人的实行犯——如果任务是这么分配的,每个人的行动就不能说是破绽百出了。因为每个人都完成了任务。”
“因为不知道杀害计划,所以喜市和川新也没必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啊……原来如此,很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川新的角色有点太半吊子了。把人带到卖春宿的任务,让喜市来就够了吧?只让川新负责那点任务,太大材小用了。”
“或许有什么理由。”
“当然有理由了,问题在于是什么理由啊,笨蛋!”木场呵斥似的说。
伊佐间并没有深思太多,说出他临时想到了看法:“或许是因为认识。”
“有人认得他的脸?谁?那个……老太婆吗?喜市被多田麻纪看过,所以不适合当客人是吗?老太婆怎么会认识他?”
伊佐间只是随便想到的,木场却穷追猛打。
今川说道:“会不会是喜市先生事前委托了老婆婆呢?例如说,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喜市有可能事先拜托老婆婆拿出和服。”
“喜市拜托老太婆?”木场那凶猛的脸紧绷起来,“这个嘛,那个老太婆的确是个女豪杰,看准有钱拿的话,确实有可能会答应拿出客人的衣服。那么……”
木场感觉到背脊正逐渐涨满力道。“……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老太婆打一开始就和这件事有关系喽?或许不只是看到昂贵的友禅,一时冲昏头而已。这么一来的话……”
这个粗鲁的朋友现在应该正全力思考着。
“……假设说,虽然不知道是为了绊住女人还是什么目的,喜市事前委托老太婆拿出和服。老太婆会怎么做?门上了锁哪……
对了,只要一个人睡着,另一个人出去,因为门没办法从外头锁,绝对是开着的。所以川新才会提早回去嘛!”
今川说:“就是这样。新造这个人被吩咐的任务,是佯装成客人去到指定的地点,不被怀疑的带被害人进去,被害人一睡着,立刻回去——会不会是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所以……”
“所以川新不管是被人看见还是做什么,都毫无防备是吗?原来如此。这其实是为了让平野——不管平野也行——让杀手侵入的准备工作。原来如此。如果杀手来得太晚,偷走和服,就可以绊住被害人了!”
“是的。但是杀人执行的以外的早——是不是这样呢?”
“噢,老太婆或许打算等川新一回去,就马上进去夺走和服,但是杀手紧接着溜进房间,上了门锁,老太婆想进也进不去了。里头的人也……”
“想出也出不来了。”
“是啊。结果老太婆等不下去,踢破纸门,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知道会发生命案,看到尸体大吃一惊,夺门而出,想要报警。但是她途中改变主意,决定完成约定,回到现场……以那个老太婆的行动来说,这样才合理。哎呀,原来还有这种看法……”
“那,会拿去当铺也是……”伊佐间说,木场拍打膝盖说:“……原来如此,或许连拿去典当也是事先说好的。这样就能解释喜市为什么会知道典当的是什么东西了。就是这样!”
木场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
虽然伊佐间莫名其妙,但木场似乎很兴奋。
伊佐间为了串场而随便说说的话,似乎让事情完满的解决了。
恶友回复刑警的表情,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这么一来,他将会超越善恶。变得无比强大。往好的方面发挥的话,是所向无敌,不过一旦失败,将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况。
木场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毫无脉络的各做各的事结果却描绘出一幅无人知晓的画是吗?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部是已经预定好的结果吗?喂,古董商,你虽然长得古怪,倒是很让人赞叹。你的智慧我拜借了!”
今川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哦”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心思。尽管被人说长得古怪,但在伊佐间看来,今川像是在害羞。
此时楼上传来怪叫声。
几乎就在伊佐间抬头的同时,加门刑警从螺旋阶梯上跳了出来。加门一边用小丑般好笑的动作绕着螺旋阶梯下来——其实他非常正经,而且惊慌失措——一边变了调的粗声大喊:“不、不好了木场兄!不晓得怎么着,电话杂音干扰,花了很多时间。可是为什么只是跨个县,电话声音就变得这么不清楚?一问之下……”
“别慌啊,大叔,快点说吧!我也有别的问题要询问本部!”
“高、高桥志摩子……被绑走了!”
“你说什么!”
加门摇摇晃晃的绕过螺旋楼梯,来到地下,头晕目眩似的蹒跚不稳。
“她在大白天被人带出公寓!光天化日之下被绑走了!”
“那个女的被人盯上了啊!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是再三要求派人监视吗?结果竟然没有半个人看着她?混账!”
木场大步走到加门前面。
加门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的说:“哦……四谷署七条和你那边的木下老弟看着,但两三下就被突破了,溜得很快。嫌犯好像开了车子。警方虽然在都内设点盘查,却晚了一步。现在正在追踪,嫌犯人似乎朝着千叶这里过来。”
木场大骂:“那些没用的饭桶!”用力跺脚。
“嫌犯是川岛——川岛喜市吗?”
“不,好像是……新造。”
“这样啊……”
木场回头,望向伊佐间和今川。“……新造果然是负责带出被害人的角色。”
加门问:“什么意思?”
“不管如何,那名小姐现在很危险。”今川说道。
耕作从回廊走了进来。门的后面是一身丧服的……
——茜?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她一直在那里吗?
她看起来非常悲伤,这也是常态吗?
此时木场叫住加门:“喂,大叔,我们……去上吊小屋等他们!”他宣告说。“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可不许你们在千叶的辖区乱来!”矶部叫道。
“不劳帮忙,你们找你们的绞杀魔去吧!”木场吼回去。吼完之后,他顺便叫住伊佐间说:“喂!钓鱼的,你大致认得这里的路吧?带我去上吊小屋,你知道在哪里吧?”
“呃……大概。”
伊佐间晓得大致上的方位,但不知道小屋正确位置。
加门那张松驰的脸拉的更长了,他好像难掩内心的困惑。“木场兄,为什么非去那里不可?有什么根据吗?”
“混蛋,直觉啦,直觉。这次的事件啊,如果不吻合,就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旦吻合,就绝对错不了。不管是偶然还是什么……”木场断定似的说,“那里是事先准备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