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连为家人哭泣一天、哭泣一个小时的温柔都没有,才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的话……那么我情愿继续当个没用的女人!”
“是啊,姐姐是个没用的女人。既然没用的话,你就躲到一边去,继续哭你的去吧!”
“葵,你说得太过火了。”青年——应该是柴田勇治——说道,“茜,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昨天的干部会议里,葵被正式任命为令尊的继承人了。她现在是织作纺织机的社长。另外,虽然还只是暂定,不过雄之介先生从前在柴田集团里担任的许多职位,也决定由她来继任。先不说性别,考虑到她的年龄,这也是不得了的拔擢。她是最年轻的干部,所以……请你体恤一下她的立场。”
——葵的立场。
茜垂下头去。
柴田在葵的带领下,搀扶着默默无语的真佐子,消失在洋馆中。茜一直垂着头,伊佐间不晓得该说什么,站在她旁边。
“喂,钓鱼的……”
都忘了木场在旁边。
伊佐间望去,旁边不只有木场,还有四谷署的加门刑警以及两名年轻男子。他记得其中一名是木场的部下。
“木场修。”
“京极有话转告你,那家伙一个小时后就会过来啦。”
“中禅寺他……”
木场察觉伊佐间的话没有下文,转向茜说道:“喂,你的妹妹等于是被警察给害死了。就算我道歉,应该也不能弥补你什么,不过……对不起。”
木场向茜道歉。
“碧她……”
“现在正在接受司法解剖,只差一点就可以救到她了哪。而且虽然无法免除教唆杀人的罪嫌,但是她好像没有杀人,也没有卖春。所以啊……”
木场说到这里,突然背向茜,朝着加门大吼:“喂,大叔,你要在那里发呆到什么时候?快点去逼平野招供啊!叫那家伙一五一十全招出来。你从去年五月就一直在追查溃眼魔的案子吧?你不去侦讯,要叫谁去啊?”
“可是木场兄,你自己不也……”
“别管我了,而且我早就被排除在外了。这次的事件是以现行犯逮捕,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之前的四宗命案提起公诉。这些全都是四谷署和千叶的案子,我们帮手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木场把加门推出去,望向部下说:“青木,你也去。”
“我留在这里,前辈和加门兄一起去吧。前辈对那家伙……”
木场才刚对伊佐间等人说完“只有高桥志摩子,我一定要救她”,志摩子就惨遭杀害。木场当时的模样,伊佐间印象深刻。
木场打从心底愤怒。
那个叫青木的部下一定是顾虑到木场心中的怒火,因为溃眼魔又再度在木场的眼前犯案了。
然而,木场狠狠地对青木骂道:“混账东西,不要讲得一副你很懂的样子!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懂什么!听好了,警察只要抓住罪犯,送交给检查机关就结束了。警察怎么能因为不甘心,就去向罪犯诉苦抱怨?不管是难过还是悲伤,抓到罪犯就结束了。没有这点觉悟,怎么当得了公仆?平野落网了,我对那种人已经没有兴趣了。”
“可是……前、前辈不想从平野那里听到真相……”
“真相是由法院决定的,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我……”木场仰望洋馆呢喃,“……只想会会蜘蛛。”
“蜘蛛?”茜反问。
“嗯。有人说你的妹妹还有其他人,全都是被蜘蛛给操纵的。”木场微微转头,不悦地答道。
茜露出苦恼的表情说:“被蜘蛛操纵?意思是说……碧的背后有幕后黑手吗?有……其他人操纵着她吗?那就是——蜘蛛?”
木场重新转回来说道:“是啊,真丝悲哀。从头到尾,全都是谎言,竟然把年纪那么小的孩子逼到那种地步……你听说过她从别人那里拿到钥匙的事吗?”
“钥匙?”
“学院里打不开的房间的钥匙。”
“打不开的……告解室……”
“你知道吗?”
“我和葵……都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茜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茫然离去。
“她好像快撑不住了哪。”木场说。
结果加门离去,两名年轻人留了下来。
呆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伊佐间带领刑警们到自己借住的客房去。葵、真佐子和柴田三个人应该在大厅商量事情,也没看到阿节和耕作,伊佐间只好带路。众人经过白与黑交互掠过视野的走廊。
年轻男子——听说他叫益田——开口了:“木场先生,你怎么想呢?”
“想什么?”
“如果蜘蛛在这栋屋子里的话……”
“一定在吧。”
“那么就是刚才那三个人里面的其中之一。”
“应该是吧。”
“母亲,以及两个姐姐。她们有理由陷害妹妹吗?”
“这点倒还看不出来。”
“我认为,蜘蛛会不会其实并不存在?”
“不存在?”木场停住脚步。
“是的。这次的事件,构造的确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一样。只有在真凶构筑的道理上,所有的事象才能够稳妥地分布。但是,它的中心是一个空洞,那里并没有活生生的人……”
“那有什么?”
“思想或是概念,这类没有形体的……”
“哈!那种东西连拿来填肚子都不行。”
“例如亡者的……遗志之类的。”
“幽灵会打电话吗?至少川岛喜市是直接接到蜘蛛的指示的。”
“这……如果对喜市下指示的,是刚才过世的碧的话呢?”
“什么?”
“那个女孩自称蜘蛛,而且她操纵着杉浦。她会不会利用母亲的遗恨这类无中生有的讯息,同样地操纵喜市?这是主线的一种伪装。然后平野也……”
“笨蛋,那女孩被平野给杀了啊。”
“可是,碧手上有那个房间的钥匙吧?那么把平野藏在那个房间的,会不会就是碧自己?”
“可是,那她为什么……”
“杉浦不是也想杀害碧吗?或许平野也像杉浦一样,已经厌倦了。”
“平野厌倦了?”
“是啊。织作碧是一切事件中的傀儡神,而操纵着碧的就是——织作伊兵卫……”
“他人都死了,老早就死了吧?”
“你看那栋犹太教的建筑物。魔法的源头就是伊兵卫,不是吗?碧由于某些契机,拿到了钥匙,不知不觉中被伊兵卫的遗志所操纵……”
“那近亲相奸的谎言又怎么说?”
“那是预言。可能有什么冒渎的或疑似这样的记载,然后碧把自己套进里面了。”
木场露出像是信服,又难以信服的表情。
伊佐间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伊佐间离开通往自己起居的客房路线,绕到阿节的房间去。他想请阿节送茶,敲了敲门,往里面一看,阿节竟然在收拾行李。
“小节……”
“我不干了,不好意思。”
她好像哭过了。
这也难怪。短短半个月之间,主人一家就有三个人离奇死亡。就算不是杀人事件——不过伊佐间觉得如果这不是杀人事件,反而更恐怖——也教人毛骨悚然,这也不能责怪阿节吧。
但是这下子就没办法麻烦她送茶了。
“这个屋子被诅咒了。客人,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也快点逃。”阿节一脸严肃地说。
“嗯……”
阿节好像看到伊佐间背后木场那张如鬼瓦般的脸,说“你是刑警先生吧?那张脸我想忘都忘不掉”,快步走出房间。
“我有话要告诉警察。老实说,要是就这么辞职不干,还真有点寝食难安。不好意思,你愿意听我说说吗?要不要泡个茶?”
“茶不必了。”
“这也,那我就不准备了。这个,你看这个。不只是看,你就拿去吧。”
一个泛黄的信封摆在像是茶柜的家具上,阿节捏起它,交给木场。
“这是什么?”
“刑警先生之前——五六天之前吗,还是四天前,不是来过吗?那时我不是我带路的吗?当时,你说了神明对吧?一个姓川刀还是什么人……”
木场仔细地观察信封,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呼”地朝信封吹气,打开封口。
“……后来茜小姐一直很介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耿耿于怀,然后叫我再去检查一下紫小姐的遗物。”
茜的话,似乎会为此烦恼不已。茜的善意也是有可能招来骇人的结果的。
“哦,她不是说喜市的信——遗物已经处理掉了吗?那这是……”
木场的气势逐渐消失,最后沉默了。“那到底是什么?”益田望过去,青木则推开他,探出头去。
“这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紫小姐的房间啊。虽说遗物处理掉了,也不是把整个房间打掉吧,床啊书桌的都还留着,椅子啊衣柜的也都还在。衣服虽然没有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
木场的表情变得有如厉鬼般凶暴。“什么时候找到的?在房间的哪里?”
“就刑警先生来了以后,小姐马上吩咐我去找,所以应该是隔天吧?不是隔天,是隔天的隔天。所以是大前天吗?哎哟,好复杂喔。”
“别管那么多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赶快把它交给警察,可是气氛非常险恶。客人也知道当时那种气氛对吧?我交得出去吗?才交不出去哩。”
“东西到底是在哪里找到的?”木场怒吼。
“书桌抽屉,最上面的抽屉。”
“问题是……这是不是真的哪。”
“前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木场狠狠地瞪了伊佐间一眼,然后把信封交给青木。
“是织作雄之介的手记,上面写着关于石田芳江之死的若干内情。不晓得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上面写的是不是事实也很难说。而且就算事实……会怎么样呢?有什么意义吗?这东西为什么会在长女的房间里?”
青木严肃地读完后,交给益田。
“这……那喜市他……”
“彻头彻尾被骗了,被蜘蛛给骗了。”
木场才刚说完,阿节就大叫:“讨厌啦!我最怕蜘蛛了!”
“有什么……”伊佐间问木场。
“哦,雄之介在文中述怀写道,石田芳江自杀的原因或许就是自己。上头压根儿没有提到三名娼妇,那三名娼妇的事全是胡言乱语。这跟织作碧一样嘛。喜市也因为捏造出来的过去,被蜘蛛给操纵了!”
木场骂道:“混蛋!”用拳头捶打膝盖。
四人来到房间了。
从伊佐间的房间窗户,可以看到刚才待的正门。从上方俯瞰,庭院就像一片大海。这栋宅子是飘荡在樱花大海上的方舟,但是这艘船不会动。若是把漂浮在浪头的船当成定点固定,那么世界就会随着波浪的起伏摇摆。
青木开口道:“益田,你人太好了。我不认为会有那种结局,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死人的遗志上,皆大欢喜地收场。这个事件背后一定有个邪恶的、活生生的人。去年的事件就是如此,那起事件的中心,有一个与种种事象都没有关系的——邪恶的真凶。”
益田说道:“我曾经体验过一个没有中心的事件——虽然有实行犯,但事件全体却是以和犯罪无关的符码连结在一起,那真的好难熬。虽然有杀人犯,但事件里却没有罪犯,就算解决,事件也不会终止。我想起了那起事件。”
伊佐间思忖。
毫无关系的众多念头、妄念、执着和欲望,是有可能像一幅画般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的。这就像沙漠中的风纹虽然是偶然形成的,却会模拟出几何学的设计般,一切都是神的旨意说造成的残酷巧合的恶作剧。
从他们的话来看,这次的事件里,神明的位置上端坐的是一个人吗?
木场说:“世上的事乱七八糟,看起来莫名其妙,但有时候其实是依着单纯到不行的道理成立的。但是道理虽然单纯,嵌合在道理中的事象并不明了,所以答案会有好几个。认定真实就只有一个,是一种狂妄。你们所体验的事,搞不好其实只是众多答案当中的一个罢了。如果你们不是像我这种只会依照经验法则看待事物的笨蛋,就不要心存多余的预测。我只相信我所体验的事,但根据情况,我甚至连我的体验都不相信。预测虽然能够当做一个指标,却成不了结论。”
伊佐间不懂他这番话的主旨,却觉得似乎颇具说服力。他认为有些现实,惟有放弃理论才能够接受。
但是就像中禅寺说的,这样的现实也绝非不可思议。既然事情发生,就应该是遵循着某些单纯明快的原理发生的。但是复杂的分析有时候会带来巨大的误差。只因为初期设定的数值有那么一点不同,得到的解答就变得天差地远。所以人们才会不断地说“这世上真是不可思议”吧。
“那是刚才的……茜小姐吧?”益田问道。
望过去一看,茜和耕作正在大门旁边神情严肃地说些什么。
“那个长得像外国人的……是出门先生?”青木问道。
木场答道“对”,年轻刑警便说:“和是亮先生长得一点都不像呢,因为我看到的是照片吗?还是距离太远?”伊佐间这时候才想到,他们父子的确长得一点都不像。耕作不知为何一副狼狈万分的模样,离开茜的身边,到别处去了。
夜樱……骚然不安地战栗着。
——来了。
在苍白的月轮照射下,通往低色温的异界陷阱的道路上……
阴阳师一身比黑影更加漆黑的装束,现身了。
后面,跟着能够看见不属于此世之物的侦探。
引诱他们前往陷阱的向导,是古董商。
——来了。
然后,伊佐间总算——总算感觉即将迎接尾声。
据说俯身妖怪会左右一家的盛衰。
家运隆盛,就会出现俯身妖怪。
那么……
若是将之驱离,一家将会毁灭。
这是世间定理。
这个家,接下来就要毁灭了。
“走吧,钓鱼的。”
木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地裹上刑警的铠甲,离开房间。益田和青木对望一眼,跟上前去。伊佐间望向苍白的天空和大海,以及漆黑的樱树形成的鲸幕后,追了上去。
有……丧礼的味道。
门前,有四个黑影。阴阳师、侦探、古董商,还有……
“伊佐间先生……”茜一脸泫然欲泣,转过头来。
茜身后的黑衣男子还是老样子,瘦削憔悴。
眼睛底下的黑影极为不详。
“伊佐间……”
“我……在等你。”
“……说谎不是美德哪。”中禅寺说。
侦探气宇轩昂地站在他旁边,表情比平常更加精悍。
侦探眯起眼睛。“水纹尖鼻鲀……短角单棘鲀……断纹紫胸鱼。”榎木津说道。是伊佐间这几天钓到的鱼名。
迎接他们的刑警,眼神比平常更加凶恶。
木场从伊佐间背后大骂:“喂,你要怎么做?”
“驱除。”
“驱除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毕竟……样式不同。”中禅寺说道。
“络新妇……不是能够驱逐的,消灭妖怪也不是我的工作。所以,请务必小心。”
茜想要甩开什么似的打开玄关。
今川深深地低下头来。
中禅寺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前面。
榎木津目不转睛地凝视了茜一会儿,跟了上去。
众人走过黑与白的走廊。
伊佐间打开通往大厅的门。
真佐子坐在大厅正面的椅子。
葵则端正地坐在猫脚桌那里。柴田财阀的首脑坐在她旁边。
葵像个机器人般站起来。
玻璃珠般的眼睛倒映出掉进陷阱的男人们。
“多么郑重其事的登场啊……”响亮的金属质嗓音,“……你是……中禅寺先生吗?今天的事,我已从家母以及柴田先生口中听说了。据闻你是个祈祷师。请问,你想对这个家做什么呢?”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祈祷师,因此接下来我想为府上消灾解厄。不好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带来灾祸。蓑出之火为阴中之阳气。否哉,否哉。欲咒他人,须掘二穴……我眼睁睁地将令千金推入了墓穴里,所以……”
阴阳师望向装饰人偶。“让我来除去这里的灾厄吧……袚除祸患。”
“真有意思,好吧。我是织作家三女,织作葵。那位是家姐茜,家母真佐子你已经认识了,这就是织作家所有的成员了。其他只剩下佣人出门耕作以及奈美木节。这位……柴田先生可以同席吗?”
“当然。不过……五百子刀已经休息了吗?”
“曾外祖母年事已高,碍难同席。”茜行礼说。
“无妨。”中禅寺说,来到葵的正对面,催促全员进房。
“这位是私家侦探榎木津礼二郎,这次接到柴田先生的委托,前来调查圣伯纳德学院的连续杀人事件,以及学生卖春的真相。这位是他的助手,益田龙一。其他的你都认识吧?”
“好像……有刑警在场?”
“噢,这家伙是我的部下,叫青木,不过我和他现在都不是刑警。我们身为关系人,应该有权利知道事件的结局。”
“结局?”
“如果办得到……就让事件结束吧。已经牺牲太多人了。只是、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够阻止真凶的大计……”
“真凶?”
“也就是事件的首谋……”中禅寺依序望向众人,“在我的认知里……我毋宁说是为了提早实现真凶的计划,才来到这里的。”
织作葵。
茜。
真佐子。
柴田勇治。
——他的意思是……
蜘蛛就在这些人当中吗?
葵合上手中的文件,搁到桌上。“我不懂你劈头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事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结束。”
“方才我已经从柴田先生那里听说,绞杀魔和溃眼魔都已经遭到逮捕了,卖春组织的底细也几乎完全查明了……虽说是亲生妹妹捅出来的娄子,但这些事实在是无从负责起,而且舍妹也已经亡故了……”
“葵……”茜的睫毛沾满了泪珠,瞪着妹妹。葵好像没听见,无视于姐姐的存在。
“……我们所能够做的,只有援助因为舍妹而参与卖春的学生们。我们将会关闭学院,但是,不能就这样把学生抛下。我们会设法援助她们改过自新,让她们今后在社会上生活不会碰上任何困难。这么做,是祭悼舍妹唯一的方法……我们刚才就这谈论这件事,就这层面来说,事件的确可以说是尚未结束。”
“这些事,希望你们务必能够执行……但我所说的,并非那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明白的。葵小姐,事实上,前几天我拜读了你的论文,敬佩万分……”
“多谢指教,我很少得到男性支持。”
“所以我想救你。”
“咦?”
“今后的时代需要你这样的人。如果你垮台的话,提升女性地位的运动就会大幅落后。社会要到达你所在的水平,必须花上二十年之久。如今山本纯子小姐已死,我不希望连你也牺牲。我的工作是驱逐俯身妖怪,驱逐附在人身上的妖怪、附在家中的妖怪,都是我的本职所在。以这个意义来说,我要……”
中禅寺笔直地望着葵,然后说了:“……驱逐妖物。”
葵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我会垮台?而且你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看穿这里有着什么样的陷阱。这里难保没有伏兵会变成第二、第三个平野及杉浦,而且或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已经设下了巧妙的机关。”
“我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
“你……不化妆呢。”
“……什么?我是不化妆,这怎么了吗?”
葵不是基于个人的主义或主张不化妆,而是因为她没有必要化妆。若是在葵的脸上涂抹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多余而且玷污了。
榎木津唐突地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藏匿那家伙?”
“什……什么?”
“那个女孩是被那家伙给杀掉的呢。”
中禅寺也不阻止榎木津,说道:“葵小姐,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平野迟早会招供。那么一来,你将彻底垮台。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织作家当家,也身兼柴田集团的重职吧?如果自首的话,还有希望……”
“我真的不懂。还以为你是在捧我,结果原来是空穴来风的诽谤中伤吗?”
“不是的,这是忠告。”
“请你适可而止一些!”真佐子严厉地说,“从刚才就听你在说什么消灾解厄、驱魔避邪的,织作家没有那种需要你驱逐的坏东西!是到如今,就算祭拜,碧和是亮也不会回来了啊!葵,你不是总是说,有时间回顾过去,倒不如勇往直前吗?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我们家完全不需要祈祷加持之类的东西!”
“但是街头巷尾盛传这里……有天女的诅咒。”
“无聊!”
“没错,无聊至极。但是妇人,无风不起浪……”
真佐子狠狠地盯着阴阳师。
“首先……该从织作伊兵卫先生说起吧,也就是夫人你的父亲……”
这个男子天不怕地不怕。换做是伊佐间的话,肯定会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动弹不得。
“……据说伊兵卫先生出生在京都,入赘之前的旧姓是羽田。”
“我……是这么听说的。这怎么了吗?”
“据说羽田家是秦氏的旁系[注:羽田(hata)与秦(hata)的日文发音相同。]。我认为他建造那栋夸张建筑物的理由,就是因为他的出身。虽然疯狂,但这也是他认真钻研后所得到的结果吧。”
“你所说的夸张建筑物……指的是圣伯纳德学院吗?”葵问道。
“是的,我指的就是以那座犹太教寺院为中心,聚集仿造品般建立起来的魔法结界。”
“你说犹太教?”
葵那张端正的脸庞露出不悦神情。柴田的喉咙作响,说道:“是啊。呃,其实就像他说的。”
“难以置信。我也是那所学院毕业的,但我甚至连基督教都没有学到。那是因为我对于基督教根植于男性原理的教义感到抗拒……可是犹太教……这太荒唐了。”
“就是啊。”阴阳师同意说。
“你有根据吗?”
“不期然地,今天发现了证据。夫人和柴田先生也亲眼看见了……”
柴田露出怪异的表情,他这个人好像很单纯。
葵十分狐疑,脸颊阵阵痉挛。
“……而且,如果那所学院真的是基于基督教的理念而建,一般都应该要求隶属于基督教团体或教会才是,然而那所学院什么靠山也没有。听说你们两位都是那所学院毕业的,难道从来都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现在虽然不一样,但上一届的校长拥有神父的资格,教师全都是信徒,礼拜和赞美歌、圣经,也和我所知道的一般基督教仪式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强制信教令人不愉快,但我并不觉得有着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地方。对吧,姐姐?”
聪颖的妹妹问道,茜毫无生气地回答:“嗯。可是那栋建筑物上有不可思议的文字……”
“那只是一种装饰……是一种设计吧?”
“那是希伯来文以及卡巴拉的魔法记号。”阴阳师说出不符合阴阳师专业的话来。
葵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了真佐子一眼,说道:“怎么可能……魔法的记号会那样堂而皇之地刻在上面吗?一点都看不出来想隐瞒的企图,太教人无法相信了。”
“因为建造的人本来就不企图隐藏。可能是因为就算有人看得懂,也不会怎么样吧。上面只写了一些无聊的话。所以它原本就不是为了隐藏而建造,而是后来才又动了手脚的。”
“但是既然没用宣称是犹太教的话……”
“正式隐藏它犹太教的身份,是昭和以后的事吧。调查创立当时的记录,可以发现数据上虽然并未宣称它是犹太教系,却也没有明确是基督教系。作为器皿的建筑物本身就是蛊物,不管要拿来做什么,其实都无所谓。应该是落成后,才想到既然要拿来利用,就当做学校好了。”
“你、你说那里原本并不是学校?”
“也只能拿来当成学校使用了。因为有礼拜设施,就算要拿来当学校,也只能伪装成传教系学院,结果才不得不标榜是基督教吧。而且就算有人发现它的真面目,在战争时期,犹太教也会惹来麻烦……所以不得不保持沉默。”
“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葵掉进阴阳师京极堂的陷阱了。
只要发生一点兴趣就完了。
“羽田氏的本流秦氏,原本是来自中国的移民。据传他们的祖先是秦始皇,一说认为他们的祖先是以色列的大卫王。”
“大……大卫王?”
如此一来,中禅寺的话将如洪水般宣泄不止。
“京都的太秦(uzumaki),是秦氏在平安京成立[注:恒武天皇于七四年迁都于平安京,为现今京都市。]以前就一直居住的土地。‘uzumaki’这个发音会写成‘太秦’这两个字,据说就是从这里来的。太秦有一座广隆寺,以藏有国宝第一号称弥勒跏思惟像闻名,而创建这座广隆寺的,就是秦氏一族的秦河胜。”
葵说:“这点常识我知道。”
“广隆寺附近有一座木岛坐天照御魂神社,俗称蚕社。神社的境内有一座叫做元轧的池泉,池子中央有一座鸟居,被称为‘三角鸟居’或‘三面鸟居’,是日本惟一一座八角柱三根柱的鸟居。”
中禅寺竖起三根手指。“不晓得各位是否知道?那座鸟居是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竖立一根八角柱,而相当于三角边的部分,则横放着笠木及岛木[注:笠木为鸟居上的横木,而岛木则是笠木底下的横木。],样式非常奇特。针对这座鸟居,明治四十一年,有位东京师范学校的教授发表了一篇极为有趣的论文。他说,这座鸟居是景教的鸟居。”
“景教?”
“就是七世纪前半叶传入中国的基督教异端——聂斯脱里派。中国似乎已经没有景教的遗迹留存了,但中国以前曾发现原大秦寺的一座‘景教流行中国碑’的石碑。大秦寺以前是景教的寺院,所以太秦的三根柱鸟居,就是景教的鸟居——这是那个教授的论点,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依那位教授的说法,散布在全国各地的秦氏族人聚集在太秦,得到了‘禹豆麻佐(uzumasa)’这个姓氏,而景教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秦氏获得禹豆麻佐这个姓氏的事,就记载在《雄略记》里,这是五世纪后半叶的事。但是景教传到中国,是六三八年的事,所以教授的论点是不可能成立的。不过提出这个说法的教授又提到另一件有趣的事……”
中禅寺用双手比出三角形。“……三根柱鸟居从上方俯瞰,呈现三角形,这就是构成所罗门封印的三角形。”
“这……太可笑了,是牵强附会。”
“我完全同意你的话,但是教授的论述不仅止于此,那篇论文里头也提到了位于广隆寺东边的大酒(oosake)神社。大酒神社的祭神就是刚才提到的秦河胜,或是大酒明神。酒(sake)原本写作‘劈’(sakeru)。那么什么叫大辟(oosake)呢?教授的论文认为,‘辟’就是‘闇’的略字。而所谓大闇(daiheki)——就是大卫的和译名字。”
“哦?”伊佐间忍不住佩服起来。
说得还蛮有一回事的。
“……就算这个说法过头了些,《广隆寺来由记》当中也记载着大酒神社原本祭祀的是秦氏的祖先秦始皇,不管怎么样,这座神社里祭祀的神,都绝不像柳田国男[注:柳田国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学家,被尊称为日本民俗学之父。]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石神。这里的祭神秦河胜,据说也是圣德太子的宠臣,《风姿花传》里记载,秦河胜从钦明天皇一直侍奉到推古天皇,是个化人[注:指鬼神幻化而成的人。],乘空舟[注:把巨木中间挖空而制成的船。]出西海以至播磨,附于人,生奇瑞——简直把他写成了怪物。当然,播磨也有祭祀秦河胜的神社,这边的神社叫做大辟(oosake)神社。”
“哦……”
真是太煞有介事了。
真佐子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饶舌的祈祷师说:“那种远古的事,与织作家有什么关系?无论家父的老家、本家的祖先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吧?这太偏离现实了!”
“若说无关,的确是无关。但不管怎么样,可以确定的是,秦氏的祖先绝非寻常人物。而且,事实上秦氏的远祖是犹太人的风闻也被煞有介事地流传着。而盖起这栋建筑物的人,是秦氏的后裔,这也是事实。”
“所以到底怎么样?”
“所以说,秦氏的祖先究竟是不是犹太人,并不怎么重要。这里必须注意的是,有个人深信自己就是大卫王的后裔,而且他利用自己的财力,学习他认定是祖先的犹太民族所想出来的各种咒术魔法,并且在这千叶的偏远乡间施下了巨大的封印魔法。”
“封印魔法?封印什么?”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是把泉水封印起来……”柴田说道。
中禅寺点点头。“我想这就是正确答案。我一开始以为黑圣母是天比理乃咩命,所以误认为这场魔法是对抗纤维的战争。但是神像有两尊,我才发现我想错了……”
“对抗纤维?什么意思?”
“秦(hata)氏就像它的名字,与机(hata)——也就是纺织——并不是无关的。刚才提到的木岛神社境内也祭祀着养蚕神社,养蚕神社的祭神是蚕神,但这些大部分都和秦河胜一样,是随着空舟漂流过来的。另一方面,这里——安房是麻的产地。《古语拾遗》里也可以看到,这里在古代似乎被称为麻之国。传说‘总之国’[注:即房总半岛。]这个称呼,是‘麻之国’的发音讹误而来[注:“麻”的古音husa与“总”相同。]。《古语拾遗》的作者是斋部广成,开拓胜浦这一带的,就是斋部氏的祖先忌部氏。”
“这我知道,我在这块土地……住了很久。”真佐子面无感情地说。
“这样啊。统率忌部氏的,就是远见岬神社的祭神——富大明神,正式名称是天富命。传说天富命是忌部氏的祖神天太玉命的后裔,从四国的阿波迁徙到此地,并开拓房总半岛。这两尊神明也被祭祀在安房神社里,而天太玉命的后神就是天比理乃咩命。所以我一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麻与绢的战争。”
“也就是说,生产绢的势力——秦氏的后裔,在来到生产麻的根据地时,为了求吉利,而封印了对手的圣地?”
柴田表示兴趣。伊佐间觉得他那副完全就是经营者的响应方式有点滑稽。
“但是看样子似乎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阴阳师说:“伊兵卫先生是为了贯彻他家庭主义的意识形态,才封印了古老的母系旧习的。”
“母系?……什么意思?”葵瞪了上去。
“就是如同字母上所说的母系。”中禅寺说。
“由女子传给女子——这样的母系吗?”柴田纳闷地说,这是他不擅长的领域。
“没错。太古时,人类只靠着狩猎采集维生,不会定居在一处,而是随着粮食迁徙于山谷。后来,出现了农耕这种新的生活形态。农耕与不安定的狩猎生活不同,非常安定。人类便停止移动,定居下来,最后出现了住处——家。保护、管理家的,就是女性。就这样,母系社会逐渐形成。地母神总是母亲,古物神总是女性。所以如果说父权社会似乎狩猎民族性的,母权社会就是农耕民族性的。父母系社会的家是开放的,是共同体中松缓的联系。这也是起因于和土地的连结……”
“我了解你的论点……但不明白你的主旨在哪里?”
葵诘问,中禅寺微微地笑了。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吧,这与他的目的不太可能无关。迟早……都会牵扯上关系。
“你说的没错,但这并非没有关系。本国在过去似乎也曾经是个母系社会,就算没有母权的时代……也曾经有过母系的社会。”
“但是并没有以女性为中心的时代。在我国,女人到现在都还没被当成人看!”
“不是还没有,而是现在才不被当成人看吧?”
伊佐间不安起来。
他觉得中禅寺是刻意要在葵的专门领域与她决一胜负,但是就算是阴阳师,也不可能在这类话题上赢得过葵吧?
葵开口了:“没那回事。夫妇、夫妻、男女、父母——并称的时候,总是男性优先。男性总是处于上位,令人不快。顺序在前面,表示阶级在上,对吧?语言就证明了这件事。”
“咦?古时候夫妇称为‘meoto’,也就是‘女男’,父母是‘omochichi’,也就是‘母父’;男女称‘imose’,这是‘妹兄’。在大和语言里,女性的顺位在前面,至少在语言上,女性是优先的。如果你要提语言的话,我只能这么回答你。古来,‘亲’字是单独指称母亲的字汇。老妇人的敬称‘刀自’(toji),原本是指‘户主’(toshi),意思是一家之主。如果借用你的说法,那么语言就等于证明了自古以来,女性就是社会与家庭的中心。”
“可是……”
“嗯,我非常明白你想说什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是男、坤是女。男尊女卑的思想,在很早的时期就随着阴阳五行之说从中国传来,这是事实,所以日本确实没有女权的时代。但是我们还是应该承认,确实有过母系的原理存在。例如说,这件事也呈现在婚姻制度上。”
葵——屈居下风。
原来如此,如果被否定,她会激烈地反弹,但是被肯定,就无从对抗起。
阴阳师继续说道:“古时候,从神话时代一直到奈良、平安时代,本国一直都是招赘婚。也就是男子拜访女性家庭或入赘到女方家的‘妻所婚’。男性拜访女性,夜访问妻[注:问妻是日本人古代的一种求婚仪式,由男方拜访女方处,并征询其意。]并求婚。然而室町时代以后,就转变为娶嫁婚了。也就是女性嫁到男方家去,所谓出嫁的‘夫所婚’。一直延续到今日的支配性的婚姻关系,就是在这个时期——室町时代形成的。”
“没错。随着家长权力扩大,女性地位衰退,男尊女卑的思想之所以蔓延,都是起因于此。”葵总算插嘴了。
中禅寺立刻响应:“你忘了几点,一是被迫与远方地区交流的状况,以及必须以牢固的羁绊团结一族的状况……”
“那只是旁枝末节吧?社会情势的变化,不是受到当时的人民思想所左右吗?”
“是这样的吗?或许可以这么说,但制度这种东西,并不是只靠思想就能够建立的。提出来的理想并不一定会获得全体支持,就算受到支持,也不一定会变成制度固定下来。但是如果面临不得不如此的紧迫社会状况,即使不愿意,制度也会因应而生。室町时代,是武家[注:即武士阶级。]逐渐兴起的时代。所谓武人,就是负责战斗的人。他们必须扩大势力、固守领地,面临许多迫切的问题。亲族必须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与其他族群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一触即发。当然,婚姻也开始染上政治色彩。武家愈是上层,就愈必须与远方结亲,家与家之间的地位差距也成了问题,要主动进行妻所婚,也变得愈来愈困难了。作为缔结同盟的证明,一方交出女儿,对方将其视为人质收下——所谓出嫁,原本其实是武家战略的一种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