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小夜子的脸颊罩上一片阴影。
“你是说……本田?”
“对。那种男人,我要杀了他。”
——原来如此
美由纪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能体察朋友的辛酸,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羞耻。因为姑且不论其他人,知道那件事的,全世界只有美由纪一个人。
小夜子有个就算千刀万剐也不足消心头之恨的对象。
如果美由纪站在小夜子的立场,或许也会有相同的念头。就算是骗小孩的诅咒,或许也会想要相信。
小夜子怀抱杀意的对象,是一名教师。
小夜子入学以后,就被那名教师给盯上了。教师动辄拿一些小事当借口,把小夜子叫过去,不断地强迫她接受个人指导。小夜子一直说那个老师很讨厌,美由纪也这么觉得。可是,小夜子并不是因为这样就想杀了他
记得是……去年九月的事。
小夜子……被那名级任导师凌辱了。
严格的圣职者,在虔诚的信仰园地中,做出了连恶魔都感到恐惧的残酷兽行。
这所学校——圣伯纳德女学院创立在大正时期,也算是一所名门学校。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偏僻,所以没有什么知名度。孤伶伶地建在房总半岛【注】(日本关东地方东南部 面向太平洋的一个半岛,占千叶县大部分地区)边缘且远离人烟的边境地方,就算自诩为名门,还是有它的极限。
即使如此,这所学校还是有它作为名门的自尊与体面,大部分的学生都是社会地位崇高的——也就是有钱人的——大家闺秀。就算没有财力,只有家世良好,还是会受到校方礼遇,因此也有许多旧华族与士族【注】(明治以后 曾将旧有的武士阶级重编为华族、士族、卒族 一九四七年新宪法实施时废止)的千金就读。
所以没有地位和民生的一般家庭的女儿很难入校。这种时候,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捐款。只要拿出钱来,就不怕被刁难。
美由纪和小夜子都是出生渔夫家庭。
他们虽然没有地位和名声,家世也不好,称不上大家闺秀。只是美由纪的父亲虽然是渔夫,却也是个水产公司的社长,而小夜子家则是船东,所以拥有一些财力。话虽如此,还是与地道的千金小姐有些不同。
并不是说人品如何。美由纪很明白门第不同只是借口,一个人的家世与为人几乎没有关系。好女孩就是好女孩,坏女孩就是坏女孩。说穿了,和血统、教养都没有关系。
但是,周围的人看待的眼神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同。在学校,就是教师的态度不同。
或许也有偏见在里面,但不同就是不同。老师斥责的方法不同、同学欺负的程度不同。学生由于自己无能为力的因素收到差别待遇,而他们也敏感地察觉此事。
就算原本没有差别,一旦受到歧视,就会产生隔阂。美由纪之所以会和小夜子变得要好,不是因为两个人性情投合,而是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类似。
但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小夜子的家境急遽恶化了。似乎起因于家里的船发生意外,但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事情还没有严重到家破人亡或全家自杀的地步。话虽如此,小叶子家的捐款金额似乎因此大幅减少了。
小夜子在学校变得难以立足
但是再怎么样,校方也不会因为捐款减少就把学生赶出校园。学校没有那么势利,而且如果真的这么做,岂止是势利,简直是泯灭人性了。即使如此,小夜子的待遇在无形之中确实变得相当糟糕。
那件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美由纪觉得实在太过分了。
她记得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于太微不足道,美由纪甚至忘记了。好像是违反校规,还是成绩退步,或者是和老师顶嘴——总之就是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夜子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遭到侵犯。
“我是可怜你才放你一马的,照我的话做!”听说那个教师这么说。
“明明没钱,还进这种学校,是你自作自受!”听说他还这么说。
然后他一面凌辱小夜子一面说:“女人就算受教育,对社会也是没半点屁用!”
他还说:“反正你们这些女人生来就是卖淫的,是原罪!”
最后他还威胁小夜子,若是不想被父母和大家知道,就不许声张,往后仍强迫小夜子与他发生关系。
这种事不可能见容于世上。
这里是信仰的场所。教师不仅是一名圣职者,更应该是一名信徒,不是吗?美由纪看到哭泣的小夜子,愤怒得眼前发黑,真的是一片漆黑。
小夜子叫着要寻死,美由纪劝阻了她。
因为,自杀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违犯戒律,连小夜子都会堕入地狱。该下地狱的是对方才对。
但是美由纪和小夜子都太势单力薄了。
她们没有对抗邪恶的方法。
最令人悲伤的是,即是如此日子仍一天天过去的现实。两人无计可施,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夜子恢复了稳定。她为了不让旁人看出,表面上佯装无事,就在这当中,表层仿佛变质成本质,又或者日常原本就只是表层,就在随波逐流的日子当中,连那么悲惨的状态也宛若变得理所当然了。
也不过如此嘛——美由纪也会这么想。
她特意什么也不说。
小夜子甚至还说,现在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欺负,反倒比较好。
即使如此,小夜子每个月还是会被迫发生几次关系,每当那种时候,小叶子就会向美由纪哭诉。美由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小夜子终于想要咒死那个老师——本田幸三了。
美由纪不能用一句“可笑”来阻止了。
因为她觉得就算没有效果,那种男人也应该被诅咒。
诅咒这种东西,光是心想是没有用的。必须遵循某种方式进行,诅咒才能够成立。美由纪认真地想,就算诅咒是假的,是闹剧也无妨,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仪式,她也要陪小夜子一起虔诚地诅咒那个男的。
“小夜子,你要去找麻田同学吗?”
“美由纪,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们是朋友啊。”
而且或许明天就换成我自身难保了——美由纪心想。
忽地,透骨的寒风扑上脸颊。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四处彷徨。这里的景观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更像修道院。中庭正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池。虽然看得到像是喷泉的装置,但是没有几从来没看过它喷水。冬天看起来格外冷清。
果园,温室,菜园,厨房与餐厅。古老而巨大的圣堂,右手边是礼拜堂。
礼拜堂的右侧并列这三栋宿舍。
圣堂左边是特待生专用的单人房宿舍。
虽说是单人房宿舍,建筑物也并不特别豪华,外观与其他建筑物差不了多少,相当老旧。
这栋建筑物原本似乎另有其他用途,但说穿了也没什么,只是有钱人和家世较好的家长想要夸耀和庶民的不同,要求让自己的千金拥有异于一般学生的待遇,才会安排这样的设施。所以才会称做“特别待遇学生”,形容得妙极了。
圣堂的正对面是更为古老的校舍。
因为很冷,两人走进校舍。
中庭里看不见人影,似乎是因为天寒,校内还有许多放学未归的女学生四处徘徊。
但是这所学校还没有小到随便晃晃就能碰到想要寻找的人物。他们抓住两三个和麻田夕子同班的学生打听,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现在人还何处。
一个女生故作高傲地说:“……她最近很少来上课,或许是身体不适吧?不过去我也不太清楚呢。用餐时间她好像会去餐厅,但是我不常和她说话。”
听她回答的口吻像是不想扯上关系,十分冷淡。姑且不论诅咒或仪式,麻田夕子似乎捅出篓子的事,好像已经人尽皆知了。就算美由纪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出来
“……什么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事情曝光了。麻田同学真的冒渎了吗……”
美由纪怎么样都不相信。
从美由纪的角度来看,比起卖春,诅咒要现实多了。
“还是不要找她好了……”小夜子说,“……仔细想想,就算见到麻田同学,也不晓得该问她什么才好呀。”
说的也是,美由纪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总不好问人家:“你在卖春吗?”可是因为先有卖春曝光这个事实,诅咒和仪式才有可信度,总不能不确认卖春是真是假,就去询问诅咒的事。
“在传这件事的是一年级的吗?”
“我在图书馆听到的,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美由纪提议从她们那里开始打听比较妥当,小夜子轻轻点头。
两人绕过布满诡异浮雕的石柱,走过充满压迫感的长廊。虽然天花板高的莫名其妙,但是材质坚硬的墙壁增添了压迫感,一点开放感也没有。
两人经过流泪的基督像,进入图书室。
图书室的规模几可媲美圣堂。
当然,里面是完全无声的状态。
就算角落掉了一根针,入口处也听得到它的声响吧。细微的呼吸声、翻页的摩擦声、胆战心惊地行走的脚步声等等,勉强低调地嗡嗡回响。
美由纪每次来到这里,总会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从肚子里大声吼叫出来。
去圣堂的时候也是一样,那里声音似乎会更响,所以大叫的冲动也更强烈。每当这么感觉,美由纪就心想自己虽然不邪恶,但是一生大概都无法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
远比个子高瘦的美由纪更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数不清的书籍,里面还包括了根本没有人看得懂的样文书。巨大的书架形成队列,一字排开,壮观极了。尽管连一本有趣的书都没有——美由纪是这么认为——但是在毫无娱乐的校内,来图书室看书的人相当多。
“就是那个女生。”小夜子张嘴不出声地说。
放眼望去,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娇小女生正站在脚架上,准备把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本放回书架里。
看起来非常危险。
美由纪小心不出声,走近少女。两人距离很远,但是不能用跑的。有图书室管理员在现场,所以美由纪表面上装作没看到少女,但是美由纪还来不及赶到,少女的手臂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不出所料,少女虽然伸长了纤细的手臂,但是前方小巧的手掌似乎已经支持不住沉重的皮革洋文本了。
巨大的书本徐徐往下滑,不仅如此,连少女都失去了平衡,前后摇晃了起来。书本掉了下来。
“啊,危险!”
美由纪大叫,声音几乎盖过掉落的书本,接着她跑了过去,机敏地撑住脚架和少女。静谧一瞬间被打破了,图书室管理员一脸凶悍地站起来。就算动作停止下来,大叫的回音也在室内回响了好久。美由纪故意字正腔圆且清晰地说:“真是千钧一发,你要不要紧?”
少女微微点头。图书室管理员吞回责骂,坐了回去。美由纪捡起掉在坚硬地板上的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顺势悄声低喃:“我有事想问你,方便吗?”
雀斑少女吃惊地睁圆眼睛,再一次——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夜子正茫茫然地站在入口。他认为死脑筋的图书管理员应该看不出来,但小夜子一定明白。
爽快极了,她的愿望成真了。
竟然能在图书室发出那样的大叫,简直就像做梦。
三个人窥看时机,一起来到走廊。
她们移动到没有人影的餐厅后面。
少女真的好娇小。
眼睛、鼻子、嘴巴、手脚都很小巧,与手脚都很修长的美由纪大不相同。与其说是个少女,不如说更像个小孩子,有种不同于小夜子的可爱。
美由纪自我介绍,少女彬彬有礼地鞠躬说:“刚才真是谢谢你。”然后自我介绍说她叫坂本百合子。
“我们想问你关于那个第十三个星座石的事。你曾经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吧?”
“我并没有……”
“不要怕。我们完全不晓得那件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去问同学,只是这样而已。”
“学姐……不知道吗?真的?”
“我们真的不知道呀。难道那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事吗?还是告诉别人的话,会遭到欺负?”
百合子的表情显露不安,这是当然的。
“不要紧,我们绝对不会说出是从你这里听到的,我向神明发誓。”
多么格格不入的话啊。
百合子沉思一会儿,不久后说:“我相信你们。”可能是刚才图书室的那件事奏效了。如果没有美由纪夸张的举动,百合子一定会挨骂的。出人意表的混乱场面,反而让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美由纪暂时不提麻田夕子,只询问诅咒仪式的事。百合子这样的孩子,可不能和她谈论卖春。
“那是要一边进行某种仪式,一边向礼拜堂后面的那个黑圣母祈祷,对吧?然后会怎么样呢?”
“不是的,学姐真的不知道呢。黑生母是女的,所以只有诅咒男人的时候要请求她。”
“男人?欸,说清楚一点嘛。”
“学姐知道七不可思议吧?”
“知道。”美由纪屈指算起来,“……吸血的黑圣母、十三块星座石、流泪的基督像、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自己弹奏的钢琴,还有……”
“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
小夜子补充说。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个东西。十字架后面的话,有蜘蛛居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哪里算得上什么不可思议?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错,那个大蜘蛛就是溃眼魔。”
“什么?”
哪有这种事?——美由纪想要反驳,但是百合子看起来实在太娇弱、口气也太认真了。真的有那种蜘蛛吗?——别说是如此基本的疑问,连蜘蛛是现实的猎奇杀人魔的真面目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百合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可……可是,那是蜘蛛吧?”
“是蜘蛛呀,是有这蜘蛛外表的恶魔。可是那个恶魔是善良的恶魔,住在礼拜堂的十字架后面。”
“善良的恶魔?”
如果善良的话,就不叫恶魔了吧?善良的话,就应该叫做善魔之类——不过善字底下接个魔也很奇怪,那种称呼还是太荒谬了。
姑且这么称之好了,但恶魔有可能住在十字架后面吗?而且美由纪虽然能够理解概念上的恶魔,却无法想象拥有实体的恶魔。
既然说恶魔住在哪里,那就代表恶魔在那里生活起居,不管怎么样,美由纪就是无法摆脱滑稽的印象。
可是挑语病也没有意义,而且认真地谈论用诅咒杀人这种事,本身就已经够滑稽了。
“大蜘蛛是男的恶魔,会咒杀女人。男人的话,是由黑圣母来杀。黑圣母也是善良的恶魔。”
“善良……的恶魔啊……”美由纪总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那些善良的恶魔会实现人们的愿望是吗?”
“不是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他们只会聆听咒杀别人的愿望而已,因为他们是恶魔嘛。可是,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行。像是遭到残忍的对待,或是痛苦的想死,伤心欲绝之类……”
小夜子抬起头来,她现在完全就是这样的处境。一想到此,美由纪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恶魔会为人报仇雪恨、不是什么人都会杀。所以虽然是恶魔,也是善良的恶魔。”
“换句话说,恶魔会替人惩罚危害社会的坏蛋是吗?”
总觉得好笑极了,这个恶魔简直就像鞍马天狗【注】(日本作家大佛次郎(一八九七~一九七三)以日本鞍马山天狗的传说为本,所写的一本时代小说《鞍马天狗》主角的外号即是“鞍马天狗” 家喻户晓 成为劝德惩恶 扶弱抑强的侠客代名词)。
“可是如果要制裁坏人,用不着去拜托恶魔吧?神明很严格,对世人是公平的呀。”
“咒杀别人这种野蛮的愿望,神明……不会答应的吧?”
“不是有天谴吗?神明总是看顾着我们这群迷途羔羊……”
美由纪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恶寒。
超越者总是监视着每个人——这种想法,有时候想想实在非常恐怖。
“……所以坏家伙迟早有一天……”
“可是那也要等到死后,坏人才会被制裁吧?得等到最后的审判才行。要是等那么久,好人也都死了,而且要是怀恨而死,好人反而会下地狱……”
道理还真多。
“……所以恶魔才会代替神明玷污他的双手,我是这么听说的。”
“玷污他的双手……”
不管怎么听,都是骗小孩的讲法。美由纪偷偷窥看小夜子,朋友寂寞地望着墙壁。她的肩膀线条浑圆柔和,让美由纪有点羡慕。
“那么,那个咒法要怎么做呢?”
“不是咒法,是仪式。”
“哦,仪式。”
“在满月之夜的半夜时分,站在那里的星座石上,说出想要咒杀对象的名字,还有想要杀他的理由。”
“这部分我听说了一点,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像是说,那个仪式是自己一个人进行吗?需要什么道具吗?”
“一个人……我想不行。”
“这样啊,那是需要两个人或三个人一起吗?”
“不是,唔……要很多人一起……”
“很多人?很多人一起诅咒吗?大家一起祈祷吗?那样岂不是向弥撒一样吗?好奇怪啊。”
“原来有那种团体呀?”小夜子说道。百合子揉着手,偏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细节。”
“很清楚啊,我觉得你知道的非常清楚了。”
“但是我并没有亲眼看过。”
“那你怎么会知道?”
“有一个朋友看过。”
原来如此,有目击者。
“可以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不能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看到了,那个女生还有说出去的我……”百合子垂下头去,“……都会被杀掉。”
“被杀掉?为什么?”
“因为……那是秘密的仪式。”
——以秘密而言,你也说得太多了吧?
美由纪心想,煞有介事地说的天花乱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泄露到什么程度没问题,哪些部分又是秘密,他不知道基准在那里,而且如果这是说出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重大秘密,一般来说,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泄露出去。
“可是,那个大蜘蛛和黑圣母都是善良的恶魔吧?那么你们为什么会被杀呢?难道是那些进行仪式的人会来杀你们吗?”
“是的。”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
她在害怕。
小夜子默默地注视着百合子,说:“我说啊,那个看到仪式的女生……难道是刚才在图书室角落跟你窃窃私语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我听到你们在说话。对吧?是不是?”
听到这番话,百合子不以话语,而是以态度回答。少女转眼间脸色苍白,双肩颤抖,最后激烈地摇头。
“这……这我不能说。不,不是那个女生,绝对不是,你搞错人了。”
这跟承认没有两样。在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美由纪改变策略。
“那好吧,我明白了,不是那个女生是吧?我知道了,你别那么激动,我不会再问你是谁看到了。可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看到的人?”
“……问……什么?”
“问问她进行仪式的那些人当中,有没有认识的人。那些人一定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虽然学生很多,但都是同校学生,总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才对。要是有认识的人,能不能请她告诉我们是谁?”
“为什么……”
“我们想要联络进行仪式的人。”
百合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美由纪向小夜子使了个眼色,然后问道:
“我希望你对这件事绝对保密,你能够守口如瓶吗……”
接着她不等百合子回答,径自说下去:
“……其实,我们想要咒杀一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想杀了他,所以想知道对他下诅咒的方法。我们有正当的理由,不管是圣母还是蜘蛛都可以,他们要是知道我们的理由,绝对会答应的。或者是,恶魔只会实现那些参加仪式的人的愿望?”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事……”
“那么你能帮我们问问吗?对了,和那些人碰头的时候,就说目击到仪式的是我们好了。我们不会说出你朋友的名字。”
百合子想了一会儿,说:“那样的话,我可以答应。”美由纪单方面地说出秘密、强迫缔结信赖关系的策略好像奏效了。
“……里面有一个人……我并不直接认识,好像是二年级的,是叫做麻田……夕子的学姐。”
“哦,麻田夕子同学。”
美由纪姑且装作不认识。
话说回来,百合子也坦白的太快了。
这个娇小的少女尽管胆小,却似乎意外地大嘴巴。
或许她是想要早点脱身,才会这么多嘴吗?
“下诅咒的时候,诅咒的人好像要报出自己的名字才行。我朋友看到的时候,那位麻田同学好像就是诅咒的人,诅咒的对象是?——山本老师。”
“哎呀,那个老师?这么说来,那个老师是被溃眼魔给杀死的呢。”
我也太会装了吧——美由纪连自己都这么觉得。
“是的,所以山本老师一定是被蜘蛛给杀掉了。因为我朋友看到仪式的时候,山本老师还没有过世,后来老师真的死掉了,我们怕得要命……”
她的表情真的很害怕。美由纪注视着她,心头一片冷静。山本会死,一定只是碰巧。老实说,美由纪一点儿都不相信诅咒。她认为诅咒的意义在于诅咒这个行为本身,至于效果如何,就不必追究了。说穿了只是心情的问题,她觉得如果小夜子能够因此而舒坦些,陪她下咒也无所谓。
不过即使山本不是因为诅咒而死,其实杀人犯就是蜘蛛——虽然这绝对不可能——但那也真的很恐怖,就算这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叫人毛骨悚然吧。美由纪最后转念如是想。
“……听说麻田学姐冒渎的是被山本老师发现,吃足了苦头,所以她才向恶魔求救。冒渎虽然是件坏事,但她好像真的被山本老师整得很惨。”
卖春流言的出处原来是麻田夕子本人,她对恶魔的表白对目击者听见了。
——麻田夕子。
她真的在卖春吗?
比起诅咒成真,同学卖春曝光一事,更让美由纪大受打击。山本的死能够以偶然解释,但是卖春却不能用一句偶然带过。而且怨恨他人、诅咒他人的心情——例如小夜子的心情——美由纪还能够了解,但是卖春的人的想法,就算再怎么故作老成,美由纪依然完全不懂。
这个一年级生——百合子和她的朋友,难道完全没有这类感想吗?
卖春的事曝光了——既然百合子可以蛮不在乎地说出口,就代表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想法吧。
这种毫不怀疑地相信有蜘蛛恶魔的纯真——单纯,实在不是成熟大人的感性,而那种幼稚的感性,却不知为何对卖春这件事完全没有反应。
话说回来——这真是自私自利的愿望。
如果卖春是现实,就算遭到斥责,也没有道理抱怨。犯错的是麻田夕子,山本舍监只因为责备她就惨遭杀害,实在太倒霉了。这根本是挟怨报复,而且山本死后还被说成女巫。就算她是个讨人厌的老师,美由纪也觉得这太过分了。
说起来,就算请求的对象是恶魔,诅咒的理由是因为坏事曝光而想要善后,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和麻田夕子的动机相比,小夜子的理由名正言顺多了。不过美由纪也觉得,正因为是恶魔,所以才连那种岂有此理的愿望都能够实现吧。就算被称做善良的恶魔,恶魔在怎么说都还是恶魔。
——怎么搞的?我竟然习惯这种称呼了。
美由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对善良的恶魔这种词汇不感到怪异,也完全不怀疑恶魔的存在了。她被百合子的感性给传染了。
她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些琐事。
“说到麻田同学,她最近好像身体不舒服,很难找到她。除了麻田同学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百合子面露困惑。“这个……呃,我会去问问……对,还有那个织……不,我去问问,所以……”
织?
就在这个时候。
百合子“咿”的轻声尖叫。
她的视线盯着美由纪肩膀后头,而且定住了。
——被看见了?
神……在看我们……
美由纪敏捷地回头。
不是神在那里,只有一名男子茫然伫立着。作业服上绑着围裙,手里拿着沾满了煤灰的大锅和刷子。
煮饭的大叔——是负责炊事和杂物的厨房职员。那是一个年过三十、无精打采的男子,记得是去年秋天起在这里工作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在听我们说话?
美由纪心生戒备。男子注意到美由纪等人的视线,害羞地背过脸去,慢吞吞地往厨房移动,不久后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小夜子瞪着厨房说:“那个人……感觉有点恐怖。”
小夜子充满嫌恶、不屑地说。
如果那个男的真的在偷听,那真的很令人不舒服。
可是,美由纪认为就算被那种人听见,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小夜子从以前就常说那个大叔很奇怪、不对劲、很讨厌,但是美由纪从来不觉得他让人讨厌到那种程度,需要刻意拿出来说。这么一说,美由纪也觉得那个人有点怪,但总之就是没兴趣。
百合子站着一动不动地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那我失陪了”,逃也似地匆匆跑掉了。小夜子一直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说:“简直像个小孩子呢。”
美由纪也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织,牢狱吗?【注】(日文里“织”与牢狱之意的“槛”同音)
牢狱。这所坚牢的建筑物是一座牢狱——她是这个意思吗?不可能。在美由纪看来,百合子并没有感受到这么深的闭塞感。那么她是说知吗?还是织?织,在这所学院里,说到织……
小夜子开口了:“她说的是织姬吗?”
“怎么可能?不是啦。”
不可能,应该没关系。
那个像天使般纯洁无垢的少女织姬与诅咒、卖春这种忌讳的话题是最沾不上边的。
织姬品学兼优,是个出类拔萃的才女。他是学院中最美丽的女孩,大财阀的千金,同时也是学院创立者的孙女,现任理事长则是她的姐夫。
这样一个女孩,通常都会引来反感。
在封闭的社会里,成员的水平半斤八两,彼此相互抗衡,优秀杰出的人通常都会受到排挤。而这所学院里的学生每一个都娇生惯养,认为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稍微漂亮一点、聪明一点的人,全都会被讨厌、被欺负、受到孤立。为了避免如此,每个人都致力于变得与他人相同。
但是,织姬例外。
织姬在学校里极受欢迎,没有一个人讨厌她,连教师都对她惟命是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即使拿掉家世的光环,织姬也完美的无可挑剔。每个人都羡慕她、憧憬她,甚至有人崇拜她。
因为相差太过悬殊,根本成不了比较的对象。鳖会嘲笑乌龟的弱小,嫉妒玳瑁的亮丽,却没办法顶撞月亮。
“织姬……会诅咒人吗?”
“就是啊,她的话,根本没必要诅咒别人嘛。”
在这所学院里,织姬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织姬就算不必特意去诅咒什么人,只要她希望,别说是学生了,就算是老师,她也能够轻易地将之解雇吧。
不,别说是诅咒了,美由纪不觉得织姬会憎恨别人,或怨恨别人。
因为织姬比别人优秀太多,根本不需要拿自己和别人比较。织姬虽然不会感到自卑,但似乎也没有任何优越感。听说织姬还继承了创校者的遗志,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这样一个女孩,不可能会诅咒别人。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一丝愚昧的感情——看起来。
那种纯洁无瑕的灵魂深深地吸引了众人。
所以要批评她是件难事。
因为去贬低纯洁的事物,只会让诽谤的人感到罪恶罢了。到了这种地步,织姬或许该说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对美由纪来说,织姬令人敬畏,无法亲近。
她们就读的班级不同,也从来没有热络地交谈过。
美由纪不知道织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听说而已
“为什么……可以相差这么多呢?”小夜子好像也在想织姬的事,“总觉得……好傻。”
两人回到中庭
仰望庄严的圣堂
“就去看看吧,牧羊宫。”
美由纪这么说,邀小夜子一起去,但小夜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圣堂前面,走进礼拜堂旁边的小径。
石板仍延绵不绝。
入学的时候,美由纪听说原本应该是回廊的地面上铺的都是石板。
上面排列了几块星座石。
天蝎宫,金牛宫,天平宫。
已走到外面,石板地就结束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杂草遍布。第十三块石板约在礼拜堂的正后方,而更过去的树林前面,则是一所倾颓的木造祠堂。
那就是黑圣母的祠堂。
木制格子门上的绞锁坏了,里头的黑暗透出来。虽然看不到,但是形状特异的神像在黑暗当中一定更显得漆黑,犹如染满了黑暗一般,监视着礼拜堂似地坐镇在内。
美由纪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重新审视,这里真是个慑人的地方。
礼拜堂背面的墙壁是一片黝黑而且坚硬的石墙,只有一道采光用的小床开在不自然的地方。墙壁上方由于长期暴露在风雪当中而变色,下方则被复杂纠结攀爬上去的红褐色藤蔓覆盖,即是奉承也称不上漂亮。尽管如此,它的威严也从未风化或隐藏,与其他建筑物相同,仍旧充满了威风凛凛的压迫感。
真是个讨人厌的地方,美由纪心想。
这里很不吉祥,是个非常可厌的场所。
明明这么冷,空气却腐败了,沉淀了。冷空气从后颈溜进身体,土和草这类有机质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明明不是夏天,却处处腐败。
美由纪平常明明对人工且无机质的空间无比反感,然而才踏出去一步,却感到如此地不安,为什么呢?
是因为坚固的构造物虽然否定一切,但是只要待在里头,它便能够抵御一切外敌吗?
美由纪瑟缩起来。
小夜子一点都不胆怯,小跑步跑向星座石,调到上头,短短地吸了口气之后大叫:“不管是谁都好,请杀了本田幸三。”
“小夜子,笨蛋,会被听见的……”
小夜子不停美由纪制止,说道,“不要紧”,更拉大了嗓门接下去,“本田幸三是个坏蛋!我,渡边小夜子,被他侵犯了!被他玷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语尾在空气中回响着。
“因为我家捐款捐得少,因为我家不是有钱人,他就凌虐我,说女人都是卖淫的,玷污我!”
沙沙。
树林里枯树作响。
美由纪急忙全身戒备起来。
响声很快就停了。
——有人在吗?
视线。
有人在看吗?
即使只是被学生听见——老师当然也一样——不管被谁听见都很糟糕。
但是小夜子却不肯罢休。“请杀了那个男的!”
语尾再次回响。
当回声完全消失之后,小夜子回过头来。
“啊,爽快多了。如果这样就可以了的话……”小夜子说到这里,硬是挤出笑容,“……就太好了。”
小夜子脸上带着笑——在哭。
不可能这样就好。这么简单的行动,根本称不上仪式。如果这样对方就会死掉,大多数坏人早就死光了。但是美由纪心想,如果小夜子这样就满足的话,这样就好了。
可是……
美由纪“沙沙”地踩响枯草,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应该不可能有老师在那里,但可能是学生,那么得要对方保密才行……
黑圣母的祠堂。
没有人的气息。
声音也歇止了。
——在看的……
是神吗……
如果是神明在看,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惩罚诅咒他人、口出恶言的小夜子吗?
——不会那样吧。
如果有天谴,那么第一个应该被惩罚的是本田才对。
小夜子是受害者。如果全知全能的神明总是在看顾着世人,那么他不应该放过本田才对。既然本田逍遥自在地活着,那么神明监视着众人这句话,果然还是骗人的。
美由纪略微屈身,窥看祠堂。
诡异的异性神像一如既往地坐镇在那里。
——如果你是善良的恶魔,请事先小夜子的愿望吧。
美由纪不认为小夜子就这样就满足了。如果想要再进一步,就只能真的执行那个仪式,那么接下来就只好去找麻田夕子本人了。美由纪回头看小夜子。
小夜子说:“大叫出来就好多了呢,美由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美由纪说:“是啊,大叫出来就爽快多了呢。”站了起来。
——什么?
祠堂旁边的墙壁上沾了什么。
——手指的痕迹。
四根手指的痕迹漆黑地附着在上头,就像用墨汁盖了手印之后,再去抹墙壁似的,痕迹一清二楚。美由纪再次屈身,把自己的右手手指重叠上去。
——是左手。
换另一只手,果然是左手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姿势恰好是躲在祠堂后面,偷看站在石板上的小夜子。
——刚才有人在这里吗?
不寒而栗。
两人再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就这么回到宿舍。“以后的事明天再想吧。”美由纪在临别之际说道。
与真正的修女相比,美由纪等人的生活逍遥多了。只是虽然逍遥,生活上的基本作息什么的都是一样的,所以时间算是相当紧迫。当然,与修女相比,她们严重缺乏觉悟与自觉,不过宽松的规律背后,有着作为典范的严格戒律,虽然有着强弱之差,生活体制还是相同。学生们严格遵守时间,一起用餐,不管是就寝还是起床都在一起。不管心里头在想什么,祈祷都不能够缺席。
晚餐的时候,全员集合在餐厅里用餐。
除非有着特别重大的理由,否则不能够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就餐。美由纪在餐厅里寻找着麻田夕子的身影,却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每个人都穿着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方式吃着相同的事物,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样子,所以麻田夕子也埋没在这众多的脸孔当中了吗?还是因为美由纪是靠的暧昧记忆中的朦胧容貌来寻找,才会找不到?如果麻田夕子真的不在,那她就是连饭也不吃,关在房间里了。
美由纪念诵着祈祷文,不知为何想起了祖父。美由纪的祖父是个渔夫。就算没有心不在焉,美由纪也几乎吃不出简素的晚餐有什么味道。
夜晚降临了。
听说宿舍的大楼是模仿热内亚的市府大楼(palazzo municipio)外观兴建的。为什么要模仿它?模仿它的外观又有什么意义?美由纪无法理解。不过美由纪连那是什么建筑物都不晓得,所以无所谓。她觉得建筑物只要舒适便利就行了,而这栋建筑物对美由纪来说,住起来一点也不舒适。
房间很简陋,只有两组床铺和书桌。
和她同宿舍的的女生已经睡了,舍友是个守规矩的女孩。
山本舍监过世以后,宿舍的风纪可以说是变得一团乱。接任的舍监绰号叫做“老太婆”,真的是个很老的老师,看她工作的态度,除了公事公办地处理分内工作之外,其他事情根本毫不关心。
所以像是有些学生过了就寝时间还不睡觉,她也好像毫不知情。她的上班时间直到熄灯时间为止,对她而言,晚上就是用来睡觉的。她肯定认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全世界也跟着睡觉,所以压根儿就想象不到会有不良学生在晚间四处活动。而她的工作手册里,也一定没有记载任何处理意外状况的应对方法。
但是美由纪觉得如果说老太婆玩忽职守,也有点过分。
圣伯纳德学院地处偏僻的乡间山中,与世隔绝。
所以就算晚上溜出宿舍,想要干什么坏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千辛万苦走过险恶的山路,能够到达的也只有荒凉的渔村,能够做的顶多只有钓鱼,而在美由纪所知范围内,没有半个女学生会违反戒律,甘冒危险,只为了出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