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这个可能。”
“就是啊。换言之,一连串的命案看起来会像是毫无道理的随机杀人,全都因为把平野放在中心来看。但是如果把其他人——别的因子放到中心,或许就有可能出现不同的解释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从不同的角度切入,重新放入别的道理推敲审视的话,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件也会成为合乎道理的事件——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这三名——不,加上这次事件的被害人,是四名——这四名女子或许是因为某种我们想都没想到的理由联系在一起的。”
“这若不是突发性的犯罪,那么平野就是真凶所准备的替死鬼喽?那么真凶……”
“对……”
青木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然后说了一句“虽然对前辈不好意思”,接着这么说道:“……假设——只是假设而已——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都是大入道干的话……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连千叶那个案子也是吗?”
“是啊。不仅如此,连最初的事件也是。平野身上完全找不到杀人的理由,但是大入道身上或许找得到。当然,我们并没有那个大入道的情报,所以还无法断定。虽然无法断定……”
青木说到这里,吁了一口气,接下去说:“……如果那家伙是真凶的话,这次的凶器会与之前相同,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采取的指纹尚未核对完毕,但是我想应该又会得到一样的结果——符合据信是平野的指纹。”
“你的意思是那其实不是平野的指纹吗?可是青木,那家伙堂而皇之地让那一家的老太婆看见了哪。”
“这也在计算当中吧。那个时候,他只是被害人的客人。平野犯案时,从来不会侵犯女人所以他才故意和被害人发生关系也说不定。问题反倒是意料之外的目击者——前岛。所以……”
“所以怎样?他完全没有要弥补的样子啊。”
“所以……对了,因为被看见,所以他又折回来了不是吗?那家伙折回来,故意把眼睛扔到窗外。”
“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
“这样推测如何?这是一种事后伪装,为了让人以为现场还有另一个人——真凶。因为大入道如果是凶手,就不可能自己丢掉眼镜。而尸体就像前辈说的,也不会丢掉眼镜。丢在窗外的那副眼镜暗示了第三者的存在。如果有第三者,警方就会根据凶器和指纹来推断那是平野,那么这个案子就会被断定为平野这个精神异常者所干下的随机杀人命案。那家伙打的一定是这种如意算盘。”
“那……密室呢?”
“密室的意义依然不明呢。前辈,我想这应该也是那一类的诡计吧。事实上,若是没有前岛这个怪人出现,这次的案子也会被当成平野干的吧。”
“唔……是啊,今后这么断定的几率也相当高哪。溃眼杀人案的凶手就是平野——这种底下的共识已经在署里散播开来了。”
“不过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对此存疑,前辈和我都是如此。我们之所以会起疑,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大入道的登场。所以大入道才会为了预防万一,耍一些小手段。不对吗?”
木场无话可说。老实说,他思绪混乱了。平野干下的异常连续杀人事件里突然跑进了一个大入道——这么想才会出现矛盾。如果把全部事件都想成是大入道干的,不是比较说的通吗?对吧?
“这……”
这很难说吧。对于平野凶手说,木场也隐约保持着疑问。但是要把大入道——川岛摆到平野现在的位置,也就是事件的中心,木场无论怎样就是会有所抗拒。为何会这样想,木场自己也不清楚。反倒是事件并不连贯这样的看法吸引了他。他深深感觉到,就算川岛与事件有关,也仅止于这次事件。
“……不对。我在去年夏天和川岛见过一次面,如果事情就像你说的,那么那个时候川岛已经是杀人犯了。这不可能。”
青木和蔼可亲地笑着说:“就说大入道还不一定是川岛先生嘛。可是前辈,你会执着于川岛先生这个人,是有什么理由吗?”
“也没有啊。”
“有什么理由非要包庇川岛先生不可吗……”
“才没有咧。我没欠那家伙任何人情,也没那个情义。”
“那就是所谓的友情喽?”
“哈!别说那种惹人发笑的话,真够幼稚的。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就是会去在意那种小事。川岛的事也一样,只是这样而已。”
“前辈,你和川岛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对于川岛,木场其实所知不多。
木场回想起来。
木场记得,他和川岛是在淀桥一带的大众酒馆认识的。那个时候,木场才二十出头。那么就是将近十五年前的事了。
“酒馆里有个男人正在大吵大闹,于是我和榎木津两个人连手制住他……”
榎木津是木场的儿时玩伴,是个从事私家侦探的怪人,与箱根的和尚杀人事件也有关系,现在似乎也正在搅乱警方的搜查。
“那家伙抱着店里的巨大招财猫四处挥舞,上上下下闹得翻天覆地,没有人阻止得了。结果我和榎木津那个笨蛋勉强制住了他,那个人就是川岛。”
“他为什么要大吵大闹?”
“不知道。可能是好玩吧,当时年轻气盛嘛。”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三个人臭味相投,一起闹了起来,真的是很蠢。榎木津踢破墙壁,警方也赶来了,不过我们三个都逃之夭夭了。因为这个缘分,我们战前经常一起喝酒,或相约去花街。可是……是啊,我不清楚他的身家背景,只听说过他在练剑道。战后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真的……
重新这么回想,木场对川岛这个人陌生得教人吃惊。不是所知不多,根本是一无所知。但是过去他从未感觉这有什么奇怪,说穿了交朋友就是这么回事。没道理说不清楚彼此的人生就没办法当朋友,而且就算自以为熟悉对方,但人们对朋友常常是意外地陌生,
“川岛先生家住哪里呢?”青木问道,木场回答说:“是你也很熟悉的池袋。”
“池袋啊……”
“怎么?池袋怎么了?”
“前岛抄下来的电话号码,好像是风岛池袋那一带的号码呢。”
“是吗。”
事到如今,他也不感到吃惊了。
现在,木场几乎已经确信大入道就是川岛了。不管青木说什么,当墨镜与军服登场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认定了。至少在出现否定性证据之前,在木场心中,大入道就是川岛其人。他只是不知道川岛与杀人事件有什么关联。川岛是凶手吗?共犯吗?被害人吗?有可能就像青木说的,他也是除了这件案子以外的凶手吗?如果川岛是凶手的话……青木默不作声,所以木场兀自沉思起来。
杀人的理由是什么?逃走后再一次折返的理由是什么?上锁之后逃脱的理由是什么?
原地打转。
结果木场发现尽管自己没有确实的想法和坚定的意志,却一点都不肯改变自己的见解。青木的意见只是拂过木场的表面,就消失到别处去了。不过,青木说用其他意想不到的道理来重新审视案件,就会浮现出不同的解释,他觉得这个想法颇有道理。但木场认为青木摆进去的道理似乎不对。——什么样的道理才说得通?
理由。道理。理论。原理。理。
那种东西,想了也是白想。
结果木场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老是这样。用脚走,用手摸,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身体去理解。除了靠这些方法以外,木场无法顺利地捕捉事理,无法感知世界,不觉得自己活着。
他看到青木已经趴在桌上,似乎喝得酩酊大醉了。木场叫了几声,却只得到口齿不清的应答。木场总算笑了。
——一点都没变哪。
青木一旦睡着,没有一个小时是醒不来的吧。他虽然各方面都进步了很多,但喝酒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木场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板一眼地算账,将刚刚好的数目交给摊贩老板。
“老板,这小鬼就拜托你了。”
老板似乎有点重听,“嘿?”地大声反问,但木场不想再说第二次,就这么站了起来。
——去看看吗?
也只能去看看了。
木场将意识集中在双肩,使劲踏出脚步。将脑袋放空,尽可能勇猛威武起来。这么一来,刑警的服装就会化为盔甲,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落伍而没有内涵的笨蛋浑身紧绷,充满无意义的干劲。
木场前往池袋。
当然,是为了前往川岛的事务所兼住所。
那里也是木场在辖区任职时的负责范围。
烧毁、重建、破坏之后,池袋变了。
曾经繁盛一时的东口黑市在前年完全拆除,盖起了清洁的站前广场。但是池袋的黑暗并未从此烟消云散,西口仍然是非法摊贩和闹市的势力范围,黑暗在各处张开大口。池袋十分危险,偷窥者只要从裂缝稍微探看,一下子就会被吸入黑暗当中。所以木场总有一种印象,觉得池袋这个城镇与其说是在开发当中,不如说更像是毁坏了。
他在二十三点过后抵达目的地。
——真是笨。
都到这步田地,木场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过,他认为应该没办法在末班车之前把事情办好,那么就没有交通工具回家了。若是什么事也没有,可以再川岛那里过夜,若是碰上最糟糕的情况,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走回小石川的老家。
木场听说,池袋过去曾经是江户的边界。有人告诉他,因为这样,这里才会有这么多墓地、监狱和疯人院。可能是因为这样……
——这里也是阴湿的。
木场也有这种感觉。
从车站前的道路往堀之内方向走上一小段路,便可进入犹如纷乱魔窟班的夜晚城镇。年糕红豆汤店,串烧店,似乎还可能喝到甲醇的小酒店。令人误以为是废墟的烧过的商业大楼。大楼的五楼……
就是川岛生活起居的“骑兵队电影公司”事务所。这里确实在制作电影,但是川岛具体在做些什么,木场并不清楚。
他也只拜访过一次。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鄙俗的闹市愈到深夜,愈会涌出自暴自弃的活力来。到处都是无赖、醉汉及夜晚城镇的居民,行人也相当多。
可是……
木场全身都化作耳朵一般,远处的烦嚣喧闹如同漩涡般包裹住全身。酒鬼的尖叫声,混杂着配合演歌式的伴奏而唱的荒腔走板的军歌声。还有野狗被踢发出的惨叫声。打架的怒吼、笑声、哭声、以及……
——竟然在监视
木场没有错过那一丝紧张感。
他慎重地踏出脚步,沿着建筑物墙壁行走,在大楼入口旁停步。他一面注意背后,一面窥看里面的情况。刑警就在附近,是池袋署的人吗?还是……
——或许是四谷署那些家伙。
既然如此,就毋庸质疑了。这代表前岛抄下来的电话号码,是骑兵队电影公司的电话。那么大入道就是川岛。木场把手按在胸口,从外套上确认证物。
——要怎么做?
不要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就是了。木场只是来拜访川岛这个朋友罢了。
他握住生锈的门把,冰冷极了。
后颈隐约感觉的一股相同的寒意,他忽地抬头仰望,白色物体正零星飘落。
门扉“叽”的一声打开了。
踏进一步,就在这个时候,尖叫……吗?
“喂!等一下!不许逃!”
伴随着叫骂声,一团巨大的物体从楼梯滚落下来。
物体一来到地面,立刻猛地伸长,朝着木场——不,门口直冲而来。上面传来叫声:“喂!抓住那个男人!”
“男人……”
木场总算看出那是个人——而且是个庞大无比的人——瞬间对方狠狠地撞向木场。木场立时揪住巨汉的衣服,硬是撑住不被撞倒,就这么一个回转,背对着建筑物用力挺住了。木场的腰力过人,巨汉猛烈抵抗。两人纠缠在一起,推挤到巷子里。对方的脸在月光中朦胧地浮现。
“川新,川岛!”
“修……”
他在害怕。
川岛抓住木场那一瞬间的空隙,顶出手臂,用力推开木场的肩膀。
木场被撞出去,一阵踉跄。
川岛借着反作用力,跳到巷子正中央。
木场庞大的背撞到门扉,震出“砰”的一声巨响后,总算停了下来。
“你做什么!”
“我还不能被抓。”
“你就是凶手吗?”
“去问女人……去问蜘蛛。”川岛以几乎听不清楚的速度匆匆说道,踏出修长的两条腿,如脱兔般奔逃而去。
——他说什么?
川岛那句话一下子削弱了木场的气势。刚才的叫骂声逼近背后,两名男子推开呆立在原处的木场,跑进巷子里,追向川岛。接着闹哄哄的气息自昏暗的楼上跑了下来。
木场缓慢地回头。
——刚才……
——他说还不能被抓?
“木场兄!”
气喘吁吁地跑下来的,是那个长得像蝾螺的刑警
“你不是警视厅的木场兄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不,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碰巧。你们才是……这是在干吗?在抓什么?”
“呃,喏,刚才、刚才那个暴徒就是凶嫌。”
“凶嫌?怎么回事?”
“前岛八千代留下来的纸条上的电话,就是这栋大楼的五楼。那个大个子叫做川岛新造……”
用不着听他说,木场也知道。只是这么一想,就真的听不见了。眼前的蝾螺兀自张着嘴巴动个不停。
“……然后就传来惨叫声。所以我们破门而入,结果那个女人……”
“女人?”
放开我,放开我!女人的叫喊声传来。
“……那家伙正想杀了那个女人。”
一名女子被警察抓着手臂走了过来。
——娼妇吗?
外表打扮显然就是个娼妇。
妆画得很浓,涂得死白的脸上是鲜艳的红,眼睛则画了一圈蓝。
“要是冲进去的时机再晚一些,她就被杀了。那家伙推倒桌子……喂,怎么了?”
“叫你放开我!”
女子甩开警官的手,窜过木场旁边。
色彩缤纷的裙子轻巧地一翻,她在巷子里站定了。
多田麻纪说的那种廉价白粉的香味掠过木场的鼻腔。
“跟我没关系,我最讨厌警察了!”
女人说完,将披在身上的对襟毛衣挥舞了两三次,“呀”的一声,扔向木场,丢下一句“再见”之后,朝着人群奔去。
“喂,等一下!”警官追上去。
蝾螺慌了手脚,也跟了上去。
木场拿着对襟毛衣,就这么呆立在原地。
蜘蛛。
——去问蜘蛛……吗?
女人的余香久久不散。
女人白皙的后颈妖艳地鼓动着。
就算裹上简陋的寝具,也完全没有御寒的效果。两个人几乎是依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度过时间。
男人离开那柔软的依靠,趴伏在地上。夜晚寒气逼人,彼此肌肤分开的那一瞬间,就毫不留情地钻进那细小的隙缝之间。同时,男女之间出现了无形的裂痕。尽管两人之前还合为一体,甚至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分开之后,两张肌肤的距离就犹如千里之遥。分明近在咫尺,却有着深不可测的鸿沟。
男子觉得喉咙干了。他望向枕边破损的茶杯,却不想喝水,视线就这么四处游移。
水鸟的花纹鲜艳地占据着视野。
这个小房间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犹如地狱的深渊。在一切都那么有气无力、每一处都充满了淫靡混沌的小房间里,不知为何,只有慎重地挂放起来的和服上头的花纹仿佛自黑暗中浮现。
“为什么……和我上床?”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以白皙的裸背对着他。
“你……没必要和我上床的。”
“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不懂啊。”
“男人这是没用呀。”
女子伸出柔软的手,拉过绯红的襦袢,坐了起来。男子瞥着苍白的裸体被红色的布块包裹的模样。
那应该是一件深红色的衣装,然而它饱满地吸入了夜晚的黑暗,化成了一种深沉的、昏暗的黑。
“我应该说过,这不是勒索。”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被勒索。”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才没有什么真相。”
“你不想说是吗?”
“是不想说啊。我只想被拥抱——被你。若不是那样,谁来这种地方?”
“我不想买你。”
“我也不觉得自己被买了。我说过了吧?我不是因为被恐吓才来的。”
“叫你出来的也不是我。”
“你很啰嗦哎,有完没完的。”
女人语毕,轻轻伸出手去,戳了一下枕边的茶杯杯缘。
“……那种事无所谓……”
杯子倒了。
水溅出声。
水应该一下子就被吸入老旧的榻榻米中,消失不见了。
“……因为我迷上你了——这理由不行吗?”
“我从来没被女人看上过。”
“你这是在故作风流吗?”
“才不是。”
男子起身,拉过肮脏的棉被,裹住变得冰冷的肩膀。
“不管是谁……都可以吗?”
“这个嘛……就说我迷上你了呀。我是做好迷上你的心理准备才过来的。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无所谓吧?”
两人的鸿沟依然深远,被暗色的襦袢与被褥隔绝,再也不可能修补了。
男子站了起来,呼吸困难。他为了解放沉郁的空气,打开窗户。
指尖撞到什么东西,“喀”一声掉了下去。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呀,一旦离开这里,我就完了。所以……”
男人再一次贪求似地覆上了女人的肌肤。
02
学校是石质的,冰冷无比。每一处都是平滑的、笔直的,而且坚硬。
所以,学校不会吸收任何东西,全都会反弹回来。不管是笑声还是哭声,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反弹。学校也不会吸收冲击,所以不管是跑、是走还是跌倒,力道全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不管是打、是踢,痛的也只有自己;不管是悲伤、快乐、忧愁或好笑,全都得自己承受——学校这么说,使尽全力推开所有人。学校,一点都不温柔。
吴美由纪虽然不知牢笼和监狱是怎样的地方,有时却感觉它们一定和学校非常相似。
她这么说,朋友便笑她。进了监狱就没办法离开,但学校是会赶人出去的。放学后还呆在校舍里的话,不是会被骂吗?而且,囚犯一定好几年都晒不到太阳,好几年无法欢笑,好几年见不到任何人,就这样度过每一天。但是学校和监狱不同,有许多好玩的事啊。
朋友们清脆的笑声滑过地板,四处反弹,然后消失了。
那种事——那种事美由纪也知道。美由纪想的不是这个。
只是,说到有哪个建筑物拥有和学校相同的坚固牢靠的构造,美由纪只想得到监狱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对美由纪来说,不管是建筑物还是戒律或概念,无论是什么,只要拥有坚牢的构造,全都让她联想到拒绝与绝望。由这层意义来说,它们是同义的。
不,她甚至认为坚牢的构造本身就包含了拒绝与绝望。所以……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说起来,就算离开校舍,能够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宿舍,与监狱也不能说不无相似。
因为这里是寄宿制,而且是基督教体系【注】(本书中的基督教指的是广义的基督教——信奉耶稣基督的宗教,而非单指狭义的基督新教)的女校。
所以,原本笑也是禁忌之一。那么不就和监狱更加没什么两样了吗?
美由纪并不是基督徒。暑假回去的老家里有着巨大的佛坛,盂兰盆节【注】(日本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原是祭祖的日子,现成为合家团圆的节日。约在八月十五左右,全国均有连续假期)时会有僧侣到家里诵经,美由纪也会一起跟着烧香礼拜。虽然他不晓得究竟是在拜些什么,但至少从没想过什么圣父圣子圣灵。
这才教人发噱。
老师吩咐在学校里不可以笑所以她尽可能不笑,但是好笑的时候还是会笑,就算叫她不可以觉得好笑,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说起来,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是不笑的,每个人都天真无邪地笑着。
即使如此,呆在这所监牢的建筑物当中时,她们仍是虔诚的基督徒,
这种态度就叫做背德吗?
那么,美由纪距离神明相当遥远。
所以有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经意地在哼唱着赞美歌,会感到极为沮丧。因为她认为赞美歌只有心灵清净的时候才能够唱诵的,不可以拿来像小调般随口吟唱。
这是认识了信仰,才会显露出来的邪恶吗?
邪恶——这个概念,也是在学校里学到的。
美由纪虽然可以判断是非,但是她幼小的时候,从未想过竟然会有绝对恶这种坏到不能再坏的邪恶。她也觉得如果邪恶的事物一定是邪恶的,良善的事物也一定是良善的,那么不管再怎么努力,也都是邪恶的那一方吧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绝对不会原谅这样的美由纪。那么,这简直就像是为了下地狱而去信仰一样。
图书室旁边的墙上装饰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听说是提香【注】(提香(Tiziano Vecellio 约一四九〇~一五七六)文艺复兴后期的画家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的复制画,但美由纪不懂。她觉得这幅画很漂亮。只是就算美由纪这样一个外邦【注】(圣经用语 指犹太人以外的民族 或是未信基督的人)的小姑娘来称赞构图很棒、色彩如何也没有意义,随口称赞画好棒,对画家好像也很失礼。
听说这幅画里的基督在哭。
美由纪没有认真看过,不过仔细一瞧,基督眼睛底下的确有一条线延伸到脸颊,看起来是有点像在哭泣。像是像,可是美由纪觉得那只是附着在绘画表面的灰尘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流下来罢了。
——也难怪他会想哭。
不止这幅画,这座学校处处充满了深具意义的设计,但整个学校究竟有几个人理解他全部的意义呢?——不,真的有人知道吗?美由纪非常怀疑。搞不好根本没有半个人知道。
因为美由纪深深觉得,包括教师在内,校内所有的人都像美由纪一样,只是为了堕落而信仰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觉得基督会想哭的原因。
原本这所学校里既没有真正的修士,也没有修女。大家虽然聚集在学习信仰之地,但心中想法各异。被雇佣的教师是为了钱,学生则是由于他人的意志而待在这栋坚牢的建筑物里,心中根本没有信仰。每个人都摆出一副虔诚的表情,却没有半个人拥有真正的信仰。距离神明遥远的不只美由纪一个人,只是每个人都比美由纪更加厚颜无耻罢了。
真正认识神的,是不是只有这栋建筑物呢?
所以,束缚美由纪的既非教师也非罚则,而是拥有坚牢构造的这栋建筑物本身,以及与建筑物同样拥有坚牢构造的戒律——信仰——原理本身。
“美由纪,你在想什么?”渡边小夜子站在图书室门口。“你又在想什么无聊事了吗?”
“嗯,无聊事。”
“我们去庭院吧。”
两人踩着“喀、喀”的脚步声,并肩走在一起。
小叶子和美由纪感情要好。小夜子说:“黑圣母的传闻……”
“太可笑了。”
“对,听说那是骗人的。”
“不用想也知道嘛。”
就像每一所学校一样,这所学校也未能免俗,有着无聊的学校怪谈——也就是所谓的七不可思议。刚才哭泣的基督的油画,以及黑圣母的传闻,都是这七不可思议的其中之一。
大部分意义都已经失去,留下来的只有低俗的传闻。
每一个都是常见的无聊怪谈。
“可是……”小夜子转过身子,走到美由纪的前面。“……山本会死掉的原因,你听说了吗?”
“没有。”
“听说是诅咒。”
“太可笑了。”
“一点都不可笑,是真的嘛。”
“什么东西是真的?”
去年年底,有一名教师死了。
因为时值寒假假期,并没有造成多大的骚动,不过一时之间也成了校园热门话题。这也是当然的吧。
过世的是教授世界史和道德课的女教师,名叫山本纯子。
山本女士也是舍监,出了名地严格——换言之,学生对她的评价不佳,所以流言几乎都是些嘲讽和诽谤、中伤之类。美由纪也不喜欢山本,但是她不是那种会跟着起哄、侮辱死者的人,所以总是装着没听见。
据说,山本是个女巫。
据说,山本是个性变态。
据说,山本是个恶魔崇拜者。
说穿了根本没什么,只是中伤罢了。但由于她的死法非比寻常,使得这些中伤听起来仿佛真有其事。没错,山本是被杀死的这件事在校外似乎也闹得满城风雨。
听说山本纯子是被挖穿双眼而死,是猎奇杀人。
若是无凭无据的中伤,不久后自然就会消失,但是只要套上煞有介事的说法,状况就不同了。
山本纯子眼睛会被捣烂,是暗示她看不见正途……
刺穿她的眼睛的,就是魔咒之钉……
她是个拥有邪眼的女巫……
如此一来,学校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既然校方标榜的教育理念是以信仰为背景和基础,就不能够默许这类流言横行。所有的教职员都急忙灭火。
山本老师不是什么女巫,不可以被愚昧的流言飞语给迷惑了——教师们如此谆谆告诫,但校方愈是严正否定,羔羊们就愈是冷眼看待。
最后连校长都亲自出马,警告这是迷信,有人听了甚至忍不住失笑出声。只承认神明存在,却否定恶魔,徒然教人感到困惑。要学生视情况承认或否定恶魔,也太强人所难,而且迷信与信仰并不是那么容易区分的。
结果,后来查出杀害山本老师的是一个叫“溃眼魔”的变态杀人魔,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
以相同的手法遭到杀害的似乎不止山本老师一人,那么就算附加多么煞有介事的说法,也没有意义。
“可是凶手是溃眼魔吧?”
“对,是变态杀人。”
“那……”
“所以说,为什么山本会被溃眼魔杀掉呢?不管是谁都有可能被杀吧?”
“因为凶手是随机下手的啊。”
“是随机下手没错,可是偏偏山本被杀了。”
“是她运气太差了吧?”
“可是不是哦,她是被诅咒而死的。”
“诅咒……为什么会是诅咒?”
“下手的是溃眼魔。但是山本会遇到溃眼魔,是因为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哦……”
不管是意外死亡或自杀,什么原因都好。她会死掉,是因为某人的意志使她……
——死了。
“怎么可能嘛?”
“是真的。”
两人走下庭院。庭院十分人工,平滑笔直,由于铺满了石板,就算步出庭院,美由纪依然无法置身于泥土的宽容。
小夜子环顾四周,没有人影。
虽然学校教导:“就算没有旁人,神明也总是看顾着我们”,却还是会在意有没有他人在场,实在可笑。
“麻田夕子。”
“二班的那一个?”
“那个女生就是事情的源头,这是秘密哟……”小夜子再一次东张西望,“……她被山本逮到了,那个女生在冒渎。”
“冒渎?……你是说传闻中的……”
“传闻?你在说什么啊?干嘛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所谓冒渎,指的就是卖春。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但是从相当久以前开始,就煞有其事地流传着校内有个卖春集团。事到如今,美由纪也不好问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装出一副知情的模样蒙混,但她认为小夜子大概也半斤八两。
每个人都一副知道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传闻就算骨子里空空如也,讲起来也煞有其事。所以美由纪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卖春集团
难道传闻是真的吗?“”
“第二学期的期末时,她好像被山本强加逼问。麻田同学寒假的时候不是都留在宿舍没有回家吗?”
“这样吗?”
“对,所以山本好像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像是惩罚之类的。听说山本想要逼麻田同学招出其他的同伙。”
“对她体罚吗?”
“应该是吧,不过麻田同学好像没有说出来。但是山本好像也没有吐露给其他的老师知道,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嘛,而且这也是舍监的责任。”
“所以……怎么样呢?”
“听说山本以不说出这件事为条件,要求麻田同学主动退学。”
“什么啊?好卑鄙啊。”
“就是吧?这就是所谓的面子问题吗?真是过分。可是如果事情被公开的话,麻田同学也会很困扰吧。那样一来,她肯定会被强迫退学的。而且麻田同学是个千金大小姐嘛。”
“是……吗?”
“对啊,她是特待生,听说家里非常有钱,不过没织姬小姐家那么厉害啦。听说麻田同学的父亲好像是个政治家。”
“哦……”
“要是被退学的话,不是很糟糕吗?被父母知道了也一样。”
“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啊。”
“不过总是会想法子挽救吧?知道的只有山本一个人,而且其他冒渎的人也不会视而不见。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被山本知道,可是不可能就这样了结。对麻田同学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吧,于是……”
“于是怎么样?”
“听说她向第十三个星座石许愿了。”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那个……”小夜子笔直地伸出手指。“……礼拜堂后面,第二个牡羊宫。”
“你是说石板?”
那也是七不可思议之一。
所谓星座石,指的是嵌在校地里约一尺平方大小的石板。它们围绕着礼拜堂,略呈圆形排列,每一块石板上都有着象征十二星座的刻印。
虽然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石板总共有十三块。
因为没有经过精密的测量,无法断定,不过有些石板之间的距离特别宽,所以或许原本的数量更多。如果有些石板已经遗失,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上头到底刻了些什么,不过目前重复的只有牧羊宫,第二块牧羊宫的石板就在礼拜堂的后面。
小夜子说的就是那块石板吧。
“没错。站在那块石板上,然后许愿。”
“等一下,那是在祠堂的正前方吗?”
礼拜堂正后方有一座老朽的祠堂。
里面安置了一样东西,貌似漆黑的神像,就是所谓的黑圣母。
虽然称为圣母,但那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圣母像,而且从它的形状来看,感觉上也与基督教毫无关系。尽管脖子上带着玫瑰念珠,胸前挂着十字架,却也显得格格不入,一定是后来有人放上去的。而且它所安置的祠堂根本是日式风格,若是加个鸟居【注】(设在神社参拜道路入口 以区隔神域的门坊),就成了稻荷神社【注】(稻荷神为日本神明之一 现今作为各产业的守护神 广受一般人信仰),摆个五轮塔,就成了寺院的祠堂。木制的圣母像光滑无比,一张脸就想涂了好几层墨汁似的,一片漆黑,充满了东洋风味,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诡异。
没有人知道它实际上到底是什么,只是它代代都被称做“黑圣母”。校方当然不承认这种称呼,但是黑圣母的祠堂建在稍微偏离校地的地方,所以校方顽固地对它视而不见,意思是它在管辖范围之外吧。教师们也不晓得它的真面目。
就像一般的怪谈情节,那个黑圣母每晚都会现身徘徊。
听说若是碰上她,就会被吸血。
据说四处徘徊的圣母或黑衣修女这类怪谈并不稀奇,在国外的教会等地方,是常见的传说。
这类怪谈在日本的确是很新奇,不过那只是因为日本没有那类神像,现在这所学校恰好就有一尊,所以它会走来走去,似乎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是美由纪实在不认为异国的教会里会有这么奇怪的神像,所以也不能断定是相同的妖怪。美由纪不知道其他国家的黑圣母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这里的圣母不但会游荡,撞见人类还会吸血。
圣母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这种追问太不识趣,其他还有会自己弹奏的钢琴、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等等,虽说这里是圣城,卑俗的怪谈却一应俱全,黑圣母只是这类传说当中的一个罢了。
小夜子接着说:“所以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不过那个黑圣母应该会实现祈求者的愿望。那一定是诅咒的神明,一定是的。”
基督教的神明是独一无二的,不能有什么诅咒的神、做岁的神。至少在这里,那类东西应该被称为恶魔吧?
美由纪纳闷地偏了偏头说:“太可笑了啦。说起来,小夜子你刚才不是说黑圣母是骗人的吗?”
“会走路是骗人的,那种东西不可能走来走去嘛。可是诅咒不一样。”
“哎哟,我不懂你要说什么啦。”
“谁叫你不听到最后。所以说,满月的夜晚,在那块石板上进行仪式,愿望就会实现。”
“仪式?”
“对。好像要进行某种仪式,然后说出想要咒杀的对象的名字。听说想杀的是女人的话,就面向礼拜堂,是男人的话,就面向祠堂。这么一来,在下一个满月之前,那个人就一定会死。”
“听起来还是很假哎。”
“是真的啦……”小夜子再次走到美由纪前头说:“……山本老师不是第一个哟。在那之前也有人进行仪式,那个时候被诅咒的人也死掉了。”
“所以说,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诅咒了谁、谁又什么时候死掉了?一定是有某人诅咒了某人,对吧?”
“是……这样没错啦……”
“那是骗人的啦”
包括卖春传闻在内,全都是假的。一定是这样的,美由纪无法相信那种事。小夜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寂寞地望着礼拜堂屋顶上的十字架。
“真的是……假的吗?……”
小夜子无趣地垂下视线。
美由纪觉得小夜子的脸垂得非常妩媚。实际上,小夜子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可爱,至少美由纪这么觉得。这并没有贬义,小夜子应该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学到了那种女人味吧。美由纪的个子瘦瘦高高的,她觉得自己只是长得健康,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美由纪不懂标准在哪里。
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美由纪总会对小夜子特别温柔。
“那种传闻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很多地方,也有听到一年级的在谈这件事。”
“这种事传得这么厉害吗?”
“也没有,几乎没有传闻。一定是……只有相关者才知道吧。”
“相关者?你是会所那些冒渎的女生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仪式的相关者吧。”
“仪式还有相关者吗?”
仪式相关者——听起来好奇怪。
“那太奇怪了啦,一定是骗人的。”
小夜子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闹别扭地说:“是啦,一定是骗人的。”
一旦如此,美由纪就更没办法抛下她不管了。美由纪就是这种性子。
“小夜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件事?”
“也不是啦……”小夜子含糊其辞、不干不脆地说。垂下头来。
美由纪自以为是在安抚对方,感觉却好像她在欺负人一样。这也难怪,安抚和欺侮,根本上的感情是一样的。
“你怎么了嘛?哪里怪怪的。”
“一点都不怪啊,跟平常一样啊。”
果然不对劲,她在烦恼写什么。
美由纪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感情。她有时极为敏感,有时又迟钝到家,感受不定。所以她认为自己根本就是迟钝。
小夜子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我说啊,我想要……直接去问麻田同学。”
“问?你要问她什么?”
“把人咒死的……仪式的方法。”
“小夜子……难道你想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