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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杉浦垂着头忍耐着。他与其说是在忍受屈辱,不如说更像是痛切地悔恨。

杉浦隆夫刚才被卷入中禅寺所说的话语之中,从自虐的深渊里生还了。

碧一定不想承认这件事吧。

——碧很寂寞。

美由纪这么觉得。同志们说穿了也不是真的恶魔崇拜者,每个人都站在地狱的边缘,发现时,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注视着地狱的深渊,其他人都闭上眼睛,随时准备拔腿逃跑。所以碧用恐惧束缚她们,命令她们跟她一起待在地狱边缘。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半个人留下。碧在事件发生更早之前,就是孤单一个人了。

对于这样的碧来说,杉浦这个人……

——或许比她想象中的……

对她更重要也说不定。虽然不正常,至少两人还有扭曲的交流存在。所以刚才那场骚动的时候……

——不要!连你也要……

背叛我吗?——碧是不是想这么说?

“杉浦!你应该明白才对,你是我的使魔啊。你好像被那个祈祷师的诡辩给迷惑了,可是他说的只是一派胡言。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对吧?一般人被吩咐杀人,会毫不犹豫地杀吗?你……”

“我……我不是一般人,可是我清醒了。我是个罪犯……但是我再也不是蝼蚁了!”

杉浦怜悯地看着碧。

“什……什么?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你可以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吗?……转、转开你的视线!立刻!”

“杉浦先生不会再听从你的命令了。”中禅寺说。

此时,美由纪领悟到这个发展也是祈祷师的策略。没有听众的独白,只会逼迫碧自己而已。

祈祷师静静地站起来,在幽暗中清楚滴显现他黑影般的姿态,离开侦探身边,对着几乎错乱的少女开口道:“杉浦先生乍看之下,是听从你的吩咐,作为你的傀儡进行犯罪,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你并没有任何魔力,而且黑魔法在日本是无法施行的。仪式这种东西,深刻地受到时间与场所两者影响。拥有万能之理的是神,而不是恶魔,所以你也只是饰演了被分派的角色罢了。你只是位置稍有不同,实际上与杉浦先生毫无二致,只是颗棋子……”

祈祷师站在碧的旁边,送上冷冷的视线。

碧终于到达极限了。“闭嘴!”

“闭嘴、闭嘴!”碧甩开两旁的警官,“我不知道你是祈祷师还是除魔师,可是你想要驱逐恶魔是吗?太好笑了。如果是附在人身上的恶魔,或许可以驱逐,但是我本身就是恶魔。不可能除得掉……”

“……你这话真有意思。”

中禅寺总算开始说出咒文了。“你一直说着恶魔恶魔,但是你说的是Devil(恶魔)吗?还是Satan(撒旦)?或者是Demon(恶灵)?又或者是Lucifer(冥王)?这些全都不同。起源不同,角色不同,属性也不同。不过现在都已经完全混同在一起了。如果恶魔自从太古就存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混乱?你所学到的禁书、魔法书之类的,都是在十二世纪到十八世纪之间所撰写的,而那段时期的中期——十五世纪左右,正是恶魔学最为兴盛的时期。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时期,一方面是因为印刷术的发达,一方面也因为基督教社会陷入不安定,教会为了顺应时势,重新整顿教义,受到这样的背景影响,使得恶魔成为重要的学问,并得以体系化。从这个时期开始,混乱就已经萌芽了……”

碧被祈祷师的话语卷进去,表情惊惶不定,好像快溺死了。

“混乱的源头是语言,翻译使得许多类似的事物被统合了,并扩大了微小的差异。事实上,日文翻译里这些词汇全都是‘恶魔’,类似的部分被统一了。此外,那时基督教吸收了大量的异邦神坻,将其塑造成敌对者,离散统合得更为剧烈,这些事物就这么以混乱的状态被体系化了。所以在处理这类文献时,必须特别小心才行。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记述,都一定是以先行的某些文献作为参考来撰写的,而先行文献所参考的文献也是一样。像这样往前追溯的话,可以再某些程度上矫正后世的误谬及捏造,但若是囫囵吞枣的话,什么都得不到。这些情报由于一再的复制与窜改而劣化,就算再怎么热心学习都没有用。”

“没有……用?”

“对,没用。”祈祷师说,“追本溯源,何谓恶魔?恶魔与包括本国在内所有和基督教乖离的文化圈中跋扈的妖怪恶魔之类,是彻底不同的存在。所谓恶魔是基督教中神的敌对者、基督的相对者。”

“没错,所以……”

“……但是虽然与基督敌对,恶魔也并非拜火教徒或诺斯替主义者所说的善恶对立的二元中的一元——邪神。这些邪神的位置与善神是对等的,两者的力量相抗衡,因此二元论的世界里,善与恶经常是彼此争执的。”

“基督教……也是一样的。”

“基督教是一神教,不承认有任何事物的力量能够与神相抗衡。所以二元论被排挤掉了。全能的神,同时也必须是完美的创造主,因此恶魔也必须是神所创造的才行。如果恶魔不是神所创造的,神就变得不完美了。在基督教里,连邪恶的事物都只是在神所允许的范围内存在。所以恶魔只是为了衬托神,为了把善正当化而存在的。换言之,我们必须知道,恶魔之所以被允许栖息在这个世界上,只因为它被赋予了圣职者的任务,因为它能够将基督的存在正当化。”

“你说创造恶魔的……是神?”

“对。恶魔原本就是神的仆人,责罚罪人,长相凶恶的天使,正是恶魔的原型,看守者——监视众生的天使也是一样的。这些勤勉的天使,由于他们肩负的职务,被赋予骇人的形象,更名为恶魔,以完成他们的职务。恶魔只是造物主的一部分。”

“不对,我所说的恶魔,是更古老的……”

“你是说基督教形成以前被信仰的邪神吗?这也伤脑筋哪。在基督教入侵之前,那些邪神并不是恶魔,而是神袛。在基督教传入以后,才变成了恶魔。基督教是一神教,不承认从前镇守在当地的异邦神袛。换言之,基督教成立之后才有恶魔,之前是没有的。如果要称之为神的话,就必须脱离基督教,在其他宗教的范式中谈论才行,那样的话,标榜反基督教是很奇怪的。”

“一点都不奇怪。”

“很奇怪啊。你是恶魔崇拜主义者吧?你并没有学习基督教以外的民族宗教教义,所以如果要提恶魔的话,就一定得拿基督教来作为基本。恕我重申,恶魔是神所创造的,它的角色是神所分派的,而基督教的忧郁就在于这里。如果恶魔是神所创造的,那么恶魔绝对赢不过神。因为恶魔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在不可能得胜的范围内与神敌对。但是如果敌对者太软弱,相较之下强大的神也会变得软弱。”

“神会变得软弱?”

“对,粉碎强大的敌人,这样的神是伟大的,但是如果拿软弱的小角色当敌人,塑造出来的神的形象也只能是矮小的。于是,恶魔便被设定成一个拥有强大能力的神的敌对者。这样一来,神也就能够成为伟大的存在。然而恶魔也是神所创造的,结果就变成强大的邪恶的根源也是神明……基督教背负了这种二律背反的纠葛……”

碧连插口的机会都没有,也没有时间反驳。

真正是恶魔的话语。

祈祷师继续说道:“……此外,基督教还背负了另一个构造相同的纠葛,那就是女性原理的问题。基督教基本上受到男性原理支配,有着轻视女性的构造,这一点不容否认。事实上,就像你刚才说的,过去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难以置信的歧视发言能够到处横行,女性特质被彻底地否定、歧视。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忘记,过去曾经有过赞颂圣女的风潮。当然,不管再怎么赞扬,那都不是在正视真正的女性特质,几乎都只是礼赞对男性而言理想的女性罢了。但就算不否认这一点,曾经有过将女性神圣化的冲动,也是个事实,圣母信仰就是一个例子。赞颂又贬低——这两种完全相反的女性观同时并存,毁誉、褒贬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到达巅峰。”

碧退缩了。

“那当然就是中世纪的……猎巫的时期。”黑衣男子接着说,“一方面把女人捧成圣女,一方面又把女人视为女巫,加以排斥。这里也存在着二律背反。恶魔会与女巫连结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就这样,恶魔学完成体系化,被应用在猎巫上。女巫的背后有着先行的信仰——宗教仪式,曾是信仰对象的土地神也被恶魔化了。所以所谓魔宴,有时候就是先行宗教的祭祀仪式。只是因为理观不同,看起来让人觉得恐怖罢了,它们原本是非常健全的宗教仪式的。此外,我们也必须考虑到在仪式中所进行的医疗行为——疗愈与魔法的关系。”

“疗愈……与魔法?”

“对。魔法与科学,原本应该视为同义才对。白魔法是自然科学,黑魔法则是神秘学。你了解其中的差别吗?”

“咦……”

听到白魔法是自然科学,很少有人会不感到困惑吧。

魔法……就是魔法。

碧回答:“白魔法是为公众施行,黑魔法则是为了个人的私欲所使用的魔法……对吧?”

“就当做是吧。所谓白魔法,说穿了就是原理、原则已经清楚明白的魔法,而黑魔法则是原理和原则还封在黑盒子里的魔法,这么想就行了。原理、原则已经明确的话,任谁都能够使用。这就是公众与个人的差别。白魔法——疗愈的技术自古以来就由女性司掌,这是医疗行为。但是负责疗愈的女人们,她们的技术——医术,被男性——也就是体制——给剥夺了。原理与原则从魔法中被切离,成为科学,而失去原理的魔法,则全都成了黑魔法。这黑魔法的黑盒子里,后来被塞进了各种神秘学。而时期正好重叠的恶魔学便紧紧地嵌合在这里,恶魔——女巫——仪式——魔法,这样的组合就完成了。”

碧的魔法被解体了……

“所以这类事物被刻意地打压,变成你所说的冒渎的事物,是在更后面的时代。当然,这些事物在之前也存在着,但意义不同。单纯的蔑视女性,单纯的信仰扭曲,单纯的先行宗教的仪式——原本只是这样罢了。这些事物后来会融合在一起并归结于反基督这样的形式,只是因为后世的人在解读这些事物的原型时,都以他们当时的常识来判断,并改写历史,如此罢了。因为反基督这种想法要成立,先决条件是基督教本身必须先建构出确实的理论才行。没有圣餐礼,就不可能有反圣餐礼。黑弥撒看似与古代的恶魔,古代的咒术相结合,事实上只不过是弥撒的抄袭罢了。”

“抄袭……”

“它除了讽刺体制以外,没有更大的作用了。”

“黑弥撒才不是那么随便的……”碧微弱地反击。

“你会那么想,是因为身为现代人的我们,用我们的邪恶去予以再解释,而那样的事物,其实都只是一种幻想啊,碧。而且……就算真的有你所说的那种邪恶的神秘力量,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也是行不通的。崇拜恶魔的恶魔崇拜主义者,除了在基督教构筑的世界观通用的时间以及场所以外,是不会发生任何效力的。就如同没有正统就没有异端,没有恶魔就没有神明,没有神明……也不会有恶魔。”

“可是这里是圣域,是基督教坚牢的学校……”

“很遗憾……这里并不是基督教的圣堂。”

——这里并不是基督教的场所。

他刚才在外面也这么说过。

听到这句话,校长忍不住插口了:“不、不许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到处都写着啊。省略法[注:省略法(notaricon)为一种卡巴拉数秘学,取文章或单字的首字母创造出新单字,或相反地加以复原。]和数值换算法[注:数值换算法(gematria)是一种卡巴拉数秘学,用来解读圣经文字中隐藏的意义,将构成希伯来文单字的各字母置换为数字并相加,据信数字相等的单字性质相等。],四处都设下了粗略的卡巴拉[注:卡巴拉(Kabbalah),犹太教神秘学。]魔法结界。”

“卡巴拉?骗……骗人!”碧大吃一惊似的,环顾建筑物内部。

美由纪也跟着张望。

装饰过度的柱子,墙壁上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呈拱形的天花板上垂挂着巨大的吊灯。

正面是扉型的装饰祭坛。

前面则是十字架。

祈祷台。

“没错。你刚才说的《创世之书》、《光辉之书》以及《秘法开显》,都是卡巴拉的入门书籍吧?你不会读希伯来文吗?”

“希伯来文……”柴田战战兢兢地问,“你说这里不是基督教……”

祈祷师断定地说:“这里是犹太教——而且是形式古老的犹太教寺院。不,正确地说,是按照对古老形式的犹太教寺院的想象来建造的建筑物。”

“犹太教?”

“所以很像,但当然不是基督教。更进一步说的话,这应该与犹太复国主义或正统派犹太教都无关,是地下犹太教徒所盖的建筑物。”

“怎么会……”

“碧,是到如今,再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了。你在最根本的地方就搞错了,不,该说你误会了吧。犹太教是一种民族宗教,信仰隐秘的唯一神(Ain Soph),遵守神所赋予的法律,只有与神缔结契约的选民能够被拯救。那里虽然有十字架,但这里并没有基督。”

——这六个点形成了巨大的六芒星。

——和小宇宙的三构成体相互贯通的大宇宙的三构成体,所罗门的封印。或者……

“大卫……之星?”

美由纪想起来了。

中禅寺说,这就是答案。他还说:换言之,不出所料,织作碧是被操纵的。

“没错。喏,那里也写有四字神名[注:Tetragrammation,即THWH,用来代表上帝之名的四个希伯来文字母。现今普遍被译为“耶和华”,但实际上犹太人并不敢直呼此名,皆以Adonai(主)代称子,故实际发音并不确定。]吧?是Adonai啊。所以就算在这种地方侮辱基督,也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啊。”

“我不信,我不相信!”

碧甩开警官。警官站起来,守在她的两侧。碧看着中禅寺,但并不是在瞪他。

“就算你不相信,事实就是如此,无可奈何。就连你们称之为第十三块星座石的那个玩意儿,也跟所谓的星座——黄道十二宫无关。”

“可是……上面有星座的记号……”

“虽然与星座宫相对应,可是那是地占术的记号印。”

“地占术……”

在星座石那边,中禅寺也曾这么说。

“上面刻着并排的点吧?那原本是读取土地魔力的法则来进行预言的占卜形式。观察石头或小树枝等掉在地上的物体,对照十六个形状来解释,那里只是并排着十六种印记罢了。虽然好像弄丢了三个,但那个估计是重复的处女宫、金牛宫及天秤宫吧。根本没有任何不可思议。”

——什么……什么第三十个星座石嘛!

美由纪开始觉得荒唐无比。那么,之前那种诡谲不详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禅寺说到这里,望向校长,但他可能是受不了校长那崩溃的神情,转向柴田问道:“柴田先生,这里正中央的泉水,本来是天然的对吧?”

“呃,是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所学院里本来就有那个泉水,所以水池就建在那里。喷泉其实只是一种设计,实际上并没有涌泉。我是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所学院的七不可思议的六个点,是围绕着泉水所画出来的巨大六芒星。我认为它原本是为了封印泉水而设下的大规模咒术。喂!益田,还有今川!”

今川被叫唤,答了一声“是”,拿着一个紫色的大包袱,上前来到讲坛。益田好像一直站在入口处等着,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跑了过来。

他的怀里抱着巨大的木块——黑圣母。

碧的脸纠结在一块。

中禅寺对益田说:“你这不就好好地搬来了吗?”益田搔搔鼻头应道:“托你的福。”

中禅寺把黑圣母放到祈祷台上。

充满光泽的木制神像,一张脸就像涂了好几层墨汁般地漆黑。虽然称之为圣母,却不是圣母玛利亚像。脖子上戴着玫瑰念珠,胸前挂着十字架,但它看起来实在是与基督教无关。

即使被取出黑暗的祠堂,还是一样诡异恐怖。同时那也是曾经让美由纪为之胆寒的恶魔——杉浦的化身。

美由纪望过去,杉浦一脸不可思议而且悲哀地望着黑色木像。

中禅寺对柴田问道:“柴田先生,这是什么?”

“是黑……圣母像。”

“唔,这个回答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它原本并不是以单体来祭祀的,这座像似乎是成对的。”中禅寺说,把今川拿来的包袱摆在黑色的神像旁,解开打结处。

紫色的布往四方摊开。

里面……

是一尊白色的圣母。

大小几乎相同,姿势也相同。是一座垂发像。

从它的外观来判断,就算是门外汉也看得出它们是成对的。

表情较为优雅一些。

“这是这次事件当中,真凶惟一无法预测到的事吧。这座白色的神像,是美由纪同学的祖父吴仁吉先生年轻时在海上捡到的,前些日子呗今川以一万日圆买下来了。”

——爷爷他?

——里面有一万三百零五圆,够吗?

是……那些钱。

“年代有些无法断定。日本的神明原来是没有形体的,御神体不是石头就是镜子之类,被称为依代[注:依代也称凭代,为神灵降临后俯身、栖身之处,多为树木、岩石等。],并不是神明本身。这类神像,是受到佛教的影响所制造,数量相当稀少,所以也没有特定的样式。不过这尊神像并没有在海里漂流太久,涂装脱落的程度以及腐蚀都不多。换言之,这座像是在这所学院成立时,被丢弃到海里的吧。我一开始看到这座神像时,原本以为这是宗像三女神[注:指宗像神社所祭祀的三女神,为田心姬命、湍津姬命、市杵岛姬命。另,“命”为日文中对神明的尊称。],其他还有两尊。但是来到这里后,我总算明白了。”

“知道这是什么了吗?”今川问。

“知道了。这尊白色的,是妹神木花佐久夜毗卖;黑色的这尊……是姊神石长比卖。”

“石长比卖?”

——是日本的神?

听到的瞬间,不祥之感立刻从漆黑的木像消失了。形体和颜色虽然没变,但一直到它属于日本,它立刻就成了神明。

“没错。她们是地袛——大山津见神[注:日本神话中的山神。]的女儿,一对姐妹神。其于秀起浪穗之上,起八寻殿,而手玉玲珑织经之少女[注:此段文字出于日本史书《日本书纪》。是以汉文撰写。]——她们是最古老的织女,织女的原型。她们嫁给了天孙迩迩艺命[注:迩迩艺命是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的孙子。奉天照大神之命,自神所居住的高天原降临高千穗,统治日本的国土。汉字亦写作“琼琼杵尊”。],是神的妻子。”

——织女的原型?

“是怎么判断的?”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只留下一尊?石长比卖因为容貌丑陋,被迩迩艺命嫌弃,但是她就如同她的名字‘石长’两个字所示,是象征永恒不死的女神。另一方面,木花佐久夜毗卖长得美丽,司掌荣华繁荣,这些特质被分成了白与黑。建造这座建筑物的织作伊兵卫先生对于生命似乎极为执着,在各处调满了祈祷的文字,祈求着不想死,想长命百岁。他丢掉了代表繁荣的妹神,却留下姊神,是因为姊神是象征长寿的女神。他为姊神建造了祠堂,挑选了一个宛如监视着学院的位置祭祀。”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女神?”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这个地方原本是织作家的圣地,泉水一带是祭祀场,被挑选出来的织作家的女子闭关在那里,等待客人来访……换句话说,那个泉水是机织渊。”

“机织渊?”

“所以才会有蜘蛛涌出来。”

中禅寺说道,望向益田和今川说:“这个问题暂且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事,必须等看过敦子的报告之后才能鉴定……”

他接着说下去,“……但是无论那个水池原本是什么,都几乎可以确定,这所学院不是依据基督教的精神所盖的建筑物,而是某人为了封印原有的信仰及风俗,基于犹太教的秘仪及占卜术而建的。不过用的是相当自成一格的方式……”

一直吓软了腿的校长坐在石板地上,竭尽全力抵抗说:“可、可是盖这所学校的织作伊兵卫先生,是个虔、虔诚的基督教徒……对、对吧?”

碧的母亲……

美由纪一直忘了她的存在。

那个坚毅的母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聆听这席话?美由纪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一定会无法承受。

妇人的眼神有些阴暗,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堂内的光线昏暗所致。

妇人没有沉默太久,开口回答:“家父……虽然是个虔诚的教徒,但包括我只在内,家里没有任何人清楚父亲信仰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如果这位先生这么说的话,或许就是如此,即使如此,父亲的成就也不会因此被抹灭。”

“夫人……”校长只说了这么一句,又瘫坐到地上。

然后愚昧的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梦呓般地说:“这里竟然是犹太教……”环顾堂内。

“所以,碧,不管你再怎么翻阅中世纪的魔法书,实践魔法,也完全不会有效果的。这里没有基督可以让你侮辱,也没有恶魔会倾听你的诅咒。操作环境一旦不同,软件就完全无法发挥功能。如果原理不同,不是发生错误……就是崩坏。”

“才……”碧往前屈身,叫了起来,“……才没有那种蠢事!”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我来说件有趣的事吧。你知道进行招灵的黑魔法师,最让他们费尽心血的是什么吗?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触怒反复无常的恶灵。他们就像你说的,以为为了私欲使用魔法就叫做黑魔法师,但是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在服侍恶灵罢了。魔法书上所记载的魔法师彻底的自我放弃,其实是为了不被恶灵伤害,并拘束恶灵而想出来的苦肉计。”

“那又……怎么样?”

狂妄的自信已经从碧的身上消失了。

“也就是说,恶魔顺从神的旨意,而魔法师则顺从恶魔的意思。不管你怎么挣扎,其实都是……顺着某人的意。”

碧摇头。“我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祈祷师不让碧又说话的机会。“那么我问你……碧,把黑魔法传授给你的到底是谁?”

“咦?”

“你所读的魔法书,原本是不可能放在学校图书馆,而且是基督教图书馆的禁书、魔书之类。基督教的文献姑且不论,但是不可能会有卡巴拉的资料。有人告诉你,而你发现了隐藏在学院某处的那些书籍,然后研读了它们,我说得不对吗?”

“这……”

“那些书是不是在打不开的告解室里?”

中禅寺完全看穿了。

“为……为什么你会……”

“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推理。六芒星的每一个点,都位于相当半吊子的地方,我认为那些地方原本是用来藏匿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的。楼梯、厕所、钢琴,这些地方藏了些什么,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没必要知道,但是至少这里——圣堂的十字架后面,似乎有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我想告解室也是一样的。”

“在这里?什么在这里,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圣堂……”

“校长,真伤脑筋哪。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中禅寺踩出脚步声,走进祭坛。然后他仰望上方,说道“啊,不要紧”,接着一鼓作气地打开了装饰扉。

装饰品哗啦哗啦崩倒了。

“哪里打得开……”校长错愕地说,他一直是个睁眼瞎子。装饰扉里面呈架子状,因为很黑,看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放置了一些东西。

“当然了,记载着十诫的门扉中,放置着《塔纳赫》[注:TANAKH,犹太教的圣经。]的书卷,是惯用手法了。喏,这是《律法》,这是《文集》,这是……”

中禅寺出示古老的书卷,“……这样子……随便得简直不能说是藏,不过这里是十字架后面,藏的人可能觉得这样就好了吧。不管怎么样,既然这里有这些东西,那么告解室里一定也有什么。然后……”

中禅寺接着指向黑色的神像,“……这尊长寿的黑色女神面朝告解室安置。从位置来推测,这尊女神所守护的,是那个房间里的人。”

“那里有什么人?”柴田问道。

“房间是为了使用而建造的,所以那个房间应该是学院创立者——伊兵卫先生的秘密房间。”

祈祷师重新转向碧:“碧,卡巴拉相关书籍和魔法书就是在那个房间找到的,对吧?”

“是……的。”

中禅寺将门掩上一半,背对着碧问:“告解室的钥匙……是谁给你的?”

“这……”

“不能说……是吗?”

这样的话,和杉浦是一样的,碧果然也只是颗棋子。

“即使如此……恶魔……还是存在……”碧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放弃抵抗,“……你所说的事,我都明白了,我似乎是个可笑的丑角。可是就算道理上是那样,恶魔还是存在的。因为我那种毫无意义的冒渎行为和咒术……真的生效了。因为……”

泪水如淡雪般滑下脸颊。

——这不是演技。

是与小夜子和夕子相同的泪水。

祈祷师静静地说道:“它本身就是个圈套。”

“圈套……”

“为了折磨你的圈套。你也听到杉浦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吧?同样地,溃眼杀人也是借由人的手,出于其他的动机而进行的。”

“怎么可能?……可是……这个……如果真的就像你说的,那么这个,这个东西要怎么说明?”

碧拿出死人的衣服。“就像你说的,是前岛八千代的衣服。”

水鸟花纹展开来。

“不只是这个,每当诅咒实现,恶魔就会把杀害的对象的遗物拿来。山本老师的眼镜、川野弓荣有刀刃的鞭子……”

“那些东西是怎么送过来的?”

“这、这是诅咒成真的隔天……放在星座石上,作为证据,通知咒术成功了……是恶魔送来的……”

“我已经说过了,那不是星座石。我虽然没看见,不过白羊宫的话是Puer,是代表少年的印记,要不然就是刻着Fortuna Minor,代表小吉兆的印记。恶魔又不是邮差,会把咒杀的证物放在代表少年或小吉兆的石头上吗?那只是真凶派人拿去放的罢了。”

——那么,真凶的手下……

在这所学院里吗?

碧没有出声,只是扑簌簌地不断流泪。

祈祷师静静地接着说:“如果你无法信服……我来问你另一个问题吧。首先……川野弓荣是怎么和你联络的?是她主动找上你的吗?”

“她、她为了赚钱,一开始就企图利用女学生买卖春……所以……”

“就算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找上你?她知道你举行崇拜恶魔的黑弥撒吗?”

“那是……碰巧……”

“不可能是碰巧。这所学院里有多达两百名以上的学生,她从这里头选择了你呢。普通人会选择身为学院首席,又是学院创立者的孙女,同时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作为卖春的同伙吗?不会。”

“这……”

“还有,山本舍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的秘密?难道有人告密吗?”

“她、她看见弥撒……”

“怎么可能?那么为什么只有麻田夕子同学一个人被她逮住?而且,如果她责备你们深夜集会,那还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会立刻就把这件事跟卖春连结在一起?”

“啊……”

“山本舍监一定是派不上用场的本田老师的后备人选,所以……一定有人告密。”

“有人告密?谁……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是棋子,要把蜘蛛仆人的组织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其瓦解,并把你逼入绝境。因为你很聪明,若是就这样置之不理,你一定能够一直顺利地继续下去。”

“瓦……瓦解?”

“对,秘密泄露出去了。本田老师应该在相当早的阶段——对,去年夏天,就已经得知卖春的情报了。但是他去不知道为什么,把矛头转向渡边同学,完全耽溺在淫行中,一点追查卖春核心的迹象也没有。于是山本舍监突然被挑中了,她的情报来源就是真凶。”

“怎么……可能……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制造出现在发生的这种状况。这个舞台,是真凶所期望的发展。对了,还有你为什么要诅咒第三个目标——前岛八千代女士?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我收到……恐吓信。”

“恐吓信?原来如此。不想让事情曝光的话,就照我的话做……是吗?可是八千代女士并不认识你们,那个时候,她正遭到其他人勒索。”

“骗……骗人!”

“不是骗你的,是真的。织作是亮先生会掌握到关于卖春的情报,也不是偶然吧。是亮先生与川野弓荣关系密切,然而川野在世时,是亮先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此缺乏洞察力与调查能力的人,不可能在本田老师死后短短一天就掌握到这些消息。不出所料,是亮先生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解开误会。被误会的美由纪同学等人也因此蒙上不白之冤,不过对真凶来说,是亮先生和美由纪同学都是一个阻碍……所以恰好。”

碧摇着头,想要从祈祷师身边逃离,她一边后退,一边撞到椅子,来到通道。警官们慌忙追上她,抓住她的左右胳膊,但是已经不再用力架住她了。的确,碧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警官看起来完全是在欺负她。

碧以哭声叫唤着:“骗人……骗人、骗人……可是……你说我……是被那个真凶……操纵?我绝对……我绝对不相信!”

“真凶就是把钥匙交给你的人。”

“骗人、骗人骗人……才不是!那我……”

碧一边摇头,一边后退。美由纪待在祈祷师身旁,看到碧那依然惹人怜惜的动作,反而同情起来,终于无法按捺地走到碧的旁边。由于真凶这个第三者的出现,碧总算——总算变得孱弱哭泣,美由纪一定是把小夜子和夕子重叠在她身上了。

邋遢的校长等人和痴呆的柴田,以及刑警们望着这一幕,杉浦也回头看着碧。

“……我……是为了什么……”

“碧同学……”美由纪出声。

美由纪来到在碧的两旁戒备的警官时,祈祷师说:“已经可以了,你……”

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露出温柔的眼神。“……你没有推下麻田夕子同学,对吧?”

“咦……”碧的呼吸停止了。

杉浦一惊,抬头看着碧的侧脸。

“我……把她……推下去了。”

“当然,你一开始是打算把她推下去吧,可是你没办法动手。”

“我……才没有……”

“就算你想,也办不到吧?麻田夕子同学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被逼迫到极限,然后小夜子同学又在她面前……”

——跳楼。

“而你从背后逼近。夕子同学看到步步逼近的你,浑身战栗……因为太过于恐惧,失足摔落了……不对吗?”

“为什么……你会……”碧一次又一次摇头。

——碧没有杀夕子?

如果……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告白……

是毁灭性的虚张声势,然后……

“是……是一样的,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因为我……我的魔力把她给……”

是罪恶感吗……

——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道理。

美由纪在近处看着女孩哭泣狂乱的表情。

黑衣男子踏出一步。

碧冻住了。

“如果要称它是魔力,那确实是一种魔力,但是魔力必须要有受到影响的对象才能够成立。对于那时的夕子同学来说,你确实拥有魔力,但是那也只是这样罢了。是只限于那个状况,那个场面的事……”

“可是……为什么……”

“你没办法对我们有所隐瞒,中学生想使用魔法……还早了四百万年……是吧?”

祈祷师转头问道,侦探坐着大声说道:“没错!”

“我……是照着什么人的意思……卖春……杀人……可是……”

“这可能一时难以置信,而且我也非常了解你不愿意相信这当中没有你的自由意志,但是如果不相信,道理就说不通了……”

祈祷师又踏出一步。“……真的是很残酷。被逼到绝境、被教导魔法、被放进强迫实践的环境,一旦实践,就真的实现……要救人不相信才难。而且事关人命,不是一句恶作剧就可以了事的,如果有人照着自己诅咒的死了,任谁都会深信不疑的。”

“你说这只是假象?”碧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死人的衣裳轻柔地摊在石板地上。

“一切都……”

“把……”祈祷师放柔了语气问道,“……把告解室的钥匙交给你的人是谁?那个人……”

“骗人、我不信,只有这件事我绝不相信……只有这件事……”

祈祷师目不转睛地看着碧泪湿的脸庞说:“好吧,那么……这件事就照着你所相信的吧。要把一切都从你身上驱离……似乎太残酷了一些……”

接着,他背对碧这么作出结论:“喏,去偿还你的罪吧,就算你没有杀人……你也做了太多不好的事。”

碧从警官之间蹒跚地后退,顶到了门,就这样崩溃似的,无力地蹲坐下去。美由纪跑过去,想要搀扶她,但是两名警官抢先一步,再次抓住碧的胳膊,有些踌躇地把她拉起来。不过他们似乎还是无法拿起绳子绑住碧,或是用力架住她。不管碧做了什么,她毕竟都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碧紧紧握住死人衣裳的衣角,面朝下伫立了一会儿,不久后以颤抖的哭声说:“好……很好,是我输了。我会赎罪……我会说出事实。”

抬起来的脸上是哭泣的表情,但十分毅然。

“……没错,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不,我一直祈祷着这天到来,或许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那种事的。川野女士说要揭发卖春的时候,其实我并不想诅咒她的。因为那时,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中禅寺回头。荒野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明白吗?”声音沙哑,“很简单,这么一来……那个家也完蛋了……”

泪湿的眼睛里浮现憎恶的神色。“……不被祝福的家——受诅咒的织作家的名声就此完蛋了。对吧……母亲?”

碧伸手指去。

美由纪望向她指的方向,令人吃惊的是,碧的母亲正背对着女儿,看着正面祭坛打开的门扉。女儿都变成这样了,她竟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母亲!”碧叫道。尽管哭泣却依旧毅然的女儿,紧盯着坚守沉默、同样毅然的母亲。

母亲慢慢地回头。碧再次厉声说道:“……织作家的名誉、地位和传统,一切都将一败涂地,对吧?只要能够实现这个愿望,我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真是太好了呢,母亲……”

眼神冰冷,态度从容不迫。

“你……”碧十分激动,“……你说话啊!”

母亲总算——总算站起来了。

“不要再做傻事了,真难看。”

“难看?”碧浑身发抖,“你说难看?”

牙齿合不拢,连声音都在发抖。

“难看的是谁,母亲!竟然能摆出一副良家太太的模样。出生在那种肮脏、像野兽般、血脉受诅咒的家里,你还能像那样不可一世,靠的全都是钱和名声对吧?但是那一切也都到此为止了!因为我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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