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前面,是腐朽的黑圣母祠堂。
木头格子门的铰链依然是坏的,现在也看得见里头的黑暗。
令人忌讳的风景。
——一如既往。
校长等人约摸在转弯的道路半途就踌躇了。
沙沙。风声。心悸。不对……
益山说“安静”。
沙沙。气息。声音。声音?
“有人,怎么回事?”
“在森林里。益田先生!有人在吵架!”
柴田英勇地径直往森林走去。
益山循着稍微迂回的路线往森林深处走,他慎重地拨开草丛,观察状况。美江跑近益山身边,跟着他过去。
美由纪赶过益山,沿着礼拜堂的墙壁再向里走,在黑圣母的祠堂前停下。
馊掉的空气,腐败的泥土味、干草香以及不明所以的妄念,穿过森林扑上她的脸颊。
美由纪望向祠堂,潜藏在那里偷听的家伙。
——竟然……
竟然杀人!
开什么玩笑,不要把小夜子……
不要把小夜子给牵扯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
草丛里传来呻吟的声音,接着是短促的尖叫。美由纪顿时全身戒备起来,然后怀着豁出去的心情靠近圣母的祠堂。
——在哪里?
“啊!”
美由纪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了一下,往前扑倒,她用手撑住地面。
好软。
视线滑过地面。
那里……
躺着一具形状非常熟悉的物体。
是看惯了的近黑色的灰色块状物。
——什么?
白皙而修长的两条物体在泥土上伸展。
是脚,是人的脚。裙摆卷起,一边的鞋子不晓得掉到哪儿去了,白色的袜子松弛,变得漆黑肮脏。双手抓着枯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可能是曾经扒抓过地面吧。
——是谁?
美由纪拉高视线,从腰部移到胸部。白色的蝴蝶结松开,邋遢地垂下。浑圆柔和的肩膀线条,延伸上去的纤细颈脖……
一片赤黑,仿佛要被拧断似的。
然后是……
“小夜子……”
小夜子……
“不……”
小夜子被杀了。
“不要……”
那是小夜子的尸体。
“不要……”
眼珠几乎要蹦了出来。
“不要、不要……”
脖子几乎完成直角。
“不要!”
黑圣母……不是小夜子的手下吗?
难道……这是诅咒别人的报应吗?
“不要啊!——小夜子……小夜子……”
几乎就在美由纪尖叫的同时,某个不明物体“咚”一声掉落下来。不明物体拨开草丛和枯草,一个回转,发出沉重的声音,反弹似的跳上空中。
——水鸟的……
是女人的和服。
和服极为缓慢地翻动着布匹,倒在地上。
美由纪看见后仰倒下的漆黑脸庞。
白色的眼睛。
“啊……”
说时迟那时快,和服被一起掉下来的另一个东西给盖住了。“呜噢噢!”咆哮声响起。和服扑向了什么东西。
“住手!”
地面的黑块叫道,和服再一次被撞开,翻了个筋斗倒下去。是黑块把他推倒了。就在和服重整旗鼓站起来之前,黑块分成了两边。分开的另一个发出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呜咽的吼叫,慢吞吞地移动并停下来。那是……
——是海棠。
另一团黑块敏捷地跳起来,撞向再次袭击过来的和服——黑圣母。和服袖中伸出粗壮的白首,一把抓住撞上来的黑块。用力过猛,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跌倒,转了两圈后,以圣母骑在黑块上方的姿势停下来了。
黑脸,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女人的和服,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臂青筋暴露。圣母使出了浑身力气,他粗壮的手指掐住了底下男人的脖子。
“噢噢噢噢!”
圣母……
——不对,这不是圣母。
——这……只是个绞杀魔!
绞杀魔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没涂满的眼睛边缘染成一片赤红,太阳穴上青筋暴露。
半开的嘴巴流下唾液。
“啊、啊啊……”
美由纪吓瘫了。会死、会被杀。
就在这一瞬间,绞杀魔往后弹去。他被双腿踢飞了。
踢飞绞杀魔的男子机敏地起身,旋即往倒下去的绞杀魔脸上狠狠踢去。一道竹刀劈上榻榻米般的声音响起。
“这个蠢蛋!”
——侦探!
与绞杀魔缠斗的原来是侦探。
侦探再踢了两三脚,绞杀魔在地面打滚,撞到黑圣母的祠堂。祠堂发出“叽”的一声。
“榎木津先生!”
益山和柴田总算从树林里出来了。
美江趁着混乱的空隙跑向美由纪,把她抱起来。
“小夜子她……”
校长等人听到骚动,也赶了过来,却束手无策,远远旁观。虽说状况不容他们插手,但窝囊也该有个限度。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小夜子都死了。
——什么嘛!
美由纪用拳头捶打地面。
地面没有反弹,凹陷下去。
“警察!快叫警察!”柴田叫道。事务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侦探站起来,揪住露出牙齿、依然想扑上来的绞杀魔衣襟,一次又一次全力往祠堂墙壁撞去,建筑物半毁。
侦探退了一步说:“原来是这种机关啊。”
话一说完,侦探抓起水鸟花纹,用力一拉,把绞杀魔的和服给扯了下来。
绞杀魔像陀螺般旋转,和服轻柔地涨满了风,在侦探手边垂下。
这一瞬间,绞杀魔就像泄了气似的当场瘫痪。益山和柴田跑过来,从两旁架住绞杀魔的手臂。
侦探只是略微喘息而已。“这个蠢蛋!”
真的是……愚蠢。
“你以为变态赢得过神吗?笨蛋!”侦探说道,态度不可一世。
幻想消失了。
什么黑圣母,听了教人笑话。
仔细一看,那只是一个把脸涂黑、穿着作业服的普通男子,茫然失神地坐在地上罢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黑圣母看起来滑稽极了,真正的黑圣母正从毁坏的祠堂里嘲笑着这个小丑。
“隆夫……”美江唤道。
绞杀魔——杉浦隆夫慢慢地把那张肮脏的黑脸转向这里,他看到美江的脸,只说了一句:“美江……”
“这家伙不会逃也不会闹了,这就交给我吧……”侦探晃了晃和服说,“……所以赶快把他交给警察吧!”
听到这句话,杉浦垂下肩膀,显得更无力了。
益山不知道是否相信侦探的话,认为交给柴田一个人也不要紧,放开杉浦的手臂,担心地问侦探:“榎木津先生,你要……”
“我当然不要紧嘛,益山!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这家伙是凶手了吗?呆子!要是早点抓到他,女学生就得救了啊!还有,喂,你这家伙,你就是色欲熏心,才会碰上这种事。喂,振作一点!”
侦探走到跪伏在地面的海棠身边,蹲下来拍了他的脸颊三下。海棠的自我似乎崩溃了,喃喃自语着意义不明的话。他好像失禁了。
侦探失望地说:“噢噢,我做错了,我竟然救了这么不像样的男人!这家伙脑袋和外表都烂透了,早知道就不救了!”
侦探狠狠地轻蔑了海棠一顿之后,把他甩开。
没有一个人对海棠伸出援手,他完全就像只蜥蜴般爬到礼拜堂墙边,靠在爬满藤蔓的墙上,瘫痪了。他的脖子一带变成了紫色,头发和衣服也变得乱七八糟,浑身沾满枯草和泥巴,脏的要命。
柴田眯眼看着自己的心腹,接着看了看恍惚的杉浦,向侦探问道:“这到底……”
“很简单。我出来散步,四处逛逛,然后走进这座森里里。结果看到一个可疑的变态背对我,蹲在那个肮脏的小屋旁,而且他旁边还死了一个女孩。”
——死了?
“我正思忖该怎么做才好,躲在草丛后面,结果这个低能大色胚一脸色相地走了过来。那个女装变态掐脖子魔突然跳了出去,抓住那个无能色老头的脖子。有人在眼前被杀也实在麻烦,于是我便一脚踹飞他,结果就演变成三人肉搏战了。”
“请等一下,榎木津先生,这个女孩当时已经死了吗?”益山问。
“当然死了!”
“可是……碧,你……”柴田望向碧。
碧罕见地露出悲壮的表情。
碧刚才的确是说小夜子和海棠走在一起。
这是决定性的伪证。到了这步田地,天使总算不小心露出马脚了。
但是,马并没有失蹄。
“那么……是我看错了呢……”碧以哭声说道,抓住校长。在旁人看来,她完全就是个饱受惨剧惊吓的美少女。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要一句“看错了”就可以蒙混过去——这就是碧的实力。
碧接着又用有些激动但依然稚嫩的嗓音说:“……但是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你以为做这种事,可以被原谅吗?神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原本恍惚出神的杉浦听到碧的话,吓得浑身一颤,把头按在地面,发出长长的呜咽。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在美由纪听起来,杉浦是在这么说。
美由纪望向碧。
这个不像样的男人的呜咽,听在碧的耳里,是什么样的声音呢?从校长身后注视杉浦的碧注意到美由纪的视线,瞪了她一眼,再次望向杉浦说:“……你不会被原谅的。”
杉浦发出“咿”的呻吟声。
侦探以不输给碧的一双大眼睛望着杉浦,很快地站正,转头望向碧。他的表情十分精悍。
接着侦探头一次以严肃的声音说了:“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立刻通报?”
碧躲在校长背后回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这里有尸体。”
“我不懂你的意思。”碧垂下头去。
校长庇护碧似的反瞪侦探。
教务部长挡在旁边。
“哦?”侦探看着碧,一双清楚的浓眉有些悲伤地扭曲,低声呢喃,“……你也是……棋子啊。”
——棋子?
不懂他的意思。
侦探愤恨地说:“照这个样子,这种变态抓再多也没用!就算消灭这种人也无济于事,我讨厌白费工夫。过程本身会自行滋生事端的阴险案子不合我的胃口。侦探就像神一样孤高,我要再继续被小角色当成棋子耍弄了!”
益山慌了,问他什么意思。
“……这个事件不是你们处理得了的,敌人……是事件的作者,你们是登场人物,登场人物是没办法指挥作者的。”
事件的作者,他是指造物主吗?
侦探又接着说:“益山!你立刻回东京去,马上把京极那家伙给我叫来!”
“找中、中禅寺先生吗?”
“这不是我的工作,侦探只需要结论,解体时祈祷师的工作!”
“什么?中禅寺先生会答应出马吗?”
“会!叫他还在箱根欠我的人情。”
“箱根?他有欠你人情吗?”
“有。不过他要是上了棋盘,也会变成棋子吗?……”
侦探一脸严肃,益山跑走了。碧瞪着侦探,校长和教务部长保护着碧,美江在美由纪身旁颤抖。柴田驾着杉浦,一脸困惑。杉浦在哭,海棠崩溃,小夜子死了。这里果然……
——是不好的地方。
美由纪这么感觉。
否哉——《今昔百鬼拾遗》下之卷.雨
昔汉东方朔,曾见异虫,名之曰怪哉。今次否哉,亦应循此名之。
08
忍受不了的人,连五分钟都待不住。这不是压迫感,也不能称为紧迫感。由书本形成的高墙,书本虽然整齐排放着,却有种骚然嘈杂之感,是由于被封在每本书里的妄执与道理透过书背争相声张之故吗?
益田望着京极堂的客厅书架。
布面书、皮面书、箱装书、圆本(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出版界为了挽救低迷的书市,由改造社于一九二六年开始推出定价一圆一本的丛书,称为圆本。一时之间,各出版社竞相出版这类书籍,但很快就由于读者厌倦而退烧)、线装书。
尘埃与墨水融合在一起,形成古书特有的香气。
益田不讨厌这种气味,所以相当惬意。
主人单肘撑在矮桌上,一脸不悦地抽着烟。
益田跪坐在他对面,毕恭毕敬。
“益田,”中禅寺叫道,“就算你坐得那么僵也不能怎么样。放轻松。”
“那你是愿意……”
“不愿意。”
好快。
“为什么我非得收拾榎木津的烂摊子不可?我很忙的。”
“榎木津先生说你在箱根山的事件中欠了他一份人情……”
“才没有。要是把借的跟欠的相抵消,他欠我的还比较多。从学生时代开始,那家伙惹出来的麻烦几乎都是我在善后。我绝对没有欠他。”
“请别这么说,至少听一下来龙去脉嘛,中禅寺先生。”
“我在电话里听过了。”
“你不是当场回绝了吗?快得要命。”
“这就表示我完全无意答应。最近身边老是吵吵闹闹的,搞得我都没办法看书了。”中禅寺说道,将手中的书本翻页。
——他在读。
益田来到这里以后,这已经是第二本书了。尽管益田气喘吁吁地赶来,中禅寺却完全不予理会。
“我打电话时,还相当惊慌失措。再怎么说,都才经历了一场全武行嘛。而且……”
“你说过世的女孩吗?”
“是的。太悲惨了,太遗憾了。”
“益田,你……比较适合当警官哟。”
“呃?是吗?”
“你这个样子是做不来侦探的,益田。”中禅寺说道,又看也不看益田地说,“只是……你最好珍惜这种心情。这是我苦口婆心的忠告,侦探这门行业可不值得你抛弃这种心情执意去做。”
益田十分明白中禅寺的意思。
侦探很容易变成当事人。不,一旦参与事件,即使不愿意也会变成当事人。当事人绝对看不见事件的全貌,会不想看。若是没有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置身事外的坚持与觉悟,是做不来侦探的。
中禅寺似乎立时察觉了益田的脸色。
“是啊。客体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与主体发生关系,都会失去客观性。侦探只能避免与主体发生关系,来寻得真理。榎木津因为在不自觉当中与事件发生了关系,所以为此生气。”
——我不要再继续被小角色当成棋子耍弄了!
榎木津确实这么说过。
“……他当然会回绝这个委托,他父亲的面子也会被他给丢光吧。不过榎木津的父亲是个难得一见的俊杰,柴田财阀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做丝线买卖的。不会怎么样的。”
“可是中禅寺先生,要是再继续出现牺牲者……”
“益田,这件事件根本的原理与法制,与你所知道的众多事件完全不同。不管什么人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事件,结果应该……”中禅寺说到这里,头一次望向益田,然后作结道,“……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就算我出场,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要是上了棋盘,也会变成棋子吗?
榎木津也这么说过。益田不懂这段话的意思,所以询问中禅寺。
中禅寺回答:“例如说……嗯,益田,你举得如果你没有来东京的话,这起事件会怎么发展?”
“什么?”
会变成……怎么样呢?首先,美江的委托应该会由榎木津亲自应付。紧连着增冈来访,委托榎木津圣伯纳德学院的事。如果榎木津不在,增冈应该会单独拜访中禅寺。接下来都一样。或许时机会有些不同,但迟早都会从职员薄里查出杉浦的下落。然后榎木津受父命进入学院。
一点改变……都没有。
“我……一点用场都没派上吗?”
“益田,不是的。”中禅寺说道,把正在读的书合上,“的确,就算没有你——虽然会晚上许多——但是以状况来看,应该还是会朝相同的方向发展。榎木津那人应该不会认真聆听杉浦美江女士说话,增冈先生的说明他肯定也完全听不进去。所以榎木津多半也不会看名薄,再说,他根本就记不住杉浦这个姓。但是榎木津就算不看职员名薄,当他前往学院时,就会发现杉浦隆夫,并当场断定他是凶手……”
事实上,榎木津几乎就是这么断定了。
“……从这一点来看,你也不是真凶计划中绝对不可或缺的棋子。嗯,这是当然的。希望当上侦探的前任刑警正巧拜访榎木津,这不是旁人能够料想得到的事。就算是真凶,也不例外,这是当然的。可是……”
中禅寺说到这里,扬起一边的眉毛,“……多亏你在巧妙的时机巧妙地行动,所以找到杉浦隆夫的过程应该被缩到最短了。这一点是事实。”
益田接受侦探工作委托,碰到增冈并拜访中禅寺,所以没有关系的两件委托才能够马上连结在一起,短短数小时之内就找到了杉浦隆夫——这虽然是偶然,却也是事实。
“唔,我也稍微派上了一点用场……”
“没错,为真凶派上了用场。”
“什么?”
——敌人是事件的作者。
榎木津这么说。
“你以为你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却在不知不觉间为真凶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你为真凶派上用场了。”
“咦?”益田不太懂意思。
“如果真凶的意图是发现以及告发杉浦隆夫,那么你意外的加入,完全发挥了绝妙的效果,迅速地推动了真凶的计划。”
换言之,益田所采取的行动并未帮助事件解决,而是协助犯罪计划达成吗?
“可是……”
“哦,当然,就算没有你,也会有一样的结果吧。不过如果换做别人,也可能采取不同的行动。只是虽说不同,人类所做的事和想的事并不会相去太远。只是迟早之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益田思考着不同的选项。
然而发现原本自以为应该有无限多的行动选项,在这件事件里竟然格外地稀少。
话说回来,真凶为什么要做出解决事件的布局呢?
捕获杉浦的意义是什么?……
“换句话说,杉浦不是真凶——他只是个替罪羔羊吗?”
“不是的。”中禅寺以不带感情的口吻干脆地否定后,又毫无抑扬顿挫地断定说,“杉浦隆夫九成九就是连续绞杀犯。”
“那……”
“所以事情解决了,这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因为根本不明白真凶的意图啊。真凶觉得杉浦碍事了吗?我记得前些日子中禅寺先生说过,杉浦被逮捕之后,舞台就会转换,那么第二幕究竟会变成怎么样呢?”
“杉浦是个引子,真凶借由告发杉浦……暗中指明了下一个凶手。”
“下一个凶手?”
——织作碧,蜘蛛的仆人。
益田认为吴美由纪的推论是正确的。
那么下一个凶手就是碧。
如果凶手是碧,杉浦被举发一事,对她来说肯定是莫大的打击。如果美由纪的推测正确,杉浦应该目击到碧推下麻田夕子的一幕,而且杉浦还是卖春疑云的关键人物。
就像中禅寺说的,杉浦遭到逮捕一事,成为一个明确的坐标,点出了碧。那么,真凶是为了揭发碧的罪行,才让杉浦的存在浮上台面吗?
——这种变态抓再多也没用!
——你也是……棋子啊。
榎木津曾对碧这么说。
——那是什么意思?
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吗?
——溃眼魔。
溃眼魔与黑弥撒应该有密切关联。换言之,碧遭到揭发——卖春组织的实情一经查明,有可能连带解决连续溃眼杀人事件。
那么中禅寺所说的下一个凶手,指的或许是溃眼魔。不管怎么样,以少女卖春为中心,杉浦杀了三个人,而溃眼魔已经杀了四个人。益田这么说,中禅寺便微微抬头说:“溃眼魔又杀了一个人。恰好在榎木津与绞杀魔格斗时,就在附近。”
“真的吗……”
“是今川联络我的。”
“今川先生?那个古董商?”
今川曾经是箱根山僧侣命案的嫌疑犯。
益田回想起他独特的风貌。
“为什么今川先生会……”
“他有事前往织作家,被卷入是亮命案,困在那里,最后被莽撞的刑警拖到危险的地方去,遭到了池鱼之殃。他真是个典型的遭殃型关系人哪。我另一个熟人也被卷入受了伤,莽撞的刑警则是我和榎木津的朋友。”
“这……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有关系呢,这简直就像在敦促中禅寺先生出马嘛。”
“别说蠢话了,我说过很多次了,愈多人扯上关系,就愈称了敌人的意。”
“所以说,敌人究竟是谁呢?”
“蜘蛛吧。”
坐镇于网中央的——果然是蜘蛛吗?
“那个蜘蛛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中禅寺当场回答。那么他一定是充满了不知道的自信。“……情报太少了。不……追根究底,流通的情报全都是蜘蛛所操纵的。所以不管第三者如何判断、如何行动,事情全都会照着蜘蛛勾勒的蓝图进行。”
“所以你才不愿意行动吗?”
中禅寺没有回答。
小鸟啼叫。
益田思考。
所有事件都归结到织作碧一个人身上。
益田是在不认为她背后还有别人。
实际上,巧合过头的偶然再三出现了好几次。
但益田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是在某人的意图下编织出来的必然。他不是不了解中禅寺说的道理,只是没有真实感。
益田很难去假设事件的中心有一个中禅寺所说的真凶——蜘蛛。就算如此假设,真凶的意图也完全不明,就连中禅寺也说他不知道。那么如此假设不是毫无意义吗?位于事件中心的不止织作碧一个人吗?那么……
他还是觉得就这么袖手旁观并不是上策。
若问为什么……
因为即使杉浦遭到逮捕,织作碧依然安然无事。
就像中禅寺说的,杉浦落网这件事,从许多角度指出碧就是下一个凶手。
但是被指名的凶手本人——碧依旧稳如泰山。碧有可能不被怀疑,就这样安然逃脱。
益田说出自己的想法,中禅寺露出极为讶异的表情问:“你说的是织作家的四女吗?”
“是的。杉浦和蜘蛛的仆人,搞不好连溃眼魔也是碧所指挥、操纵的。而且……杀害麻田夕子的就是碧本人。”
“这不一定啊。只是依你的话来看,情势的确对织作家的四女有利呢。只是,虽然我不知道她有多聪明,如果她与事件的关系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被捕的。实行犯一定会被逮捕的。杉浦隆夫已经自白了吧?”
“他认罪了。他一脱下和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温顺无比,老实地招认自己杀害了本田幸三、织作是亮、渡边小夜子,并袭击海棠卓……”
益田回想起来。
妖怪放弃抵抗后,虚脱无力。
尽管没有被绑住,他却温顺地服从,被柴田带到会议室。
用手巾拭去黑暗之后,底下是一张肮脏且平凡的三十多岁男子的脸。
不待警方抵达,也没有人逼问,杉浦就滔滔不绝地开始述说起自己的罪状。
“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没有资格当一个人。”
“我是社会的败类,是个犯罪者、刽子手。”
“请判我死刑……”
接着他指着同席的美江,跪下来哀求说:“这个女人和我没用关系,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请放过她。”
然而当时并没有半个人有权限答应他的请求。
“他承认自己和川野弓荣的关系吗?”
“这一点也承认了。姑且不论与织作碧有没有关系,学院里确实存在着卖春组织。这对校方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校长几乎都快昏倒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肯说出学生的名字。”
“他不是自白说他参与了卖春行为吗?”
“嗯,他承认自己负责斡旋卖春,可是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就算打死也不能说,杉浦继承川野的位置,继续拉皮条,所以他应该也知道顾客的名字等资料,但是这部分他也不肯说……”
校方现在依然以杉浦不肯吐实作为挡箭牌,主张他关于卖春的供述全属虚构。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益田觉得不论事情公不公开,他们都应该快点死心,早早承认才是。
所以……织作碧的嫌疑仍然是暧昧的。
“再这样下去,事情有可能以杉浦隆夫单独犯案作结而落幕。不,这种可能性比较大。我不认为会像中禅寺先生说的,会出现下一个舞台。杉浦隆夫遭到逮捕,极有可能就此结束。”
“我不这么想哪……”
中禅寺望着半空想了一会儿,不久后视线转向益田,慢慢地说道:“……日本的警察很优秀。就算杉浦不吐实,也找得到状况证据,如果那个女孩参与了犯罪,就一定会浮上搜查线。既然如此。无论如何都希望警察多加把劲哪。”
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向手边的铅字。
益田像要把他的视线拉回来似的说:“不可能啦。”
中禅寺不悦地说:“你直到上个月都还是警官吧?不可以小看警察机构啊。”
“不是的,我不是在说警察无能。只是现在因为某些缘故,让事情无法这么顺利……现在啊,警察的行动几乎完全停摆了。”
“什么意思?”中禅寺瞪住益田,益田吓得缩起身子。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中禅寺的表情非常恐怖。
“……学院不肯把杉浦交出来,说是在确定真的有卖春一事之前,不能把他交出来。”
“哪有这种蠢事?这是杀人命案哪。”
“学院也是拼了老命啊。如果完全相信杉浦的供述,就等于承认学生卖春的事实。学院方面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校方坚持如果有指纹等证据,就会立刻把杉浦交给警方,但是既然杉浦的动机基础是建立在学生卖春之上,就不能轻易把人交出来。
杉浦袭击海棠,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无法免去对海棠的伤害及杀人未遂嫌疑。
但是关于其他案件——三宗杀人命案,只有榎木津说杉浦是凶手,并没有任何物证,只有自白而已。不管杉浦有何证词,现阶段都不能断定杉浦就是杀害本田及是亮的凶手。小夜子命案也是一样,榎木津只是看见杉浦躲在小夜子尸体旁,并没有当场看到他掐死小夜子。
说白一点,在小夜子命案当中,榎木津也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学院方面如此主张。
就算是这样,拒绝交出嫌疑犯,简直是岂有此理。
晚了许多才来到现场勘验的千叶本部警察当然是气得怒发冲冠,大加抗议。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不要心怀任何成见,先搜查再说,如果查出什么,到时候我们再予以配合——校长如鹦鹉般这么不断重复。
“学生们的父母来头都不小,也有政治考虑吧。校方现在正在讨论善后对策,打算暂时先让学生们回家。”
柴田勇治似乎感到十分为难,但死守学院派的人冥顽不灵,柴田财阀的老狐狸们似乎也狡猾地在背后下指导棋,柴田逼不得已才采取了这种立场。
现在财阀的律师团一定大举进驻学院,与千叶警方吵得不可开交吧。
增冈非常忙碌,所以很有可能坚决辞退,但鼎鼎大名的柴田财阀光是御用律师似乎就有三十名以上,少了一个增冈也没有影响吧。
“……所以如果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杉浦被逮捕以后,会揭发下一个凶手,那么现况没办法那么顺利。不,就算今后警方顺利介入,还是很困难。下一个凶手十分难缠。”
“你是说织作碧吗?”
“是的。柴田勇治先生尽管站在一群贪婪丑怪废物的顶点,却是个相当公正明理的人。然而这样的他也认为碧与事件无关,那和女孩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魔力。校长和其他的大人,每一个都对她深信不疑。”
“真伤脑筋,应是有识之士者却是这种态度,陷入这种状况,这才是个问题。”中禅寺抱怨似的说,把手揣进怀里。
“中禅寺先生,你没有见过她,所以才能够这么说,而且……”
“而且什么?”
“黑魔法……不是警察能够处理的。”
“黑魔法?”
“对,那是黑魔法。”
“中学生不可能使什么黑魔法。”
“我当然也不认为有什么神秘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但是再这样下去,事情根本不会解决。碧稳如泰山,我不懂她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是那种诡异的状况,若要形容的话,我真的很想称之为黑魔法,像我这种小角色根本是束手无策。所以……中禅寺先生,请你去学院吧。榎木津先生退出的话,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中禅寺先生了。”
“你也真是啰嗦,你说我去了又能怎么样?杀人犯只是没被交给警方,但是已经被逮捕了吧?你是叫我去说服警方跟学院吗?我又不是调停人。”
“这……”益田支吾其词。
中禅寺抱住胳膊说:“益田,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忧虑。只是,我认为织作碧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坚强。嗯……是啊……”
中禅寺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听你说说好了。对了,你会把杉浦证词中提到的新事实告诉我吧?”
“是的。”
只要他愿意听就算得手了——益田心想。所以他注意措辞,尽可能详尽地说明杉浦自白的内容。
杉浦说,川野弓荣从一年前就利用学院的女学生大量敛财。
她们都是良家千金,而且是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卖的价钱高得吓人哪——弓荣向杉浦这么吹嘘。最重要的是少女们连一毛钱酬劳都不要,嫖姿全都留在弓荣手中,让弓荣大赚了一笔。
“再怎么说都是买的人不对。”中禅寺鄙夷地说,益田也这么想。
不管怎么说,买的都绝不是普通老百姓。
“关于这一点,杉浦怎么说?”
“他说他听到之后非常愤慨。”
“愤慨?”
“是的,杉浦隆夫似乎曾经被女学生救过一命。我不太清楚,不过他说因为这样,他对少女有种特别深厚的情感。啊,他好像不是对少女感到性方面的兴趣,反倒给人一种崇拜少女的感觉。利用那些应该崇拜的少女来卖春,对杉浦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事吧。”
“崇拜?”
“是的,他一直重复着纯洁无垢、崇高这类字眼。还说与少女相比,自己简直是肮脏的猪、无能的蝼蚁。美江女士看到丈夫那卑贱的模样,都哭出来了。”
中禅寺“哦”了一声,作出有如榎木津的反应,接着问:“然后怎么了?”
“可是杉浦没有反抗弓荣。”
“为什么?他不是气得几乎无法忍耐吗?”
“他是一条狗啊。”
中禅寺说“不懂”。
只有这件事,不加以说明,中禅寺也不会懂吧——益田心想。
“听说杉浦和弓荣是在浅草一家俱乐部认识的,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什么俱乐部?”
“是好事者聚集在一起,谈论低劣兴趣、情色怪奇的秘密俱乐部。杉浦在八月底离家后,过了几天近似流浪汉的生活,然后在那家俱乐部洗盘子打扫,赚钱过日子。弓荣和那里的老板也有一腿,看到杉浦,就把他要回去了。”
中禅寺皱起眉头:“什么叫要回去了?”
“就像字面上说的,就像要小狗一样要回去了。弓荣这个女人似乎是个虐待狂。而杉浦这个人,依我所见,是个被虐待狂,这就叫做臭味相投吧。弓荣一眼就看穿了杉浦这个人的本性,把他当成宠物要回去了。总觉得听了教人不舒服。”
“不是什么温馨的故事。”中禅寺的表情更厌恶了。“虐待狂配被虐待狂,这是破锅配烂盖吧。于是杉浦的第二段人生就在酒吧‘渚’展开了,不过这只是表面上。弓荣的住处不例外地,有许多男人进出。她光是情夫就同时有五个人,所以要是家里老是有人待着,非常碍事。弓荣一开始好像就打算把杉浦当成拉皮条用的手下。弓荣不晓得对杉浦做了什么,可能也有了麻药希洛苯吧,没有多久,杉浦就完全被调教成一条狗了。”
“益田,你的形容还真是没品哪。”
“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品嘛。杉浦完全对弓荣唯命是从了,他在精神不稳定的时期碰上这种事,真的很糟糕。结果调教一结束,杉浦九月下旬就被派去学院了。”
少女们所在的地方时远离人居的寄宿制学院。别说是带出来,连自由联络都很困难。杉浦每个星期假称采买,外出前往城镇,与弓荣联系,得到指令,在几日几点要带谁到哪里,然后回去,趁着黑夜将少女们诱至下界——听说做法是这样的。
“在那之前——也就是杉浦进学校任职以前,是少女们每个月一次,在弓荣指点的日子下去卖春。中禅寺先生,听说初夜的少女竟然要价六万圆,第二次以后的少女每次则要价一半——三万圆。六万圆啊,五十圆的天妇罗荞麦面都可以吃上一千两百碗了。”
“不要拿那种东西作比较。”
“哦,我太轻浮了。总之,弓荣是利欲熏心吧。她想要把每个月一次的频率增加到每周一次,这就是她派遣杉浦过去的理由。把手下安插在少女身边监视,近乎恐吓地加以威胁,让少女们乖乖听话……”
“原来如此。”
“但是……意外呀意外,没想到杉浦隆夫竟是站在少女这边的。弓荣被自己的狗给反咬了一口。弓荣因为企图落空,勃然大怒,为这件事与少女起了摩擦。这个事实,与吴美由纪从过世的麻田夕子那里听来的话完全吻合。”
“你说诅咒的事吗?”中禅寺极其厌恶地说。
“对,发生了某些纠纷,那个卖淫的被诅咒了——夕子这名女孩是这么说的。然后啊,榨取少女的川野弓荣真的受到诅咒,十月中旬时被杀了。”
“杉浦怎么做?”
“很简单,杉浦背叛了。他的主人从虐待狂的女王换成恶魔崇拜主义的少女,成了少女们的狗。少女们咒杀碍事的弓荣,得到了杉浦这条忠犬,可以自由自在地像以往一样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卖春——借用夕子的说法,是进行黑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