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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婴儿……”

瞬间,小夜子显然大受震惊。

她睁大的眼睛一片干涸。

“……怎……怎么样?”

夕子嗜虐地、慢慢地说道:“她们会杀掉婴儿,烤得焦黑,然后吃掉。”

“这……”

小夜子哑然失声,这根本不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灼热的胃液从喉咙底下涌了上来,美由纪强自忍住。夕子也开始错乱了。

“还要把婴儿的脖子切开,把婴儿的血淋在身上。”

“住口……”

“鲜红的血会从婴儿娇嫩的脖子泉涌而出,源源不绝、源源不绝地,要把这些血浇满全身……”

“住口……”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还是不在乎吗?”

夕子大叫。小夜子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你……不觉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吗?”

小夜子在发抖,美由纪在思考。

仔细想想,这是要取人性命的咒术,这样的代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诅咒人的一方,也得赌上自己的一生吧。但以小夜子的例子来说,这种代价当然太大了。谁要为那种男人堕入那种境地?美由纪觉得根本是亏大了。

夕子说:“……渡边同学,你离开这种学校,好不好?只要转学就行了。离开学校,忘掉一切是最好的。还是你想变得跟我一样?一生都是个妓女,是个杀人凶手,你能够背负着女巫的烙印活下去吗?怎么样?”

她在哭。

“我……已经没办法退出了,可是你还不要紧。所以……”

“太傻了……”

“咦?”

“……太傻了,夕子同学。”

美由纪站了起来。

然后她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迷惘,你的痛苦,还有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的理由,我们都明白了,还有你不愿意把我们拖下水的心意,我们也十分清楚了。谢谢你。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傻了。夕子同学,那根本就只是颗痣嘛,才不是什么女巫的印记呢。那就像刺青一样吧?跟女巫才没关系呢。被一颗痣左右一生,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你不觉得吗?”

“吴同学……”

“实在太可笑了嘛。什么诅咒,什么恶魔?别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好不好?我们只是中学生,说这什么话呢?把出生的婴儿杀掉再吃掉?哪来的婴儿呢?那是骗人的。是信口胡诌、胡言乱语。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杀人还是杀人啊。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那可是杀人罪,警察马上就会来的,会被关进监狱的。日本是个法治国家,占领也解除了,这个世界如此和平,我们也是健全的女学生呀!”

美由纪滔滔不绝地说,无法自己。

“说是诅咒,也是碰巧罢了。山本不是因为被你诅咒才死掉的,不可能有那种事。那只是个不幸的意外,一定是的。小夜子,你也别那样一脸严肃了。夕子同学也是,你还是应该脱离那些什么蜘蛛的怪同伴才对。”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就好了。”

夕子遥遥晃晃地起身,手撑在床铺旁边的桌子上,摇了摇头。长长的发丝晃动着。

“如果只有两次……还可以说是碰巧吧。事实上,我也像你那样想了不晓得多少次。可是……”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上一个满月的夜晚,我那样说了,我说了和你刚才一样的话。我再也无法承受了,我说我再也不相信了,诅咒只是碰巧的。结果那位大人这么说了:‘如果你这么说,那就再诅咒一个人吧……如果诅咒是假的,那么再咒杀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吧?’”

她果然——下了诅咒。

“然后,第三个女人成了祭品,听说她是第一个被杀的女人的同伙。我吐出诅咒的话语:贝洛阿多、巴尔宾、嘎布、嘎波尔、阿嘎巴,起来,站起来,我命令汝……那个女的成了目标。”

“结果……今晚就会知道?”

“对。我诅咒的女人,名叫前岛八千代,住在东京。所以如果她真的死掉的话……”

“她不会死的。”美由纪断言说,“她不会死的。怎么可能死嘛!开什么玩笑。要是她没死的话,夕子同学,你到底打算怎么样?那表示恶魔什么的根本就是假的。还是你一生就这样不停地干这种蠢事?”

“咦?”

“那个时候……”

“砰”的一声,门开了。

美由纪一个箭步挡到前面,保护小夜子。夕子转向打开的房门,眼睛张到不能再张的地步,愣在原地。

房门另一头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光明。

轻飘飘的,宛若有光,又像黑暗般……

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好纤细、好清脆的声音——美由纪忍不住赞叹。

烛台伸了进来,萤火般微弱而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来访者的脸庞。

天使就站在那里。

笔直的漆黑长发,如同瓷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肤。

大大的瞳眸倒映出柔和的灯光。

点缀着那双眼睛的,是黑的发亮的修长睫毛。

那是个连同性都为之神夺的美少女。

校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就是这所学校创立者的孙女——织姬。不,织作碧。

“我听见争吵的声音,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麻田同学,这两位是?……我记得好像是三班的同学?呃,很特别的姓氏——吴同学,还有渡边同学,是吗?一般宿舍的。”

“是的……宿舍长,她、她们是……”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回去。”

“不必那么慌张。”

“咦……”

织姬亲和地微笑。

事实上,在美由纪的眼中看来,那张脸就如同天使一般,完全与污秽沾不上边。刚才谈论的那些肮脏、悲伤、忌讳的内容,一下子就变得像是假的。纤细悦耳的声音说:“这是常有的事。同学之间增进情谊是件好事,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这所学院里,也不能做什么坏事嘛。只是,饶舌和激昂是一种罪恶……”

夕子默不作声。

“……而且,不可以熬到太晚,会妨碍到早上的礼拜的。你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们……会的。”

织姬说“那么请安静些”,就要回去,却又回过头来说:“啊,麻田同学,我都忘了,你的房门底下夹着这个。这是你的东西吗?”

“……什么……”

“这是什么呢?好像是报纸。这所学校并没有订报呢,是什么呢?哎呀,我不该问这么多的。来……请拿去。”

织姬将手中的纸片递了过来。

夕子极为缓慢地接下它。织姬看着美由纪,说:“回去时请务必放轻脚步,轻声细语。”轻轻点了点头,静静地关上房门。

柔和的灯光被遮掩,室内再度变为月光支配下的苍白世界。

“夕子同学……”

夕子目不转睛地瞪着纸片,接着贫血似的身体一晃,倒向床铺。小夜子从椅子起身,靠了上去。纸片从夕子手中落下,美由纪把它捡了起来。

是剪报。

“骗……骗人的吧”

一阵眩晕。

“溃眼魔暗夜肆虐出现第四名牺牲者”。

照片底下,被害人的姓名。

“前岛八千代惨遭毒手”。

“前岛……八千代……这……”

诅咒——成真了。

“不!”小夜子像小孩子一样尖叫出声,站起来往后退去,害怕地贴在门上。

“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死了吗,美由纪?”

“小夜子,冷静点!”

“真的有诅咒对吧?那个人真的死了,对吧?”

“这……”

“这不可能是碰巧!真的有,真的有!”

小夜子歇斯底里地摇了两三次头,背贴着门,就这么滑坐到地上,眼神涣散地注视着远方,全身无力地开口道:“怎么办?我在那里……”

“什么?”

“我在那里下了诅咒啊,美由纪。”

昨天那……骗小孩似的……

“那只是好玩,诅咒才没那么简单就……”

“可是如果真的有恶魔,他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了,被听到了……”

夕子缓缓抬头,从凌乱的发丝之间抬眼望着小夜子。“你……下了诅咒了吗?”

“夕子同学,那只是闹着玩的。对吧,小夜子?对不对?”

——一开始只是好玩。

是一样的吗?是吗?夕子沉默地注视着小夜子,美由纪从她的视线中看到半带惊愕的怜悯,确信了。

小夜子说:“本田……会死掉。”

“笨蛋,怎么可能只因为那样就……就算真的有恶魔,诅咒也真的有用,小夜子也不是照着仪式做的,所以……”

——我在认真个什么劲?

连美由纪都以咒术真的有效为前提在说话了。这一定是搞错了,只是在哪里搞错了方向——美由纪这么一想,瞬间陷入混乱。想必不可解的现实,就这样照单全收比较轻松吧。

“总之,这种事……”

“我……怀孕了。”

“咦?”

唐突的一句话。美由纪直到听完接下来的一串话之后,才真正意会到其中的沉重。

“所以我去见本田了。”

“小夜子,你……”

“我告诉他,所我怀了孩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

“那个男的说:‘那是谁的孩子?’不敢相信。这所学院里根本没几个男人,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开什么玩笑……”

所以小夜子的态度才会丕变……

“那家伙叫我拿掉。我才不想要那种人的孩子……可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事事都要顺着那家伙的意?生孩子的也是我,要拿掉孩子的也是我,不是吗?我才不要!结果那家伙说:‘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你这种妓女从学校赶出去,你这个妓女、你这个妓女……’所以……”

小夜子——萌生了新的杀意。

就在那个时候,美由纪与蜘蛛的仆人对峙的时候。

你这个妓女——小夜子在黄昏时分对夕子说的话,其实是本田对她说的话吗?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生,也不想拿掉,生下来杀掉我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夜子说着,把背压在门上,一边慢慢地把身体推挤上来,一边大叫:“我不要变成女巫!”

“所以说,那种事已经……”

“美由纪最好了!反正都不管你的事嘛!你差不多一点!”

小夜子用力锤门,夕子坐了起来。

“渡边同学……你……”

“啰嗦!我已经下诅咒了!可是不要,我不要变成你那种女巫!”

“可是……”

“女巫,闭嘴!你们是心甘情愿的吧!不要拿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小夜子!”

“这个女的是女巫!她杀了婴儿来吃!”

“不要胡说八道了!夕子同学是为你着想才……”

——啊,讲不通。

小夜子的眼神非比寻常,是因为在昏暗的房间里听了一大堆惨绝人寰的内容吗?还是近日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影响了她?又或者是被再三累积的悲哀现实给压垮了?小夜子的理性似乎已经耗损殆尽了。

“你冷静一点!”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与其变成女巫……我宁愿去死!我要去死!”

小夜子打开们,逃出去似地飞奔而出。

“等一下……”

美由纪一瞬间望向夕子。夕子抱着头趴在床铺上,肩膀剧烈起伏。要追吗?还是留下来?

“夕子同学,不要紧的。这一切都是假的!”美由纪撇下这句话,追向小夜子。

楼梯中央浮现织作碧的身影。在一片黑暗当中,她被柔和的灯光所笼罩,宛如一个天使漂浮在哪里。美由纪跑下来一看,碧正站在平台上,望着楼下。

“吴同学,刚才渡边同学……”

“织作同学,她现在精神非常不安定,很危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她?”

“这……太糟糕了。我马上去找舍监……啊,没那种闲工夫了对吗?”

“对。”

美由纪往下跑。

她踏出去的长腿在坚硬的石阶上“喀喀”地回响。打开门扉,夜晚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吹了进来。但是坚牢的建筑物连夜晚的黑暗都无法吸收,风一定也会滑过地板和墙壁的坚硬表面,吹到别处去。

——混蛋!

美由纪莫名地气愤。

她的愤怒没有明确的对象。

喀喀喀,脚步声作响。

——反弹啊!我不在乎!

没有一丝生气的矿物中庭,就如同字面形容,一片死寂,尽管一点都不温润,却反射出晶莹剔透的月光。教人气愤。

——这哪里清净了!

“小夜子!”美由纪大叫。朋友的名字在圣堂、礼拜堂、校舍回响,一次又一次反复,终至消失。

“吴同学!”碧叫道。悦耳的声音响彻四周,宛如置身梦境。烛台举了起来。

“那里、那里有人。”

美由纪转身。一道黑影窜过校舍旁边的石板地。美由纪绕过水池,跑了过去。然后她一面跑,一面后悔了。

——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麻田夕子说的是对的。

诅咒什么的,她应该阻止的。

小夜子确实遭遇了不幸。

但是就算这样,应该还有其他方法的。

——是我推了她一把。

“小夜子!你在哪里?”

脚步声,是美由纪的脚步声。碧没有脚步声,难道天使使用飞的吗?美由纪想着不相关的事。

可是不是这样的。美由纪总是踩踏着石头,才会发出如此巨大的脚步声。

抵达校舍了,没有人影。她们进入旁边的小径。

夜晚的世界冷冷地浮现在月光中,万籁俱寂。之所以没有声音,是因为时间冻结了;而连时间都能冻结的冷冽,则源自于月光那苍白而色温极高的色相。

就在这个时候。

色彩。花纹。斑斓。

一晃,一晃。

鲜艳的色彩轻巧地穿过树木之间。

一块布匹在漆黑的树木间穿梭飞舞。

“那是……什么?”

“女……女人……在跑?”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女人甩着长袍奔跑?

美由纪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毛骨悚然。

“不对,那是……和服。”

“和服?头上披着和服吗?”

鲜艳的水鸟花纹——那一定是和服没错。多么突兀……突兀?

美由纪跑了出去。

一晃。一晃。

“等一下!”

被风一吹,布匹高高地扬起,转过头来,里面……

一片漆黑。

是黑暗披着浪荡的女人衣服四处奔跑,黑暗睁着一双眼睛。

——有脸。

好黑。

“黑……圣母?”

站在那里的——是黑圣母。

和服披在头上,前襟合拢。

就像印度妇女或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不对,就像鬼一样。

那张脸的黑,不是生物的黑。

而是漆黑。

只有眼睛是白的。

“啊……”美由纪忘了该怎么尖叫。圣母维持回头的动作,停伫原地。

若是没有和服,看起来就像一对眼珠漂浮在黑暗当中。

美由纪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背后传来声音:“怎么了!”

是天使——织姬。

以此为契机,美由纪从束缚中逃脱,退了两三步,总算大声叫道:“黑……圣母……”

“你说什么?”

碧跑到美由纪身边,伸出烛台。

光明驱逐黑暗。圣母大大地甩了一下那身突兀的服装,如脱兔般迅速跑开来。鲜艳的和服残像在黑暗中划出一抹扭曲的涂鸦,消失了。

“怎么可能……”

碧那张美丽的脸僵住了。

黑暗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那是、那是什么?黑圣母?……怎么可能……”

——真的有……

“美由纪同学!”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是夕子追上来了。

“夕子同学……”

“里面,校舍里面,刚才有人影从二楼的窗户跑过去。”

夕子进入校舍,美由纪也跟上去

——真的有,真的有黑圣母。

——这真的是现实吗?

因为触碰了不能触碰的事物,所以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开启了。

美由纪奔进黑暗。

深夜的校舍像是孕育着邪恶。种种浮雕设计,不管它们的主题是什么,看起来全都是些恶心诡异的怪物。黑暗中,非比寻常的气息正蠢蠢欲动。

夕子只在长袍上披了一件斗篷。

明明憔悴成那样。

“上面……往上面去了。她想要跳楼!”

一道尖叫声传来。

“是小夜子的声音!”

美由纪跑上楼梯,夕子和碧也跟了上去。

来到屋顶。

“那是什么!”

一个黝黑的有机体掉在硬质的石地上。

周围的石地全都反射着月光,唯有那团肮脏的物体吸收了一身的光芒,显得益发漆黑。

那是——本田幸三。

不,那是不久前还是本田幸三的物体。

本田已经没有气了。

不断地对小夜子投以污蔑眼神的那双眼睛完全失去了光辉,什么也看不见。不断地对小夜子口出恶言的那张嘴巴现在邋遢地张开,暴露出那条淫秽的舌头。手和脚都像被蜘蛛捕获的昆虫般萎缩而扭曲。

他的脖子被扭绞到几乎折断,转向不可能的角度。

肮脏的尸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渡边小夜子尖叫着,迷失了全世界,当着美由纪的面,从坚牢的建筑物上跳了下去。

仿佛被反弹出去似的,小夜子跃向空中。

女子背朝着他。

男子望着她纤细的背影。

女子只是略略弯曲脖子,男子就像头野兽般警戒,烦躁而粗暴地斥喝:“不要转过来!不许看!”

女子形状姣好的耳朵天生就听不进粗鄙的话语。她以流丽的动作回头,嘲笑似地绽出冷酷的笑容说:“你就那么讨厌……被人看吗?”

“没错。”

“连被我看……都不愿意吗?”

“你……不一样,可是……”

男子背过脸去。

女子以机械般精准的拍子笑了。

然后她绕到男子背后,轻轻地伸出纤纤玉手。

纤细而柔软的指尖碰到男子的颈项。

女子抚弄着男子的脖子,他说:“为什么……要藏匿我?”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呢。”

“为了唾弃我吗?为了轻视我吗?”

“是啊。你现在处境十分恶劣,我是你的庇护者,也是你的饲主。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态度倒是挺蛮横的。我喜欢你这种顽强不屈的态度,还是因为你拿着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呢?”

女人白皙的手指从男子的脖子滑至胸口,抓住他深深藏在怀里的、不祥且尖锐的凶器。

“放手,这……”

“你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想保住你的男性雄风吗?”

男子垂下视线。“什么……意思?”

“你会做那种事,是因为你想当个男人吧?无药可救的阳具崇拜者。可是那是没用的,你还是认了吧。你已经遭社会排除,是个丧家之犬,不是个男人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从这个国家的结构中被排除,是个逃脱者。尽管如此,你却仍想要坐镇在构造的中心,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想要当个男人,对吧?所以你没有侵犯女性,而是……像这样……”

“住手!”

男子回头,接着用力抱住女子。

“你怕吗?”

“我怕。”

男子一次又一次紧抱住体态匀称的美丽躯体。

“有人看着我,总是在看着我。”

“是啊,你是个丢人现眼的罪犯,每个人都会看你。可是,现在看着你的只有我。”

“只有你。”

“对,只有我。所以,听我的话。”

“你的眼珠是假的,是玻璃珠。所以……”

“所以?你只放过我吗?”

“不是。你……”

男子闭上眼睛。

接着,他把脸颊按在女子的肌肤上,用脸颊感受着润滑的触感,慢慢地跪下。

“你不是生物。不用透过框架来看也是一样,就像假的。这双脚,这双手和脸都是……”

“你喜欢我的脚吗?还是手臂?还是这些手指?”女子以玻璃珠般的瞳孔望着男子的形姿,说道,“喏,看吧。看着我。”

男子顽固地紧闭双眼。

“你没办法好好地直视我的脸。你……没错,你只能够以部分来理解一个人。”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男子说。

刹那,他兴起一股与女子融为一体的幻想。

唯有那一瞬间,世界的视线消失了。

03

直通到底的道路两旁,黑白相间的鲸幕【注】(在日本,丧事所使用的一种黑白条纹相间的布幕。由于鲸鱼的身体也是黑白两色相间,故称鲸幕。)绵延不断,尽头处有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举行佛事。

——葬礼的味道。

伊佐间一成的鼻子这么感觉到。

鲜花的鲜香、线香的清香、寺院的古香、附着在丧服上的樟脑幽香、潮湿的泥土香。一切带有佛教色彩的气味,就是所谓葬礼的味道。伊佐间闻到的似乎就是这个。然而距离会场相当遥远,其实不应该闻得到的。

一切都是风景唤起的虚假气味,是视觉的嗅觉化。

——黑白黑白黑白。

黑与白连绵不绝的物品。仿佛连这黑与白、天空的蓝与点缀各处的佛具的金,都沾染了味道。伊佐间任意解释:因为这些物品在丧礼时几乎都是整套出现的。

“多么豪华的葬礼啊。法事办得这么盛大,跟喜事没什么两样。喏,摆了那么多的花,真是浪费哪。”吴仁吉说道,转向伊佐间,露齿而笑。

牙齿好白,也许是因为脸很黑吧,这位老人晒得相当黑。不仅如此,卷成一条绑在头上的手巾也呈现煮透般的颜色。

“谁……”伊佐间以他独特的语法问道。他总是省略大部分的语句,却依然能够准确传达意思。当然,他这是在询问刚亡故者的姓名。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不过这一带每个人都认识,是一个叫织作雄之介的大财主。”

“有钱人?”

“不过也不是暴发户。”

“世家?”

“世家嘛……说是世家也算世家,不过原本应该是渔夫吧。对哟,那么也算是暴发户吧。”

仁吉说到这里,用力吸了一口烟斗,一瞬间停止呼吸,把嘴巴嘟得圆圆的,“波”一声吐出甜甜圈状的烟来。

“天还蛮冷的呢,要进屋吗?”

“不。”

“这样啊。死的就是那个织作家的老爷,记得才五十多岁吧。这一带啊,都盛传老爷是被毒死的。”

“毒死?那么是被杀的?”

“传的啦,传闻不可能是真的啦。只是无风不起浪哪。”

仁吉的口气就像个江户人。伊佐间这么说,仁吉便抗议道“胡说八道,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安房产的乡下人”,摆了个夸张的动作,仍然充满江户风味。

“那么源头是……”

“说来话长,进屋里去呗。”仁吉说道,站了起来。

仁吉个头很小,不管是坐是站都一样矮小。伊佐间则是身材高大,随随便便就高出仁吉两颗头,但是他有些驼背,看起来是不多高。

仁吉无疑已经迈入老年,而伊佐间的外表虽然老态龙钟,其实才三十出头,两个人的年纪就像父子般悬殊,看起来却没有多大差别,感觉几乎就像一对好友。有一部分是因为仁吉老人个子矮小,有时候还会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性情,不过最重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伊佐间的外貌未老先衰吧。

这里是房总,兴津町鹈原,时值春天阴历三月,吹过的风依旧寒冷的渔港早春。

实际年龄与关系都难以捉摸的两人,在刚结起花苞的樱树下,坐在路旁的木箱上,原本正在等人。

伊佐间平素的工作是经营钓鱼池,而他的兴趣也是钓鱼,是个有些奇特的人。他的服装业难说是一般,乍看之下,实在看不出他是哪国人。现在他就戴着土耳其人戴的那种无缘帽子,穿着俄国人穿的那种御寒外套。虽然乱无章法,却极为协调。

这个看不出国籍的男子,是大家口中的白昼幽灵。意思是尽管他的穿着打扮十分显眼,却不会向周遭强调自己的存在。他平时总让人摸不清楚他究竟在不在,就算他不在,也没有人会为此困扰。所以他总是利用这点,随兴所至,外出流浪。去年年底,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他暂时安分了一阵子。但是到了三月,一感觉到春意造访,他的流浪癖又发作起来,就像字面形容的蠢蠢欲动,坐立难安,终于离家外出。

他似乎是想去未曾造访过的海边,钓些莫名其妙的鱼。

于是伊佐间拜访千叶的渔港,两天前,便寄住在仁吉老人的家。

伊佐间和仁吉老人只是共乘同一班电车而已,伊佐间也不晓得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他们几乎不了解彼此的来历底细,但伊佐间从片段听到的情报得知,仁吉老人原本是个渔夫,在战祸中伤了脚,目前隐居在家。

仁吉平常制作一些干货勉强度日,但事实上是靠着儿子寄来的生活费过日子,换言之,他根本没有必要工作。不过仁吉除了脚有些跛以外,身体健朗得很,所以整日闲得发慌,伊佐间恰好可以陪他解闷。

老人的家是独栋房子,盖着生了锈的白铁屋顶,既荒凉又简陋,真正进去里面一看,也的确不怎么温暖。不过伊佐间可能因为深信春天已经来临,并不会觉得冷。而且他穿着冬天的御寒外套,不觉冷也是理所当然。

“织作家啊,在这胜浦一带本来就是富家望族,不过我不晓得详细的来历。听说植村将军进驻胜浦城的时候,织作家就已经在了。喏,铺块坐垫吧。”

伊佐间摆好那块分不清是坐垫还是抹布的布块,坐了下来。然后他问道:

“植村是……”

“植村忠朝,德川家的家臣。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说起来,胜浦这一带原本是安房里见氏家臣——正木氏的领地。正木氏和小田原北条家命运与共,灭亡了。代替正木氏入城的就是植村。”

“什么时候的事?”

“万治二年的事喽。”

“好久。”

“当然啦。”

难怪会鸡同鸭讲,那是相当久远的事了。

说到万治,是一六六〇年左右的年号,仁吉老人一口气讲到三百年以前的事去了。

“织作家也是武将?”

“不是不是,应该不是。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农家还是渔夫,这一带每一户都是。”

“可是历史悠久吧?”

“是啊。不过大家都认识织作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不同,打一开始就不同。关于这一点,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奇怪的传闻,但现在没怎么听说了。因为织作家是地方的名人,没有人敢公开忤逆他们哪。”

“奇怪的传闻?”

“哦,是故事啦。听说织作家以前做了坏事才得以致富,所以代代遭到怨灵作祟,入赘的丈夫每个都早死。不过这只是乡下人小心眼,觉得有钱人全都是做了会遭人作祟的坏事才会有钱。是穷人的自卑情结作怪啦。”

“所谓……过去的坏事是……”

“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啊,是故事啦。”

伊佐间更感兴趣了。

他恳求仁吉务必告诉他。

老人说“你这人也真是好奇”,露齿笑了。

“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真的是老祖母的故事喽。喏,天人娘子,就是那个故事。”

“把羽衣藏起来的那个?”

“就是那个,你知道嘛。织作的祖先啊,把天女的羽衣给藏起来了。”

那算是坏事吗?

伊佐间记忆中的天人娘子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名男子发现天女在河边沐浴,便把挂在树枝上的羽衣给藏了起来。天女回不去天上,就这样成了男子的妻子。天女生了孩子以后,发现男子藏起来的羽衣,于是回到天上——他记得好像还有后续,有些版本的结局也不同,不过大致上应该是这样。男子利用奸计巧言骗了女子,说是坏事的确是坏事,不过最后落了个悲惨的结局,而且伊佐间觉得男子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必须代代遭到诅咒。他陈述了自己的感想。

仁吉答道:“这个嘛,有点不一样呗。传说织作的祖先啊,藏起了羽衣,娶了天女之后,竟然把羽衣卖给了诸侯还是大财主。”

“卖掉了……”

“卖掉了,而且还卖了个好价钱,所以天女永远回不去了。织作的祖先得到了财富和绝世美女,成了个大富翁。所以呀,没办法像故事一样幸福快乐啊。”

“那么诅咒是……”

“当然是妻子的诅咒。天女后来发现秘密,知道自己被骗,气得发狂,但羽衣已经没有了,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就是这个地方和其他故事不一样。天女——也就是娘子,非常不甘心。因为不甘心,想让骗了自己的织作家绝子绝孙,所以把入赘的女婿都给咒死了。生出来的孩子全都是女的,是天女的血脉。然后每一个入赘的女婿都两三下就给杀死了。换句话说,诅咒织作家的就是织作家的女人,结局就是这样。无聊。”

“可是……织作家没有断后。”

“那当然啦。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故事嘛,肯定是编出来的。说起来,说是早死,但雄之介先生也活了五十好几吧?上一代也活了六十二岁。所以那个传说啊,与其说是故事,根本就是中伤。没凭没剧的,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说了。不过织作家确实不是船东,也不是富农,但从老早以前就是个豪门,这是真的。”

“真是奇妙。”

“奇猫?哪来的猫?我不晓得织作家的祖先是怎么样,不过上一代和上上一代,就像他们的姓,是靠着纺织致富的。”

老人说,织作家似乎是在明治到大正年间,靠着生产动力织布机而致富的。所谓动力织布机,指的是靠动力运转的织布机器。伊佐间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国产的动力织布机在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前后完成,而织作家参与了动力织布机的大量生产。

“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胜浦的乡下人会去投资那种东西。织作纺织机——这是公司的名字——经营上了轨道,大赚了一笔。然后大概是明治三十五年吧,甚至盖了座宫殿。”

“宫殿?”

“咱们从小时候就这么叫了,一些没口德的人把他叫做‘蜘蛛网公馆’。蜘蛛不是像这样,从屁股吐丝吗?因为织作家靠纺织机致富,人家才会这么叫吧。就是那栋盖在明神岬尖端,断崖那边的洋馆,是栋大得吓得人的宅子。”

“吓死人?”

“大得吓死人哟。”

“这样啊。”

伊佐间突然很想看看那栋宅子。

“那么豪华的建筑物,这一带很难看到吧。真的是发了哪。所以说,刚才的故事也不是从前就有的,而是宅子盖起来以后才流传起来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确实,祖先靠着卖掉羽衣致富的轶事,也可以说是反映了织作家从事纺织机制作而致富的事实——不过这简直就像是在玩谱音游戏。那么这也不会是什么古老的传说吧,一定是在织作家致富之后——明治后期以后才编造出来的。伊佐间这么说,仁吉便“是啊是啊”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说:“可是如果要和织布机的故事穿凿附会在一起,白鹤报恩应该也可以吧?”就算问伊佐间可以不可以,他也无从答起。

“所以呀,那个时候啊,整个村子都感到相当疑惑。不过织布上一代的当家乐善好施,发财之后,一有机会就报答乡里。你知道隔壁城镇山里的那个女校吗?”

“不知道。”

“我孙女就读那个学校。那个学校是寄宿制的,很有名气哟。盖了那所学校的,就是上一代的织作家老爷。听说上一代的老爷是信耶稣教的。”

“耶稣?……”

是指基督教吧。只有上一代是基督教徒吗?

总觉得很奇怪。

“也因为那样,织作家本来老是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但是直到上一代,完全赢得了当地村民的信任。”

不断地捐赠、捐款,甚至盖了学校,共同体似乎也无法不予以认同了。

当地的居民从事第一级产业,生活踏实,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靠着投资事业一举致富的暴发户肯定十足可疑。会捏造出玄奇的传说由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置当地的利益于不顾,而要持续传播那种风闻的话,只能说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了。所以传闻才会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吧。这显示在现在这个时代,比起迷信,经济更具有影响力吧。

“然后,接下来到了现在的雄之介老爷这一代……”仁吉说到这个,盘起胳膊,歪了歪脖子。“呃,那个了不起的大财阀,叫什么来着?不是有个原本做丝线买卖的大人物去年过世了吗?叫柴,柴……”

“柴田耀弘?”

“就是他,你知道嘛。那个柴田啊,就像是给织田家撑腰的后盾,所以……”

为什么会冒出柴田的名字来?

伊佐间寻思着。

柴田财阀之首——柴田耀弘是个巨擘,坊间甚至传说他是财经界的幕后黑手。就连区区一个钓鱼池老板都知道他的名号,可见柴田耀弘是个多么响叮当的大人物。

不过这位大人物在去年夏天突然过世了。听说他的猝逝对各界造成种种冲击,连伊佐间的周遭都受到此事余波牵连,柴田的影响力可以说是难以估计。伊佐间本人一如往例,在穷乡僻壤逍遥游荡,所以得以幸免于难,但伊佐间的朋友们被卷入与那位巨擘的死相关的事件,左右两难。

——这个人死后依然影响着后世哪。

伊佐间心想,柴田耀弘是个大人物,这也难怪。

只是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

“那么,柴田为什么……”

“哦,上一代的织作家老爷和那个叫柴田的人好像有什么私交,所以……”

从公司名称来看,织作似乎也在制作纺织机。织作与靠丝线买卖发迹的柴田耀弘应该也是通过纺织业认识。到了雄之介这一代织作纺织机加入柴田集团旗下,不知道是因为柴田的经营策略,还是雄之介本人的才干,他自己也成为柴田的亲信,在组织里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雄之介老爷生前甚至被称为柴田的左右手呢。”

“真了不起。”

那么与其说是地方上的名士,更应该说是指挥大局,暗中操纵财经界的黑手。

“总之,雄之介老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哪。他好像是越后【注】(日本旧国名,约相当于现今的新澙县。)出生的,这也值得他翻山越岭渡过三国峡而来了。”

“越后?雄之介先生是养子吗?”

“是啊,他是招赘的女婿。织作家是女系。”

“女系……?”

“对。这也是传说,所以是迷信吧。事实上,听说几代以前也有男当家,并不是真的只生女孩。但是……”

仁吉说,织作家虽然不是采用姊家督【注】(由最年长的孩子来继承家业的一种习俗。即使有长子,若年纪最大的事长女,亦由长女招赘来继承家业,故日文中称“姊家督”<家督有当家之意>。此习俗过去在日本东北地方常见。)的制度,但经常招赘也是事实。上一代、上上一代的当家都是招赘女婿。听到这里,伊佐间总算明白了。

那么只有上一代当家唐突地是个基督教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此外,入赘女婿会早死的故事也符合道理了。伊佐间一直觉得不是让儿子或媳妇死掉,而是让女婿早死这样的说法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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