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女系家族,天女的诅咒会断绝的。
“现在的老爷入赘织作家,是大正十四年的事吧。当时婚礼办得盛大无比,连续宴客整整三天三夜呢。我呵,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点不甘心哪。”
“不甘心?”
“恩,织作家的太太当时还是个小姐,叫做真佐子。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皮肤白皙剔透,是个大美人哪,小哥。美得让人怀疑她真的是仙女的后代。独独那个时候,我真信了那个传说哪。”
仁吉老人搔搔被太阳晒黑的褐色秃头。
“呵呵呵,我也真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哪。”
他在害臊。
“她现在是寡妇了,要去追求她吗?”
伊佐间当然是说笑的,但仁吉似乎有些当真了。
他还有点难为情。
“哈哈哈,别说傻话了。她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我也是个老头子了,没力气夜访【注】(日文原文作“夜這い”,指男性深夜至女性住处从事性行为之事,源于日本古时候的风俗。在日本农村地区,此习俗一直延续到明治、大正时期。)女人喽。”
仁吉为了掩饰害羞,“嘿哟”大声吆喝,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喀喀作响地打开窗户。
一阵冷风咻咻有声地吹了进来。
不过,阴历三月的风已不再寒冷彻骨。
仁吉望着窗外的景色,呢喃似地说:“战前、战时、战后,织作家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生意,赚得荷包满满。可能也是雄之介老爷这个人天生就有生意头脑吧。他与那个柴田某人联手之后啊,表面上虽无声息,但当地的人都知道,他是发了,或许私底下也干了许多贪得无厌的事吧。可是雄之介老爷这个人,又比上一代当家更奇怪了……”
“那……”伊佐间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原本是在谈论刚过世的老爷可能是遭到毒杀的事。“……是不是毒杀……”
“对对对。织作家的传闻啊,其实去年就已经播下了种。那些长长的鲸幕啊,去年春天也同样拉在那个地方,简直是服丧中的不幸啊。”
“谁……”
过世了吗?——伊佐间省略了这一部分。
“是啊,那恰好是樱花的季节哪。长女紫小姐毫无前兆地就……她才二十八呀,真是可惜。”
“是意外?”
“不晓得哪。当时也传出了不好的风声,可是流言都不是真的。”
“但是无风不起浪。”
“对啊。所以啊……噢,从这让看得很清楚,你过来这里看看吧。”
仁吉挥着又粗又短的手掌,向伊佐间招手。伊佐间像个发条人偶似地轻巧地起身,走近老人身旁,照着指示探头从窗户望出去。
仁吉在他耳边嘀咕似地说:“怎么还不出来呢?密葬早在昨天前就结束了,照平常来讲,法事应该一下子就办完了,一定是吊唁客太多了,搞不好比这个镇的人口还要多。我看寺院也得准备满满一大桶香才够烧吧?这实在不得了哪。”
老人担心的问题还真奇怪。要是烧那么多香,肯定会烟雾弥漫,像火灾一样了。伊佐间轻笑出声。
然后伊佐间发现一件事:老人闲静居处的窗户,恰好面对直通那座寺院的道路。
直到刚才,伊佐间和老人还坐在这栋屋子正前方的樱花树地下。樱树的另一头,黑白的布幕不断反复,笔直地延伸出去,愈往远处愈显狭窄。那位紫小姐的葬礼时,盛开的樱花一定为这黑白的风景增添了柔和的色彩。
——不过即使如此,应该还是充满了葬礼的味道吧。
或许香味会有所不同。
现在樱树仍是含苞待放,显得枯燥无味。
仁吉把右手遮在额头上说:“噢,总算烧完香了。一个接一个出来了。简直就像蚂蚁搬家。噢,在最中间。喏,你看。”
伊佐间把身子探得更出去,甚至把脸从窗户伸出去了。仁吉说道:“看到她啊,真的会觉得传说也不全然是骗人的。喏,那就是真佐子夫人……”
伊佐间凝目望去。
有葬礼的味道。
人群聚集在门前。
有一个身穿丧服的高雅妇人。
是丧主,头发好像一丝不乱地盘在头上。虽然无法清除地看到脸孔,但是远远地也能够看出她坚毅的模样。
“怎么样?她今年已经四十七了呢,看起来一点都不是那种年纪吧?完全就像才三十出头。”
伊佐间没办法看得那么清楚。
“她旁边有个拿着牌位的女孩,那是三女葵小姐……”
仁吉的视力似乎非常好。
被这么一说,伊佐间更加仔细凝视。但就算仔细凝视,也只看得出那是一个身穿洋装的女子而已。
“旁边有一个穿制服的女学生吧?那是四女碧小姐……”
这一个伊佐间很快就看出来了,因为她的颜色与其他人有若干不同,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制服的胸前有一个白色的大蝴蝶结。
“比较远的地方,喏,有个女子垂着头,那是次女茜小姐……”
伊佐间完全看不出人在哪里,她被埋没在吊唁客和佣人等众多的黑色服装里头了,就像是暗夜中的乌鸦。
伊佐间说他找不到,仁吉就说:“茜小姐很没存在感呢,她是个内敛的人哪。”尽管伊佐间说他看不出是谁,仁吉却完全不理会,老王卖瓜似地夸赞起来:“她们三个人都美若天仙哪。”
“有那么漂亮吗?”
“是啊,她们是真佐子夫人的女儿嘛。三个人都长得不像,可是都是大美人。不过啊,她们三个都是女儿,没有男孩对吧?这就是纠纷的源头,流言的起源。”
“遗产……问题?”
遗产问题算是葬礼纠纷的固定戏码吧,可是仁吉却说“不太对,硬要说的话,是继承权纠纷吧”,驳回伊佐间的话。伊佐间不懂哪里不一样。
“不是想要分财产,或是想争多一点财产这类骨肉之争,不是这种的。遗产继承 不是有顺序吗?首先是真佐子夫人,再来是女儿们,不会因为遗产分配而反目成仇的。”
“所以……是权利问题吗?”
如果雄之介是位居柴田财阀中枢的大人物,那么应该也担任社长、会长或理事长之类的职务,那么他留下来的遗产也不一定全都是有形的。换言之,虽然不是为了争夺遗产而起纠纷,但众人为了谁要继承上一代、上上一代,以及雄之介所构筑起来的体系而发生争吵。伊佐间这么理解,但似乎还是有些不对。
“这个问题也是有吧,但最大的问题是当家的宝座。”
“当家?”
“也就是说织作家里权力最大的男人是谁。”
“权力最大?男人?”
“没错。家长,要继承织作家的男人。”
“没有男人啊。”
“是啊,这就是火种,流言飞语的源头。”
说到这里,仁吉总算将那张黝黑的脸转向伊佐间。他的眼神一本正经,只有嘴巴在微笑。仁吉浑身上下只有牙齿洁白无比,看起来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换言之,这是古老的制度——陋习的问题吗?从仁吉的话来看,织作家虽然是世家,却也不是身份尊贵,来历正统的人家。即使如此,还是会有这样的习俗吗?看样子确实是有的。
“女儿们……都未婚吗?”
“也不是。大前年次女茜小姐招了赘,先生叫做是亮,当然是入赘女婿。没有嫡子的时候,织作家代代都由入赘女婿继承家业,而且去年过世的紫小姐未婚,所以照顺序来的话,新的织作家当家会是这个是亮吧。”
“是吧。”
“问题就在这里。这个是亮啊,原本是用人的儿子。这家伙被雄之介老爷给相中,从小就多方疼爱,说他将来定有作为,还让他进公司工作。然后听说是亮爱上了茜小姐,老爷就把它招赘成了女婿。不过当时真佐子夫人大加反对。”
“因为身份不同?”
“哈哈哈,开玩笑,夫人才不会说那种落伍的话呢,早就没有什么身份阶级之分啦。现在可是四民平等【注】(指皇族、华族、士族和平民。),是民主主义社会哪。这跟身份什么的无关。
“那么……”
“夫人认为是亮人品有问题。”
“有问题?”
“是啊。不过啊,如果是亮爱上的是紫小姐,也不可能入赘吧。茜小姐是次女。要继承家业的,是长女紫小姐的女婿。也因为这样,夫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茜小姐本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决定的是雄之介老爷和真佐子夫人。可是啊,喏,那个紫小姐却一命呜呼了。”
“哦。”
仁吉说“接下来就波折不断喽”,然后闭上嘴巴,用一种异样的表情看着伊佐间。
“姑且不论做生意的眼光和头脑,在识人这一点上啊,夫人远比老爷高明多了。”
“老爷看走眼了?”
“是啊。”
听说才刚入赘,是亮就成了个废人。
入赘之后,是亮升格为柴田集团的干部,负责集团旗下公司的经营。一开始他似乎干劲十足,但不知是本来就没有生意头脑,还是被柴田、织作这些大招牌给压垮了,又或者只是不走运——如果雄之介看重的是他在原本的公司时的才干,那么或许真的只是不走运——总之是亮的所作所为无一顺遂成功,反倒是适得其反,事与愿违。他接连失败,吃足了苦头。一旦辜负了期待,接下来就兵败如山倒,转眼间一蹶不振。经营一下子恶化,公司面临破产的危机。
是亮如同字面所形容的,成了个废人。
也因为是自己提拔的,雄之介在最初的第一年,好像还对是亮多方照应。
资金方面,似乎也挹注了相当高的金额,所以暂时是勉强撑住了,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无法克服危机,是亮的公司在第二年春天倒闭了。
就算是干部和亲人,是亮还是得以某些形式为生意失败负起责任。是亮被解除了干部的职位,并且分派到其他子公司去,但是他不愿意屈居他人底下做事,最后辞掉了工作,之后便郁郁寡欢度日。
“他总是喝得烂醉,胡作非为。赌博又玩女人,还动不动就对人拳脚相向,根本没法子 应付。老爷也伤透了脑筋,去年秋天起,好像让他帮忙经营学校,不过听说那也只是因为没有工作的话,面子上不好看。”
“学校?”
“恩,学校。那是份闲职,但平常过得还是一样颓废……”
是亮遭遇挫折、紫突然过世,这两件事相继发生,使得织作家面临危急存亡之秋。
如果长女发生什么万一,只要次女的女婿可以依靠,那么一家仍旧安泰。相反地,不管次女的女婿再怎么没用,只要长女还在,就不必让出当家之位,所以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这两个保险阀一口气脱落了。
称为织作家的男人,就等于进入柴田财阀的中枢,也意味着称为日本财经界的核心。即使不把当家之位让给是亮,他也早已没有资格作为织作家的一分子了。
雄之介对是亮绝望了。
“离婚呢?”
“茜小姐这个人啊,贤惠极了。不管丈夫对她对坏,都一径忍气吞声,就算先生是那样一个窝囊废,还是不忘顾全丈夫的面子。她就是那种一旦结为夫妻,就要至死相随的女人,是妻子的典范啊。”
“典范?”
“是典范啊。因为她甚至还说,要是丈夫被赶出去,她也要跟着离开。做妻子的都这么说了,是亮这家伙却还是不思振作,实在是……”仁吉不悦地顿了一下,“……不配当一个男人哪。”
他唱戏似地夸张地说。
“哎,老爷和夫人会任由是亮为所欲为,也是因为疼爱女儿,看在可怜的女儿份上吧。但是现在老爷也过世了……今后会怎么样呢?”
“但是还有其他女儿……”
“碧小姐才十三岁,和我孙女同年级。葵小姐今年二十二左右,却是个让人伤透脑筋的姑娘,听说她宣称她不要结婚。”
“这还真是……”
“是啊。我不懂复杂的事,她可能是讨厌男人吧。葵小姐好像歪理很多,男人可能也都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她吧。说起来,这个葵小姐和雄之介老爷处得很不好,老是顶撞老爷,所以老爷才会更加格外疼爱茜小姐吧。”
“那么……”
毒杀怎么了?
“那么什么?哦,毒杀是吧。老爷他啊,败战之后这四五年,心脏一直不好,常常卧病在床。唉,可能性子也变得软弱了,或许因为这样,才会错看了是亮这种人吧。紫小姐过世之后,喏,向来照顾老爷,而老爷也一向尊敬的柴田某人跟着往生了,对他打击太大了吧。于是去年秋天起,就卧病不起了。”
听说那个时候也传出是亮对岳父下毒的流言。
是亮以为雄之介是他惟一的后盾,但似乎连雄之介都放弃了他,若自己再继续这么愣头愣脑的,恐怕会遭到放逐。说不定在那之前三女会先招赘,那么,还是让雄之介早早死了好了……
“乍听之下好像有道理,事实上却说不通。”
“说不通?”
“是啊。喏。这太不合算了嘛。换做是我,就会乖乖地摇尾乞怜,再一次收买老爷的心。这样比较轻松,也比较有利,而且是最切实的做法。因为碍事就杀掉——如果是亮是这么有骨气的人,根本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事实上,老爷过世之后,是亮的立场可以说是愈来愈糟糕,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三女又坚持不结婚,所以这流言是胡说八道。可是还有其他的流言。另一个流言说,下毒者是三女——也就是葵小姐。”
“这又是为什么?”
“理由并不是父女情感不睦。葵小姐很喜欢讲些复杂的事,像是父亲的权力怎么样,老旧的思想规范怎么样的。我是不懂深奥的事啦,不过就是打到父亲可以为女性怎么样……嗯,乡下老头子实在不懂这些呢,所以葵小姐引来了一些人的反感。虽然年轻女孩子好像很赞成葵小姐的话,可是啊……所以大家都对葵小姐退避三舍。什么家事也是一种劳动,生孩子是女人的自由——这我是懂啦,可是就算说男人不可以摆架子,可是咱们这些人除了摆摆架子以外,活着就没有其他意义啦。”
“哦……”
伊佐间从来不会碰上这种事。
他总是回避着这类本质性的纷争。
“说什么这个社会是以臭男人为中心,但我们也只是捕鱼而已啊。管理这个社会的是其他人吧,可是啊,这是两码子事……”
仁吉抱起双臂。
“有人会因为这样就下毒吗?女儿会因为这样就杀掉自己的父亲吗?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亲子之情不可能因为这点歪理就动摇吧?所以我觉得流言终究只是流言罢了。”
伊佐间心想,这个老人很善良。
或许可以说是淳朴。
世上邪恶当道,有时候不需要歪理说动,情义也会断绝。
但是关于这块土地的传闻,老人的分析应该是正确的。
不管是文化问题或者社会问题,只要穷究深思,就一定会遭遇到性别这个壁垒。若不去想就不会碰到,就算碰到,有时候也不会注意到。只是,若要打破这道壁垒,杀人这类行为是最不适切的。杀人完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伊佐间认为会注意到这种问题的都是些深思熟虑之人,而深思熟虑之人竟会轻率地选择杀人这样的愚行,根本就是一种矛盾。
所以流言就像老人说的,是一种中伤吧。
——若是反过来,还可以理解。
革新派被保守派是为眼中钉,受到打压,最后被抹杀——是有这种事的。提出新思想的总是少数派,所以只要消灭具有号召力的中心人物,就能够除掉革新的火苗。在这种情况下,杀人这种过分单纯的暴力行为有时候是有效的。相反地,想要维持旧制度的人往往都与权势挂钩,以这个层面而言,旧势力与犯罪似乎是很匹配的一对。
——也不一定如此吧?
伊佐间很快地转念想道。
因为有不少少数派的暴徒为了颠覆体制,不断地进行杀戮。
伊佐间非常清楚大肆宣扬一般论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不管怎么样,伊佐间都不会有那种彼此对立、相互颉颃的二元论价值观。问题再怎么严重,暴力解决的选项都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外。
“嗯……”
想了一堆有的没有的,结果说出口来的却是没有意义的感叹词。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明确的见解,另一方面也是有一点死心,觉得这番话说给仁吉听也没用。
仁吉盘着胳膊、仰起身子看着外面。然后他把脸皱成一团说:“负责葬礼的人一定忙翻了,跟我老母死掉的时候可不一样。町长、村长、县政府的官员,甚至连国家的大人物都来了。光是雄之介老爷事业方面的吊唁客就来了一堆。之后好像还要在神奈川那里举办公司葬礼,直接去那里就好了嘛,何必来这种乡下地方呢?快点埋了吧。”
“还没下葬?”
“还没呀。而且寺院里明明就有墓地,却还要搬回去宫殿埋在旁边,真会给人添麻烦,多费工夫。根本不必搬来寺院,在自己家里把丧事办一办就好了嘛。咦?”
仁吉伸出手指。“啊,那棺材简直像神轿一样,快来看。”
伊佐间照着仁吉说的,望向黑白的小径。
长长的队伍朝着伊佐间方向前进。
提灯。幡旗。龙头。火炬与钲。
牵引着灵膳绳索的人。
如神轿般的棺木。
天盖。孙杖。花笼。
后面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吊唁客。
一个女孩捧着牌位跟在棺木旁边——是葵。
——哦?
她有如蜡像一般。不,她有着陶器般的质感,就像人偶一样。说漂亮,的确是非常漂亮,却也不到惊为天人的地步。有种她会这么漂亮是理所当然的感觉。画像上的女子、做出来的人偶不管再怎么标致、美丽,因为本来就是要做成那个样子的,所以是理所当然之事。毋宁说她是活生生的这一点,才教人感到不可思议。
绝非男性,也非中性,非男也非女——那只是个美丽的事物。
短发和洋装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有一个穿制服的少女在一旁捧着灵膳。
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孩,长发丝丝飘逸。
这个女孩也很美丽,但就像仁吉说的,长得和姐姐一点都不像。虽然脸色苍白,却不悲伤,而是一种心不在焉的表情。
感觉她的一双眼睛大得异样。
不是女人,而是少女。
伊佐间目不转睛地凝视,少女的脸颊忽地抽搐。
那是细微的、一点点的抽搐。
——在笑。
这一定是错觉,但看起来如此。
她们的身后,跟着生下她们的母亲。
威严——存在感——自信——这些词汇掠过脑海。
每一个都不能正确地表达。
——坚强……吗?
或许是难以亲近,也难怪仁吉会痴心妄想。事实上,她的容貌确实足以形容为绝世美人。
伊佐间不喜欢美人或美女这种庸俗而且不明不白的形容,但是关于她——织作真佐子——的容貌,“绝世”这个部分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撇开美丑不说,她的氛围也与这个渔村格格不入。
绝世的未亡人头发一丝不乱。
漆黑的瞳孔坚毅地注视着前方。
宛若率领着大队的将校。
葬礼大队肃穆地转弯,通过窗户前方行进。提灯。幡旗。龙头。火炬与钲。棺木。
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们默默地穿过伊佐间眼前。天盖。孙杖。花笼。
接着是众多身穿黑色丧服的士兵们。
“是……女王蜂吗?”
“蜜蜂才没那么漂亮哩。”
“那么……”
“或许是……女郎蜘蛛吧。”
“虽然漂亮……”
“却难以亲近。”
仁吉说着,离开窗户,倦怠地、垂落似地独坐到地炉旁边。
伊佐间也离开窗边。
身着黑服的一行人绵延不绝,但每张脸长得都一样,伊佐间觉得再看下去也没有意思,简直就像在清点聚集到糖果旁边来的蚂蚁。
——这么说来。
次女在吗?
“那个次女……”
“茜小姐吗?还是老样子,一张贞女典范的表情哪,非常含蓄,总觉得很可怜哪。”
“她在吗?”
“当然在啦。这是她父亲的葬礼哪,怎么可能不在?”
“在队伍中?”
“在真佐子夫人的斜后方。照顺序的话,应该要走在葵小姐前面才对,可能是想到自己的丈夫没出息,才躲在后面吧。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完全没看到,是埋没在人群之中了吗?
“她真的在吗?”
“有啦,就在队伍中央,棺材后面。”
“在啊……”
那就是在吧,好像看漏了。
仁吉说着“我去泡个茶呗”,再次站了起来,又问道:“你那个朋友真的会来吗?”
“哦,昨天他说会搭最早的一班车过来。”
“总觉得过意不去哪,希望不会让他白跑一趟。”
“没关系的。他不久前出差,结果连要鉴定的东西都没有,亏了不少,这里至少肯定有东西给他鉴定。”
“不过是堆破铜烂铁啦,真令人担心。嗯?”
仁吉就要伸手拉茶柜把手时,忽地望向窗户,“噢”了一声停下手来。接着他回过头来,唐突地问:“小哥,怎么样?我很清楚织作家的内情吧?你不觉得我清楚过头了吗?”
“什么?是很清楚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清楚吗?”
“不知道。是跟人家嚼舌头听来的吗?”
“那是婆婆妈妈们才会做的事。我就算整天闲着,可也是个老爷子,才不干那种事哩。说穿了很简单,织作家的内幕啊,是有出处的。消息的来源现在正往这儿走来呢。”
“来源?”
仿佛说好似地,门板“喀哒喀哒”响了起来。伊佐间朝门口一看,一个大个子的老人打开了拉门。他的脸露出一半,那一半脸上的眼睛看到了伊佐间。
“噢,有客人啊……仁吉啊,现在方便吗?”
声音很浑厚。仁吉一手拿着茶壶说道:“没关系啦。外头很冷,快进来吧。”
相较之下,仁吉的声音是沙哑的。
门可能没办法打得更开,来客侧着身体,笨拙地从隙缝里挤进屋子,背着手想要关上门,却关不上,缠斗了好一会,总算把门关上之后,才露出整个正面,“呼”地深深吁了一口气。
“怎么?葬礼不要紧吗?”
“没事。不,反倒是宅子里的人待不住哪。”
客人略垂着头,坐在入口处。他的肩膀相当宽阔,尺寸不够大的丧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勉强,一点都不适合。俗话说人要衣装,看样子是骗人的。
男子的年纪与仁吉大约相同。不知是剃掉的还是秃头,顶上童山濯濯。
从服装和他的话来推测,男子应该与织作家的葬礼有关。仁吉一边泡茶,一边咒骂似地说道:“什么待不住,家里的事怎么办?”
“宅子里有公司的人在,还有阿节和葬仪人员,他们会处理啦。我做的本来就是外头的工作,没我的事,不需要我。话说回来,仁吉啊,这位是哪位啊?”
大块头的老人狐疑地打量伊佐间。这也难怪,伊佐间的打扮就算在东京也很引人注目。
“最近认识的,叫做……”
“我姓伊佐间,伊贺的伊,佐仓的佐,中间的间。”
“对对对,伊佐间先生。伊佐间先生,这家伙叫出门耕作,是织作家的那个……用人。算用人吧?”
“用人?”
“喏,就我刚才说的,那个不配当男人的浪荡子的老爸啦。”
他就是是亮的父亲吧。耕作老人长得有点像外国人,他那张洋风的脸歪了起来。伊佐间心想:他在秃头之前肯定相当受女人欢迎吧。
“仁吉,你又口无遮拦地把家里的丑事说出去了吗?”
“听你鬼扯。什么家里,那是你家,对我来说是别人家。耕作,人言可畏啊。如果你不想要人家说嘴,连对我都别说。不过就算你不说,整个村子也都知道了。”
“真拿你没办法……”
耕作老人的脸又纠结了一下,接着慵懒地起身,走上客间,在伊佐间对面坐下。
“……头痛死啦,脸上无光哪。”
“那是因为你香薰太多啦。伊佐间先生,这家伙和我已经是六十年的老交情了,不用在意他。他是自作自受。”
就算仁吉这么说,也不好在本人面前唾弃人家的儿子。伊佐间思忖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幸会”。耕作老人说:“你好,我是出门,让你见笑啦。”略略缩起了庞大的身躯。
“你那个蠢儿子怎么了?我刚才瞄了一下,也没在送葬队伍里看见他。”
“他不在啦,昨天起就不见人影了。”
“又窝到哪个女人家去了吗?”
“我怎么知道。本来就已经够难堪的了,又来了一大堆公司的人。都市人的眼神好恐怖啊,说什么大织作家的入赘女婿把公司给搞垮,连葬礼也不参加,还说什么没办法,出身低贱就是这样。真可恶。”
“混账,哪有什么低贱不低贱的。不管是织作还是出门,本来不都一样是渔夫吗?”
“现在是主人和用人。”
“身份……地位不同是吗?”
仁吉向老友劝茶,露出苦笑。
“可是仁吉先生,你刚才说现在已经没有身份之别了。”
仁吉的确这么说过。
“伊佐间先生啊,家世门第什么的的确已经没有了。可是……是啊,地位还是不同哪。对方是大财阀的有钱人,而咱们只是小穷人啊。”仁吉自嘲似地说道。
伊佐间有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现代已经没有武士农民这种身份上下之别,拘泥于家世门第的风潮也逐渐衰退,但是不知道为何,众人似乎就是无法平等。
或许在阶级社会成长的人,若是少了阶级,就无法认识自己与对象的关系。所以就算制度崩坏了,还是会以其他的阶级替代。如果不确认自己属于哪一个阶级,就会感到不安吗?不,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早就变成了一种阶级。
在这里,经济能力的大小也轻易地取代了身份阶级。富人与穷人相比,富人比较伟大——这样的公式在大家的默认下已然成立。
富人是成功者,而成功者是了不起的,这在资本主义的自由竞争社会里是天经地义的事——若这么说也就这样了,但惟独这一点,不能完全归咎于资本主义。
因为除了经济能力以外,还有许多这类阶级主义的意识——评定优劣加以歧视的意识——存在。这在日常生活中无所不见。例如说,美丽的事物和丑陋的事物相较,美丽的事物比较优秀,或是聪明人与傻瓜相比,聪明人比较好。世人动辄就想决定高下,然后上位者瞧不起下位者,下位者羡慕上位者,理所当然似地活着。
决定等级这种行为原本就是毫无意义而且极为鄙俗的。伊佐间觉得满不在乎地接受阶级是愚蠢的,为此忽喜忽忧更是愚昧至极。
想到此,伊佐间忽地发现一件事:认为这很愚蠢的自己,不正是在瞧不起愚蠢的阶级信奉者吗?
——或许这么活着比较轻松。
伊佐间转念想道。结果他也没有强烈的主张,想到最后只会“嗯”或“哦”地应声而已。
“……说的也是呢。”
比“嗯”长了一点。
“就是啊。这个世上啊,没人赢得过有钱人的。而且我们渔夫也变了不少哪,比起观察出潮汐变化的人,现在能够多卖掉一条鱼的人更受敬重。再说只要有钱,也能够轻松地当上船东哪。”
“是啊。所以咱们乡下人怎么样都赢不过都市人哪,经手的钱差多喽。织作老爷尽管和我们一样是乡下人,却胜过了都市人,出人头地,和我们地位不同。和老爷相较之下,是亮那个不成材的家伙,就算被人说是乡下包子也没辙哪。”
耕作垂下肩膀,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别说这个了,仁吉,这位是怎么……”
“哈哈哈,伊佐间先生是个风雅的钓客,四处漂泊哪。他从前天起就住在我这儿,他说想钓钓鲣鱼或鲔鱼之类的鱼,真是笑破我的肚皮了。”
“鲣鱼和鲔鱼要是可以随便在海边钓到,那还得了。”老人们愉快地笑了。
完全是渔夫的表情。
“那你钓了些什么?”
“石鲷、瓜子鱲。”
“很不错嘛。怎么样?吃掉了吗?”
“嗯,吃掉了。”
真的非常鲜美。
仁吉出声啜饮着茶,自豪地说:“是我告诉他哪里有好钓场的,当然钓得到了。”
“茂浦那边吗?”
“那是我的秘密场所,才不告诉你。”
“对了,仁吉,说到茂浦郊外那边,芳江的家……”
“芳江?哦,那个上吊小屋啊。”
“上吊小屋?”
又出现奇怪的东西了。
“哦,有那么一间小屋。小屋怎么了?”
“昨天我有事经过那前面,结果啊,那里面竟然亮着灯哩。”耕作老人睁大一双有着两三层眼皮的眼睛,神情古怪地说。他的表情看似生气,但其实好像是在害怕。
仁吉露出他洁白的牙齿,粗鲁地说:“胡说八道。芳江死掉以后,又没有家人,那里早就成了废屋了,过去八年都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你说有灯,是晚上吗?怎么可能?有谁会在晚上去那种废屋呢?毛死人了。是你的错觉吧。”
“才不是错觉。”
“那是芳江变鬼出来了吗?被男人抛弃,孩子被抢走,好恨哪好恨哪……笑死人了。要是她会变成鬼出来,早就该变了。事到如今,她要向谁吐露怨恨啊?”
“请问……”伊佐间被这件事挑起了好奇心。
仁吉露出恶作剧孩童般的笑容说:“你真的很喜欢听这种事呢,喏,从海边一直走过去,有一座石碑叫做茂浦,以前有一个叫做芳江的女人独居在那里。”
“她是外地流浪过来的,姓什么来着?”
“没有人和她来往。从昭和七八年左右起定居在那里的,所以也住了十二三年吧。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大概三十七八岁,她在小屋里头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她的人生难说是幸福,过得好像很寂寞。起初她和一个男孩住在一起,好像是私生子。她是人家的妾,有人包养她。但是住了三年左右,那个孩子就不见了。”
“那是昭和十年的事,男孩是被人家带走的。我没有看到,不过雄之介老爷说,是包养芳江的某处老爷要让那孩子继承家业的样子。”
“这样啊。然后她就成了孤单一人,一直住在那里。”
“她上吊自杀是战败那一年,所以住了十年吧。在她上吊之前,喏,大家不是管那里叫卖淫小屋吗?芳江不是在接客吗?”
“应该不是吗?这里可是个小村子啊。光是当人家的小老婆就惹来一堆闲言闲语了。所以表面上,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往来,可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去夜访,彼此怂恿这:去小屋吧,去小屋吧。真是任性胡来。”
“哼,你也有去过吧,仁吉?”
“这么说的你自己才去过吧?我有老婆孩子,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哩。你那时候已经是鳏夫了吧?晚上一个人寂寞难耐,所以跑去了对吧?”
“笨蛋,我还有是亮,才不会去咧。”
“请问……”
这两个老人不仅记忆不真确,还会见风使舵,任意改写过去,谈论的内容离伊佐间的问题愈来愈远了。
“……那里有灯亮着?”
“开得亮晃晃的。遮雨板虽然关着,不过那栋小屋很简陋,屋顶那是木板盖的,屋顶和墙壁上的洞穴全都幽幽地透出光来,歪斜的门啊,也这样‘咻……’”
耕作老人睁大略带酒意而充血的眼睛,比手画脚、劲道十足地表演。
“芳江都死了八年了,怎么可能嘛。”仁吉打岔说。
大个子老人热情的演出被浇了冷水,不服地瞪住小个子老人。“就是因为不可能才奇怪啊,你这老头真是糊涂。”
“那你看了屋子里面了吗?”
“才没看咧,恐怖死了。”
仁吉拍膝大笑:“哈哈哈,搞不好芳江正在里面引诱你呢。令人怀念的耕作先生呀,要不要进来玩玩呀?耕作,你平白错过大好机会啦。你碰上的牡丹灯笼【注】(三游亭圆朝所改编的怪谈落语,叙述死去的姑娘化成幽灵,提着牡丹灯笼拜访情郎的故事。),连圆朝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哪。不不不,要讲怪谈,季节还太早了。这顶多是你在吹嘘吧。”
“你这个老色狼,人家可是说认真的。”
“哪里认真啦?都年纪一大把了,胆子怎么小成那样?你就是没出过海,才会这么窝囊,没用。个子大成那样,胆子小也该有个限度啊。还是把我的胆子分一半给你好了?我年轻的时候啊,可是遭遇过更多更恐怖的事哪,那种怪谈海上多得是。”
“多得是吗?”
“是啊。伊佐间先生,你真的很喜欢这种话题呢。”
“嗯……”
“这一带啊,有种叫做‘海人道’的妖怪出没。夜晚开船出海的话,就会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漂浮在海面,然后用恐怖的声音说着:给我勺子……给我勺子……叫你给我勺子啊……”
“不要这样啦!仁吉!”
“哈哈哈,你这个没胆的老头子。然后啊,如果不小心把勺子借给了他,他就会用勺子舀水到船里,把船沉了。但是如果不借的话,他就会兴风作浪,船一样会沉没。”
这是——船幽灵吧,伊佐间以前也听说过。
他有一个朋友对妖怪知之甚详,可能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所以啊,这一带的船一定都会准备没底的勺子,专门借给海人道用的。”
“胡说八道,现在哪里还有船会准备那种东西?”
“连船都没坐过,你少在那里不懂装懂。当然有了。”
“那你见过吗?”
“以前我家老头子遇过。”
“哼,那一定是骗人的。”
“你是说我爸是骗子吗?说到海上的怪异现象,可是多得数不清。像是半夜里,海面像这样发出一整片光芒,或是明明没风,却传来隆隆声响,这种事根本是家常便饭,我也遇过好几次。像海人道,也不是遇难死掉的人的亡灵这类东西。海就是个魔物,海人道就是海化身出来作怪的。”
仁吉本来还算是在说笑,但说到这里,突然口沫横飞,大力主张起来,伊佐间感到很困惑。
“有那么……恐怖吗?”
“恐怖啊,要是船底破了个洞,就成了永无止境的水地狱啊。夜晚的大海深不见底,暴风雨的大海根本就是个怪物。不是渔夫,是不会了解的。渔夫等于是乘着像叶片般的小舟,光靠自己的意志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任凭大海摆布。喏,那尊佛也是,是大海把它引导到我身边来的。”
“哦,那尊佛。”
耕作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尸体【注】(日文中“佛”也是对死者、尸体的讳称,因此耕作才会误会。)?谁的尸体?”
“不是人啦,是像,佛像。二十多年前不是给你看过了吗?你忘记啦?就是那尊长得很漂亮的佛像啊。”
“那种垃圾你还留着啊?”
“什么垃圾!我可是很爱惜东西的。”
那是仁吉的收藏品。
前天晚上——伊佐间看了仁吉的收藏品,有些吃惊。收藏品都存放在仓库里。而那些收藏品的数量之多,几乎塞满了整间仓库。
那些似乎都是在海岸捡拾搜集到的漂流物,或卡在渔网上的异物,以及在海上回收的漂流物。小的有土器、陶器碎片、珍奇的贝壳或古钱之类,大的则有铜鼎及沉船的零件,里面甚至还有看不出种类的动物骨头。
——我从十二岁起出海,直到五十六岁因为脚伤下了船。
——当了四十四年的渔夫。
——就是这段期间搜集到得。
——总觉得我呵这些漂流过来的东西有缘,舍不得丢掉。
前晚仁吉这么说明。
伊佐间生来就喜欢无意义、无价值,而且奇形怪状的东西,自己也拥有创作这类塑像的艺术天分,所以兴味十足地观察者那些收藏。
当中有许多物品形状都很独特。
其中最吸引伊佐间的就是那尊佛像。那是一尊坐像,虽然历经浪涛冲刷,但涂料依然保存完整,最重要的是它形状优美,表情高雅清秀,是佛像中少见的美女……不,说佛像是美女也很奇怪。而且这不是伊佐间自己的形容词汇…………
——葵小姐。
仁吉说的就是那尊佛像。
“那尊佛像啊,本来在海上漂亮,可是不是自行漂过来的。那是昭和二年还是三年吧,是神轿下滨祭前天晚上的事,所以一定是九月十二日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