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秃头的巨汉。我想问问其他的。”
“其他?什么其他?没有其他了。我想想……对了,他戴着墨镜。”
“墨镜?”
川岛也戴墨镜。
“你怎么会知道?晚上你不是看不见吗?墨镜也可以闻出来吗?”
“你这人真笨哪,是他自己说的啦。我说:‘里头很暗,小心一点。’他就说:‘噢,晚上戴着墨镜太危险了。’然后拿了下来。”
“服装呢?”
川岛现在依然喜欢穿军装。
“我怎么会知道?老娘有夜盲症啊。”
老太婆说,那对可疑的男女是在二十三时过后上门。她平常不收生客,但是昨晚连一对客人也没有,而且他们大方地事先付账,所以多田麻纪便带两人到房间去。付钱的据说是女方。
“然后一直到早上,我都待在这里。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可是男的走了吧?”
“我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拖拖拉拉地赖着不走,也只是添麻烦,早走倒是没关系。可能是趁着老娘睡觉的时候回去的吧。杀了那个女人之后。”
“玄关的锁呢?”
“没那玩意儿。就算要偷,这里也没半点值钱的东西。客人会自行锁上房间的门锁,不要紧的。”
“客人……会自行上锁?”
这么说来,纸门上似乎附有挂钩式的小门锁、
“然后呢?”
“你真的很啰嗦啊。所以说,我早上过去一看,房间门还锁着。我大声吼叫,要他们差不多该起床滚蛋了,却没人出来,所以我就把纸门踢倒,结果……”
“阿、阿婆,等一下。”
“我叫多田麻纪啦。”
“那个房间只能从里面上锁吧?”
“这不是废话吗?”
“那个房间是锁着的吧?”
“就跟你说是那样了。”
——密室吗?
木场最痛恨密室这种蠢话了。
而且……
这种地方与那种卖弄歪理的词汇格格不入。首先要有夸大不实的舞台装置,这种词汇才能够发挥它作为词汇的价值。古老的阳馆、因果报应纠缠不清的古宅,或是坚固的要塞——只有这类场所中发生的脱离现实的事件,才适合“密室”这两个字。它一点都不适合郊区买春宿这种落魄的风景。而且只是老太婆踢到纸门就会消失不见的密室,木场才不想煞有介事地以密室称之。
即使如此……
“喂,阿婆,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那种无所谓的事直接去问凶手啦。啊,光看到你那张四角脸,我就觉得挤死了。快点出去吧。”
没错,真的无所谓。
这与时间本质无关。
这不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事件,也并非耍弄不在场证明的精巧案件。凶手几乎已经确定。就算嫌犯不是真凶,这也不是塑造成不可能犯罪就能如何的案子。
真的是没有意义的密室。
木场说了声“打扰了”后,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把整包烟扔到暖炉矮桌上说是饯别。多田麻纪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冷冷地说:“谢啦。”
木场走出房间,青木和木下正等着他。
好像要收队了。部下问有没有收获,木场说:“哦,听说命案现场时从里头上锁的密室。”两名年轻刑警同时笑道:“前辈又在胡说八道了。”
木场要两人等着,再次前往密室。
他想确认一下门锁。包厢里还留有几名辖区警官。
木场拱着肩膀,威吓似地进入房间。木场颇清楚自己勇猛的外表能对人造成多大的恐吓效果。在本厅搜查一课的猛将里,论起容貌的凶恶,木场也是数一数二的。而这样的他现在变本加厉地一脸怒容,就算他的行动有些可疑,也没人胆敢出声制止。
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阻止他。
入口的纸门只有一道。
纸门靠房间那一侧的木框中央吊着一根金属棒,前端成钩状。柱子则嵌进了一个金属环,可以将钩子挂在上面。是常见的简易锁。
太简陋了,而且相当老旧,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可能是因为多田麻纪想要从外面开门、用力摇晃而造成的吧。就算钩子勾上,只要拆下纸门,的确还是打得开。纸门也相当破旧而且歪斜,似乎可以轻易拆下。
木场傲慢地“喂”了一声,叫来其中一名狐疑远观的警官。
“喂,这个锁有没有采指纹?”
“噢,好像已经采了。刚才有吩咐下来,说可以随意调查了。”
“知道了。”
木场命令警官锁上门,自己则慢吞吞地来到走廊。
纸门一关上,里面就传来傻傻的一声:“锁上了哟。”木场摇晃纸门几下,看看情况。确实打不开,却也弄出了相当大的空隙。从空隙望去,可以看到门锁像根火柴棒般横在那里。只要插进细长的物体再往上扳,这种锁三两下就打得开吧。
——老太婆说她把门踢开了。
看看上框,做得很不紧密。木场把手指插进隙缝里稍微往上提,再轻轻一推,纸门就从下框脱离,往室内倾斜倒下。
“呜哇!”里头的警官叫了一声,接住纸门。
门锁还勾着,真的很简单。
——就跟没锁简直没两样。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知道也并不尽然如此。这个锁虽然简陋,却也发挥了十足的功能。只能从里面上锁的话,既然上锁,就代表里面有人。除非里面的人睡得不省人事,只要门被踢倒或拆掉。就一定会被发现。此外,如果室内无人,这个房间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换言之,完全没有从外侧上锁的必要。
而且这个房间是如此地简陋。就算门锁高级坚固,状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密室。
木场想要把门装回去,却办不到。因为门锁还勾着,不好挪动,而且他只能抓住纸门的一侧。
不知为何,木场弄得有点狼狈慌张。
——进去装比较快吧。
于是木场试着进房。但是门锁勾着的纸门比想象中更难搞,怎么样都钻不进去。小个子的多田麻纪姑且不论,大个子的木场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踏破纸门。里面的警官按着纸门,也左右为难。木场和警官夹着纸门推来推去,忙乱了一阵。警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而木场也丝毫没有说明的意思,这也难怪。
木场逼不得已,放开纸门,大声命令里面的警官把纸门装回去,接着又吼道:“纸门装好了就把锁打开!”
——等一下。
这个时候,木场发现了。
在上锁的状态拆下纸门,到这里都没问题。或者说,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所以这确实可行。如果从走廊办得到的话,从室内应该也办得到吧。不管是从里面或外面,都是可行的。
但是要把纸门从现在这个状态——锁着从门框拆下来的状态——再依照原样装回去,只有从室内才办得到,不是吗?
——还是灵巧一点的人就办得到?
木场再次抓住纸门,却停手了。不可能。
就算有缝隙,也只塞得进指尖。除非握力超群,是不可能从单侧抓住纸门,与门框保持平行地垂直提起的。就连蛮力十足的木场都做不到。
——使用工具的话办得到吗?
应该不是办不到,但是很难吧。不,没有这么做的意义。
完全没有。
如果门真的上了锁,那么就算拆掉纸门这个粗鲁而简便的方法再怎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适合逃脱的方法。应该排除才对。
那么,能不能像平常一样打开纸门,来到走廊,再从外面上锁呢?
的确,只要使用丝线之类,花点心思,或许就办得到。不,一定办得到。但是那也是没有意义的。有时间耍那种花招,倒不如快快闪人才是上策。
——这里不适合诡计。
木场心想:这果然打从一开始就不是问题。不,根本不应该当成问题。
那样的话。
的确,这道纸门的锁非常容易打开。换言之,要侵入上锁的房间也是可能的。要不被发现地偷偷潜入,或许有些难度,但是如果不在乎被里面的人发现,要大摇大摆地闯入是很简单的。不需要任何花招。
可是,反过来就不行了。
这代表不耍花招,就不可能逃离上锁的房间
——没错,不可能。
所以……如果这里真的本来上了锁那么上锁的人就是从纸门以外的地方——例如窗户——逃脱的。这是天经地义的结论。但是如果木场的空间感觉正确,他认为人类是爬不出刚才看到的那扇窗户的。这里也不可能有密道或密门。是自己看漏了吗,还是……
——老太婆在说谎吗?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那个老太婆有什么理由不得不作伪证吗?就算有,也完全弄不明白她特意把房间弄成密室有何意义。
——总之,先相信老太婆的话看看吧。
木场转念想到。接着,他发现最后只剩下一个解答。
——发现的时候,凶手还在室内吗?
此时,警官总算装回了纸门,想要把上了锁的纸门再装回去,或许还是相当费功夫。果然行不通。
警官睁大眼睛,诧异万分地问道:“刑警大人,这是什么回事?是什么实验吗?”木场瞥了他一眼,低声凶了一句:“别问那么多,给我安静闭嘴。”
警官答“是”,行了个最敬礼,闭上了嘴巴,木场推开他,总算得以进入室内。他将室内扫视一遍。染血的棉被似乎和遗体一起移走了,感觉不再狭窄,反倒是一片空荡。
房间大概有四张半榻榻米大。有些地方凹凸不平,原本一定是壁橱一类的地方也硬是铺上了榻榻米。为了增加房间数,房子应该是改造过了。
可能是因为这样,除了急就章做出来的窗户外,没有其他开口,也没有顶棚橱柜。家具只有镜台、衣架屏风和木制垃圾桶而已。虽然有烟灰缸和小火炉,却没有矮桌之类的东西。记得刚才榻榻米上摆着水壶和两个缺了口的茶杯,不过似乎被鉴识人员拿走了,现在没看到。不管怎么样……
没有密道,也没有人可以躲藏的地方。
——怎么回事?
这样的话,究竟是谁上的锁?难道是尸体上的锁吗?既然门是锁着的,上锁的人就一定在里面,要不然那家伙一定是从别处离开的。
木场仰望天花板。
凶手从天花板静悄悄地降下,杀害了女子……
在静悄悄地缩回天花板。
——又不是蜘蛛.
“喂,天花板调查过吗?”
“咦?天花板吗?”
警官吞吞吐吐,里面的另一名警官答道:“天花板上应该没有调查!”
“这样啊,我想也是。”木场念经似的嘀咕着,视线下移。窗户。
木场决定也查看一下窗户周围。刚才完全没考虑窗户是否能够当做逃跑路线,所以完全没有加以确认。
不管如何,总之预防万一。
结果看了也是白看。和邻家之间的距离事实上之差三四寸,连个人都塞不进去。
木场探头一看,与邻家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堆积如山的垃圾。破掉的茶杯、折断的筷子揉成一团的纸屑,还有破布。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几乎要风化了。每一个都褪成相同的颜色,化成相同的质感……
——啊
破掉的茶杯与纸屑之间有一个异质的物体。
——是墨镜。
木场探出身体,脸几乎要贴到邻家墙壁上,尽可能地伸出手去,总算捡到了。形状和木场印象中的相同,他强烈地感觉这和川岛带的墨镜是同一款式。
所以……
木场避开警官的视线,偷偷地把墨镜扣押了。
木场内心一片悸动,一点都不像他。
抬头一看,女郎蜘蛛正凝视着自己。
下午两点,他来到四谷署。
搜查会议上众人一片倦怠。
木场原本就痛恨会议这件事
这次也是,虽然参加人数多,但实际上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大家已经有了默契,认定凶手就是平野,根本无人对此存疑,可是没有任何确证,也不可能出现任何有建设性的积极意见,只有辖区及千叶县本部提出的不同看法,打乱了这群废物的团结。
木场姑且将多田麻纪的证词报告上去。
他特意不使用密室这种说法,只说“证人说纸门原本上了锁”。密室之中词汇,在警察当中是不通用的。
不出所料,甚至没人注意到从里面上了锁的状态就叫做密室,木场得到的只有“那又怎样”的疲弱反应而已。这个时候,木场的心已经死了一大半,所以完全没有说出他针对纸门做了实验。
结果,最后的结论是:在指纹的核对结果以及司法解剖的报告出来之前,现阶段要将“左门町妇女溃眼杀人事件”视为一连串溃眼命案的凶手所为,似乎太过武断。和长门那令人不耐烦的见解没什么两样。
在会议作出这个毫无意义的结论之前,牧场一直在思考着装在内袋里的墨镜。
这是证物,当然应该提交上去。
但就算要提交上去,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说明提交、什么时候提交才好呢?
这原本不是什么应该犹豫的问题,也不需要说明,只要说自己发现这个东西就行了。而且刑警原本就没有不交出证物这样的选项,意图隐瞒从现场扣押的遗留物,是决不允许的事。所以这连想都不必想。
但是牧场犹豫了。
为什么犹豫?他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川岛。
的确,他很担心川岛,但是木场并不真的认为川岛与这次事件有关。即使内袋里的墨镜式样与川岛所戴的相同。
——款式相同又怎么样?
同款的墨镜到处都有。就算川岛与事件有某种形式上的关联,他也不太可能会是凶手。而且就算川岛是凶手,木场和他之前也完全没有非包庇他不可的情义。川岛只是朋友,又不是木场的救命恩人。但是……
木场细小的眼睛仔细观察周围。
没有一个搜查人员知道木场捡了墨镜。即使就这么三緘其口,这里也没有半个人会怀疑木场,没必要担心。可是,他无论如何就是心神不宁,内心七上八下。当时,警官应该压根儿没注意到才对,没有任何人看到……
——但是蜘蛛看到了。
“解散。”部长的话声响起。
就在木场沉思之际,会议结束了。
他终究没有从口袋里拿出墨镜。
木场完全错失了时机。
这……这不是故意隐瞒,木场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这几乎是情势使然。一开始,木场想要在报告多田麻纪的证词时,顺便将墨镜作为证物提交出来——顺理成章地交出来——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没有人对木场的报告感兴趣。所以,他只是错过了机会罢了。而且会议本身是浪费时间,只是场徒有虚名的会议,所以,所以……
——不对,这只是托词。
自己骗自己也没用——木场心想。
的确,他曾经有过提交证物的念头。但自己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隐匿,才把他给捡起来的吗?
木场回想起来,他根本是避着警官的耳目建起墨镜来的。
那种罪恶感,就是最好的证据。
刑警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木场完全没有听到人员如何配置,以及决定了哪些事项,慌忙叫住长门。
“大叔,你要去哪里?”
“什么?阿修,你振作一点啊。你和我要去平野以前住的信农町啊。”
“等一下,这还不一定是平野干的吧?”
“哦,是还没确定啊。阿修,你都没在听吗?听说里村医师核对伤口后,断定了凶器的形状相同。唔,几乎确定是平野干的了。只是里村医师的意思是凶器的形状相同,他可没说凶器是同一把。而且还有你说的那个老妇人的证词,那边也得调查一下。”
“那边?你说的那边,是说秃头男……”
木场按住内袋。
“对,巨汉那边,阿文和阿国跟四谷署的人一起……你根本没在听吗?”
“我们不能去那边吗?”
“都说你跟我去信农町了啊。”
长门缓缓地移动起来。
“喂,大叔,事到如今再去信农町又能怎样?平野逃亡都已经过了半年以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吧。”
“你真的完全没在听呢。我们要去见平野的朋友,我记得姓川岛……”
“川……岛?”
“对啊。数据上也有写啊,他是平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那……那个姓川岛的是……”
“是个印刷工人。”
?——是别人啊。
长门边走边翻文件,把那一部分指给长门看。
“你真的一点干劲也没有呢。资料至少也该看一下吧,这里。”
数据上写着川岛喜市这个名字。
二十九岁,任职于酒井印刷厂,和木场认识的川岛不是同一个人。平野因职业之故,朋友不多,据说他在犯罪之前,与这个川岛交情一直不错。
——是巧合吗?
除了巧合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据说这个人看到平野精神耗弱,非常担心,才介绍精神神经科【注】(在日本过去精神医学和神经医学并未明确划分,精神科称为“精神神经科”)医师给他的。”
“那个医生是……”
“”呃,这么说来,数据上没写那个医生的名字呢。
“医生比较重要吧?”
“辖区正在调查吧。”
长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木场仍无法释怀。
信农町的查访徒劳一场。
川岛喜市在一个月前辞掉了印刷厂的工作。
他似乎也搬家了,之后行踪不明。印刷厂老板说,川岛喜市是个开朗的男子,虽然人有点轻浮,但工作很认真。他辞职非常突然,也完全没有说明理由。“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因为女人?”老板事不关己地说着。木场从他的态度,敏感地察觉他想要撇清关系。
为了慎重起见,木场询问川岛这名青年的身家数据,但老板说不记得了。
——川岛喜市会是川岛新造的亲戚吗?
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如果是又怎么样?
每件事都教人无法释然。木场还不了解该循那条线索追查下去,才能够有所发现。
回到刑警办公室一看,青木和木下正在喝茶。
一旁还有四谷署的刑警。
青木说“前辈,辛苦了”,让出座位。木场礼让长门,但老人往较远的椅子走去,木场不得已,只好坐了下来。
木下开口道:“被害人的身份终于查出来了。”
“真快哪。”
木场原本以为,如果那个女人就像多田麻纪所推测的,不是个风尘女子,那么应该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查明身份。因为如果是良家妇女,当然是掩人耳目出门的。
“不仅如此,还问到了重要的证词。”
“真是太快了。然后呢?”
“哦,叫人不敢置信的是,被害人是一家大商号的媳妇呢。”
被害人名叫前岛八千代,二十八岁,嫁到日本桥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已有三年。
“真亏你们查得到哪。可是,那么就是红杏出墙喽?”木场望向木下问道。
木下说“这个嘛”,望着青木。青木苦笑说:“前辈,好像不是红杏出墙。”
“为什么?”
“唔,证人是死者的丈夫,应该还在署里吧。那家伙真的非常下流……”
早先青木等人回到现场一看,有个行踪诡异的男子正在门口附近徘徊。他一下子窥看屋里,一下子绕到后面,形迹相当可疑。青木等人把他抓起来盘问,才知道是八千代的丈夫——前岛贞辅。
“听说那家伙从半夜起就一直在那里盯梢,是跟踪老婆过来的。”
“盯梢?在这种大寒天里一直盯着吗?”
“是啊。他死缠烂打地,打算坚持到老婆出来的样子。结果没想到警察蜂拥而至,害他想回也回不去,又不能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进退两难。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屋里铁定出了什么事,所以老婆出不来,却万万没想到盖着草席、被担架抬出来的尸体就是自己的老婆,之后还呆呆地继续守在那里。”
男子对警方的盘问一头雾水,青木察觉有异,硬是要他确认遗体,前岛才总算清楚了状况。
“那……你说不是红杏出墙是……”
“如果完全听信那个废人老公的说法,好像是老婆偷偷在卖淫。”
“卖淫?良家妇女吗?”
“女人是无法理解的啊,木场前辈。”
木下说的一副他对女人了如指掌的模样。
据说,事情的开端要回溯到一个月以前。
结婚之后,前岛夫妇相敬如宾。八千代人长得娇美,照顾老公无微不至,对待用人、业者相当和善,与客人应对也十分得体,还会算账,怎么看都是个无可挑剔的绸缎庄少奶奶。相反的,贞辅不晓得是绸缎庄第五代还是第六代当家,是个不知世事的大少爷,打从骨子里什么都不会。唯一的优点只有胆小谨慎,是个街坊公认的脓包大少爷。每个人都说,八千代嫁给那个痨病鬼真是太可惜了。青木说,这部分已经迅速查证过了。
贞辅本人似乎也经常向周围的人炫耀,说这么好的妻子就算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贞辅平素不畅接听电话,唯独那一次却不知为何亲自接了电话。对方似乎也完全没想到会是店老板接听,一个陌生的男声以傲慢的口气问道:“府上的老板娘是叫八千代这个名字吗?”
贞辅不高兴的应道:“是。”
“娘家姓是金井吗?”男人又问。
贞辅心想“这家伙真无理”,却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装成用人的口气回答:“是的,太太的娘家的确是姓金井。”男声应道:“这样,那么……”接着说,“那么你转告他,‘屋后的太郎稻荷神社里,香油钱箱旁有一封书简,若不想让夫婿知道你过去的恶行,务必过来取信。’”
“贞辅问他名字,那男人说了声‘这个嘛’,想了一下,答道:‘就说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蜘蛛?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而且将电话的口气怎么那么像古装剧?那,老公跑去找那封信了吗?”
“倒也没有。碰到这种情况,一般人会怎么做呢?换作是我,也不晓得会怎么做呢。总之,老公吩咐小伙计把这段话转告老婆,自己偷偷摸摸地监视起老婆的行动。那个叫前岛的家伙,本性似乎就是这么阴险。
八千代显然大为震惊。
然后似乎立即前往稻荷神社,贞辅偷偷跟在后头。八千代四处张望了好一阵,才穿过鸟居,拿起信之后,陷入茫然。贞辅说他躲在社殿后面偷看八千代,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
八千代立即把信揉成一团,扔掉了。贞辅把它捡起来。
“贞辅说,信上写了五六个男人的名字,底下则写着‘知汝隐情,盼复’。第二张纸上应该写了联络方式,但被老婆拿走了,老公手中没有。”
“简直像古装剧里跑出来的家伙哪。可是光靠这些,根本不晓得是在说些什么呀?”
“贞辅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结论:上面的名字是与妻子有过一腿的男人的名字——妻子是个娼妇。”
“这也太突兀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青木说。
关于这件事,贞辅既没有责备妻子,也没有盘问她。后来他尽可能佯装无事,但严密监视妻子的行动。原本就派不上用场的老板就算完全不工作,对家业也毫无影响。贞辅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观察妻子上头了。八千代表面上和平常无异,但曾经好几次在半夜拨打可疑的电话。
在寂静中讲电话,音量当然压得极小,不可能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八千代偶尔会厉声大吼起来,贞辅只听到一部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要多少你才答应?”八千代似乎这么说。
“被勒索了吗?”木场问,目下摇头说不是。
“前岛坚称那不是勒索。对吧,文兄?”
“是啊,事实上,八千代也没有拿钱出去的迹象。不过这些都是糊里糊涂的老公说的,值不值得相信,实在很难说。根据老公的说法,老婆是在交涉自己的价码,是在争论她不能卖的太便宜。”
“蠢透了,又不是花魁【注】(日本江户时代的高级妓女称为花魁)。”
“就是啊,全都是老公的一厢情愿,听起来很像是他胡诌出来的,连我都忍不住想叫他多少该相信自己的老婆,可是啊……”
贞辅的老婆——实际上就是像娼妓般被杀害了。
大前天晚上,八千代一样偷偷地打电话。贞辅远远地仔细观察,看到妻子从香囊里取出折叠起来的纸张,边看边讲电话。
那天的电话讲得特别久,八千代的样子比以往更可疑,侧耳偷听的贞辅自然也十分聚精会神。没多久,只听见八千代有些激动地说:“我明白了。一次,就这么一次。”
接着八千代在纸上写了字,粗鲁地放下话筒。贞辅说,他从没见过妻子如此粗鲁的模样。他完全没办法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平常那楚楚可怜的妻子。
贞辅就此确信了。
——妻子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是个卖淫的妓女。
木场心想:多么自私的判断啊。任谁都会有烦躁不安的时候,不可能总是保持同一个样子。
贞辅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妻子面前。
木场觉得他的行动真是阴险到了极点。
八千代显得有些慌张,但随即佯作无事,匆匆地离开了。那种铁定心里有鬼的态度,让贞辅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老公趁着那天晚上,像个贼似的偷了老婆的香袋,抄下上面写的内容。所以才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以及昨晚密会的场所。”
会合的地点是四谷暗坂,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贞辅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尽可能不与八千代碰头,等待时机。过了晚上八点,他谎称要去棋会所而离开店里。当然,这是为了方便八千代出门。
“真搞不懂。姑且不论是不是卖春,自己的老婆要去跟其他男人密会啊,阻止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方便她出门?”
木场这么说,木下便说:“男女感情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前辈难道不了解这种心情吗?我倒是可以了解啦。”青木用一种斥责木下的语气说:“他是想捉奸在床啦。”
青木应该是以木场也听得懂的说法在为他说明,但是听在木场耳里,感觉根本是被瞧不起了。反正迟钝的木场就是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细微感情。青木察觉木场不太高兴,赶忙说下去:“那个老公不辞劳苦,竟然躲在店铺前的电线杆后面,等待老婆出门。天气这么冷,他也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哪。忍耐了半个小时之后,老婆走了出来……”
八千代围着披肩,把脸遮住。尽管如此,远远地还是看得出她化了浓妆,贞辅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在后。不接男女之情的木场觉得这种行为真是阴险极了。
暗坂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巨汉,相貌非常奇特。
“他说那是个怎样的男人?”
“哦,就像那个老婆婆说的,是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彪形大汉,秃头——应该是剃光头吧,而且三更半夜的却带着墨镜……”
木场双手抓住外套,拉紧衣襟。
那就是现在藏在自己怀里的证物。
“……而且都这种时代了,还穿着脏兮兮的军服。”
“等一下,你说军服?”
是川岛。不会错,是川岛新造。
木场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激动。那是一种罪恶感,难以承受之重、惭愧、焦躁以及想要自保的本能恰到好处的糅合在一起的奇妙感觉。这个时候的牧场,一定像个顺手牵羊的小鬼头般,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想要蒙混过去似地说:“那一定很醒目吧。”木下说:“是啊,是很醒目啊,只要看过一次就忘不掉。”
“那应该很容易找到吧。”
用不着木场拿出证物,川岛应该不用多久就会被当做关系人拘捕了。
青木开口了:“前辈,根本不必找啊,前岛抄下了联络方式。”
“对呀,那……”
“是啊,凶手——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凶手——总之昨晚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客人究竟是谁,不用多久就可以查出来了。现在四谷署的人正在调查,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那个客人就是凶手嘛。”木下揶揄青木那慎重其事的发言似的,用一种大舌头且不可一世的口吻说。
“怎么,木下,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平野干的吗?”
木下说客人——川岛就是凶手。
这个断定不能够置若罔闻。木下故意要挑起木场的忧虑似的说:“没错,秃头巨汉就是凶手。”木场问他根据在哪里,青木便接着回答:“那个老公——前岛贞辅站在外面监视,出入那间屋子的,似乎只有那个巨汉而已。”
“哦。”
八千代和秃头男谈了一阵后,两人生硬地依偎在一起,走到四谷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接着……他们竟胆大包天地经过四谷署前面,往信农町方向前进,然后忽然拐进小巷子里。贞辅跟在一大段距离后,两人暂时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贞辅慌忙奔过去 ,但是当他抵达小巷时,两人已经消失无踪了。胆小而阴险的跟踪者,他会保持那么远的距离跟踪,是因为秃头男看起来很可怕。
小巷子直通到底,没有岔路。
他们离开视线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穿过巷子,所以贞辅认为他们一定是走进路边某一栋建筑物里了,而且还不是太里面的。所以他一家一家仔细查看,却没有看见类似的地方,也没看见供人休息的旅馆招牌。这也难怪,非法的卖春宿是不会设招牌的。多田麻纪的屋子外观也只是普通的民宅。
“那里发生过火灾,房子都很旧了。这一带除了市谷的前陆军省和内藤町——也就是御苑,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全部烧光了,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一带幸运地留了下来。”四谷署的刑警说道。
青木问:“那一家在做那样的生意,四谷署那里……”
“哎,知道是知道啦,近在眼前嘛。”
“那么你们没有查报……”
四谷的刑警略微苦笑,有点客气地回答:“哎,那个老太婆战前好像做了很多有的没的坏事,不过现在倒是很老实。她过得很低调也很朴素,我们想说不需要盯得那么紧……”
此时木下又嚣张地插口道:“你们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可是个大问题。看那种设备,也不可能拿得到小房间式的简易住宿设施许可吧。如果是茶室的话,就不可能住宿警察不可以容忍那种卖春旅馆般的不良场所存在。”
皮肤质感粗糙的有点像蝾螺的刑警瞥了木下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那里并不是黑道管理的地方,老太婆也不是到处拉客、让底下的女人接客抽成的老鸨。更不是拉皮条的,他只是让个体户流莺廉价使用罢了。总比让他们随地铺个草席就和客人办事要来的好吧。”
“这一带是风化区吗?哦,新宿游廓【注】(花街)就在附近呢。就算这样,从卫生角度来看也不好,同时触犯了消防法跟旅游业法吧?说起来,流莺本来就该取缔。不是吗?”
“木下,你少啰嗦。”
四谷署的刑警露出极不快的表情,于是木场代替他们牵制木下。木下脸上挤出一堆皱纹,眉毛垂成八字形,不满地噤声。
“那根现在讲的事无关吧?重点是那个……前岛吗?那家伙的证词可以相信吗?”
木下闹起别扭,青木打圆场说:“什么意思?前辈的意思是前岛贞辅作为一个证人,人品是否可以相信吗?”
“不是啦。那家伙一下子就把人给跟丢了不是吗?那段期间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哪。”
“哦,所以说他真的是意志坚定呢。他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巷子入口,把巷子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那栋屋子不管是从后门还是玄关,都得经过前面的小巷子才能出入,所以站在那里监视是最好不过的。那家伙带着怀表,他说看丢了人,是二十二时五十五分的事。和老婆婆的证词几乎一致,他说那两个人是二十三时左右来的。”
“然后呢?他在那里等了多久?”
“唔,四个小时左右。”
现在是最寒冷彻骨的季节,而且当时是深夜。木场不可置信地复诵道:“四个小时?”青木微微笑了一下,说:“所以他也感冒啦。”
临晨三点左右,男方出来了。
贞辅踟蹰了一下,决定等妻子出来。男子的联络方式已经掌握了,现在重要的是妻子。
那个忠贞贤淑的妻子,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荡妇,从这栋可疑的建筑物走出来呢……?
“接下来他又等了四个小时。实在阴险的像条蛇,教人哑口无言。可是跟着出来的是一个邋遢的老婆婆,接着警官过来,然后我们闯了进去。”
“所以没有平野登场的余地,秃头就是凶手啊,前辈。”
怄气的木下这么作结。听完他的话,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长门慢吞吞地发言道:“那么凶器又怎么说呢?那是为了伪装成那连串命案而动的手脚吗?”
“这当然就是预谋杀人了,是要事前准备。那种凿子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得拜托铁匠特别打造才有办法。”
蝾螺这么说。青木问道:“市面上没在卖吗?”刑警回答:“平野也是特别定做的。”
川岛。
溃眼魔。
主妇暗地里卖春。
无意义的密室。预谋杀人。
——什么跟什么啊?
别说是混乱了,根本兜不到一起。木场难得地搔了搔头。他抓了抓理得极短、硬得像铁丝的头发,“哼”地从鼻子突出短短一声叹息。
“喂,那个笨老公现在在哪里?”
“还在署里。刚才还在接受这里的署长侦讯,手续和确认事项还没有完成。”
“我要见他,大叔也一起来吧。”
木场站了起来。众人一脸困惑。
煞风景的侦讯室里空气滞闷,而且寒冷。房间里只有一道嵌了铁丝网的窗户,看起来和刚才卖春宿的房间也有那么一点相似。
正中央的椅子上孤伶伶地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鼻子上挂着鼻涕,身形貌似葫芦。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圈泛红。是发烧了吗?要是发烧,应该病的颇严重——木场心想,却没有半点慰问他的意思。葫芦看到木场,稍微左倾点了个头。
“真是倒霉哪。”
木场是刑警,所以不说应酬话。但是他也不会因为看到对方不顺眼,就劈头恫吓人家。他会忍耐到极致,直到无法忍耐了,再怒吼出声。这就是木场的作风。
“是不是很沮丧?”
葫芦——前岛贞辅放屁似的“呵呵”应声,吸起鼻涕。
“哦,是吓了一大跳啦。我碰上这么恐怖的事根本没道理嘛。”
——真是个娘娘腔的家伙。
“我也完全没料到内子竟是那种女人,你不觉得这实在太过分了吗?”
“比起老婆被杀,遭到老婆背叛的打起更大是吗?”
“这样说的确也是啦。我一直信赖的内子背叛了我,光是背叛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演变成这种事。咱们店铺可是名誉扫地了。”
木场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不耐烦了起来。
总觉得这家伙莫名地惹人嫌。
“你应该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不过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个巨汉,你看得有多清楚?”
“那么恐怖的男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哪。那个巨汉长得像恶鬼一般,搞不好有八尺那么高,手脚也很长,一副很野蛮的样子,眼神也凶神恶煞的。他想这样眨了好几次眼睛……”
“衣服呢?他穿着军服吗?”
“是啊,会喜欢做那种鄙俗打扮的,不是什么狐群狗党,就是地痞流氓,总之不是什么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马路上的人吧。那种低俗的衣服,就算有人求我,我也绝对不穿。可怕可怕。
“才不会有人求你咧。”
——你这家伙才不适合军服哩。
牧场嗤之以鼻。
川岛为什么会一直穿着军服,木场隐约明白。川岛一定也和木场一样,既迟钝又落伍,是个笨拙到家的人。
比起内在,外表意外地更能够左右一个人的价值。不,直到数年前,这还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的价值,就靠他身上有几颗星来决定。是大将还是小兵,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军人被迫拥有匹配那些星星数目的内在,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很简单。
但并不是简单就好了,或者说简单才是错的。一个人的价值要靠那种东西来决定,那还得了?人的价值应该是更微妙、更复杂的,所以一个社会有着如此简单的判断基准横行,果然还是不对的——这点事木场也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