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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白鹤报恩一样……”

“对,但是白鹤报恩是白鹤主动过来的,而天女则是羽衣被偷了回不去,才嫁给男人的。虽然这一点不同,但这也是异类婚姻谭的一种。这些异类婚姻谭不知道为什么,都与纺织有关。”

“是吗?”

“是啊。白鹤也会织布,天女里面有一些也是靠着织布致富。还有蜘蛛娘子的故事,里面的妻子当然也会织布。”

“蜘蛛娘子?鹤或鸟的话,还有天女的感觉,可是蜘蛛老婆,光听就觉得毛呢。”

“嗯,这应该以织布统合在一起才对。”中禅寺兀自同意说,“与天人娘子——或者说羽衣传说相似的故事,世界各地都有。在白鸟飞渡的北国,女人的真面目大多被视为白鸟。但是在白鸟不会经过的南方,女人的真面目则被视为天人或海女……”

说到这里,中禅寺说道:“这样啊,是相反的啊。”

他可能在说明当中,想到了新的解释。

“由于羽衣传说的传播与铁矿产地大致符合,我原本就认为铁矿与天女降临传说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不过或许应该把制铁与花街的关联性放在一起思考才对哪……”

“铁与花街?”

“铁与妓女,产铁地一定都有花街。然后是……妓女与织女,花街一定都位在边境——水边。织女是神的妻子,也就是神圣的妓女——巫女。在古代,无论地位多崇高的巫女,都必须织布。偷看巫女织布被视为大忌。所以不管是白鹤还是天女,一旦被看到织布的模样,就必须离开。天人娘子的故事,其实是人娶神为妻的故事。”

“什么意思?”

“有趣。和你一聊,我得到了天启哪。近代化以及货币制度的导入破坏了民俗社会的规范,而天人娘子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形成的故事。若是再进一步深究,这些故事是以男性观点对民俗社会的买春卖春所包含的矛盾作出来的假性解决。”

“完全听不懂。”

“我也不打算详细说明。只是,天人娘子的故事形成,肯定与货币流通所造成的价值观转换有关。那么这与近代买卖春的发生原理相同……”

中禅寺说他不打算说明,却又说个不停。

“然后……如果要探讨性的问题,与姑获鸟的传承相同,还是必须把生殖与性冲动的乖离这个根源问题放在根本思考才行吧……这样啊,我记得有的姑获鸟外形是蜘蛛呢……原来如此,女郎蜘蛛经常吐火,但《三才图会》也写到这与五位鹭之火[注:一种怪火]是似是而非之物哪……”

与其说是在述说,似乎更接近思考。

“……所以女郎蜘蛛才会带着孩子出现吗?那是在呈现女郎蜘蛛当中姑获鸟的部分啊……益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依稀看见女郎蜘蛛的真面目了,女郎蜘蛛在古代是棚机津女——巫女。追本溯源,是木花佐久毗卖与石长比卖这两名神女。巫女从神的身边降临到人的身边。民俗社会由于近代化而缓慢地崩坏,巫女变成了妓女……”

的确,白拍子[注:表演平安末期兴起的一种歌舞的游女。据说这种歌舞的起源是古代的巫女舞,巫女在传教表演歌舞当中,逐渐转化为以表演为主的游女。]——巫女,是妓女的别称。

“任何人都无法估量的神性,被置换为每个人都可以计算的货币。然后买春卖春诞生了,她们被剥夺了神性,取而代之地被赋予了屈辱,巫女成了女郎[注:在日文中,“女郎”有“妓女”之意。]。买春卖春并不单纯地只是经济榨取的问题,而是男人们榨取了女性身上的神性。近代化的过程中,男人不由自主萌生的性幻想所绽放出来的慌花[注:不洁果实的花。如南瓜、西瓜等的雄花。]——那就是络新妇。所以女郎蜘蛛只袭击男人。”

——只袭击男人?

“仔细想想,工业革命是纺织机的开发所带来的,这实在是个讽刺的吻合。近代男性社会是借由榨取女性的神性而成立的,而女性依然只能够靠着纺织来加入这个社会。在本国,也是女工在纺织。结合女郎与蜘蛛,妓女与女工……女郎蜘蛛这个妖怪简直就像预言了近代女性史的黑暗面。”

中禅寺在怀里盘起胳膊。“而这次的事件也有卖春与纺织点缀呢。再加上女性解放论者也参与其中,这……是络新妇的事件哪。”中禅寺说道,一脸悲伤地沉默了。

约摸十五分钟,他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不久后,檐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敦子从纸门后面探出头来。

敦子一开口就开朗地说:“哎呀,益田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益田回答之前,除了翻页以外动也不动的冷漠哥哥看也不看妹妹的脸,以一种带刺的口吻说:“没礼貌的家伙,好好打招呼。”

敦子睁圆了眼睛,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用力鞠躬说:“欢迎光临!”然后头还没完全抬起头就抢着说:“听说你辞掉了警察的工作了?”

她跨过门槛,在益田旁边一屁股坐下。

哥哥用死神吃坏肚子般的凶恶眼神瞪住妹妹说:“你这个疯婆娘,有规矩一点。”好恐怖。益田觉得好像自己挨了骂似的,但是敦子嘟起嘴唇回嘴说:“不知道是哪里的谁把那个疯婆娘当成奴隶使唤,才能坐在客厅里一步都不用出去呀?”

不愧是亲妹妹,好像已经习惯了。

益田重新望向敦子。

在箱根山时短的有如男孩般的短发留长了一些,但眉毛上剪齐的刘海感觉清纯极了。

益田的年纪和敦子相去不远,有这种感觉也很奇怪,但他觉得敦子在这短短一个月之间成长了许多。敦子的动作完全像个小孩,但后颈一带让人感觉格外冶艳。可能是因为和山里见到的时候不同,她现在穿着裙子的缘故吧。

“喂,重点是东西到手了吗?”

“有啦有啦。真是的,以为我是你妹妹,就把麻烦事全推到我头上,任意免费使唤,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我也是个职业妇女,忙得很的。”

“那是青木想要的,有什么办法?你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啊。是谁说既然是青木先生拜托的,只好答应的?”

“哥真是有够讨厌的。”敦子说着,从皮包里取出几本杂志。

益田不认识那个姓青木的人。从中禅寺刚才的口气来看,敦子所进行的调查似乎与这次的事件有关,那么是其他人找这对兄妹商量这件事吗?

敦子把杂志摆到矮桌上。

“这是去年春天出版的《近代妇女》三月号。这是敝社的杂志,所以很容易就拿到了,问题是这边——《社会与女性》。出版这本杂志的是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书籍数量很少,内容也相当偏颇,所以固定陈列的地方不多,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可是上面登了。还有……这个是去年十一月由吉原女儿保险工会出版的《明朗的山谷》。”

“《社会与女性》?原来登在那种东西上吗?”

“哥哥,你连那种东西都读了,还记下来了呢。”

“唔,是啊。《明朗的山谷》……是这本吗?”

“遗憾的是,这里面并没有。”

“这样啊,那只有高桥志摩子一个人与众不同了呢。”

“放心吧,我好好地帮你找到了。”

敦子又拿出一本杂志。

“啊?志摩子也登在《近代妇女》上吗?亏你找得到,等于是预测成真了呢,这下子全员都凑齐了。川野弓荣呢?”

“川、川野?”

“益田,先别管那么多,安静一下。川野弓荣没有登在哪本杂志吗?”

“我当然找到了,是这个。”

“糟粕杂志[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哪一本?……哦,原来是这个啊。”

“我请鸟口先生帮忙的,哥哥要记得向他道个谢呀。”

“鸟口,是那个鸟口守彦吗?”益田问道,敦子点点头。

那么就是那个三流杂志编辑兼摄影的轻佻青年,也是益田认识的人。

“中禅寺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次事件的道具。敦子,你联络青木了吗?”

“我和他约在这里了,他应该来了吧。”

“喂,干吗约在这里?”

“人家不想把哥的话咀嚼过再说明给别人听嘛,请他直接听你说比较快吧?而且人家好歹也是个花样年华的女孩,怎么好跟男士单独两个人见面呢?”

敦子的话还没说完,中禅寺就说:“好笑,像你这种疯婆娘,就算穿上长袖和服也不像个女的。”益田对中禅寺的话大有意见,但有件事让他更为在意,所以他在唱反调之前先问道:“不好意思,请问青木是谁?”

那似乎是一个年轻男子。

中禅寺翻着杂志,冷漠地回答:“是刑警。”

“刑、刑警?”

好像不是什么有浪漫色彩的内容。

中禅寺眼睛盯着杂志,继续说道:“你或许不认识,对了,山下先生的话应该认识。青木说他在去年相模湖畔大搜索时赶去支持,那个时候被那个警部补折腾得蛮惨的哪。”

中禅寺说的是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的遗体搜索吧。

山下是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精英刑警,曾经是益田的上司,但他在箱根山中丑态百出,被左迁到地方辖区去了。

“哦,山下先生已经不是警部补了,他被降级了。话说回来,刑警为什么会来找中禅寺先生呢?”

“嗯,上次你和增冈先生来过之后,我突然在意起来,重读了一遍溃眼魔的新闻报道,结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想起一件事?”

不是发现或是推理,而是想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我想起来了。所以我联络认识的刑警,但是他好像很忙,找不到人。青木是我那个朋友的部下,我前天才总算联络到他。我告诉他这件事,他表示非常有兴趣。”

“哦……”总觉得不得要领,“……你想起了什么呢?”

“被害人的名字。”

“名字?”

想起被害人的名字?更让人不解了。

“哦,前岛八千代、山本纯子、川野弓荣。这三个名字,我记得曾经在哪里看过。如果只有一个人,我也不会注意到,但是三个人都有印象的话,就不太寻常了。哦……有了。”

中禅寺翻开第三本杂志。

“那是……”中禅寺翻开杂志,拿给益田看。

“这是舍妹任职的稀谭舍出版的妇女杂志。这里头有一个叫做《贞女典范》的照片企划单元连载,不过因为接到读者抗议,改变路线,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单元原本是报道大商家或老字号的老板娘,或代仪士夫人、社长夫人,称颂她们内助有功。这里……”中禅寺指道,“……报道了前岛八千代。”

往杂志一看,上面刊登了几张穿和服的女性照片。

一张是跪坐在疑似绸缎庄柜台的地方,向客人介绍布匹的场面。还有以店家布招为背景站着微笑的模样。篇幅最大的一张是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撑地,正要鞠躬的姿势。不知道是在迎接还是恭送顾客,表情柔和,看起来就像个女明星。

中禅寺看着这些照片说:“这些照片拍得真糟哪。”

敦子接着说明:“里面有刊登访谈,上面这么写着:呃……最近有许多妇人和先生一样忙于外务,但是这么一来,就容易疏于家中事务。我认为守护家庭,敬重丈夫,在背后支持丈夫,才是做妻子的本分……是在礼赞贤内助呢。其实就是这篇报道被人批评了。”

“果然如此,所以我才会记得吗?”

“被批评什么意思呢?”

“它引来妇女团体的反感,说这是违反时代潮流的行为。说战后民主主义标榜的是男女平等,在这样的时代,竟然刊登这种落伍而且屈辱的报道,到底是什么心态?不,说起来,贞女这种称呼就是一种歧视。是这样的吧?”

“出版的稀谭舍收到了气势汹汹的抗议,说稀谭舍理想中的社会,难道就是女性隶属于男性的不平等封建社会吗?起初好像是收到投诉。”

“是个人投诉吗?”

“不清楚,应该是团体吧。可是事情很快就闹大,恰好碰上地妇连[注:“全国地域妇人联络议会”的简称,成立于一九五二年。]成立,妇人会判断这对于提升妇女地位有不良影响——不过这也难说是地妇连全体的统一见解,只是觉得就算遭到抨击也无可奈何。我隶属的部门不同,不知道详情,不过最后应该是道了歉,保留原来的单元名称,改成了介绍职业妇女的报道。可是好像还是行不通,后来只撑了两三回就撤掉了。”

“原来如此。那么抨击的对象并不是针对前岛八千代个人喽?”

敦子说:“我也有听到那样的风声。”

中禅寺接着拿起第二本杂志。这本杂志的封面是单色印刷,纸质和印刷、装订都很粗糙。与其说是商业志,感觉更像是同人志或会讯。

“这个……杂志名称我不记得了,不过刊登的全都是妇女解放的论文……”

中禅寺一脸严肃地翻页说。

“……在这里,登着山本纯子署名的原稿,《阶级压抑与女性压抑——根基于科学社会主义的多重歧视之解析》这篇论文。她似乎是承袭‘世界妇女’流派的社会主义妇女论者,而且非常先进。”

“可是没有造成话题吧?”

“是啊,杂志本事不是主流。但是她立足于她所理解的马克思及恩格斯的思想,跳脱既有的男性中心主义,试图分析资本主义体制中的压榨构造以及结构性歧视,考虑到今后的妇女解放运动发展,我认为这样的尝试十分值得重视。不过这样的内容在现今社会应该很难获得共鸣,论调也非常偏激,弄得不好会被查禁。这要是战前,肯定会被当成危险思想。”

益田试着阅读开头的部分,但是不仅铅字难读,印刷也很模糊,再加上文章难以理解,他马上就放弃了。

敦子说“关于这个”,从皮包里拿出几本相同杂志的不同期数。“哥,你看这个,是这本杂志的下一期,喏,上面有对这篇论文的反驳。你读过这篇吗?”

“反驳?这我就不知道了呢。我并没有每一期都订阅,山本小姐的论文我是偶然读到的。可是目前本国有哪位能够正面迎战这篇论文吗?”

“好像有一个。喏,在这里。《客体与主体的觉醒——分析更根本的歧视》,作者是……织作葵。”

“织、织作?”

葵……记得她是碧的姐姐。

“原来如此,我看看……”

中禅寺从妹妹手中接过杂志,微微皱起鼻子,读了起来。不愧是中禅寺,读得很快。

“这……更难通了,感觉超越了时代三十年。可是……嗯,了不起。”

中禅寺这么说,看来妹妹的脸一下,很快又读起铅字来。

敦子加以说明:“之后论争愈演愈烈,以交互刊登反驳的形式,一直持续到山本女士过世为止。两人的论争后来开始批评起战前的《青鞜》[注:一九一一年由平冢らぃてぅ主持成立的青鞜社所发行的会刊,是日本第一本女性文艺杂志,也是女性问题的启蒙杂志,对日本的女性主义有很大的贡献。一九一六年停刊。]起始的母性主义、无政府女性主义,并把联合国军总司令部提升女性地位的启蒙式政策之空洞拿来当主题,似乎引发了议论。那也是去年的事对吧?虽说占领已经解除,但也太偏激了。”

“原来如此。”

“织作小姐的论点最后逐渐转移到性解放的主题,变得更加激烈。像她在山本女士过世后发表的论文,简直是惊世骇俗。”

中禅寺已经读完第一本论文,开始看第二册。益田心想他这样边读边听,看得懂吗?

“还有,这本《猎奇实话》报道了川野弓荣的事。这本……”

封面上画着刺眼的裸体画,是典型的糟粕杂志。这种杂志在战后非常流行,但最近已经看不到了。中禅寺再次抬头,瞄了一眼那本杂志说:“哦,是刊登久远寺家事件的那一期,去年夏天读到的。”

“是潜入采访秘密俱乐部的形式。这本杂志在下一期就被查禁了。出版社好像也已经倒闭了。啊,这里,《浅草高级秘密俱乐部——花园潜入记》。”

中禅寺说“这样啊,是浅草啊”,接着抬头转向益田问道:“益田,是不是那里,杉浦曾经工作过一阵子的变态俱乐部?”

“店名我是不知道……”

旧书商自己发问,却在益田还没有回答之前,就伸手拿起糟粕杂志了。

“哦,没错呢。可是那个姓川野的女人实在太大胆了,那是她的本名吧?而且连照片都刊登了。这是本人吧?”

中禅寺把摊开的杂志交给益田。

小标题上写着“虐待狂女子的告白”。就像中禅寺说的,上面明确记载着川野弓荣的姓名,报道中更刊登了应该是弓荣的半裸照片。照片颗粒很粗,拍得不是很清楚,而且女人戴着妖异的面具,更难看出是谁,但是如果认识照片中的人,肯定看得出那是谁吧。

中禅寺说:“这个人没有一般世人说的羞耻心呢,她可能觉得这样可以替自己的店宣传吧。”

仔细一看,上面确实写着“我在千叶县经营一家叫做‘渚’的酒店”,这显然是宣传。益田随意浏览,但内容实在是不堪入目,他合上杂志。

中禅寺再次读起《社会与女性》,敦子完全不理会哥哥,径直说下去:“最后是高桥志摩子女子,哥好像猜是登在《明朗的山谷》上,但志摩子女士似乎没有待过吉原的花街。”

中禅寺边读边应声。对他来说,阅读铅字的行为,似乎等于什么都没在做。

“唔,娼妇没什么机会出现在公开场合哪。我只是想说大概只有这本杂志了,难道是《近代妇女》吗?”

“对,是这个。《近代妇女》在去年夏天针对废娼论进行了访问调查。公娼制度已经废止,同时政府在和约成立时,将一直悬而未决,不断议论的取缔娼妓、全面禁止卖春等议题全数通过,《近代妇女》针对这一点,询问专家学者以及民众的意见,特别是聆听在红线工作的妇女意见,刊登在杂志上。”

敦子翻开杂志,出示那一页。

“在红线工作的妇女几乎都使用假名或花名,好像只有高桥小姐一个人堂堂正正地使用本名。她力陈废止公娼制度将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篇文章好像也引来大量的抗议信件。高桥小姐的论点非常简单明了:既然是公娼,卖春就是正当职业,换言之,妓女是劳工,不是什么卑贱的人种。但是如果废止公娼,把妓女赶出店里,她们马上就成了罪犯。如果买春卖春能够完全消失,那还另当别论,但是政府台面上不许可,私底下却许可,然后又加以取缔,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会使得众多贫穷的卖春妇女失去工作,徒然扰乱社会风纪……”

“为了同时顾及国际观瞻和国家主义这两者,才会出现这种模棱两可的决议。如果这是靠虚假的解放就能够解决的问题,谁都不会呐喊要求解放了。高桥小姐的意见非常正确。”

“可是……行不通吧?废娼运动家总是大义凛然的。”

“娼妓有基于生活需要的劳工意识。”

敦子说:“是没错,可是这道理在社会上行不通啊。”中禅寺哼笑一声,把杂志陈列在矮桌上,向益田问道:“喏,益田,你怎么看这些?”

“什么怎么看……”

益田不太懂,他顶多是对织作葵和川野弓荣的名字出现而感到在意。

“……要怎么看才好?”

“很简单。这些女子,全都死在溃眼魔的毒爪下。”

“哦,的确是这样呢。”

“你……曾经上过杂志吗?”

“没有。”

“是啊,杂志不是说想上就可以上的。但是虽然种类不同,被害女子全都上过杂志,而且全都集中在去年春天以后。这……不是偶然。”

“可是……就算不是偶然,要怎么样才能办到这种事?在杀害之前,推荐杂志采访她们吗?”

“相反。”

“相反?”

“不是杀害之前让她们上杂志,而是因为她们上了杂志,所以被杀。我是这么想的。”

“这……什么意思?”

“换言之,这就是警察无法掌握的被害人的共通点。有没有上过杂志,一般人并不会想到,所以也不会去查。被杀的女人全都上过杂志。”

——哪有这种事?

她们的共通点是与蜘蛛的仆人有利害关系才对……

“请、请等一下,被害人的共通点,是与圣伯纳德学院的蜘蛛仆人的卖春有关……”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在说的是不同舞台的事。”

“咦?”

“在你所知道的现实以外,还有另一个你完全不知道的现实。在那里,完全相同的事件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动机所引起的。”

“我不懂,完全听不懂!”

益田一点都不像他自己,陷入混乱中。

突然,纸们轻轻拉开了。

夫人跪坐在门外,一旁站着一名青年。

“中禅寺先生,敦子小姐,近来疏于问候,我又来……讨教了。”

青年鞠躬,在夫人引导下,毕恭毕敬地来到益田旁边坐下。夫人环顾众人,说道:“哎呀,怎么连个茶点都没有。”青年便更加惶恐地说:“请不必麻烦了,我还在执勤中。”

“益田,这位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青木巡查。青木,这位是前任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益田。”

青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益田说“幸会”。这名青年看起来十分耿直,年龄可能比益田稍长些,只是头有点大,给人一种年纪很轻的印象。中禅寺一本正经地说“这位益田目前是榎木津的弟子”,娃娃脸刑警便夸张地吃惊说:“那真是不得了。”

接着青木扫视矮桌上的一堆杂志,说道:“看这样子,你所说的那些杂志真的找齐了。”

中禅寺淡淡地说:“是找齐了。该说是不期然,还是不出所料呢?令人吃惊的是,连高桥志摩子的部分都找得到刊登她的杂志,益发不能忽视了。”

青木有些遗憾地说:“这样啊,推测获得印证了呢。”

中禅寺似乎敏感地察觉了青木不寻常的态度,已有些坏心眼的口吻问:“怎么了?”

“哦,劳烦敦子小姐这么卖力地寻找,可是……”

“青木,让我来猜猜吧。你已经不必再搜集这些东西了是吗?已经找到联系被害人的线索了对吧?”

青木大感意外地睁圆了单眼皮的眼睛。就像他的娃娃脸一样,连反应都像个学生。

“中禅寺先生也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川岛新造已经被逮捕了。我推测那边应该也进展到下一个局面了。”

青木露出益发惊愕的表情。

益田推测,那个姓川岛的男子可能相当于这边的事件里杉浦隆夫的角色。从中禅寺的口吻推测,那名男子被捕后,将会暗示下一个局面展开。

“青木先生……”益田询问。

益田认为,不管被多少遮蔽物阻挡、身陷多么精巧的陷阱,真相总是只有一个。所以如果这名刑警找到了真相,那么即使所循的路线不同,也应该会得到相同的结论。不,如果那是正确答案,就一定得相同。连结被害人的线索只有一条,除了圣伯纳德学院的蜘蛛仆人以外,别无其他。

“请问,你所找到的连结被害人的线索,是少女卖春对吧?”益田说。

但是青木似乎感到困惑:“少女卖春?这是在说什么?益田,你跟这起案子有关吗?少女卖春是在说什么?八千代和志摩子都不是少女啊。”

“呃,就是……”益田突然感到不安。

因为他开始感觉自己所见闻的那场现实,似乎全都只是一场幻影。那么自己就像个看了电影而感动,却把它当成亲身经历大肆向人吹嘘的小丑一般。

益田不安地望向中禅寺,至少这个人直到刚才还正经八百地和益田讨论那场幻影。

中禅寺嘴角浮现一抹微笑说:“不用担心。青木,你说一下搜查溃眼魔的经过吧。”

青木端正坐姿,说了声“是”。

这次换益田感到困惑了。

青木所说的连续溃眼魔事件的状况,与益田所预期的大相径庭。里头完全没有黑圣母、诅咒、黑弥撒、恶魔崇拜主义者或少女卖春,丝毫感觉不到益田在学院里所体验到的忌讳而且黑暗潮湿的封闭感。相反地,呈现的是都会一角干涸、幽暗、充满不安的随机猎奇杀人事件。

青木说:“川岛喜市还没有寻获,平野也依然在逃,所以事件没有完全解决,但是关于前岛八千代命案,真相几乎已经厘清了。川岛喜市调查八千代的生活状况,把她约出来,然后川岛新造把她诱进多田麻纪的旅馆,最后事先侵入的平野佑吉杀了她。木场前辈的推理几乎都说中了。”

看样子,那个姓木场的是青木的上司。中禅寺的朋友,也是在千叶擅自行动的刑警。

中禅寺语带讽刺说:“青木,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长门先生不是早就说过,凶手是平野,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吗?”

“是这样没错……”

敦子纳闷地歪着脖子说:“等一下,青木先生,我不太了解。这……是什么构造?”

“是的。这要说单纯是很单纯,说复杂也算复杂。多田麻纪还有川岛新造,每个人都凭着自己的意志擅自行动。所以分开聆听一个人的话,事情一点都不复杂,但是综合在一起,真相就变得模糊了。”

“青木,告诉我那位姓多田的老妇人的供述。虽然我大致能够猜到,但是……”

中禅寺说到这里,望向益田,“……为了让这位益田理解事件的构造,我想这是个最恰当的例子。”

“我明白了,恰好我也还不是很明白整个构造……”

在来到这里之前,青木似乎去了那位叫多田麻纪的老太婆那里一趟。那个老太婆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青木似乎历经了一番苦战。

年轻刑警说,他一开口就被吼了。

——干吗?你还有什么事?还是你是来抓老娘的?

——偷窃?好哇!

——老娘已经受够在这种到处漏风漏雨的破烂屋子里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啦。

——倒不如去附三餐的牢房里住,还要爽快得多了。喏,来绑我啊,快绑我啊!

——什么?不是来抓我的?那就快滚!

——你这种一脸警察样的臭小鬼站在玄关,客人都不敢进来了。咦?

不能用一句“她的人生观扭曲”来一语概括。老太婆有老太婆自己的正义,也有基于她的正义的道理。若说那是弱者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那也就如此了,不过也教人感觉到一种豪气。

青木将木场这位刑警得到的结论——也就是麻纪可能事先和川岛喜市说好要偷走和服,并拿去典当一事询问麻纪。麻纪不为所动,说:——哼,怎样,这是那个木屐脸的刑警说的吗?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芥子才没那种脑袋。

看样子,当天晚上要夺走来访客人的和服一事,确实是事先说好的。但是在麻纪的心中,这件事与那件事——偷和服和溃眼魔杀人——是完全无关的两码子事,在她的理解中,两者完全是两码子事。

——我没说谎啊,老娘打从一开始就没说谎啊!

——我只是没说而已,也没有隐瞒。

——这跟溃眼魔又没有关系,根本无关不是吗?

——而且老娘偷友禅,是在凶手干掉那个女的之后啊。

——我才不晓得什么姓平野的人哩。

命案几天前,似乎有个陌生的访客拜访麻纪。

——什么时候?我哪记得啊?我可是老年人啊。

——咦?是啊,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左右来的啦。

——那人说有外快可以赚,问我要不要合作。

——名字?我才没问呢。咦?

——年纪和你差不多吧,戴着眼镜。

访客的年纪外貌,和从当铺赎走和服的男子容貌几乎一致。

所以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川岛喜市——青木说。

不过当铺老板中条高作证说男子的左脸有瘀伤,但拜访麻纪的男子脸上却没有。

——那个男的这么对我说。

——听说有个大商号的女掌柜背着老公在外面偷汉子。

——那个老公是个老好人,完全没发现。我跟那个人说。

——真不得了哪,可是这跟老娘无关。

——结果男人就说了。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想要好好地整一整那个太太。

——一点都不麻烦的,你也不会吃亏。

——咦?哦,那个男的就说,明晚左右,那个女的一定会过来这里。

——还说她穿着很贵的和服,应该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

喜市对麻纪提出的计划如下:

女人过来的话,就立刻带她去房间,然后送茶壶和茶杯过去。客人应该会在女人睡着之后立刻回去,要是客人离开房间,你就偷偷把女人的上下衣物全给剥光……

这么一来,女人就算醒了,想回也回不去,她一定会拜托你借她外衣,但是绝对不可以借给她。不要借给她任何东西,立刻把她撵出门……

女人逼不得已,一定会联络店里,这么一来,即使不愿意,她偷汉子的事也会曝光。就算她老公人再好,看到太太穿着襦袢待在卖春宿的包厢里,也会发生真相,而女人也百口莫辩……

麻纪起初拒绝了,说她不想干这种麻烦事。

可是男人很顽固。他叫麻纪把偷来的和服立刻拿去当铺换钱,说虽然不晓得能当多少,但那笔钱就当成是麻纪的跑腿费。

——那样根本就是小偷。

——哦?才不是,老娘才不觉得良心不安哩。

——我只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罢了。

——结果男人夸口说不必担心。

——他说他会马上赎回和服,物归原主。

那样的话……或许不会形成什么大纠纷。当然,麻纪并没有那么老实,会全盘听信陌生男子的甜言蜜语。她没有当真,随便敷衍了几句,把男人赶回去了。

——没想到真的来了。

女人来了。不便宜的香水味和白檀的香味,让麻纪很快地看出她不是流莺。

——到底要不要偷?老娘犹豫了好久。

——因为客人虽然回去了,房门却打不开。

——我也曾经想要罢手,真的啦。

——咦?为什么没有罢手?那当然是改变主意啦。

麻纪说她瞻前顾后了很久。但是仔细想想,这也不是要害人,而且如果男人真的照约定把和服赎出来,也不算是强盗。这只是个惩罚不忠的妻子罢了。

——男人都回去了,房子里只剩下一个女人家,还呼呼大睡,一想到这里,老娘就感到一股无名火。

——怎样?反正她一定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吧。

——到处吃香喝辣,还玩男人,这臭婊子也太过分了些吧?老娘这么想。

——知道吗?到老娘这儿来的妓女啊,全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出卖灵肉的。

——那简直是活地狱哪,这里才不是有闲太太偷情约会的地方!

——所以啊……

——所以老娘才想在她睡觉的时候把她打起来,剥掉她的和服!

——老娘哪里不对了?

“……所以老婆婆踢开纸门了。”青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查看反应似的环视众人。

“结果那个老婆婆相信陌生男子的话,决定偷走和服是吧?可是一般来说,多少还是会起疑吧?对不对,中禅寺先生?”

“益田,不是的。多田麻纪女士相当怀疑,并且观察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决定不偷和服,打开了纸门。她的判断非常符合常识。”

“可是……和服……”

“麻纪女士踢开了纸门。要是这么做,在里面睡觉的人一定会被吓醒。人一醒来,就偷不成和服了,那样就成了强盗。我想麻纪女士应该是气不过吧,明知道会吵醒里面的人,却还是踹开纸门,我想她本来是想对里面的不检点女人说教个一两句吧。”

“可能是这样吧。可是放荡的有闲太太眼睛早已被刺穿,一命呜呼……”青木说。

益田望向在桌上微笑的被害人——前岛八千代。“可是,这个人是贞女典范吧?”

过世后,却得到了完全相反的评价。

中禅寺也一样看着杂志说:“多田麻纪女士并不知道这种事。她不太可能读这种杂志,也得不到这种消息。对她而言,前岛八千代只是个偷汉子的淫妇,这是她所知道的事实。而这个淫妇碰巧在她家被杀了,她一定觉得非常困扰,肯定气坏了。”

青木点头道:“麻纪老婆婆好像真的很生气。所以她虽然一时想要去报警,却又觉得不甘心,才折回来偷走了和服和现金。”

敦子说:“可是……总觉得无法释然呢,不是麻纪女士,而是……那个叫新造的人的行动。”

“川岛新造已经在前天被警方拘捕了。若是心不在焉地听,新造的行动听起来一点逻辑也没有,但是如果了解新造的理由,就明白其实并非如此。这件事很复杂,首先要从新造和喜市的关系说起……”

青木再次开口述说。

川岛喜市户籍上的姓名是石田喜市,他是川岛新造的父亲川岛大作和小老婆石田芳江所生的孩子。当时正值大正与昭和的交接时期。川岛大作的正室——新造的生母在大正十二年过世,当时喜市尚未出生,换言之,芳江与其说是小老婆,不如说是没有正式结婚的继室还比较正确。

芳江不被川岛家接受的理由有几个,但听说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大作是入赘女婿。川岛家是个古老的世族,连结婚都需要获得族人的允许。此外,大作这个人本身也很忠实,认为妾就是妾,如果扶正为继室,就太乱来了。

而且还有继承人的问题。

川岛一族认为继承人只需要新造一个就够了。

芳江生下喜市后,族人对她的批判日渐严苛。

即使如此,芳江是个保守内敛的人,从来不会大声捍卫自己的立场。然而也因为这样,她坚守的立场日益艰难。

但是川岛大作这个人也十分重情义。他无法离弃百般忍让的情妇,最后决定在遥远的房总买下一块土地,每个月送钱照顾芳江母子。大作虽然是川岛家当家,但毕竟是入赘女婿,这是他能够为芳江母子做到的最高限度了。

就这样,喜市在兴津町茂浦的小屋与母亲相依为命,度过了少年时期。

然后……到了昭和十年,川岛大作猝死了。

“问题在这个时候浮现了。其实当时,川岛新造离家出走了。他从十五岁起就不学好,就此离家,下落不明……”

川岛家经过协议,决定收养喜市,让他继承川岛家。虽说喜市是妾生的孩子,没有川岛家的血统,但至少是朴实刚建的大作的孩子,总比收养来历不明的别人家小孩要来得好——川岛家的人可能是如此判断吧。

当然,这部分的情形完全是川岛新造基于推测的陈述。知道当时详情的人都在大战中悉数亡故了。

喜市不容分说地被带回了川岛家。

芳江被塞了一点分手费,独自一个人被丢弃在房总。

“然后……就像刚才说的,呃……”

“你说夜访吗?”

“嗯。芳江是那种境遇,所以……不过十年之间,石田芳江还是在那里忍耐着孤独,一个人活下来。可是……”

昭和二十年,石田芳江不幸的一生闭幕了。喜市被带走后,十年之间,芳江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

“另一方面,喜市健全地长大成人了。成人是成人了,但是他的哥哥新造却在某一天突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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