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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加门更加一头雾水,像个文乐人偶似扬起眉毛,垂下嘴角。

木场用下巴比比伊佐间,不明所以的叫骂:“快点准备啊,笨章鱼!”

伊佐间……

正看着不安的望着这片嘈杂的茜。

——她不喜欢这样吗?

她应该很讨厌吵闹吧——伊佐间心想。

茜一定希望能够极为平凡的过着俭朴安稳的平静生活。

只是从这阵子的状况来看,那是近乎奢求的愿望。

矶部好像已经忍无可忍,蛮横无理的宣告:“千叶本部全面禁止所有关系人外出!”不过警察应该没有权限拘留伊佐间和今川,他们两个会逗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主动配合。木场当然反咬回去。

正当木场、加门、矶部三人僵持不下时,碧领着提了大皮包的阿节,从茜的背后出现。

少女仰望年纪相差甚远的姐姐说:“那我走了,姐姐。”茜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说:“你要走了吗?”片刻之后又接着说:“碧,路上小心。”

矶部耳尖的听见,转过庞然身躯,用刚才射杀木场的粗短手指指着少女说:“喂!你!要去哪里!”

茜庇护妹妹说:“家妹要回圣伯纳德学院的宿舍。今早校方联络,要家妹尽速返校,她已经休息半个月了……”

“不、不许任意妄为……”矶部颤动着颊肉说。

茜露出困惑的表情说:“……这件事已经知会本部长先生了,刑警先生没有听说吗?”

“没有。啊?刚才津畠接的电话吗?可是是谁跟本部长说的?”

碧从姐姐背后发出稚气未脱的声音:“一定是柴田叔叔。叔叔今早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处理好了,叫我不必担心。”

“咦?柴田叔叔?……是那个柴田勇治吗?”

矶部嘀咕着说“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关我的事了”,望向木场。

木场狂妄的笑了:“你该不会说那个小姐可以离开,这家伙就不行吧?喏,钓鱼的……你在还发什么呆!快走啊,这个糊涂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就算赶时间,这也骂的太过分了一点。

对伊佐间来说,木场的确是朋友。如果木场有困难,伊佐间也会伸出援手。身为日本国民,他也会不遗余力协助办案。但是不管任何事,伊佐间都没有理由受到强制,更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骂的狗血淋头。这根本是公私不分、滥用职权。

说起来,警官根本不应该把一般民众带去危险地点。

——他完全不这么想吧。

肌肉刑警丝毫没有那种意识。

不过伊佐间之所以拖拖拉拉,并不是因为他感觉到危险,而是没有自信带路。因为仁吉只带他去过那附近一次而已。看木场那气势滔滔的模样,要是伊佐间走错路,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但是今川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伊佐间的心情,说道:“伊佐间,快走吧。”

仔细想想,今川也不可能知道路。

这时,送碧出门的茜回来,或许是看到伊佐间犹豫不决的模样,为他解围说:“恕我僭越,如果不妨,能否让家里的用人出门陪同呢?他经常到那里去。”

木场说:“很好,麻烦你赶快。”

结果矶部上前插嘴说:“不行,这绝对不行!那、那、那个老头子是嫌犯,他有逃亡之虞 ,上头吩咐要好好监视他!”

“你说什么……”

木场就要出言顶撞,茜急中生智说:“那么……请出门说明详细的路线好了。那里距离有些远,而且不太好找,伊佐间先生看起来好像不太知道路。”

——她明白。

该说是被看出来了吗?

人在回廊的耕作被叫过来,已经有点预备知识的伊佐间向他问路。

“那里位在村与村的交界上,地势不是很好,没事的话,没有人会过去,除非有急事想抄近路,才会经过那里。”

那里是个不吉利的地方——耕作阴沉的说。

结果伊佐间、木场以及心不甘情不愿的加门,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今川都同行了。

不过以此为契机,拘留暂时解除了,相比于留下来,说不定一起外出才是上策。

通往玄关的走廊上,可以透过黑框窗户看到构造复杂的建筑物一脚,那里一样有着黑框窗户,葵正在那儿俯视着伊佐间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茜通知的,真佐子在玄关等着。

真佐子表示希望今川日后能够再次到访,一次又一次为失礼道歉,接着说“这是一点心意”,拿出一只信封。两个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今川坚决辞退了。

走过樱树重重的前庭,穿过坚固的大门,眼前是一条直通底下的道路,两旁稀疏的生长着低矮的褐色树木。来到门前,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慢吞吞的驶过那条通往城镇的荒凉道路。今川说:“啊,碧小姐要去学校。”车子看起来像只黑色的大甲虫在爬行。这一带再过去,还有能供那样的轿车行驶的道路吗?伊佐间有些担心。就在他想着这事时,甲虫载着少女,已经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

回头一看,蜘蛛网洋馆还是一片漆黑。

涂装成黑色的木材,烧成黑色的砖瓦,变色成黑色的黄铜,漆黑的刻画着岁月的石头。

时间与空间固定住的油画。

苍蝇总是能够从充满黏性的绘画表面逃走了。

一行人走下道路,穿过荒凉的森林,来到坡度陡急的岔路。

经过民家,来到海边。

木场开口道:“要你作陪,真是不好意思啊。”

“嗯。”

“钓鱼的,我啊……”

“嗯?”

“……我啊,怎么样都想救那个被拐走的妓女志摩子。”

“嗯?”海风吹上脸颊,伊佐间的胡子颤动着。

越海而来的风与温度和风速无关,相当刺人。

“她啊,是个不幸的女人。”

“你同情她?”

“混账东西,咱们彼此都没有富足到可以同情他人的地步吧?而且不幸的女人可是满坑满谷,多得数不清哪。要是见一个就同情一个,谁受得了啊。”

木场粗鲁的说完后,撒了个谎说:“我也不太懂,不过是警官的性子使然吧。”

应该是被志摩子的身世给感动了吧。木场虽然不讲理,但容易为情所动。虽然不知道他的基准何在,但就算是为了无聊小事,一旦钻起牛角尖,就会横冲直撞。木场就是这种人。另外,木场还有一项特质,他为了实现、成全自己的一厢情愿,甚至会舍弃自己的意见、撤回前言,不惜自我破坏。

木场继续说道:“听说志摩子战后很快就结婚了,当时她十九岁。老公在镇公所工作,染上肺病,弱不禁风,连征兵都没通过,在当地抬不起头来。她的老公赚的钱也不多,却死要面子,所以志摩子逼不得已,只好兼差做缝纫。”

“你打听的还真清楚。”加门说。

木场答道:“废话。你们就是指问自己想听的事,他们才什么都不说。刑警需要情报,对他们来说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如果想问出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就要设身处地连一些不必要的事也聆听。先不管这个了,结果啊……”

“结果呢?”

“结果啊,志摩子新婚不久,就在老公外出时,被蛮横的进驻军给强暴了。老公回来后,志摩子向他哭诉,没想到反被老公斥责,说她就算咬舌自尽,也应该保住贞操,说这不是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事。最后老公甚至还说她丢人现眼,跟她离婚了。志摩子结婚连一个月都不到哪,这老公真是太王八了。这怎么能责怪伤心欲绝的老婆呢?有哪个女人被洋鬼子按住了还能反抗得了?”

伊佐间也听说过类似的事。

不只是对妇女施暴,驻留美军的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时有耳闻。但是这并不是说美军就是坏人。伊佐间认为本国人也是一样,若要说的话,是时势逼人。美军里也有好人,就算同是日本人,坏人就是坏人。因为把美军不分青红皂白的全部混为一谈,所以感觉他们特别引人瞩目,但是这里是日本,犯罪者里头当然是日本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种时候遭殃的总是弱者,无法保护自己的人只能等着吃苦头。像之前提到的女人受到凌辱而自杀的事,有一段时间屡见不鲜。

木场接着说:“但是志摩子这个女人十分坚强,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吊,而是很干脆的看开,去了R.A.A。”

“哎呀?”

株式会社R.A.A协会【注】(R.A.A为Recreation and Amusement Amociation之缩写,特殊慰安设施协会)——简称AS(Amusement Service),是出于东京警视厅的要求,政府召集花柳界的代表,援助设立的所谓进驻军的特殊慰安措施。换言之,就是驻防美军专用的花街。虽然规划了诸如舞厅、咖啡厅、桌球场、射击场、撞球场、电影院等场所,但伊佐间认为一般来说,它只被视为未外国人提供性服务的机关。

伊佐间刚听到这个设施成立的消息时,怎么样都想不通。

AS设立的说辞是这样的:压抑着欲望,成天进行杀戮的外国军人以占领进驻的名义登陆了。他们一定会袭击妇女——事实上的确真的有人袭击妇女——所以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建造一道性的防波堤——说白一点,就是把特种行业的女人塞给他们,以保护一般妇女的贞操。

伊佐间觉得这个道理很奇怪。

他觉得这件事是把美国人当成白痴看,把人家当成天灾。而且还说娼妓是防波堤,根本是把她们拿来当沙包用。

可是。听说AS在皇居前举行落成典礼时,宣言的内容是:我们自觉此一时事业是重建新日本的开始,同时也是守护全日本女性纯洁之基础事业,我们立下觉悟,克己奉公。

这就是战败后的日本国防。但是即使战败、即使标榜民主主义,仍然高喊着要为国家克己奉公,伊佐间觉得这时代委实错乱的太严重了。

因为大帽子这种东西,唯有拒绝正视现实,才能够高挂在嘴边。

错的太离谱了。

不可能行的通的。

一开始的方针似乎是优先采用艺妓、娼妓、酒家女以及卖淫惯犯——这个称呼真的很过分——这类特种行业的女性,但是就算是风尘女子,也没有人愿意委身外国人。不管对象是什么国籍,做的事还不是都一样?反正你们都是些肮脏的女人嘛——当事人敏感的察觉到这种歧视的眼光,而且慰安这种想法本身就很侮辱人。就算他们说之前都是男人上战场,这次该轮到女人效力了,但是站在女人的角度来看,那根本是男人自己要打的仗,关她们何事?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有人肯为了国家踊跃参加。只靠特种行业的女人,完全不敷应付。于是AS决定招募一般妇女。

招募接客妇:通告新日本女性,此为国家战后处理的紧急设施之一,为进驻军慰安之一大事业,务求诸位率先协助。全面提供宿舍、服装、膳食。

伊佐间心想:什么叫新日本女性?

那种大帽子虽然没用,但是提供宿舍、衣服和饮食这招倒是奏效了。在那个时代,许多人被迫在一片焦土的城镇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能够穿着漂亮的衣服,过着受保障的生活,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为了活下去,许多平民女孩舍弃了身为一个人的尊严。过去的娼妓们也不得不抛弃她们视为职业一直坚守的自尊。良家妇女与妓女的界限变得暧昧,两方都受到了伤害。听说刚设立时,不断的有人哭泣、逃亡,甚至昏厥。但是官兵们蜂拥而至,涌向这家异国的娼馆。

这不是慰安也不是提供娱乐,只是单纯的性欲发泄的。

驻留军士兵常常因为过度放纵而引发争执,伤害事件频传。不仅如此,性病也蔓延开来。占领军当局对此大感忧患,结果还是缓不济急,最后占领军全面禁止将校进出设施。

R.A.A短短半年就崩坏了。

只留下红线青线。

俗称的“洋妓【注】(日文原文为“洋パン”(yohpan) 一般称“パンパン”(panpan) 指的是战后专为西洋人为对象的妓女,是一种歧视的称呼)”之所以激增,以及红线那类卖春地区的重建,全都是R.A.A的遗祸。

R.A.A制造出用户公娼制度的借口,产生出大量的私娼与公娼。不仅如此,别说是国防,连众多一般女性的道德观也给破坏了。

而且,日本还被烙下了这样的印象:日本没有女性人权,毫无道德观念,日本人连预防性病都做不到,是个肮脏、没有文化的民族。

这也理所当然。美国是女权扩张论的发源地,肯定不乐见这种状况。

——做错了。

伊佐间这么认为。

“AS好像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哪。我复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可是那里比起真的妓女,老公战死的寡妇和乡下姑娘好像还比较多哪。一定也有不少女人因为这样而毁了一生把。”加门感慨万千的说。

“是啊,可是设立的是警视厅哪……”

伊佐间觉得木场应该是感到自责。当然,木场没有任何责任,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过,听说里头也有一些雄心万丈的姑娘,是真心为了国防而志愿加入的哪。”

“有这么奇特的妇女吗?”

“听说有。志摩子可能是因为长得标致,没多久就被调到隅田川的大仓别邸了。”

“哦,将校专用的……”

伊佐间听说政府接管了一栋私人别墅,作为高级将校专用的高级青楼。应该就是那里吧。

“没错。志摩子在那里结交了一个酒女朋友,好像就是个志愿军——不对,志愿酒女。那个朋友既不是为钱所困,本来也不是个妓女。但是不管心中怀着什么样的大志,被逼着做的事也都一样。忧国之士终究也只能沦落成卖淫的——志摩子这么说。”

“为什么说终究?”

“也不是对男人上瘾了——志摩子说世上没那种女人。而是更迫切的现实问题。AS崩溃以后,女人失去了工作。能够找到正业的人还算是幸运的,但大部分几乎都留下来在红线工作,要不然就成了流莺。原本就是欢场女子的人好像继续留在店里,但原本是良家妇女的人待不惯妓院,但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就算胸怀大志和美军上床,世人看待她们的眼光也是一样的。”

“然后呢……”

“嗯,那个女孩献身报国,志愿加入R.A.A后,无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尽管衣食无缺,却成了娼妇。志摩子原本也是良家妇女,又和那个女孩年纪相近,两个人意气相投。结果后来两个人生活都没了着落,和另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年纪也相同,本来是个学生——三个人一起租了房间,自食其力。说是自食其力,干的当然也是洋妓。真是造孽啊。”

木场盘起胳膊。“只是,志摩子很快就成了将校的ONLY,脱离了共同生活。但是那个将校没几年就抛弃志摩子回国了。之后志摩子就成了BUTTERFLY。那时,两个同伴好像已经行踪不明了。美日议和以后,志摩子就成了跑单帮的散娼了。”

所谓ONLY,指的是美军在当地的老婆。说老婆是好听,单说穿了就是小妾,根本不是能奢想结婚的关系。

而BUTTERFLY一样是以美军为对象的流莺,但没有固定对象。BUTTERFLY常常可以找到不错的老公,成为ONLY,有时候还可能从的对方手中获赠独栋房舍,过着奢华的日子。

志摩子这个人却是反其道而行。

“志摩子大腿内侧的蜘蛛刺青,好像是她最初的将校老公刺的哪。”木场说,“志摩子已经二十八了,过了三十岁的话,继续干这一行太辛苦了。不过我认识的流莺里头,年纪最大的是六十一岁,那时例外。这不是能够永远干下去的行业。”

木场望着远方水平线,伊佐间也跟着望去。

“死掉的前岛八千代也是二十八,我老妹也是二十八。但我妹妹已经有孩子了,过着普通的生活。万一哪里搞错了,她可能也变得跟志摩子一样——不,像八千代那样。一想到这里啊……”木场说道。

“那位……”今川被海风吹的屈起身子说,“……八千代女士是不是也曾经待过AS?”

木场露出意外的表情说:“八千代吗?不,我们调查过她的来历,并没有查到那样的事实。听说八千代的父母死在空袭中,举目无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生活衣食无缺。父母过世后,她从就读的护士还是药剂师学校退学,靠着开布袜店的远亲说媒,嫁进了绸缎庄……”

“木场兄,一般人会隐藏不光彩的往事。”加门说,“……你刚才不也说了吗?不是成为不见天日的女人,就是另谋营生,如果另谋营生的话,就会隐瞒到底。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虽然那时政府主持建立的设施,但是加入AS,在过去就等于是卖到南蛮【注】(日文原文为“唐行き”(karayuki)指的是江户时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战间,去或被卖到南方等国外谋生赚钱(大部分是妓院)的女性。)去,是被人瞧不起的。一方面戴高帽子说她们是新日本女性,一方面又好似理解的说什么娼妇也有人权,最后却说她们干的事都一样,把她们全部加以取缔哪……”

既然侥幸嫁进了大商家,一定会想要抹除那样的过去。伊佐间也这么想。

“这样啊……可是我一开始就再三追问志摩子,问她知不知道一个姓前岛的女人,她却说不知道啊。”

“前岛不是夫姓吗?”今川指出/

“什么?我记得她的旧姓是……”

“金井,金井八千代把。”加门回答。

“是吗……等一下,蜘蛛的使者在电话里确定过八千代的旧姓是不是金井对吧?大叔?”

加门点头,木场停下脚步。

“但是就算姓不同,名字一样的话,应该也会发现吧?我可是好好的说出了前岛八千代这个全名呢。”

加门也暂时停步。

“名字是可以改的啊,木场兄。总之,刚才这位先生说的话,或许有必要再调查一下。之前完全找不到被害人之间的共同点,只要找到连结志摩子和八千代的线索,或许其他的被害人也……”

“是啊。可是……川野弓荣和山本纯子姑且不论,但最初遇害的女孩不是吧?AS是昭和二十年成立的,那时候那女孩才十岁左右哩。”

“也……是哪。”

两名刑警有些沮丧的再次迈开步伐。

一行人经过仁吉家前面,好像没人在。

屋子前面的樱花还没开。

——那道漫长的鲸幕又要拉起来了。

伊佐间心想,是是亮的丧礼。

众人快步穿过小镇。

小屋就在听的见澎湃海潮的山丘上。

那是一栋比仓库好上一点的破败小屋,小的完全如同字面形容。

天色已经逐渐转暗,伊佐间突然感到饥肠辘辘。

——结果还是没吃到午饭。

其实这不是一般所说的饥饿感,而是不祥的预感,但是伊佐间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尽管已经到了春天,枯野上却没有半点草木萌芽的迹象,在海上吸饱了冷气的风猛烈的刮着。倾泻在小屋上的光线也极为奇特,朦胧的影子朝四面八方投射。

气温也十分暧昧,令人无法判断是寒冷还是温暖。被风吹到的部分觉得十分冰冷,但其他地方又暖暖的。

这种景色就叫做不祥的情景,这种状态就叫做诡异,但伊佐间同样是一辈子都不会发觉。

“喂,钓鱼的,还有古董商……”木场看也不看伊佐间及今川,瞪着建筑物,压低了身体说,“你们两个到这边就好了,谢啦……”

“好了?”

“接下来一般老百姓只会碍事,趁着还没受伤快回去吧。不要再被卷进杀人事件里了,蠢蛋。”

人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才说这种官腔,也太荒谬了吧?

而且叫他们在这里打道回府,也有点伤脑筋。

伊佐间看看今川。

今川无论何时何地,摆出的表情都是一样莫名其妙,简直就像戴了个面具。伊佐间还是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加门开口了:“要闯进去吗?”

“还没,没有人的气息。”

“的确是没有哪……唔,虽然人都到了这里还说这种话很怪,但是木场兄,我不认为这栋小屋有问题,没有任何人住在里面的迹象。”

“灯不是亮过?那么一定有人在。刚才问话的时候,那个大个子老头也说他确实看见了。”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至少不是好几十年前。”

“唔……就算灯真的有亮过,也不太可能跟本案有关吧?关系太薄弱了。”

“川岛喜市的年龄与过去住在这栋小屋的女人的孩子几乎一样,而且喜市留在中条当铺的地址也是这一带。”

“是这样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也只有这样吧?”

“这样不就很够了吗?”木场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但是拐走高桥志摩子的是不是川岛喜市,而是川岛新造啊。”

“新造只是带她过来而已,他的任务只有这样。”木场说。

加门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就算新造把女人带来了,之后又会怎么样?难道他会把女人交给喜市吗?那收下女人后,喜市又会怎么做?而且这两个川岛的关系还不明朗,新造并没有兄弟伙亲戚年纪与喜市相当的啊。”

“这我怎么知道?”

“啊……”

黄昏中浮现人影。

木场厉声指示众人趴下。

一行人躲进草丛里。

就在两名刑警争执时,伊佐间和今川错失离去的机会了。

有两道影子。一个大得异样,还有因为另一个影子很娇小,所以看起来才显得巨大?

——那是川新。

木场和榎木津的朋友,通缉犯。

——另一个是志摩子。

不幸的卖春妇,红蜘蛛志摩子。

她看起来并不像被绑架。

她既没有被抓住,也没有被绑住,感觉上只要她想逃,随时都能逃走。看不出志摩子行动遭到限制,也没有要逃跑的样子。

岂止没有逃跑,两个影子根本是依偎在一起。

疑似川新的影子确实是在警戒着四周,慎重的前进,但是那与其说是在提防人质逃亡,看起来更像是保护同伴免受外敌侵扰。而疑似志摩子的影子就像信赖着川新、依靠着川新似的。

“木、木场兄!”加门撩起长发,他很紧张。

“是他。他突破了封锁线,真、真的……”

——竟然跑到这种地方。

木场把细小的眼睛眯的更细,在厚实的胸膛中吸满了沉淀的空气,伸手制止性急的加门。

“……我去。”

“但是……”

“我去和他做个了结。”木场回过头来,表情难得一脸精悍,“如果那家伙对女人动手,就麻烦大叔上场。还有……老百姓躲一边去。”

木场站起来了。

他朝着影子高声喊道:“川岛!”

两道影子停下来了。

一阵风吹起。

声音传来。“修……是木场修吗?”

“我有话想问蜘蛛,所以才大老远跑来这儿。”

一步,再一步。木场逼近川岛。

川岛撇下女人,横向大步的慢慢靠近小屋。

夕阳幽微的射入,在他的眼鼻投下阴影。

川岛比大个子的木场更庞大,手脚也很长,精实的身体没有多余的赘肉。他身上穿着军服和绑腿,鞋子好像也是军靴,上头则披了一件年代久远的皮革短外套。眼睛很小,表情精悍。应该剃光的头上冒出一些参杂着白发的头发,可能是逃亡中一直没去整理吧。川岛修长的双手朝下放四十五度伸开,张开五指,瞪着木场,慢慢的横向移动,没有破绽。川岛开口道:“你怎么……查到的?”

“我可是刑警啊。逃走的家伙就追,这是我的工作。只是……我不认为你是凶手。”

木场继续缩短两人的距离。

“我……就是凶手……修。”

“你不太会说谎。你在包庇谁?这屋子里的人吗?”

“这……”川岛突然撞向小屋,撞破了门。“喜市!快逃!”

接着他迅速翻过身子,抓住木场。“快走!有警察!”

木场很顽强。他抓住川岛的腰,把他翻到。

志摩子陷入一阵慌乱。加门想要保护她而冲了出来。川岛甩开木场的手,扑向加门。加门没有抓到志摩子,扑倒时抓住了她的脚,志摩子尖叫。川岛大叫:“跟她没关系!你快逃!”

志摩子溜出加门的手。

加门被揍飞,木场抱住川岛。

伊佐间按耐不住,站了起来。今川跑向加门。

木场和川岛扭打在一起,志摩子避开它们似的逃进小屋。伊佐间想要追她,但靠近时被卷入混战,跌倒了。

木场揍了川岛两拳,抓住他的衣襟。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木场大吼,“根本没有出来!你看清楚点!你想要包庇的喜市早就不知去向了!”

川岛慢慢的望向小屋,坏掉的门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川岛确认状况后,好像死了心,膝盖一沉,整个人颓然坐地。

木场看着他的脸。

木场好强。

“给我说明理由,你已经没办法再逃躲了。”

“修……”

“喜市是你的谁?”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我爸的……妾生的儿子。”

“这样啊。那不是他的本名吧?他的本名叫石田喜市吗?”

川岛抚摸着被揍的脸颊,点点头说:“没错,弟弟他……被人陷害了。”

“被人陷害?”

“被一个自称蜘蛛的女人……”

今川扶起加门。

加门的伤似乎颇为严重,昏了过去。

“我发现喜市被卷进了某些事,想要叫他收手,但是……事情却演变成那样。我以为弟弟就是凶手,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所以逃走,寻找他的踪迹,然后……我找到了这里。”

川岛用目光指向小屋。“……弟弟是无辜的,他对我坦承一切了。所以我想揪出真凶,洗清他的嫌疑。”

“结果让你自己变成凶手又有什么用?你这个蠢蛋!”

木场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川新,你忘的东西。”

木场交给他的似乎是一副墨镜。

川岛默默的收下。

——嗯?

有种奇怪的感觉。

伊佐间不经意的走进小屋,朝里头窥看。

里面有个男人。

“你看见我了。”

“咦?”

伊佐间无法掌握状况。

这是谁?

咻——一道坏破空气的声响。

“哇!”伊佐间向后跳开三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个尖锐的东西从小屋毁坏的门口刺了出来。

鲜血从伊佐间的左手指尖涌泉而出。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木场回头。“钓鱼的,喂、怎么?你怎么了!”木场慌张的大叫。他看到伊佐间在流血,吓了一大跳。伊佐间自己也吓呆了,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是痛吗?还是恐怖?对了……

——会被杀……

瞬间,一个黑色物体从小屋里蹦了出来。是人的形状,动作有如黑豹。木场和伊佐间冲了过去,川岛站起来。

男子手中拿着凿子。

他穿着像是江湖艺人穿的黑衬衫、黑长裤以及胶底鞋。苍白的脸上眼神锐利。

“你……你是……”

木场想要行动,但男子察觉他细微的肌肉收缩,将凶器间断转向木场。川岛立刻阻断他的退路,与其对峙。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

“你……”

“不要看不要看!”

“你是平野佑吉!”

“不要看我啊——!”

男子挥舞着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刺向川岛的脸,接着强行突破了加门和今川形成的人墙,跑了出去。

“加门!追!喂,伊佐间!喂……”

木场的动作一瞬间停住了。

他凝视小屋里面。

“……可恶啊——!”木场大声咆哮,如脱兔般追向男子。

上吊小屋的泥地上——高桥志摩子的双眼被残忍的捣穿,凄惨的尸骸倒卧在地。

垂头垂了好久,后颈根都酸起来了,吴美由纪总算抬起头来。

有些灰蒙蒙但仍微带春意的风从略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拂上脸颊。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张鄙俗的五角形脸庞。

美由纪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没道理地就是很伟大——连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一看就知道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说他叫海棠卓。

不知道几岁。在美由纪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看起来;年长的男人都一样。不管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青年就是青年,中年就是中年,其他的全都是老人。分类只有三阶段而已,非常笼统。

而这种分段评价并来严密地反映出对象的实际年龄,全都是根据概略的印象所作出的判断。海棠的年纪难以捉摸。他不到中年,但也没有年轻到青年的地步。虽然不具老成的氛围,但满脸油光,一点清爽的气息也没有。

年龄不详的男子眯起五角形脸庞上的三角形眼睛,用充满黏性的视线舔也似的从美由纪的脚尖看到小腿.再从膝盖上合拢的指尖爬到肩膀,经过脖子来到脸上,然后总算停下来了。

“吴同学……没有时间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口气真令人不愉快。

仿佛铁块和玻璃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模糊难辨,口吻却充满了毫无根据的自信与傲慢,表面殷勤,实则无礼。所谓令人作呕,指的就是这种声音。

“别嫌我啰嗦,我已经从过世的理事长那里听说喽。我是为你好,想要帮你把事情压下来啊。”

真的很烦。美由纪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了,不知道的事也无从说起。所以美由纪瞪着他。

“听好了,吴同学,这话只在这里说啊。你可能不知道,那位前理事长——现代理理事长柴田先生,身份相当不凡哪。正因为这样,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最让人伤脑筋的是,他的正义感强得跟什么似的。”

这有什么好伤脑筋的?——美由纪没有说出口,瞪得更凶了。海棠的厚脸皮似乎随着年龄愈来愈厚,就算被美由纪这点年纪的小姑娘瞪视,好像也不痛不痒。

这样的逼问已经是第几次了?

美由纪从今早起,就一直处于软禁状态。

门、小窗、桌子、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教职员大楼的一角,位于三楼角落的小房间。

学生们模仿军营,把这里称为重紧闭房。

由于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也有人把这里叫做拷问房。

美由纪觉得那些称呼并不夸张。

若问为什么——因为渡边小夜子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

一想起此事,美由纪就想吐。刚被带进来时,她真的吐了。不过那时候是因为混乱到了极点,也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美由纪从那天晚上起,再也无法相信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世界了。

这种状态就叫诅咒吗?——美由纪现在这么想。

海棠那有如蜥蜴般令人不快的声音,就像在远方作响的海潮声般无可无不可,美由纪望向窗外。

十二天前。

本田被杀的夜晚。

黑圣母披着和服奔入黑暗。

本田幸三的脖子被绞断。

小夜子错乱而自屋顶跳下。

——跳下去的的确是小夜子。

然而……

小夜子跳下去,美由纪尖叫。接着她推开茫然伫立的织作碧,冲下楼梯。

——我想在楼下接住她。

美由纪对警察这么说。虽然很蠢,但当时她是真心这么想。想要赶在跳楼自杀的人之前早一步抵达地面,根本是荒谬绝伦,连落语(注:日本传统演艺之一,类似单口相声,由一位表演者跪坐在舞台上说故事)里头也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故事。

但是美由纪冲到二楼时,被老太婆给抓住了。她们在原本应该受到寂静支配的时刻,在回声极大的中庭里扯着嗓子大声寻找小夜子,宿舍里的人一定也听到这场骚动了。老太婆似乎也不得不下定决心,在上班时间外出勤。

——不快点会死的!

那时,美由纪还这样喊着。

老太婆完全无法理解状况。

——本田老师在屋顶上、

——黑圣母在后面的树林里、

——小夜子、小夜子她、

话语拆成片段,无法形成意义。

但是支离破碎、毫无脉络的话语只要累积,也能够形成大略的意思。老太婆察觉楼上和楼下都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狼狈不堪。

此时……

上方传来尖叫声。

是夕子或碧从楼上看到小夜子坠地,发出了尖叫……

当时美由纪这么认为。

老太婆呼喊着神的名字,想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屋顶赶去。美由纪则相反地想要往楼下跑。得尽快赶到小夜子身边,或许小夜子还有气——实际上美由纪并未如此冷静地思考,她只是一团混乱——总之她就是这么想。老舍监用力拉扯美由纪的袖子,美由纪奋力抵抗。那个时候,美由纪完全无法理解老太婆为什么要阻止她,但是现在想想,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在这里拖拖拉拉下去,小夜子会死。

——小夜子会死掉啦!

她觉得应该不断地这么大叫。

美由纪完全不记得两人在二楼的楼梯间拉扯了多久。不久后就传来叫声:“不好了!出事了!”

是男人的声音,不知道是工友还是教师。

小夜子跑出夕子的房间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这段期间她们一直大声吵闹,会有人出来察看也不奇怪。

老太婆总算下定决心去楼下,抓着美由纪的手臂走下楼梯。来到二楼转角处,玄关近在眼前。几名教师正粗暴地推开玄关进来。

“有学生死掉了!发生了什么事?”

死掉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由纪紧绷的线断了——她失去了意识。

美由纪醒来时,人躺在某房间的床上。

保健老师和校长,以及几名一脸凶悍的男人——刑警——正围绕在枕边望着美由纪的脸。

“喏,小妹妹,把事情说明给我们听吧。”

美由纪觉得要被送进监狱了。

她觉得好像说了一阵子呓语般的话。

是诅咒、有恶魔、是黑圣母——这根本不是有理智的人会说的话。而且美由纪还目击到最要好的朋友跳楼自杀的瞬间,她觉得当时会那样反应,也是不得已的。

醒来以后,大概过了半天以上,美由纪的意识才清醒过来,恢复了理性的判断力。

——碧和夕子怎么了呢?

也是那时,美由纪才想起她们。

她们一定遭到了相同的盘问。

刑警三番两次地过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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