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一定是胡猜的。”海棠说。这个人真是表里不一。
杉浦女士皱起眉头说:“如果隆夫是凶手——这里说的凶手指的是绞杀魔吧,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他就是……织作家命案的凶手吗?”
杉浦女士不待回答,自己断定说“应该就是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究竟该怎么向葵小姐交代才好……亏她劝我离婚,这下子真是糟透了。就算侦探找到了隆夫,也……”
柴田稍微恢复平静地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啊,葵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她不会怪你的。”
“计算葵小姐不怪我……”杉浦女士,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葵是碧的姐姐吗?
柴田重新转向益山——美由纪决定称他为益山——说道:“可是益田先生,我不懂,根据榎木津先生的说法,杉浦好像就是凶手,但是榎木津先生究竟是以什么样的逻辑推论出杉浦是关键人物的?”
益山这次搔了搔额头说:“呃,这我也没办法好好地说明。可是……是啊,这次一连串事件的特征似乎就是过于凑巧。”
“过于凑巧?什么意思?”
“是的。假设有一件事启人疑窦,这一定是一件很可疑的事——这样说好像很怪?不,不只是可疑,它一定会与某些事连结在一起,成为某种结论的关键。它被设定成绝对会让人起疑。当然,如果没有人起疑,就不会出现任何结果,但是它一定会让人起疑,感到可疑的人会采取某些行动,于是……”
“它便会获得实体,导出某种结论是吗?”
“唔,是的。换言之,连没有直接关系的人的行动都被计算在内,不管任何人怎么行动,都会导出期望的结果……”
“期望?谁的期望?”
“设下这个圈套的人,设下这个大规模圈套的人。”
“我不太懂。”柴田说。
柴田以外的人似乎连想都没在想,但美由纪隐约明白,虽然只是隐约。
“那么……杉浦在这个情况下,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我完全不清楚哪。”益山说,这次搔了三下鼻头。然后他先声明“这是我听来的”,不太有自信地回答:“杉浦先生好像是等着被捕的角色。逮捕杉浦先生之后,就会出现新的局面,舞台将会改变。”
“更不懂了。”校长说。柴田也纳闷地偏着头问:“榎木津先生怎么说?”益山发出“嗯嗯”的高亢呻吟,说:“如果您是问榎木津先生明不明白,他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肯说明。他只对结果有反应,过程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
益山又说:“……他说,真实是不需要道理的。不管是加是减是乘,真实就是真实,至于要怎么理解,道理就随各人自己去吧。”
“真麻烦的家伙哪,”海棠说,接着挪揄道,“那只是他没办法说出个道理来吧。”他好像对侦探充满了竞争意识。
益山像个应声虫似的,心不在焉地应说“实业家真是敏锐呢”,接着说“那么接下来就来听听这位小姐的话吧”,望向美由纪,别具深意地笑了。他是个很随和的人。
美由纪主要是对益山陈述,她尽可能有条理地,合乎逻辑地说出自己的体验以及想法。她也不再隐瞒姓名,而是指名道姓地述说。仔细想想,她打从一开始就说出小夜子的秘密了,只是没有人相信而已。
益山很擅长聆听。校长和两名职员抱怨“又是那一套”,忍着哈欠听着,只有柴田专注地倾听,只差没做笔记了。
关于碧的事,美由纪没有说出结论,而是明确地区分出事实与推论。她把结论交给听的人判断,因为她觉得能够导出的结论应该是一样的。只是美由纪觉得不能够失去公平,所以并非只挑可疑的事实说,她留意自己的叙述方式,使别人随时能够反驳。
然而一提到蜘蛛的仆人,就引来歇斯底里的反应。
“荒唐,哪里有什么黑弥撒?”校长说。“这所学校里才没有什么恶魔崇拜者。”教务部长说。“织作碧同学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不道德的事。”事务长说。“什么卖春?你妄想得也太厉害了,”海棠说,“睁眼说瞎话也该有个限度。”
美由纪狠狠地瞪着海棠,厚颜无耻的蜥蜴抽动了几下脸颊,回瞪回去。
“不能妄下论断啊。”柴田正经八百、可有可无地说了这句话之后,向益山征询意见。
“我对宗教完全不懂,所以不能说什么。只是说到卖春,若是没有寻芳客,卖春就无法成立。在封闭的学院里,而且是寄宿制的女校里,要进行卖春很困难吧。光靠这里的学生,无法直接拉客,一定要有拉皮条的居中牵线,组织的介入也是不可或缺的。我认为过世的是亮先生所提到的事,相对地就变得很重要了。那么关于那个黑弥撒集团……先等一下,美江女士,你怎么想?”
杉浦女士的名字似乎叫美江。美江双手交握,坐立不安地说:“是啊,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我没办法提出什么适切的感想。关于基督教的女性歧视问题,我甚至还想请教葵小姐的意见,而且我对宗教也不是那么清楚……”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同学,川野弓荣和……那个叫是亮的人是这么说的对吧?呃,美江女士,那个川野女士不是管理一批私娼在做生意吗?”
“传闻……是这样说的。”
“所以,那样的话,那个传闻应该是真的吧。”
“咦?啊,原来是这样!私娼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咦?啊,所以才会怎么查都……”
“请等一下,你们有什么证据,竟然相信这种女孩的胡言乱语!我们圣伯纳德学院里没有卖春组织!”校长装腔作势地吼道。
“请不要动怒,也不能断定没有吧?川野弓荣在做良家妇女卖春的老鸨,这可是外面的传闻。事实上,葵小姐所主导的妇女团体就曾数度拜访川野家,去确认事实,并且抗议,对吧。”
美江点头。美由纪感觉很奇妙,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碧的姐姐——葵的行动等于是在揭发妹妹的秘密。
“而且……”益山竖起食指,指向美由纪说:“……是亮先生是川野弓荣的资助者,他担任学院理事长时,川野女士硬是拜托他,录用同样是自己情妇、当时失业的杉浦隆夫作为学校职员——是亮先生是这么说的吧?”
“理事长没有说他录用了谁。”
是亮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杉浦这个名字。
“是亮先生就任之后录用的职员有谁?”
“呃……只有杉浦一个。学校已经决定在新年度要录用三个职员……”事务长没有自信地回答。
海棠非常烦躁,他一次又一次用手指敲打膝头,频频瞄着益山,声音沙哑地说:“可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亮先生跟那个女的有关系吧?说是是亮先生本人说的,也只是这女孩的一面之词,既然是亮先生已经过世,这件事已经无从确认了吧?”
海棠好像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卖春的事曝光。
益山虽然出面圆场,却说出直指核心的话来:“我不懂这位同学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她不是非常聪颖吗?我还以为会是个更语无伦次的女孩呢。而且川野弓荣和杉浦隆夫本来就有可能是特殊关系人吧?”
“是的。有人曾经在川野家见过隆夫,模样非常下流邋遢。而且弓荣女士遇害时,她的一名情妇行踪不明……”
“请等一下。”柴田插口,主导场面,“我就老实说吧,川野弓荣命案里,行踪不明的情妇就是织作是亮先生。因为是亮先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为了避免丑闻,所以对媒体施压,隐瞒下来。不过他也在私底下接受了警方的侦讯。”
“会长……”海棠发出惊愕的声音,把五角形的脸往中央挤。
仿佛可以听见他“真是多嘴”的唾骂。
“原来如此。关于川野与杉浦,以及是亮先生与川野这条线索,是有旁证的呢。而杉浦先生实际上真的被学院所录用,不就代表这名同学的发言有某种程度的可信度吗?录用杉浦先生时,是怎么样的状况?”
“这……是的,呃,他原本是小学老实,保证人就是过世的理事长本人……呃……至于详情就……”
“不知道吗?混蛋!”海棠迁怒似的骂道。事务长恭谨地说了句“对不起”。
柴田缓缓说:“情非得已,一定是是亮先生强迫要求的吧?事务长也是没办法的。益田先生,那样的话,就怎么样呢?”
“有卖春,或是相当于卖春的事实吧。”
“就说请你们不要擅自臆测……”
“海棠,你安静点。那么,在这个情况下,杉浦隆夫也成了关键人物……对吧?”
“是啊,而他与这次一连串的绞杀事件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还有另一件事,唔唔……”
益山再次呻吟,然后他说:“崇拜恶魔的少女是个问题呢。”
校长用力一敲桌子,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然后瞪向美由纪说:“我不晓得你是怎么讲出这种想法的,可是竟然扯这种谎,实在是太过分了!”
益山把头偏了三十度,反驳校长的话:“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呃,大家都没有发现这位同学的发言中隐含着非常重要的内容吗?”
“哪里重要?”海棠问。
美由纪觉得,海棠就只会对重啊、大啊、高啊、长啊、了不起这类事物有所反应。
益山转向美由纪,问她是否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国家警察千叶县本部的警察。虽然不知道那是千叶还是安房的警察,但魁梧的警官们完全不理会美由纪的话。益山把有些凤眼的眼睛扬得更高,说:“真是的,他们到底是在听些什么?那不是他们管辖内的案子吗?这可是责任问题哪。”
“你给我说清楚点!”海棠逼问。益田有些不耐烦地——或许他是带着“连这都不懂吗”的轻蔑说道:“就是溃眼魔啊。”
“溃眼魔?你说溃眼魔怎么了!”柴田突如其来、而且夸张地反应。
益山“哇”的一声吓了一跳,却有若无其事地说下去:“也就是说,溃眼魔肯定与这所学校有关系啊。”
校长在益山话还没有说完之前就抢白道:“为什么?哦,你说那个诅咒什么的吗?那是小孩子的游戏啦。因为有教师遇害,学生也大受影响。校园被惶惶不安的气氛所笼罩。什么诅咒,根本不值一提。没必要放在心……”
益山不晓得是不是存心报复,在校长的话没有讲完之前回嘴说:“可是,川野弓荣确实是溃眼魔的被害人。还有,这所学校的山本老师也……”
“嗯,是的。”柴田一脸消沉地同意说。
“……就是吧,还有前岛女士是吗?关于这一位,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被害人就是这个姓氏。这么一来,就不得不思考一下黑弥撒的诅咒和溃眼魔被害人之间的关联性了。”
“太、太可笑了。你当真了吗?什么诅咒,那怎么可能有用?太幼稚了。”
“我并没有说诅咒有用,是关联性的问题……”益田握紧拳头,在肚子上轻挥了一下。“我……实不相瞒,直到半个月以前,我还是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刑警,所以也较容易取得警方内部的情报。来到这里之前,我搜集了若干关于溃眼魔的资料。目前搜查进展相当迟缓,东京警视厅以被害人之间毫无关联为前提在进行搜查。”
校长极为不满地说道:“那又怎么样了?”
“目前川野弓荣与山本老师被认为毫无关联。但是这两个人透过这所学校卖春的流言,彼此有了关系。也就是点与点之间连接起来了,这可说是一大突破。况且学校里事前就已经预测到第四名被害人之死……”
海棠挤压着喉咙说:“那只是一种花招吧?这种手法太简单了。听说这起命案发生三天前,报纸上就已经报道了溃眼杀人的事件不是吗?只要知道被害人的名字,就能借此行骗,只需要动点手脚就够了。像这种小姑娘,两三下就被骗了。”
“你侦探小说看太多了。那么我问你,在这所连报纸都没有的学院里,要怎么样如此迅速地获得情报?就算拿到报纸,欺骗这名同学,凶手又有什么好处?就算真的是骗人的好了,那个骗人的学生也死了啊。”
海棠几乎要咬上去似的、连珠炮似的说:“所以就说这个小姑娘的话全是一派胡言嘛!这跟溃眼魔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这么想要毁掉这所学院吗?侦探是来调查事件的,怎么能让状况更加恶化!”
“海棠先生,侦探不会改善状况,也不会让状况恶化。侦探的任务是寻找真相。”
益田这么说,海棠便仰起身子,扬起下巴,转向柴田骂道:“哼,会长,您听到了吗?绞杀魔、卖春,这下子又是溃眼魔跟诅咒?这些家伙就像这样,挖掘别人的隐私,勒索金钱,是社会的败类!溃眼魔怎么样,我们根本就不在乎!”
海棠话声方落……
一道咆哮随即响起:“海棠!”
怒吼反弹在偌大的会议室坚硬的墙壁上,化成不可思议的回声,回荡了好一阵子。
美由纪不晓得是谁在怒吼。被吼的海棠自己好像也不明白,他缩起肩膀,左右顾盼。
怒吼的人是柴田。“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溃眼魔是杀害山本小姐的凶手啊!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给我安静一点!”
模仿青年似乎难得表现出这种态度。
柴田露出尴尬的表情。他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平素完全不习惯吼人。海棠瞪大了三角眼,坏掉了似的全身僵硬,至于校长等人,都张着嘴巴,一脸呆样。益山充分观测现场状况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向美由纪使了个眼色,重新发问:“那名麻田夕子同学……是吗?那名过世的同学,她是怎么向你说明第四名被害人的?”
“或许不是很正确,但我记得她是说‘听说是那个卖淫的同伙’。那个卖淫的,指的是最早诅咒的对象。”
“最早诅咒的对象,也就是……”
“我想是那个川野弓荣女士。”
夕子是这样说的。益山用力点头:“原来如此啊。这如果是事实,警视厅一定会大吃一惊。没有动机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原来有共通的动机!”
“若是以本学院里发生过卖春行为为前提,随机杀人就会变得不再是随机……是吗?”
——没错。
美由纪对溃眼魔所知不多。
但是她知道社会上把这一连串命案称为随机猎奇杀人,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已故的夕子说,其中至少有三件是蜘蛛的仆人施下的咒杀。
美由纪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诅咒会成真,如果把它当成偶然,还算是在美由纪的理解范围内。卖春姑且不论,她认为咒杀是不可能实现的。
——难道……
就像黑圣母一样,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也是实际上存在的吗?
只是,即使不论诅咒是否有用,溃眼魔的被害人当中有三个似乎与蜘蛛的仆人有利害关系——这是事实。
柴田以严肃的眼神沉思之后说:“你……认为这件事应该公开,是吗?”
益田仰着头一会儿,斜眼看了看美由纪,又看了看美江,然后说:“从警方的观点来看,为了将犯罪从国民的生活中排除,恢复社会秩序,当然应该公开,这是国民的义务。但是……这违反了学院的利益……不,违反了柴田集团的利益吧。”
校长大为惊慌。
以此为契机,被怒吼后一直茫然若失的海棠可能是看到校长的脸色而觉得有机可乘,又刺耳但声音模糊地大叫起来:“喂!你也帮学生想一想啊!要是这种事公开了,这里的学生的人生就完蛋了啊!校内卖春这种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会让许多无辜的女孩一生都遭人歧视,而充满偏见的……”
“不……”
海棠的叫骂再次被柴田打断了。
“联络……警察吧。”柴田静静地说,比怒吼更有魄力。
“会长……你、你疯了吗?”海棠的声音更加沙哑,已经是喘息了。
“海棠,不能放任凶恶的杀人犯逍遥法外。而且吴同学早就已经把事情告诉警方了,这些事当局已经知道了。只是就像益田说的,他们还没有完全解读出情报而已。既然我们已经发生这些事,就应该告知警方才对。”
“可是、会长,您要怎么做?难道要去跟警方说,本校真的有卖春行为,溃眼魔的犯罪动机就在本校吗?”
“放心,不向一般大众公开的方法多得是,我……会透过适当的途径直接说明。”
柴田说完,悄声呢喃:“我绝对不会放过溃眼魔。”
在美由纪看来,这件事对他似乎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益山像要解除紧张似的说:“柴田先生,我明白你的气魄。喏,你看校长都僵掉了。请再稍等一下。”
“等?”
“在通知警察前,有必要先进行内部调查,确认事实。就像各位说的,这是非常敏感的问题。所以我们才会过来,而且也必须向那位织作家的——四女是吗?向那名同学请教一些问题……”
“哦,碧同学啊,她跟这件事没关系吧。”
校长说得很简单,美由纪有些吃惊。
从美由纪所陈述的事实,真的可以导出没关系那样的结论吗?到底要怎么听,才能够那样想?益山说:“不可能没关系吧?如果相信这位同学的证词,至少那位碧同学说了谎。”
“她不是个会说谎的孩子。”
“我也没有说谎!”美由纪强硬地说。
柴田应了声“是啊”,说道:“所以才伤脑筋。只是,或许碧不是在说谎,她只是搞错了。而且你也可能弄错了一些地方。例如说,对,就举渡边同学自杀的例子来说好了,会不会她跳下去的瞬间,碧还没有跑到屋顶,而麻田同学跳下去的时候,碧已经下楼了之类的……”
“这……”
当时美由纪确实是惊惶失措。夕子的确是先一步抵达屋顶,但碧跟在美由纪的后面,所以……
——没有那回事。
虽然可能只有在场的人了解,但绝不是柴田说的那样。
而且至少在夕子掉下去之前,美由纪人都停留在二楼,如果夕子坠楼前,碧就已经下楼来的话,她们应该会碰见才对。
“……不可能。”
“你很有自信嘛,”教务部长说,“若要问你的胡言乱语和织作同学的证词哪边比较值得信赖,答案是很明显的。不管是论品行、成绩,还是信仰态度,哪一项你都没得比。”
你漏了家世和经济能力——美由纪心想。
这一定是影响最大的两项。
——原来如此。
美由纪发现了,碧和她们在基本上,立足点就不同。所以碧才不必烦恼太多,她的立场让她能够充满自信地作出伪证。
而美由纪忘了这一点。
如果是碧,她在学院里无所不能。不管再怎么蛮横的要求都能够实现,她可以为所欲为。
每个人都被她没有一丝傲慢的天使外表给迷惑了,但是如果撇开这一点,碧在学院里可能成为一个专横的绝对权力者的。
“……结果还是没有人相信我吗?”
“没那回事,我们是根据你的话来思考的。可是,也得见见碧同学才行……”益山盘起胳膊。
柴田重新振作似的说:“织作家里现在有警察进出,十分不便,不过今早我联络千叶本部,要求他们安排让碧在今天回学校来。织作家离这里很近,我派了轿车去接,应该快到了。”
——碧要来了。
美由纪倒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惹人厌的视线,一看,海棠正瞪着自己。很显然地,蜥蜴在着急。因为以结果来说,侦探的动向锁定在确认是否有卖春事实这一点上。
海棠站起来。“会长,恕我暂时离席。”
他想干什么?
海棠离开后,柴田问益山:“榎木津先生去哪里散步了呢?”
益山打哈哈说:“只有神才知道。”
约莫五分钟后,走廊上一片乱哄哄,几名男子进来了。其中一个走到柴田旁边,立正之后说“我们将碧小姐带来了”,接着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
柴田挤出笑容,说了声“辛苦了”,慰劳男子后,扫视众人,宣布碧已经抵达了。
“校长,碧今天就会回去宿舍,她现在正把行李送去房间。”
校长和教务部长面面相窥,说:“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碧。
织作碧回来了。
终于要面对她了,不详的预感充塞美由纪的胸口。
“……听说出门时,东京的刑警找上了织作家,发生了一点纠纷,所以出发才延迟了一些。益田先生,碧很快就来了。”
几乎就在柴田说完的同时,门扉打开了。
笔直的漆黑秀发,如同陶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肤。
大大的瞳眸反射出房间的光线,熠熠生辉。
点缀着那双眼睛的,是黑的发亮的修长睫毛。
那是个连同性都为之神夺的美少女……
益山倒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一会儿后,发出一声“哦”的惊叹。
碧点头致意,关上房门,报上自己的姓名后,恭敬地行了个礼,担心地看着美由纪说:“吴同学……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不管什么时候听,她的声音都是如此稚嫩、柔和。
美由纪凝视着碧。
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一丝内疚。
表情也毫无阴霾。
正因为看起来略比平常忧郁,更让人觉得空灵,而正因为看起来空灵,就更惹人怜惜。
与记忆迷宫中的碧不同,亲眼看见的碧,是纯洁而且无辜的。
美由纪忍不住觉得杀人、卖春和恶魔崇拜都绝对与这个女孩无关。
结果,美由纪毫无来由地感到歉疚。就算是假的,她也想要招供说:“不好的是我,是我说了谎。”这让美由纪觉得不甘心极了。
柴田弯腰起身,请碧坐下,问道:“碧,谢谢你过来。家里一定相当乱吧,警察已经回去了吗?阿姨和姐姐们都还好吗?茜是不是十分疲累呢?”
碧端正地在椅子上坐下,非常微弱地叹了一口气后,回答说:“茜姐姐真的非常悲伤,连我看了都觉得难过。”
“这样啊,真可怜,她真是不幸。”柴田说道。
茜是死掉的是亮的妻子吧。
然而美由纪再次想道,就算是那种家伙,只要是配偶,死了也会感到伤心吧。她发现尽管是亮对她做出那么多可恶的事,但是一想起他,却仍然有一股难以弥补的失落感。这若是夫妇,造成的空洞一定更大吧。
——小夜子她……是杀人凶手。
小夜子可能忘了这种心情吧。
这么一想,美由纪便替小夜子产生了一种不当的罪恶感。碧是是亮的小姨子,她等于是失去了家人。所以在美由纪心里,她的立场变得更糟了。
柴田说:“那么,我特地请你来一趟,是因为……虽然已经问过许多次了,不过……”
碧毅然决然地说:“叔叔,是因为我作了伪证,对不对?”
所有的人都一样,一瞬间哑然失声。
碧的眼眶泛泪,但也没有夸张的悲伤。
她的态度看起来——真挚无比。
“关于渡边同学的事……我撒了谎,对不起。”碧站起来,深深低头,“违背主的旨意,说出迷惑各位的谎言,我真的……打从心底反省。对不起。”
接着她垂头坐下,再一次低下头去。
“碧,你……”
“其实……”碧用有些沙哑、有些强硬的语调说道,“渡边小夜子同学跳楼了,就在我和吴同学刚赶到屋顶的时候。”
——她察觉自己可能被怀疑了。
漂亮的先发制人。
“我完全不明白渡边同学为何要做出那么可怕的事,但是不管怎么样,自我了断是违反戒律的,是罪。可是,我得知渡边同学幸而保住了一命,所以我认为是神明赦免了渡边同学……”
碧以努力忍耐的动作,把她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
“……所以,如果跳楼只是她一时的过错——而且我想她应该也由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还是当做我不知道比较好。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如果渡边同学已经悔改,恢复了谦恭、安宁的生活,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真是慈悲为怀啊。”教务部长说。美由纪心想:那是佛教用语吧?
确实有道理。可是,那么夕子的事该如何说明?
就在美由纪发问时,碧简直就像读出了她的想法,接着说:“至于麻田同学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过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没看到。”
“可是……织、织作同学,那个时候你……”
碧害羞地轻笑了一下:“我……真的很丢脸,那个时候……我昏过去了。”
“昏倒了?在什么时候?”
“嗯,吴同学跑下楼梯时,把我推向一边,我就那样晕过去了。如果我也能够像吴同学那样勇敢地行动就好了,可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骇人的景象,所以……”
“看到恐怖的尸体,又看到同学跳楼自杀,会昏过去也难怪吧。那不是你这样的人应该看到的。”校长说。那副口吻就像在说这类惨剧应该要让美由纪这种人多多目睹。
碧悲伤地垂下视线,漆黑修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特别醒目。但是话说回来……
——她完全明白。
这场演出充分发挥出她的特性。
碧的言行举止淋漓尽致地动员了她的外貌、给人的印象和立场。要在哪里怎么样行动、说些什么,才会让周围的人有何感觉、有何反应?碧完全计算好这些,然后行动。
“吴同学,怎么样?你也听到了,织作同学是清白的。你的妄想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就算真的有那个叫什么的组织,也跟织作同学无关。那么麻田同学当然是自杀的。”
校长对美由纪投以侮蔑的视线,洋洋得意地说。接着他转向碧,用有些开玩笑的语气接着说:“这位吴同学啊,坚持说你是恶魔崇拜者的头目。不仅如此,还是卖……呃,在你面前不好提这种字眼哪。然后你就把叛徒麻田同学给推……哦,这也没必要说哪。总而言之,她怀疑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真是血口喷人,蜘蛛……蜘蛛的手下?还是仆人?你知道那种东西吗?不知道吧?”
校长在笑。
碧默默地、可爱地偏了偏头,露出纳闷的模样。
——毫无胜算。
“呃,织作同学,”益山问,“黑……不,关于疑似凶手的男人,那个人你也完全没有看见吗?”
“这……我也没有看见。圣经里并没有黑圣母吧?会看到奇异的事物,是因为心中有迷惘。而且以常识来看,也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碧瞥了美由纪一眼。
“主张自己看见的都是真实,是一种傲慢。同样的,认为自己看见的事物全部存在,也是一种傲慢。”
“哦,我曾经听过类似的话……”益山一脸窝囊地望向美由纪。
——这下子……
蜘蛛的仆人与碧之间的关联等于是被切断了。
既然夕子已死,线索也消失了,就算一切被归于美由纪的妄想也莫可奈何。从夕子那里听到蜘蛛仆人的事的,只有美由纪一个人……
还有小夜子……吗?
闯进这间会议室,遭到幽禁以后,三天了,美由纪都没有见到小夜子。
“小夜子……”
益山听见她的呢喃,说道:“是啊,问题是那个渡边同学呢。”
“算问题吗?唔,的确是个问题哪。”
校长看起来很不服气。事务长接着说:“渡边同学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是啊,既然织作同学都这么说了,渡边同学私图自杀应该是真的吧。对吧,代理理事长?”
柴田闻言,食指轻轻敲着额头说:“可是她自己说她没有自杀,那么这下子……变成她作了伪证?”
教务部长不当一回事地说:“可是本人会想要隐瞒也是当然的吧。因为一时糊涂,试图自杀,但活下来之后改变了心意,觉得丢脸而保持沉默……”
“什么叫一时糊涂!”杉浦美江原本一直默默无语,此时她以充满挑衅的严厉口吻插嘴说。“听说她不断遭受到性方面的虐待和暴行,不是吗?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你应该撤回一时糊涂这样的说法!不,你应该道歉!比起有没有卖春行为,校方更应该先查明那么男性教师的性暴力行为的真相与事实才对!”
校长宣称没有那种事实,没有证据。
“有证据吧?遭到暴行的本人还活着。去问她就知道了。”
“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会说吧。”
“那么由我们去问如何?”美江毫不退缩,“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将会告发这所学院,并且抗议到底。责任全都在你们教师身上!”
“你、你是那个……你有没有搞清楚,你可是嫌疑犯的妻子哪!而且你有什么权限……”
“不管我是嫌疑犯的配偶还是凶手的母亲,都没有关系。你刚才的发言本身大有问题,女人并不隶属于男人的。就算是夫妇,也是不同的两个个体。没道理说因为是犯罪者的配偶,就必须被剥夺基本人权。不,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请等一下,美江女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请你改天换个地点,呃,再带着织作葵小姐来抗议吧……”
益山虽然模样窝囊,却作出了十分机敏的仲裁。
校长等人对织作的姓氏敏感地起了反应,沉默了。
益山接着说:“……总之,现在请各位优先确定刑事案件——失礼,与杀人命案相关的事实。吴同学的证词中提到,不管是本田老师的死还是是亮先生的死,都是由于渡边同学的期望所造成的,我特别重视这一点。”
无论凶手是谁,唯有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小夜子希望本田死掉是事实,而理事长的死,也是因为他做出卑劣的恐吓行径才遭到报复。因为小夜子事先就知道他会死了。
校长左右摇头说:“又是诅咒吗?”
“这是杀人……”益山替美由纪辩解似的说,“……这不是怪谈也不是恐怖故事,而是杀人事件。听好了,事实上真的死了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是被杀的,所以一定有凶手。另一方面,因为有两名目击者,所以渡边同学曾经试图跳楼自杀这件事应该也是真的。但是……她人还活着,那么就像刚才吴同学说的,一定有人救了她。渡边同学有同伴。而且就算渡边同学不是实行犯,她在两件绞杀案当中,都有足够的杀人动机。那么她的同伴有可能是共犯或是事后主犯,渡边同学也有教唆杀人的嫌疑!”
“原来如此。”柴田点点头,说道,“是啊……这种情况,渡边同学的证词很重要。如果她的情况还好,就把她叫过来,这样比较好吧。对吧,益田先生?”
益山闻言,露出“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的表情,答道:“请务必请她过来。”真是的,这些人为什么不把当事人全部集合在一起呢?这样一来,事情就可以加速解决了。
碧低声说:“对了……我刚才看见渡边同学和海棠先生走在一起。”
“海棠?他为什么会跟渡边同学在一起?”柴田诧异地说。
海棠的话在美由纪的耳畔响起:
——没有时间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千万不可以向侦探或是柴田先生坦白啊。
——不可能一到就马上解决吧。
——昨天她对我说,让她考虑一天。
原来如此,海棠离席,是为了去找小夜子。
蜥蜴想要在侦探正式行动之前,先掌握卖春的事实吧。海棠说,小夜子昨天被他逼问以后,要求他再等一天。
他是昨天这么说的,所以约好的日子就是今天……
“啊!”美由纪叫出声来。
小夜子一定是想要杀了是亮那样——把海棠也杀了。
小夜子委托黑圣母,而且要在今天之内……
“海棠先生危险了!海棠先生他……”
海棠先生会被杀。
教务部长拍打桌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又来这一套!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你爱扯谎也该有个限度。织作同学的清白好不容易才刚被证明,你又说出这种蠢话来。不许在那里胡言乱语,捉弄大人!海棠先生为什么非被杀不可?”
“海棠先生误会了,他这几天一直纠缠着我和小夜子,所以……”
“所以怎么样?”
“我忠告他说,要是威胁小夜子,会遭到和理事长相同的下场!可是他不晓得有什么企图,完全不死心,昨天去找了小夜子……结果小夜子叫他再等一天。理事长威胁我们的时候,小夜子要理事长再等她两天。那个时候,小夜子还说黑圣母都听到了,不要紧了。而理事长在第二头来临之前就……”
“原来如此!”益山叫道,“海棠先生现在的状况和被杀的是亮先生一样对吧?继本田幸三、织作是亮以后,现在渡边同学希望死掉的对象,就是刚才的海棠先生……所以渡边同学委托圣母……”
“喂,怎么连你都在说这种鬼话?不要再那样胡言乱语了。织作同学不也说了吗?根本没有什么黑圣母。就算再怎么祈祷,木像也不可能会动啊。连国中生都比你还懂事。”教务部长纠结着那张脸大声说道。
益山站起来,豁出去似的挥了一下拳头,扫视众人说:“我才希望你们适可而止一点。要说几次你们才懂?黑圣母存不存在根本不是问题。校长先生,柴田先生,就算没有那种怪物,显然也有一个杀人凶手存在啊!都发生命案了啊!这位同学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你们为什么听不进去?对吧,吴同学?”
益山细长的眼睛看着美由纪。
——他懂嘛。
益山说的完全没错。美由纪反而无法理解,其他人明明都是大人,为什么连这点程度的事都不懂呢?
益山继续说道:“事务长!呃,厨房的……杉浦先生预定几点回来?”
“正午前……应该就会回来。”
“那不是应该早就回来了吗?那么……织作同学,你看到那两个人……海棠先生和渡边同学在哪里?”
“他们好像……往礼拜堂走去。”
第十三个星座石——黑圣母的祠堂。
蜘蛛的仆人进行仪式的场所。
——碧竟然能够一脸不在乎。
继海棠之后,下一个被盯上的……应该就是碧啊。
“走吧!”益山充满干劲地说道,望向美江说,“你留在这里比较好吧。”
美江严厉地瞪着益山说:“我要去,我在户籍上还是他的配偶。”
柴田和益山带头,全员开始移动。
校长和教务部长一脸无法信服的表情,拖拖拉拉的。所以美由纪赶过他们。超过他们时,教务部长用力拉扯她的袖子,但美由纪把他甩开了。没时间理这些迟钝鬼。
不能再让尸体增加了。
不能再让小夜子继续做傻事了。
在这样下去,小夜子会……
无机质的石板,充满压迫感的坚固建筑物,涌不出水来的死寂喷泉。将一切都反弹回去、没有一丝温柔的、监狱般的学校。雕刻在礼拜堂的诡异浮雕,以及读不出来的成排文字。
“校长!”美由纪回头叫道,“我从以前就一直想问,这上面写些什么?”
校长一脸呆样,张着嘴巴看事务长,事务长看教务部长。教务部长惊惶失措地看自己背后的碧。
“不知道是吧,那就算了。”
美由纪早早放弃他们,踩出“喀喀”的脚步声,小跑步前进,对前面的两个人说:“在后面,一定在后面!”
天蝎宫,金牛宫,天秤宫。
“这就是星座石吗?”益山说。
一绕到后面,石板地就结束了。
茂密的森林,丛生的杂草。
礼拜堂正后方,第十三个星座石。
被覆盖在赤褐色藤蔓底下的礼拜堂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