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自己决定——决定的原来不是卖春的价钱,意思是叫女人决定自己这个人的价钱吗?然后喜市对八千代定出来的价格砍价,这是种“你根本不值这个价”的诅咒。故意雇用地痞流氓,也有他的用意在吧。让八千代和不晓得哪里来的男人上床——这不晓得哪里来的男人里头,充满了喜市的怨念。这根本就不是青木所说的什么伪装。
喜市对流氓地痞提出的“一定要和女人睡”的条件,还有“女人应该会用几百块卖身”的话,若是放在这种意图下来检视,甚至让人有一种恶魔般的感觉。用一点小钱卖身给陌生下贱男人的呢,才是真正的你——喜市是在这么诅咒着八千代吧。
“是啊,最后则是夺走她的衣物。喜市对多田麻纪女士所说的话,应该就是他的计划内容。八千代女士失去了衣物,想回家也回不了。一切都会败露,八千代女士在社会上的名誉一定会扫地,或许会被休掉。这就是喜市的复仇。喜市应该是打算赎出和服后,在一旁观赏八千代那惊慌失措的丑态。若非如此,他不会去到四谷。除非已经在别处安排好不在场的证明,否则明明有其他实行犯,不会有哪个傻瓜还呆呆地跑到现场来,对吧?而且喜市还在当铺的账薄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姓名呢。”
这的确很奇怪。
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而是巧妙地经过设计的计划犯罪里,喜市所采取的行动实在太粗糙随便,太没有整合性了。如果纵观计划全体,喜市没有杀意的假设显然欠缺了中心,但是若以部分来看,喜市无意杀人的推测又比较说得通。
青木陷入茫然。他很清楚,却还是不懂吧。
益田也是一样。
他不懂到底是哪里不懂。觉得好像没有任何谜团,却无法掌握整体。所以益田说出自己的想法,敦子和青木也同意益田的话。
中禅寺露出彻底瞧不起人的表情说:“益田,真伤脑筋呢。青木和敦子姑且不论,你应该明白才对啊。你不是知道一起事件,构造和这起事件如出一辙吗?”
“咦?我不知道啊。”
“益田,你在说什么啊?听好了,把川岛喜市当成渡边小夜子,把川岛新造当成吴美由纪,把平野佑吉当成杉浦隆夫来想想看……”
“咦?”
以为完全没关系的事件中的登场人物突然混了进来,益田大为慌乱。简直就像虚构与现实混在一起,扰乱了益田的思考能力。
中禅寺露出更加伤脑筋的表情说:“你还不懂吗?渡边小夜子憎恨本田幸三和织作是亮,恨到想杀了他们。而杉浦隆夫仿佛在为小夜子实现愿望,杀害了他们。吴美由纪担心小夜子,参与事件,却落得被怀疑的下场。杉浦与小夜子认识,而小夜子从途中开始,发现凶手就是杉浦,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正式的交易,而且杉浦似乎也不是为了小夜子杀人……”
这是青木过来之前,他们在谈论的事件概要。
“……这另一方面,川岛喜市憎恨八千代和弓荣,恨到想杀了她们,平野佑吉像在实现喜市的愿望似的,不断地杀人。新造担心喜市,被卷入事件,遭到怀疑。而平野和喜市是朋友,喜市在过程中发现凶手就是平野,但两者并没有共谋的迹象……”
这是刚才谈论的事件梗概。
“……好像!真的好像!”
中禅寺说:“岂止是像,根本是一样。”
的确,这两件事件似乎有着相同的构造,简直就像一对镜像。那么……
“嗯?可是……请等一下。那么也就是,平野并不是为了喜市而杀人的喽?”
“正是如此啊,益田。就像杉浦的背后有织作碧,平野的背后也有别人。因为看不见那个人,所以整体看起来才会扭曲。而那个人的背后……”
“换言之,这起事件就像我所涉入的事件一样,真凶另有其人吗?那……”
——是络新妇吗?
“益田,想的没错。多田麻纪绝没有照着川岛喜市说的做,街上的地痞流氓也没有执行命令。而新造更是为了阻止弟弟的计划而任意行动。即使如此,前岛八千代还是被杀了。每个人都擅自行动,川岛喜市策划的计谋也全都失败了,却只有背后的蜘蛛的大计实现了……”
——蜘蛛的仆人的圈套全数失败了。
——即是如此……结果应该还是相同。
“不管什么人怎么行动,结果还是不会改变……这起事件也是一样的吗?”
中禅寺点头。
青木大为惊慌:“真、真凶?真凶不是平野佑吉吗?”
“不是。川岛喜市不是蜘蛛的使者吗?那么真凶就是蜘蛛。这么一想,川岛喜市所占的位置也很清楚了吧,益田?”
与喜市应对的人物——小夜子被杀了。
“你是说川岛喜市……会是下一个被杀的人?”
“喜市会被杀!”青木大叫。
中禅寺说:“这无法断定。依我的推测,目前喜市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蜘蛛,蜘蛛不可能就这么袖手旁观。是要杀、要放,还是要封口,蜘蛛一定都已经想好对策了。总之,应该尽快拘捕喜市和平野才对。青木,这方面处理得怎么样了?”
“当、当、当然已经通缉他们了。但是喜市的行踪完全不明,平野逃进森林里,已经加派了许多人手搜山,不过关于喜市,连他是何时离开小屋的都不知道……可、可是……”
青木按住额头。“请、请等一下……”
年轻刑警似乎完全慌了手脚。“……可以说明给我听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机关?发……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以平静的声音,要求益田说明学院发生的事。
益田于是开口述说。骨架变得明确,要素也经过整理,比第一次说明更容易多了。
青木一定陷入与刚才的益田相同的感觉。对青木来说,如果学院里发生的阴暗潮湿的事件是真的,那么他正在搜查的干燥无比的事件就是虚假的了。
“难以置信。”青木说。构造相同,但构成的要素完全不同。仿佛彼此交错,又像完全乖离。除了点以外,没人任何重叠。尽管如此,这两起事件的根基应该还是相同的。
益田一说完,青木立刻叹了一口气,问道:“这……是同一起事件吗?”
中禅寺的回答非常冷淡:“当然。”
“可是……中禅寺先生,一起事件有多数的动机,这实在太荒唐了,我完全无法想象。有一边的线索会不会是为了隐藏真正的线索,是人为捏造出来的障眼法?”
“不是的。的确,这两件事件彼此遮掩,但两边都是真实的。只是若要说是人为的,两边都是人为的。”
“可是,就拿川野弓荣来说,如果她是因为——少女卖春吗,因为少女卖春的利益纠纷而死,那么喜市这个人对于事件来说,根本是不必要的。除非喜市是意图隐瞒少女卖春而扯出这些瞒天大谎,否则这两起事件之间根本看不出任何整合性。”
敦子也同意青木的话:“例如说……对,两个人或两组人马想要杀同一个人,并为了狙杀同一个目标而行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目标只有一个人,那还说得通,但是目标是复数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要杀的人那么巧全撞在一起……”
哥哥开导妹妹似的说:“你听好了,蜘蛛仆人那些少女确实和川野弓荣起了纠纷,我想这是事实。但是她们只诅咒了弓荣。另一方面,喜市认定弓荣是杀母仇人,这也是事实。可是喜市也只是怨恨,或想要羞辱对方。”
“什么只是……”
“我说的没错啊。少女们和喜市都有动机,并且做出计划,还执行了,但是下手杀人的都不是他们。一边执行的是杉浦隆夫,另一边杀人的九成九是平野佑吉,所以杀人本身并没有撞在一起。”
“这、这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掌握这种乱无章法的计划!”
“是啊。可是正因为如此……这次的敌人才难以对付啊,青木。”
中禅寺沉默了,所以益田代为说明。
在络新妇的圈套里,不管是什么人,作出什么样的行动,结果都不会改变,所有关系人都会被卷进来——益田没办法巧妙地说明。
仔细想想,现在虽然演变成这种状况,但是益田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首先,他不明白蜘蛛的目的何在。中禅寺明明不明白蜘蛛的目的,又怎么能识破蜘蛛的存在呢?难道中禅寺因为不想被扯进来,所以才编造出一套他最擅长的诡辩吗?益田一边说明,一边愈来愈感到不安。
敦子说:“这……可是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益田也觉得这是难以想象的事。
“……不管选择了无限增加的哪一个选项,都能够修正轨道的程序……这是不可能的。”
“没那回事。”
“可是哥不是总是说,预测是不会说的,预知是不可能的吗?”
“你说的没错。预知、预言根本不值得一提,预测也一样,无论几率有多高,也不一定就会中。就算十次里有九次都中了,最后一次落空的话,一样是白费。这若是赌博,不管运气再怎么好,只要最后一次落空就全完了。即使如此,命中率还是有九成,以几率来说并不低。虽然不低,却完全不可靠。”
“那么,在众多关系中各自行动的事件中,要任意牵引结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谁会怎么行动,也只能依靠预测了啊。”
“不对。这不是预测,是预先布网。”
“布网?”
“蜘蛛的手法是,事先暗中在四面八方施加压力,好让关系人能够按照他的意思行动。这种情况,分歧一样有无限多,但蜘蛛的手法是,只有落网的人才加以有效利用,而没有落网的人就予以忽视。”
“忽视?”
“是啊。换句话说,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棋子的行动永远会失败。蜘蛛认为棋子一定会失败,并事先采取对策、设下防线。这个圈套只有棋子成功时才会启动——是以预测会落空为前提而拟定的计划啊。”
“原来……是这样啊。”益田总算了解了。
中禅寺接着说:“就是这样。一开始,蜘蛛就认为喜市的作战理所当然会失败,事先采取了对策。所以不管多田麻纪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行动,或是半路杀出川岛新造这类程咬金,都无法阻止蜘蛛的计划。每个人都自由自在地行动,但他们的行动等于是事先都被料到了。另一方面,如果喜市的作战成功了也无妨,对蜘蛛的计划没有影响。”
“可是……那么哥,那个蜘蛛的加护岂不是不需要喜市这颗棋子了吗?”
“当然需要了。”
“拿喜市当障眼法?还是诱饵?”
“也有这种成分在里面。例如说,调查志摩子小姐的住址,确认八千代女士的身份,这些作业利用喜市来进行是很有效的。不,是绝对必要的。”
“那种事蜘蛛也可以自己来吧?”
“蜘蛛自己什么都不会做的。蜘蛛只会设下陷阱,在正中央等待猎物上门。”中禅寺这么说。
“可是……哥,你说布网,但喜市这个人所怀抱的怨恨,源头要追溯到八年以前呢。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事实,但是难道连三名娼妇杀害喜市先生母亲一事,也是蜘蛛策划的吗?”
“应该不是。只是,把这个讯息提供给喜市的,无疑就是蜘蛛本人。蜘蛛应该知道石田芳江死亡的真相,川野弓荣并非三名娼妇之一应该是事实,而蜘蛛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
所以喜市八成是被骗了——中禅寺呢喃似的说。
“我想蜘蛛利用了实际上发生的事件的一部分,恣意窜改过去,来操纵喜市。只是,我不说从八年前,但蜘蛛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了。不是几个月前才开始,一定是花了好几年计划的。”
“可是哥……”敦子穷追不舍,“这我可以同意,但是……小夜子同学又该怎么解释?蜘蛛不可能预测到小夜子同学会怨恨本田老师,而且小夜子同学的情况和喜市不同,蜘蛛没办法欺骗她。本田老师会不会对小夜子施暴,这应该没有人预料得到啊。”
听到妹妹锐利的质问,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只要有学生怨恨本田,不管是谁都可以。让小夜子同学成为怨恨本田的角色的,就是本田自己吧。”
“我不懂意思。”
“蜘蛛先以某种形式逼迫本田,再给予他诱饵。听好了……你们似乎误会了什么,真凶操纵的并不全都是加害人那一方。反而说,感觉上蜘蛛是积极地在操纵被害人。”
“被害人?可是……姑且不论最终目的是什么,真凶希望被害人死掉吧?”
“当然了。但是包括被害人及加害人在内,没有人知道蜘蛛想要抹杀的究竟是谁。所以如果有其他人以其他的动机杀人,蜘蛛就绝对不会被怀疑,因此蜘蛛为了制造出自己以外的人理所当然会杀害被害人的状况,操纵被害人自发性地做出某些行动,以招来第三者的怨恨及憎恨。蜘蛛希望借由这么做,赋予第三者想要杀害被害人的动机吧。”
“什么跟什么啊?”青木发出怪叫声。
真的有这么迂回曲折而巧妙地犯罪吗?这种事一般根本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去实行,就算实行,也不会成功吧。益田所知道的命案,是更直接、更突发性的。
“蜘蛛对于本田幸三及织作是亮、川野弓荣,应该是直接或间接地发挥影响力。而且……蜘蛛的计划会自我增殖,像海棠就是个好例子。他就像是自告奋勇,成为被害人替补。他的生死对于蜘蛛来说,根本无所谓。”
海棠还活着。他对蜘蛛而言,真的就像个可有可无的附录。
“蜘蛛应该没有参与任何具体的犯罪行为,也没有做出任何抵触法律的行为。蜘蛛借由巧妙地操纵情报,玩弄掉进陷阱的猎物,使他们自发性地进行犯罪,走向自我毁灭之途。”
“让碍事者收拾碍事者吗?”
“对。而且是让他们自发性地如此行动,所以就连实行犯都没有发现自己是在为谁效命——这就是这样的事件。”
“哥,你所说的自发性我不明白。难道蜘蛛是对他们下了催眠吗?你说蜘蛛连目标不照自己的意思行动的情况都算进去了,这我不是无法了解,可是如果要目标全都自发性地行动,那么前提不就是要操纵别人吗?”
的确是这样吧。
中禅寺突然说出奇怪的话来:“举个例子好了……益田,假设你现在感到尿急。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突如起来的离题发展,让紧张的众人都愣住了。益田呆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回答说:“我会借用府上的洗手间。”
“太好了,你不会在客厅这里解决吧?”中禅寺慎重地再次确定。益田也再次回答:“不会的,不过如果喝得烂醉就不晓得了。”
结果中禅寺扬起一边眉毛,提出不可思议的问题:“这个行动是出于你的意志吗?”
“这……当然是出于我的意志啊。”
“是啊,并不是我强制你这么做的。可是不管是在厕所解决还是在客厅解决,排尿原本是一种生理现象。如果换作禽兽,不管在哪里排泄,都不会遭到指责。你不是禽兽,而是有理性的人,而一般人不会再客厅做这种事,所以你不会这么做,对吗?”
“托你的福……呃,不对,你说的没错。”
“这是一种咒术。并没有任何人强制你要在厕所排泄,你却仿佛理所当然地会到厕所小解。就算没有任何人监视你,你也会这么做吧。这看似你的意志,其实并不是。”
“这……这样吗?”
“因为决定要在厕所排泄的并不是你,而是习惯这种诅咒,文化这种咒术。你被下了在厕所排泄是理所当然的咒。”
“哦。那么如果这个咒术解除,我就会变成一个像猫狗一样随地大小便的人吗?”
“会啊,要试试看吗?”
“不、不必了。可是……”
“那么,假设我企图要让益田在庭院小解。这种时候,青木,换成你的话,会怎么做?”
青木一脸认真地困惑了相当久,说:“我会请益田在庭院上厕所。”
“益田,如果有人这么对你说,你会怎么做?”
“呃,我会拒绝吧。不过如果听到理由,心服口服的话,或许会听从。”
“看人家怎么说,或许你会听从是吧?如果有人说:我不能告诉你理由,可是无论如何求求你,然后不断说服你,你会怎么做?”
“看程度吧?如果被人苦苦哀求的话,唔……”
“如果有人威胁说,如果你不在庭院小解,就掐死你的话呢?”
“我会照做。”
“我想也是。在这些情况,你不是被青木哀求,就是被强制才这么做的,所以并不是你自发性地做出来的行动。”
中禅寺说到这里,不怀好意地笑了。“那么,例如说这样如何?青木和我两个人在客厅。然后我不疾不徐地对青木说:恕我失礼,请转过去一下好吗?然后走下庭院。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我好像在庭院里小解。青木,你会早呢嘛应对?”
青木好像更加困窘了。“我会问理由——不,我可能会心想或许有什么理由,默不作声……不知道欸。”
“就算你问我理由,我也闭口不语,不加说明。然后,我就这样暂时离开了。此时,益田来了。”
益田虽然莫名其妙,但觉得好像很好玩。
“中禅寺先生离开了吗?”
“对,然后益田又感到尿急,他起身去借厕所,但是厕所的门却打不开。不管是叫还是敲门,都没有响应,里面好像也没有人。于是你一脸苍白地回来了,然后你会怎么做呢?”
“哦,我会问青木先生吧。说洗手间打不开,问他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木,你会怎么回答?”
“咦?哦,我会说,我也不太清楚,可是主人刚才好像在庭院里小解。”
“喏,益田,你会怎么做?你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我……会在庭院小解。”
“是吧,等于是你自发性地在庭院小解了,没有任何人强迫你。这是你靠着体验及传闻得到的情报,自己下的判断。”
“是啊,情非得已。”
“这个时候,敦子来了。敦子,你会吓一跳吧?”
“会是会……这话题好下流哟。”
“是啊,蛮粗俗的,很没品呢,就连你也会觉得益田是个相当下流的人吧。此时我回来客厅,大骂:混蛋,你在那里干什么?益田,你会怎么辩解?”
“咦?呃,我会说因为厕所坏了,对不起……不,这状况也太惨了吧。”
一点都不好玩。
“惨到家了呢。但是,这时我却对你们说:我离席时一直待在厕所里,因为肚子痛才没有出声,可是就算感觉不到有人,我也是在厕所里。然后我更加愤怒地指责说:你这家伙只要有人在厕所里,就会满不在乎地在别人家院子里小解吗?”
“可是……青木先生他说……”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用在庭院里小解的姿势给盆栽浇水。益田会责怪误会的青木吗?青木既没有强迫你,也没有求你。他只是搞错了,完全没有说谎哦。”
“那,我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东西了……”
被敦子轻蔑,还把中禅寺骂了。
“没错,这就是我的目的。”
“咦?”
“如果这是我为了让敦子轻蔑你而设下的陷阱呢?”
“什么……”
“我意图使你做出脱离常轨的行动,破坏益田龙一的名声。我的证词全都是假的,但是益田不知道,青木也不知道,敦子当然更不会知道。而你照着我的企图……自发性的做出了脱离常轨的行动。”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青木说。
“哥,你还是老样子,真是拐弯抹角呢。可是我明白了,这就是蜘蛛的手法对吧?”
“对,这才是洗脑。洗脑这个字眼最近经常听到,常给人一种强制的印象,但是被洗脑的人完全没有受强制的感觉和义务感,是彻底自发性行动,才能够叫做洗脑。蜘蛛完全掌握了洗脑的精髓。”
青木以忧郁的声音说:“虽然有些模糊,但我了解敌人的手法了。可是……蜘蛛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知道的话,最初早就告诉你了。只是听过你们的话,我大概看出雏形了。”
中禅寺说道,端正坐姿。“所谓事件,就像纺织品。纺织品是以经线和纬线编织而成的,这叫做经纬。但是经线纬线各只有一条的话,是织不了布的。一匹布里有着无数条的丝线,我们各自站在线与线交叉的点上。而我们往往是从那一点循着单独一条线前进,自以为明白了一切。这是很大的错误。”
中禅寺用手指抚摸矮桌。“想要完成美丽的纺织品,需要使用许多颜色的丝线,并且细细地加以编织。有时候旁边的线的颜色会完全不同,特别是这次……纺织布匹的可是蜘蛛啊。”
真凶——络新妇。
“所以这次我们就像在循着蜘蛛网探索一样。”
中禅寺说,滑动食指,在矮桌上画出呈放射状交叉的四条线。
“把它想象成一般的蜘蛛网来看吧。真正的蜘蛛网是放射和螺旋所组成的,不过这是观念上的蜘蛛网。这是以在中心交会的放射状纵线,以及围绕着纵线的数条同心圆状横线所组成的网。你们各自位在不同层级的横线与纵线的交叉点上……”
中禅寺画了好几个同心八角形。“……假设益田在最外面的横线,而青木在内侧的横线好了。你们各自循着横线在探索,只要循着横线走,就会与纵线交会许多次。交会点上有关系人,因此可以逐渐发现各项事实。事件暴露出各种面相,不断变化,但平行的两条横线绝对不会交会在一起。也就是说,你们绝对碰不到彼此。不仅如此,只循着横线走的话,只会绕上一圈,结果又回到原来的点。青木,你懂吗?”
“是的。我的情况是,从平野佑吉沿着川岛新造、川岛喜市追查下去,最后又回到凶手是平野这个最早的结论,对吧?”
“是啊。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绕过一巡,就会再绕上一巡。原地兜圈子转。”
益田也非常了解这一点。
大致上的结论几乎都已经在一开始就提出来了。怀疑、烦恼、调查,结果又回到最早的结论。他觉得原地绕圈子转的焦躁感在这次事件中特别强烈。
青木可能也有相同的感觉吧,他说道“|换言之,我还是有可能继续觉得喜市可疑,然后怀疑新造,结果又回到平野,陷入这样的无限反复当中吗?”
“没错,可是……这起事件设计得十分巧妙,不会让事情变得如此。在恰好绕上一巡的时候,关系人会发现可以纵向前进。”
“什么意思呢?”
“例如说,在益田的案子里,是小夜子遭到杀害,以及杉浦遭到逮捕。这么一来,既无法怀疑小夜子,也无法怀疑美由纪,再回到杉浦的时候,众人就不得不注意到下一个层级的横线——织作碧。然后才循着纵线,往更里面一层前进。”
的确……
现在再去怀疑碧以外的人,简直就是种愚蠢的行为。
可是如果小夜子还活着的话呢?如果杉浦没有被捕的话呢?
视情况,小夜子有可能成为最有嫌疑的人,美由纪也无法例外。
如果不明白杉浦真正的意图,对碧的怀疑也会动摇。
所谓步上新的舞台,指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另一方面,青木那边的案子则是捕获川岛新造,以及平野佑吉现身吧。但是关于这边的横线,我也觉得蜘蛛似乎打算在川岛喜市出事以前,让关系人在原地打转。不管怎么样,也只能保护喜市,抓住平野,找出他们背后指使的究竟是谁了。”
“我认为完全就是这样。可是中禅寺先生,如果这起事件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呈现蜘蛛网的构造,那么真凶就位在网子的正中央喽?”青木目不转睛地盯着中禅寺说,“……那么中禅寺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只沿着纵线前进?这么一来,就可以一直线追溯到真凶……不对吗?”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
不绕到岔路去的话,前往中央的距离其实很短。
可是中禅寺说:“但是这行不通。就算循着纵线走,也很快就会碰到与下一条横线交会的点吧?可是掉到网上的我们,无法判断那里是不是终点。如果笔直前进,就会超过,如果往横线前进,又会绕上一圈。如果要判断交会的点到底是不是网的中心,就只能离开网子俯瞰了……”
——只能够不参与事件,找到真理。
“……可是我们被线缠住了,无法逃离网子,客观地来看。所以我们只能够慎重地重复脚踏实地的动作,不断地往内侧的线前进,徐徐提高舞台的层级,最后抵达中心……”
——蜘蛛就在中央。
“……所以不知道何时才能抵达中央,而且我想抵达的时候,就是事件结束的时候。”
“怎么这样……”
赢不了,防不了,无法指挥作者。
“纵线有好几条,每一条线都准备了完全不同的剧本。这些人全都依照蜘蛛的意志往中央前进,不管怎么挣扎都是白费。办得到的事只有一件:就算顺了蜘蛛的意,也要尽早检举实行犯,被害人愈少愈好。”
青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垂下头去。
敦子担心地看着他,说:“哥……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中禅寺一脸严肃地望向庭院,简单地答了一声“没有”,然后把视线转向矮桌上的杂志。
“不过,或许发现这些杂志是件好事。我觉得这些杂志是目前能够知道蜘蛛企图的唯一一条线索。不过没有任何确证,或许也派不上用场哪。”中禅寺说。
小鸟啼叫。
纸门另一头传来夫人的声音。“有客人来访……可以请他过来吗?”
中禅寺讶异地朝着纸门问:“是谁?”
纸门开了。夫人跪坐着,旁边坐了一个身穿和服、长相诡异的男子。
“今……今川先生。”
来人是今川雅澄。
今川把额头按在榻榻米上,殷勤有礼地说:“疏于问候,前些日子承蒙中禅寺先生多方照顾了。”
接着他抬起头来,对夫人恭敬万分地道谢后,又殷勤地说了句“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了”,然后才进客厅。他看到益田和敦子,说道:“益田先生,你辛苦了。”又问:“敦子小姐,你的伤好了吗?”
今川不知道益田已经辞去警职。敦子在箱根的事件中受了轻伤,他是在慰问这件事吧。
中禅寺没有任何说明,指着青木说:“这位是警视厅的青木。”又对青木说:“这位是古董商待古庵,今川。”然后他眯起眼睛问道:“今川,怎么了呢?千叶警方已经释放你了吗?”
“那里现在闹得天翻地覆,根本没空理会我。我被忽视了,所以溜了出来。如此罢了。”
除了被拘禁在学院的绞杀魔的移送问题外,还有溃眼魔正拿着凶器在山谷中逃窜,状况刻不容缓。警方应该正总动员进行搜山,国家警察千叶县本部现在应该正忙得不可开交。
中禅寺略微拱起肩膀,缩起下巴:“那么……你今天过来,有何贵干呢?”
益田和青木往左右避开,今川在中禅寺正对面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他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更像头穿着和服的珍兽。
“其实……”珍兽开口了,“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中禅寺先生。”
“哦?”
珍兽表情纹风不动,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中禅寺。中禅寺丝毫不为所动。
“其一……”
他到底要拜托什么?
“……我想请您鉴定我所购得的神像。”
“神像?是你在电话中说的,从某位老人那里购得的来历不明的漂流像吗?”
“是的。”
“日本的神明本来是没有像的,也没有固定样式,所以很难断定。即使这样也无妨吗?”
今川以湿黏的语调说“无妨”。
中禅寺呢喃着:“那一带是天富命吧。如果是女神,应该是天比理乃咩命吧。”
四下充塞着不可思议的紧张感。
鸟儿振翅飞起。
“那么……另一件是……”
“另一件是……”今川依然表情不变地说,“织作家……”
“织作?”
青木把手撑到榻榻米上。
益田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请您解开织作家的诅咒。”
拜托您——今川再次低头行礼。
“织作家被天女下了诅咒。”
——天女?不是络新妇吗?
“司法人员就快要吊车到幺女碧小姐身上了。”
——警方不用多久就会查到织作碧……
中禅寺刚才的预言说中了。
益田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的确,她似乎犯了罪。所以她应该受到审判,并为此赎罪,但问题是,随着状况逐渐明朗,织作家对于碧小姐的待遇愈来愈冷酷。太太为了守住家门,而三女葵小姐为了保住体面,打算割舍碧小姐……”
碧失去了后盾吗?那么……碧会失势,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次女茜小姐拥护碧小姐,受到孤立。这不是正常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再这样下去……那个家会瓦解。”
今川淡淡地以大舌头的语调如此作结,益田战战兢兢地把视线移向中禅寺。
这个人不会行动的,不管谁再怎么拜托都没用的。就像拒绝与其他流派比试的将军家武术指导,不管是哭求还是苦苦哀求,都没有用。增冈、榎木津、益田、青木,已经好几个人恳求他拔刀相助了。不动如山的旧书商打开他的金口说:“今川,这个委托……是你的主意吗?”
古董商微笑说:“是伊佐间出的主意。他受了重伤,左手指差点被切断,却还待在织作家里。他这次一点都不像他,对织作家非常执着。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中禅寺想了一下,问道:“那么钱谁来付?伊佐间吗?”
“我来支付。”
“祈祷费很贵的哟,而且是随我开价。”
“无妨。把织作家的书画古董全部出售的话,会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无论您开价多少,我都会照付。”今川说道,把脸向前探出。
中禅寺缓缓地凝视矮桌。“解除诅咒,并不等同于维系一家人。这一点你明白吧?”
“我明白。”
“……是吗。”
中禅寺卖足了关子之后说:“我答应。”
“中禅寺先生,你、你答应了吗?”益田惊讶地出声。
中禅寺说:“我又不是答应你和榎木津的委托。”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益田,说起来,你拜托方法根本就错了。我可是做生意的,才不想做白工。而且我既不是探究真理的求道者,也不是解决事件的侦探,更不是站在打击犯罪的立场。我的工作……”
旧书商以阴阳师的眼神盯住益田。“是除魔。”
“这……这在这次事件也有效吗?中禅寺先生要驱逐什么?要……驱逐络新妇吗?从谁身上?”
“络新妇不是俯身妖怪,没办法驱逐。”
“那么……”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我就主动跳进蜘蛛的陷阱吧,然后斩断缠绕在小蜘蛛身上的丝线。蜘蛛的手下变成了妄念的俘虏,棘手得很,只能从他们开始,一个个除掉坏东西吧。只是……今川,我有言在先,我做得到的顶多只有这点程度。俯身妖怪被除掉的瞬间,有可能变得更加不幸,而且几率很大。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吗?”
“这……情非得已。”
“是吗。但是不管直接还是间接,我都不希望有人因为我的行动而死掉。青木。”
“是。”
“用不着我说,希望警方更加竭尽全力。再怎么说,那里都有个杀人凶手横行,他已经杀了五个人了。”
“我、我明白了。”
“敦子,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你几件事吗?”
“只要哥哥愿意出面。”
“你调查一下织作家的家系,不用追溯到太远。查一下上一代和上上一代当家是从哪里入赘过来的,还有织作家成员的经历,愈详细愈好。职历、学历、病历,连不必要的资料都要彻底调查清楚,我们手上没有武器。……益田。”
“什、什么?”
“榎木津在那里吧?”
“对。他、他是目击者。”
中禅寺静静地站起身来。
“好,首先是织作碧。欲咒他人,须掘二穴[注:此为日语中的俗谚,有害人害己之意。意思是说,如果要诅咒他人,必须觉悟到自己也会遭到报应而死。因此必须掘好两个墓穴。]……她的处境很危险。只是……我的行动当然也被计算进去了吧。”中禅寺说。
09
学校是石制的,冰冷无比。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每一处都是平滑、笔直的,而且坚硬。简直就像监狱——不,这里已经……
完全是个监狱了。
美由纪被囚禁了。
几乎没有学生留下。
众多的家长、教师、校方人员、警察、律师以及莫名其妙的大人们谠论侃侃地彼此吼叫着,他们的叫声反弹、增幅,大到化成振动冲击身体,而不光只是听见而已。吵死了,烦死了。
体面、道义、法律和戒律都不管美由纪的事。
——小夜子死了。
然而尽管失去了挚友,美由纪却无法沉浸在阴郁感伤的情绪里。就像重新体认到夕子已死时一样,她只感觉到一股难以弥补的失落感,好空虚。仿佛用布巾包起空掉的便当盒,珍惜无比地抱在怀里似的。
闹得沸沸扬扬。
黑圣母——杉浦隆夫虽然被逮捕了,警察却没有立刻赶来。教师们见机不可失,审问起杉浦来。美由纪心想,这应该是警察的工作才对。
因为那个时候,小夜子那扭曲的尸体还倒在礼拜堂后面。一想到此事,美由纪觉得快疯了。尽管如此,对此毫无所觉的教师们却不理会侦探和益山的大力主张,完全没有好好看守遗体。职员之间的联络也不周全,校内转眼间陷入恐慌状态。校长底下的职员全部行动起来压制学生,此时,警方大批赶来,混乱到达了巅峰。
美由纪被禁止和警方接触,再次被幽禁到教职员大楼的房间。杉浦好像被监禁在拷问房。益山早一步出发去东京,侦探则被留下,似乎同样被软禁在教职员大楼。那个怪人侦探好像被那些愚蠢透顶的教师们搞到厌烦不已,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听从了。而让美由纪有些吃惊的是,连碧也被吩咐不要外出。
校方似乎打算彻底拒绝警方介入。
——他们是笨蛋吗?
法治国家不可能任由他们这样目无法纪。
只是,校方也明白这一点,却仍然如此应对,他们准备背水一战。就连那个模范青年模样的柴田前理事长,都摆出一张苦不堪言的经营者嘴脸。
理由很简单,因为学生卖春是事实。
杉浦的供述——证实了美由纪的推理,她的推测准确得令人惊奇。
首先,学生卖春真有其事。但是杉浦拒绝供出名字,关于他与碧的关系,也三缄其口。所以如果美由纪的推理中有得不到证实的部分,就只有碧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这一点而已。
即使如此,校方依然坚称没有卖春这回事。
美由纪起初还以为碧仍旧在发挥影响力。不管有多少证据,有几个证人,只要碧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这个女孩是个女巫,拥有迷惑人心的魔力……
她这么以为。
但是,事实上却不尽然。
校长、事务长和教务部长表面上虽然还是阿谀奉承,但是在听过杉浦的证词后,美由纪觉得他们对碧的态度有点改变了,总觉得变得有点疏离。柴田会那么苦恼,一点都不像他,会不会也是起因于对碧的疑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