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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这跟小夜子根本无关。

美由纪莫名地愤怒起来。

“然后……轮到小夜子同学了。那天早上,你谎称外出采买,离开学院。然后你从饲主那里接到指令,叫你杀掉小夜子和海棠。”

是美由纪遭到海棠逼问的时候。

美由纪的心跳加速,她觉得小夜子太可怜了。

“你接到指令,回到学院,叫出小夜子同学。已经不再纯洁的小夜子同学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少女,只是个女人罢了。她对你而言,反而是个主动亵渎了少女纯洁身体的冒渎者。所以……”

“等一下!”美由纪站起来,踩出响亮的脚步声,来到杉浦面前。中禅寺没有阻止她。

“请让我说句话。你因为小夜子不是处女,所以杀了她?你真的是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杀掉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杉浦垂下视线,一脸阴沉。

左右的警官慌了手脚。

“回答我!”

“没错。那个女孩不是神圣的少女,她是个肮脏的女人。所以……我用这双手杀了她。”

“混蛋!”美由纪一拳揍上杉浦。

总算感到憎恨了。这个男的不是被人操纵的,他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杀害小夜子的。小夜子死了,那头柔软笔直的长发、浑圆的肩膀,都再也看不到、摸不到了。

小夜子死掉了……

——我要怎么弥补这种失落感!

美由纪蹲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中禅寺站在她旁边说:“杉浦先生,你总是这样,轻蔑着女性。就算被她揍上一拳,也是罪有应得吧。美由纪同学,可以了吗?”

——轻蔑女性?

“柴田先生,就像你所听到的,杉浦先生并没有说谎,就像他在自白中说的,他的动机是为了小夜子同学,同时也是因为受到恶魔崇拜者命令。但是,这些都是他自发性的行为。杉浦先生,你是凭你的意志杀人的。”

“没、没错,我、我是依我的意志杀人的。我是个人渣、是蝼蚁、我是肮脏的猪猡……”

——那个人是虫。

——没用的爬虫。

“……我是杀人凶手、我是个差劲的、没用的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杉浦先生,你适可而止一点!”中禅寺大喝。

余音回响。“你应该已经受够这样贬低自己了。”

“受够?……”

“我说的不对吗?所以你刚才……才会真心想要杀害人质吧?你心想就算是这个女孩,也已经不是神圣的少女了,她是杀人凶手,和你一样是人渣,人渣才没有资格侮蔑你……对吧?”

“不、不对。她是……”杉浦偷瞄了碧一眼,“……只是个人、人质,我做了对不起……”

汗水,颤抖,恐惧。

“你要说她跟你无关吗?杉浦先生,你不是虫,也不是狗,更不是丑陋的猪猡。你这样诽谤自己,就等于是对女性特质的一种冒渎!”

“女性……特质?”杉浦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美由纪用手拭泪,起身移动到讲坛旁边。美江似乎对于女性,轻蔑这类字眼有礼了反应,慢慢地站了起来。

“隆夫……”美江出声。

中禅寺来到美江旁边。“这位美江女士是你的配偶,对吧?”

杉浦狼狈不堪。“是的……不,不对。那位美江女士曾经是我的妻子。她、她因为嫁给我这种低劣的人,平添了许多麻烦,一定也吃了相当多的苦。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过意不去,连她的脸都无法正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她一点错都没有,请你、请你们放过她。”

“隆夫!”

中禅寺制住美江的动作。“我明白,美江女士也很明白。可是你的配偶应该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侮辱你自己。若问为什么……”

中禅寺说到这里,望向门扉。“……因为你贬低自己 的真正理由,完全是因为你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歧视而且封建的观念,认定女人就是比男人低等。不仅如此,你更发现你的心中有着难以压抑的女性特质。女人是低劣的,而自己拥有女人般的特质,换句话说,自己是低劣的——就是这种愚不可及的推论不正当地束缚、贬低、折磨着你。你本来根本就不是什么被虐狂,你……”

一道砰然巨响传来。

“你是个女装变态!”门大大地打开,侦探站在那里。

他指着杉浦。“你想要变成女人,想得不得了!这种人世人称之为变态。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侦探大声关上门。益田守在门口。

杉浦回头,用一张孩子般的表情看着益田的动作。然后他转回身体,环顾众人。侦探大步走来,接着说:“想穿女装就穿,想化妆就化嘛,你这个笨蛋!那样可以就满足的话,你就是个开朗的变态!每个人都这样的嘛,阴间[注:在宴席中服侍客人,出卖男色的少年。]和男色狂热者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侦探大声说出结论,在最前排正中央坐下。杉浦就像失了魂似的瞪大眼睛,张着嘴陷入茫然。

“没错。你的本性就像他说的,是个律己甚严、诚实的人。你把战前的教育奉为圭臬,认为男人就是要雄壮威武,就这么不抱任何疑问地活到今天。所以你一直默默地扼杀着占据了你心中极大比例的女性特质。即使如此,你的女性特质还是没有消失。你纵然想成为女人也没有办法,于是只好借由贬低自我来取代。”

“啊……”

“你一直专注于隐蔽真正的自我。你为了掩盖自己的女性特质,不让世人发现,你学到了许许多多的方法。态度、习惯、嗜好,以及语言。你必须耗费大量的语言,才能够欺骗、说服真正的自己。为此,你比任何人都对语言不通这件事感到恐惧。因为只要剥掉语言这层外衣,你就只是一个丢人的男人——只是个劣等生。”

咯,祈祷师踏出声响。

“区分世界与个人的境界是运动——经验。惟有勤勉不懈地累积经验,境界才能够明了。”

咯。

“成人与儿童的境界是咒术——语言。惟有获得凌驾现实的语言,才叫做大人。”

咯……

“为何你不得不受到加菜子小姐的咒缚,一直待在境界边缘?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原本就居住在非男也非女的境界边缘……”

黑木屐的声音响起。

“杉浦先生,其实你应该非常嫉妒柚木加菜子。与自己丑陋,充满阳刚味、粗野的肉体相比,加菜子拥有近乎完美的美丽容姿和优美而可爱的动作。最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样,有着纤细的精神与敏感的感性。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纤细的感性放在你身上,只是一种低劣的象征,只能够是娘娘腔的极致,然而若是放在她的肉体当中,评价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黑衣男人伸出手指,“……你深深地嫉妒邻家的少女,所以你想要成为穿着和服,杀害圣少女的圣母——冥界的女人。你想要成为女人,掐住少女的脖子!我说得不对吗?”

“没错……”杉浦悄声说。

接着他抬头,第一次大声说话了:“没错!你说得完全没错!我一直想要变成女人。我想要穿漂亮的衣服,我想化妆,变得漂亮。可是那些全都不是身为男人的我被允许的,如果说出来,只会遭人嘲笑,然后我认识了内子,才知道以那种角度看待女性,是一种瞧不起女性的想法。认定女人就要穿着漂亮衣服的想法,是一种侮辱、一种偏见……”

杉浦的激情爆发开来。

“那么……那么我心中这种难以割舍的欲望究竟是从何而来?内子说,认定女人都要化妆,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要温柔婉约,是从男性的角度构筑起来的单方面的文化,是男性强加于女性的蛮横妄想,是侮辱女性的歧视行为。我了解这个道理,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化妆、打扮、表现的温柔婉约如果不是女性的特质,是一种低劣的事,那么强烈地想要这么做的我这个男人又算是什么?那我岂不是一个拥有低劣欲望的低劣人种了吗?”

黑色恶魔不为所动地说:

“男女之别,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性别差异了。当我们说一个人像个男人或像个女人时,已经产生了超越性别的价值判断。这两者虽然相反,但原本并不是阶级性的。你认为你低劣的那一部分,其实是一种特性,不是劣性,也不是属性。会有女性抗拒这种特性是理所当然的,而有男性喜好这种特性,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说到这里,恶魔放低了音调。“每个人都拥有男性特质和女性特质。”

“每个人都有……”

“没错。这是均衡的问题,只是哪边的程度较强,哪边较为显著,这部分有个人差异罢了。女性特质较强的男性并不低劣,也不一定因为是男人,就理所当然会充满男子气概。男人就要雄壮威武,必须充满男子气概才行——这也是愚昧的歧视,是一种毫无根据的偏见。这些观点,只在某个特定的场所和时间——文化当中,才有意义。”

接着,恶魔再次流畅地述说:“听好了。男人必须雄壮英勇,而雄壮英勇优于温柔婉约——这种扭曲的想法,是在最近才变得理所当然的。这一类的观点,在国家沉侵于战争这种愚行的时期都一定会出现。这种观点背后隐藏着一个阴谋,目的是为了让男人默默地上战场、默默地牺牲。这等于是一种时代所进行的洗脑——诅咒。”

“我……”

“容我重申,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低劣的人,也没有异常的基准。有些社会学者把罪犯认定为异常,将他们排除到一般人理解的范畴之外,这种态度才应该受到批判。如果犯法,可以加以惩罚,但是法律是从外在支持社会的规范,绝不能够涉入个人的内在,剥夺人的尊严或加以批判!所以……”

恶魔的呢喃贯穿了杉浦。

“……你犯下了杀人这种无法饶恕的大罪,这是必须受到追究,并严厉处罚的行为。话虽如此,你无论如何都还是应该舍弃自己是一个低劣人种的想法。你不是虫,也不是狗!”

咯……

木屐声响彻堂内。

杉浦好似崩溃地跪倒下来。“啊,我……我杀了那个少女。我用我这双手、我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拧断了她的喉咙,杀了她。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啊……”

黑圣母恸哭不止。

黑衣男子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不久以后严厉的口吻问道:“教唆你杀人的恶魔崇拜者是谁?”

杉浦抬起头来,开口了:“是……织作碧。”

“好了。”中禅寺说。

没有人吃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了。

有种绕了好长一段路,总算抵达目的地的感觉。

但很显然地,中禅寺的目的不只是单纯地要把碧逼入绝境。事到如今,就算杉浦作证,也成不了决定性的证据,而且即使杉浦不开口,现在这种状况,碧也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

美由纪认为,让杉浦隆夫在碧面前亲口供出织作碧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意义。这就是黑衣祈祷师的工作。虽然没有妖怪或幽灵登场,但是纠缠着杉浦隆夫的坏东西已经被驱逐了。美由纪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中禅寺静静地、严肃地开口道:“杉浦先生,无论如何,你都杀了三个人,你罪大恶极。虽说你在杀人时处于心神丧失状态,然而这是你主动招来的结果,无法推卸这个罪责。一想到被害人家属的悲伤,你的罪更是深重。”

杉浦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道着歉。

中禅寺站起来,对美江说:“美江女士,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你想要离婚……这里就有律师。”

“我……决定不离婚了。”美江毅然决然地说。

杉浦哭泣的脸转向妻子。

“我不说把隆夫逼到这种地步的是我,可是看样子,我也有责任。我不去理解他的苦恼,只会满口大道理,一个劲地责备他。我不断地对他说,不参与社会的人很差劲,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很差劲。以充满歧视的态度对待他的,就是我。”

美江笔直地看着杉浦。“我只是用我批判的男人的视线看着他,真是惭愧。我虽然高唱着要提升女性的地位,但是看样子,我其实轻蔑着我心中的女性特质。我没有对女性特质作出正当的评价,结果只是在礼赞男性特质罢了。我不知道隆夫能不能出狱,但是如果他能够偿还自己的罪,回归社会的话……我会等到那个时候。名字怎么样都无所谓,名字跟个人的主义、主张是没有关系的……对吧?榎木津先生。”

“当然了,桧山女士!”侦探背对她说,杉浦美江热泪盈眶,微微地笑了。

——这个人身上也有什么东西被驱逐了。

美由纪这么感觉。

然后美由纪发现自己对杉浦的憎恶也消失了,模糊的不安一时凝固成憎恨这种形态,然后……

——被驱逐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说说的驱逐俯身妖怪。祈祷师的巧言利口就像他所宣言的,不是炫耀知识,也不是解说或解谜,而是驱逐俯身妖怪的咒文吧。如果听漏的话,就无法洁净身心。那么……

下一个猎物是碧吗?……

碧被警官挡住,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天使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做垂死的挣扎也没有用了。

只是……

——只救其中一个的话。

祈祷师一开始也这么说过。

——意思是无法从碧身上驱走妖怪吗?

那么接下来究竟……

美由纪望着阻挡在神圣场所的男子。

死神开口了:“这是……杉浦先生的故事,是这起事件当中,属于他的真实。”

木场抱怨似的说:“可是以一部分来说,也太长了吧。喂,如果关口在这里的话,光是刚才的话就可以写成一篇小说了。”

“川岛兄弟也是一样吧,不,木场修,你也是相同的。由于一点契机,肉体派刑警为了洗刷朋友的嫌疑,孤高地挺身而出,对抗巨恶——这应该会大受欢迎吧。”

“不要在那里胡说八道!”

“不过不只是木场修,现在集合在这里的各位,除了我与榎木津以外,每个人应该都有不输给杉浦先生的戏剧性故事。但是这些个人的故事,包括杉浦先生的故事在内,都与事件的整体……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柴田问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呢?杉浦是实行犯哪。如果他打消杀人的念头的话,就不会发展成……”

“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真凶应该已经想好其他对策了吧。若问为什么,因为杉浦先生的行动全都在真凶的掌握之中。”

“真凶?是指这个……”荒野警部指着碧。

中禅寺无视于他,说道:“听好了,这次的事件,愈是深入追查关系者的为人、人生观或价值观,就会愈莫名其妙。对于这起事件的设计者来说,登场人物的性格,只是不确定要素之一罢了。那种不确定的、只有意识到才会出现的幻影般的东西,只是一种妨碍。所以这起事件并不是那一类的案子。如果以犯罪小说来比拟的话,真凶所编织出来的……就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描写人性的作品。”

众人好像都无法理解。

中禅寺望向碧,然后看向她的母亲。

没有变化。女儿低着头,母亲十分坚毅。

祈祷师移动到杉浦旁边,问道:“杉浦先生,我听说你在去年夏天——加菜子小姐从邻家消失以后,你工作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你在哪里工作?”

杉浦虽然哽咽不已,却很温顺地回答:“是的……我在印刷厂工作……不过只工作了一星期左右。”

“在那里……你是否对谁说了加菜子小姐的事?”

“咦?哦……那个时候好像毒性消失了似的,我觉得身心轻松了一些……对了,那里有个青年,很擅长聆听别人说话……我想我告诉他了。”

“你也说了从和服里伸出来的女人的手吗?”

“我想……是的。那个时候,我置身于日常当中,所以觉得我和那个人——加菜子小姐之间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似的。”

“那家工厂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在信浓町……一家叫做酒井印刷厂的工厂。”

“什么?”马脸刑警出声叫道。

“聆听你说话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咦?呃……他姓川岛。”

木场敏感地有了反应。

“我记得是川岛——川岛喜市。”

“怎么可能!”马脸敲打椅子。

“为什么会冒出川岛喜市来!”他怒吼说,“不可能有那么凑巧的发展!”

中禅寺不理会他的兴奋。

“我说过了吧?这并不是凑巧,也不是偶然。杉浦先生……应该有人介绍你去那家工厂工作。是谁?”

“这……这……我不知道。”

“听你放屁!”马脸吼道。

木场安抚他。“喂,加门!不要这样。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才对,被你抢先吼光了,我岂不是没有出场的份了?喂,杉浦,当时你应该是个失业的疯癫汉才对,而且这种时期,哪有可能那么刚好找到工作?现在就连知名大学毕业的学士大人都找不到饭碗,离不开家,连话都不会说的你怎么可能那么顺利找到工作?”

“是的,所以当然是……有人介绍我去的,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可不是的!”

“呃……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喂,不要给我说这种半吊子的屁话!难道路上有职业介绍魔在闲晃,一碰到人就硬要介绍工作给他吗?喂,杉浦!”

“那个人是……拜访邻家的客人……”

“拜访邻家……喂,京极!”

“木场修,是去年那起事件发生的时候。当时你每天都往神奈川跑,介绍他工作的当然是柴田财阀的关系人吧。增冈先生……”

被称做增冈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装模作样,他以异样急促的口吻回答:“哦,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认为当时的负责人是我,所以我当然知道,但不巧的是,我不认为除了我以外的关系者,会单独拜访那家人。那起事件发生的第一天——也是我与木场认识的日子——从那天开始,我就忙翻天了,我甚至呈上提案书要求派一个助理给我,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木场没什么劲地回答:“你还是老样子,讲话够快的。”

“慢慢讲话只是浪费时间。木场,中禅寺,我想这件事你们应该不知道,所以我趁现在告诉你们,那家酒井印刷厂,柴田律师团委托他们印刷有关武藏野连续杀人以及柴田耀弘遗产继承问题的报告书。”

“真的吗?”

“真的。因为印刷数量少,要是委托大型印刷厂,又有泄漏机密的顾虑,所以才委托那里。柴田集团底下并没有印刷公司,但是数据是要分发给老板等大干部的,又不能用手写,而且也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寻找多少有点关系的小型印刷厂。”

“是什么呀的关系?”

“唔,我不记得了呢……嗯……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家印刷厂的经营者是织作是亮先生的大学同窗!我想起来了,中禅寺!”

“喂喂喂!增冈先生啊……”木场刑警虽然出声,却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如此……杉浦先生,那时,你似乎就已经被分派了角色。成为这次事件的演员之一。你被真凶给选上了。”

“选上?”

“是的。那时,蜘蛛已经布下了网。若是一根两根地小心把线解开,那还有救,但若是没有发现,就会被拉紧深渊里……而你就被拉进去了。另外,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离开家之后,是怎么去到浅草的俱乐部花园,认识川野弓荣女士的呢?”

“我……听到加菜子小姐过世的消息,再次失去了均衡。然后,好像是八月底吧,我被幻觉侵袭,离开了家。我在路上彷徨了好几天……肚子饿得快死了,所以我去了酒井印刷厂。”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怕。而且虽然只有一点,但印刷厂还有薪水没付给我。”

“然后呢?”

“因为我一直擅自休假,也担心可能拿不到钱,但印刷厂的老板付给了我全额。然后老板对我说,如果我没办法做白天的工作的话……把那家店介绍给我了。”

中禅寺的表情变得凶恶。“这应该也不是偶然。介绍给你的店里有川野弓荣,弓荣会收留杉浦先生,然后把他送进这所学校,还有前岛八千代的和服会送到他的手中,全都不是偶然。杉浦先生……”

“是的……”

“你会怎么行动,当然是出于你自身的判断,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去年夏天以后,出现了一个第三者,他把你的选项缩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是……什么意思?”柴田按住太阳穴说。

“这一切……都是顺着真凶的大计发展。杉浦先生不晓得自己遭到诱导,完全是自发性地采取了能够实现真凶计划的行动,而且还远超出真凶所希望的。结果就如同各位所看到的,杉浦必须负起责任,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而真凶却稳如泰山。就算我们齐聚一堂,绞尽脑汁,也只是为实现真凶的大愿做出贡献。”

“这不可能……”柴田说道,“……就算杉浦先生是毫无自觉地受到诱导,但我觉得这次的事件不可能是被意图引发的,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不管再怎么优秀的经营者,都无法预测到这么远。就连经济,这种人所构筑出来的系统,一旦活动起来,也无法预测它会如何发展。更何况人的行动是随心所欲的,不是能够予以数值化的。无法数值化的事物就无法预测。的确,这起事件里是有一些不像偶然的偶然,但是它们仍然是偶然。”

“柴田先生,这个事件的构造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庞大。”中禅寺说。

“什么叫庞大?是你一开始说的,这两起事件是同一起事件的意思吗?”

“柴田先生,不是那样的。就连这两起事件,我们也只能够察觉到它的一部分而已。”

“你的意思是还有吗?”

“连有没有都无法预测。就算还有其他事件发生,我们甚至完全没有察觉,所以也无法把它们放在一起思考。”

“还有其他相关的事件发生吗?”荒野警部混乱了。

就连警察也被祈祷师的舌锋给攫住了。

“我想,视为有应该比较妥当吧。而且已经有那么多人牺牲,发生在台面下的事情,连确认都十分困难了。那么我们……还是无从得知。”

“那么中禅寺先生,像是渡边或本田的事,还有呃……卖春的事,都是这个庞大的事件的真凶所吗……”

“那当然也在真凶的计算当中。”

“怎么可能……”荒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那种事,要、要怎么计算?”

“真凶虽然播种、耕种、浇水,但是并不理会将结出什么果实、由谁来摘取。这就是敌人的手法。舞娘不知道主办人是谁而舞蹈,演员不知道节目单而演出。小说的登场人物几乎不可能知道小说的标题……我们是舞娘、是演员,也是登场人物。”

——登场人物没办法指挥作者!

中禅寺说道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以有些寂寞的动作转动身体,说道:“了解了吗,织作碧小姐?”

碧没有反应。

“你也只是受人操纵罢了。”

碧什么也没说,头也不抬一下。

“你并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

“呵呵。”

“你只是在为某人效命罢了。”

“呵呵、呵呵呵呵。”

——她在笑。

“真的……”未发达的稚嫩嗓音,“……好有趣,太有趣了……”

碧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满是微笑。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可以这么从容不迫?

是什么让她如此冷静?

美由纪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深处,那股不明所以的恐惧再次萌芽了。

碧以她一贯的口吻说:“真是饶富兴味的一席话,不过那跟我没关系。”

“碧,你、你还在说那种话……”

“不是的。柴田叔叔,我并不是在说我不承认自己犯下的罪……”

碧轻巧地躲开警官的手站起来,轻飘飘地转向众人。

坚牢的建筑物景观倒映在她漆黑而浑圆的瞳眸里。

“……那个废物杉浦说的没错,我就是恶魔崇拜主义者——蜘蛛仆人的中心人物。每天晚上,我举行魔宴。我说是黑弥撒,要同志女孩卖春。同志们与男人交合,尽其所能地暴露出丑态、舞蹈、狂叫、吐出冒渎天主的淫荡词句,尽其所能地娱乐我。咒杀了四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渡边小夜子的也是我。诅咒很有效的,除了海棠以外,全都死光了。如果不交给那个废物的话,海棠也早就死了……”

柴田站了起来。“碧、你……”

碧转向他,她的表情好天真无邪。

柴田说:“……你不适合这种话。如果只是玩过了头,赎罪就是了。你其实是一个温柔又坦率的好女孩不是吗?谁都会一时糊涂而犯错……”

“你给我闭嘴!”

“碧……”

“叔叔,你为什么会蠢到这种地步?那种连小孩子都想得到,教人头皮发麻的话了,连一丝真理也没有!那种话连没有心的动物都无法抚慰。像你这种对自己毫不怀疑的愚者,只看得到世界表面的丑角,只会厚颜无耻地宣扬正义、毫无神经的迟钝男人——我最痛恨了!”

柴田哑然失声,但是数秒之间,他还露出“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的表情,不过没有多久,他就甩了甩头,静静地坐下。在近处只是一径茫然的校长和事务长看到柴田的摸样,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只是玩玩,能做出这种事吗?叔叔会因为好玩而杀人吗?会因为好玩和男人上床,因为好玩而怀孕、烧死生下来的小孩吗?我绝对不是在玩!我以憎恶的心情,诅咒这个世界!”

柴田露出小孩子挨骂般的表情。

“喏,怎么样?叔叔,对我投以各种轻蔑的话语吧!侮辱我吧!嘲笑我、责骂我!我一点都不痛不痒。因为这个世上所有污蔑的语言,对我来说都只是赞扬!”

——她是女巫。

不,是恶魔。

听说恶魔——是堕天使。那么……

这个拥有天使脸孔的女孩,是比任何人都适合成为恶魔的角色。愈是美丽、愈是纯洁,圣性就愈是会转换为魔性。

恶魔女孩高声大笑:“要逮捕我吗?好啊,各位,非常好。可是刑警先生,法律能够……制裁诅咒吗?”

“别、别开玩笑了!”

忍无可忍,荒野警部战了起来。“你的嫌疑是杀人罪,而且刚才又加上了一条教唆杀人罪。什么诅咒!”

“呵呵呵,你有证据吗?”

“什么?”

“碧同学!”美由纪叫道,“不要再说了。你刚才不是……”

“如果我说那全都是骗你的……美由纪同学,你能怎么办?”

“咦……”

“不管是那个男的作证,还是你作证,都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不是吗?怎么样呢,刑警先生?”

“可恶……”

荒野陷入困惑,他被碧的容貌给迷惑了。他太小看碧了,他一定是认为像碧这种小女孩,只消稍稍一扭,就会哭着招出一切。

美由纪望向中禅寺。

祈祷师极为悲伤地看着碧。

——他怎么了?

——侦探呢?

侦探盘起胳膊,凝然不动。

木场刑警还有其他人,全都陷入沉默。

吵闹的只有千叶的刑警以及柴田和美由纪而已。

“祈祷师先生!侦探先生!”美由纪叫道。这样下去好吗?

碧又笑了:“没用的,美由纪同学,这些人什么都不能做。好吧,我就招吧。推下麻田夕子、杀了她的人就是我……”

麻田夕子。

这时,美由纪才想到了。

真正为小夜子做了什么的,其实只有她——麻田夕子一个人而已。

“……我狠狠地把她推下去了。就在夕子同学吐完气的那一瞬间。那么一来,就没办法尖叫出声了对吧?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掉下去了。然后就像个坏掉的玩具,摔烂了……这样你们高兴了吗?”

“恶……恶魔……”恶魔尖锐地大笑。

美由纪心想:原来她发得出这种声音。

瞬间,美由纪害怕起来了。

碧更大声地说:“我本来想要为你们隐瞒到底的,没想到事情曝光了,这所学院也到此为止了。怎么样,校长先生?您觉得如何呀?”

“碧……碧……”

校长放弃了外在的一切知性、教养及人生,暴露出原本的老丑模样。教务部长和事务长似乎也完全崩溃了。

“你……”

“你们明明打从心底侮蔑着学生,还说什么爱啊祈祷的,教人作呕!要我为了受支配而去信仰,免谈!太可笑了。每晚污辱着神明、耽溺于淫行的学生,一到早上就一脸虔诚地做礼拜,而你们教师则一脸正经八百地监视着。在看的人是我!”

“你……”校长从椅子上滑落,他好像想逃走,腿都软了。

教务部长和事务长的椅子也咯咯发颤,追随着校长似的想要逃离碧的视线。

“难看,难看极了……”

——为什么不阻止她?

祈祷师和侦探、律师都没有动弹。

“碧……碧,你……继承尊外祖父的遗志,是个虔、虔诚的……”

“叔叔,事情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在说这种话?没错,我曾经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是……这是咎由自取,我在这所学校成了恶魔。我们起初非常认真地学校,我们曾经是研究圣经的团体,可是,愈是学习……就愈莫名其妙。”

碧盯着校长,校长吓呆了。

“女人,是恶魔对人类设下最邪恶的圈套……”碧高声说道,“……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一切恶德的胚芽,女人全都是娼妇。女人有着狮子的头、蛇的尾巴,胴体上满是熊熊燃烧的火——老师,您知道这个吗?”

校长不可能答得出来。

“这是一个叫做马波德的基督主教所写的,《十卷之书》第三部《关于恶女》。那么您知道这个吧?‘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那是耶和华说的话……”

“没错,是《创世纪》。怎么样?你们可曾有那么一次想过这段话的意思?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基督教对于女人的蔑视,可以追溯到这里。我来到这所学校,确实地学到了,女人是多么地心狠手辣、淫乱、轻信、非理性、悖德——都是你们教的。图书室里要多少文献都有。”

碧指着校长。“我们询问你们好几次:女人的存在本身是卑贱的,比男性背负了更多的原罪,只会妨碍男人的信仰,那么女人正确的信仰,只有舍弃女性的部分,成为一个像男性般的修女而已吗?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呃,这……”

“你们只要学好礼仪修养,打扮朴素整洁,反正都是要嫁人的——你们这么回答我们。只要成为一个温柔慈爱的女人就行了,没必要去想些艰涩的事,要做一个不负良家子女身份的女人——脑袋空无一物的你们一脸得意地这么回答我们。那么,这些夸张的建筑物是为了什么存在的?只要关在这种地方,然后唱唱赞美歌,神就会洁净这罪孽深重的身体、拯救这污秽的灵魂吗?”

有点……情绪上来了,碧被自己说出来的话诱发,激动起来了。这……

——这就是目的吗?

美由纪很在意祈祷师的动向。

中禅寺静静地注视着碧。

碧以嗜虐的视线到处扫视。“没人能拯救我们,看着我们的不是神明,只有愚劣的教师,所以我决定相信恶魔。同志们也都成了女巫。我们遵循古老的仪式,决定信仰恶魔。”

“太、太愚蠢了……什、什么女巫……”

“女人……在蒙昧、欺瞒、轻佻等方面,远远凌驾男人,她们与我们勾结,来弥补肉体方面的柔弱,以进行复仇。女人利用妖术,来满足无穷尽的放荡情欲。魔宴里充满了成群结队参加的女人……我可不许你们说没有女巫。”

“等一下,”中禅寺打断碧,“那不是《女巫之锤》[注:《女巫之锤》(Malleus Maleficarum),十五世纪时两名基督教修士兼宗教审判官克雷默(Heinrich Krarner)及斯普伦杰(Jaccab Sprenger)所著的拉丁文书籍。书中力陈女巫数目远多于男巫,并详列识别女巫的方法,成为猎巫的依据,并加剧了猎巫的风潮。]吗?你是在哪里读到这本书的?”

“你真清楚呢。这所学院里,这类书籍不知为何堆积如山。《所罗门之钥》(《雷蒙盖顿》)、《洪诺留之书》——全部都有。连《创世纪之书》、《光辉之书》和《秘法开显》都……”

中禅寺发出毫不感动的感叹:“这些书怎么会……”然后他沉默了。

碧瞥了他凝重的表情一眼,接着继续说道:“呵呵呵,女巫是存在的。证据就是……那些都死了,不是吗?”

荒野微弱地反驳:“那是……是溃眼魔干的!对不对,木场!”

木场无视于他。

碧微笑了。“没错,那是那个人——叫什么溃眼魔的家伙干的吧。那么我问你们,为什么那个溃眼魔要照着我所诅咒的顺序,到处去杀我所诅咒的人呢?”

“那是因为……”

“那个叫川野的妓女既吝啬又鄙俗……那头母猪神气起来了。我们要求她保密,代价是同意她收钱,结果她马上就抖起来了,竟然说如果我们不希望秘密曝光,就要多接一点客人。那时,我并不在乎就这样让一切揭穿。但是同志们说不行,她们拜托我诅咒她、咒死她。我一开始也完全不相信什么诅咒,但是,恶魔被召唤了。”

“恶魔……”

“对……然后那个女的死了,这是真的。既然诅咒成真,就表示恶魔真的存在,我们与恶魔的契约成立了。每个人都很害怕,有许多女孩说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然后……我发现了,只有我一个人是认真的,其他人都只是在玩罢了。我不允许,所以心志不坚定的同志,都被我烙下了女巫的刻印。”

女巫的刻印。

夕子左肩上的……红色痕迹。

“……我想让她们见识见识地狱。她们出于好玩参加魔宴、进行黑弥撒,困扰的可是我。既然契约已经履行,已经不能退出了。”

——和夕子的话好像。

碧是不是也在害怕?

外表虽然完全看不出来,但以为不可能有效的诅咒仪式竟然真的发生效用,这下子完了——她会不会是这么想?

——已经无法退出了。

——这不可能是碰巧的!

——你能够背负着女巫的烙印活下去吗?

结果,碧、夕子、小夜子都是一样的。

美由纪望向中禅寺。

祈祷师在侦探面前蹲低了身体。

侦探朝着他的耳畔说了什么。祈祷师眯着眼睛,望着说个不停的碧。碧兀自滔滔不绝。

“揭发秘密的山本老师,以及接着前来勒索的叫前岛的女人,全都死了。这是偶然吗?不,诅咒是有效的,恶魔也是存在的。就连那个男的……”

碧指着杉浦说:“……也照着我的心意行动。那个人——杉浦,他虽然是川野派来的,却在第一天就抛弃川野,归顺于我。而他听到川野被我咒杀,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立刻就察觉,这个男的是我的使魔,是恶魔派遣给我的使魔。证据就是,这个男的什么都做!他是狗,是虫!”

“住……住口!”美江大叫。

碧嘲笑她说:“可是这是真的嘛。我叫他吃土他就吃,我弄伤他,他就高高兴兴地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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