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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木匠伊右卫门
诈术师又市
民谷岩
灸阎魔宅悦
民谷又左卫门
民谷伊右卫门
伊东喜兵卫
民谷梅
直助权兵卫
提灯于岩
御行又市
嗤笑伊右卫门
木匠伊右卫门
伊右卫门不喜欢从蚊帐看出去的景色。
透过蚊帐看出去的世界总是模模糊糊,仿佛眼前罩着一层薄膜般教人不舒服。伊右卫门并不特别钟爱一切都明明了了地摊在眼前,却也不喜欢视野受阻隔、仿佛伤痕累累的世界。不仅如此,坐在蚊帐里头的自己看在别人眼中,想必也像忘了磨光的镜子所照映的影像一般模糊难辨。这其实与自己目前的处境不谋而合。正因为太过雷同,让伊右卫门更感厌烦。伊右卫门现下的人生,正好就是这般摸不着边际。
说东道西,说穿了就是他讨厌蚊帐这种玩意儿。
蚊帐原本就经常纠成一团、整理不易,加上他打心底就对此物避之唯恐不及,更觉每晚挂上挂下麻烦极了。但一想到不挂蚊帐,自己会沦为豹脚蚊大快朵颐的对象,又不免一肚子气。当然没有人愿意一整晚替他赶蚊子,但住在臭水沟旁的大杂院,随处可见聚蚊成柱,每逢夏季总免不了纷至沓来的小虫。没办法,只得不辞劳苦地挂起蚊帐,每回挂完自然是老大不高兴。
因此今晚的伊右卫门,纵使没有半个旁人在,还是板起一张臭脸,如同进行仪式般地挂好蚊帐。挂完后,他在蚊帐中央杵了半晌,渐渐觉得自己何苦气结,便在棉被上坐了下来。不坐还好,这一坐却乱了阵脚。他躺也不是,伸腿儿也不是,啥姿势都不称他的意。他总感觉蚊帐隔出的四角形的、暧昧不明的空间不断在微微缩放。眼睛一瞟,原本就黯淡的夜灯正隐约闪烁。还以为是灯油烧罄,伸长脖子一看,才发觉角行灯(注1)里有只蛾正在撞击灯罩,随着挣扎发出簌簌的声响。
伊右卫门默默地盯着它。不一会儿,蛾就被灯火给熏焦了。
四周一片静寂。
睡意全消的伊右卫门,越过蚊帐看着外头朦胧的景象。隔着一张薄膜的夜晚,宛如奈落(注2)般黑暗。那是一种泼墨般的漆黑。黑暗中空无一物。伊右卫门知道,一旦步出蚊帐,自己也会为这片黑暗所吞没。
——被吞没也不错。
然而,为何没那个胆?
伊右卫门蹙起眉心,低下头来。
这时候——。
黑暗的另一头微微振动,接着传来一阵敲门声,并且有人喊道:
「大爷,伊右卫门大爷。是我,直助呀!」
「门开着,没锁。」
只觉门缓缓打开。一团黑影随着一阵夜风浮动走了进来。
来路不明的黑影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说了声——那,我不客气了。只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接着传来一声叹息,以及放回水瓢的碰撞声。想必对方刚才是在喝水吧。盖上了水瓶,黑影发出摩擦着榻榻米的声响挨近,在蚊帐外停下了脚步。
薄暗中,浮现一张隐约的脸庞。一张没有凹凸、宛如鸡蛋般的脸孔。
还好不是狐狸川獭(注3)之辈。一如方才报上的名号,来者确实就是直助。
直助在深川万年桥町的大夫西田某手下帮佣,管吃管住,也就是所谓的下男。
忘了过去是什么缘由,他和平素不与人交的伊右卫门聊了起来,就这么成了伊右卫门寥寥无几的友人之一。
直助以那双宛如鸡蛋上划了两道缝的细长眼睛,隔着蚊帐看着伊右卫门,木然说道:
「真煞风景哪~瞧你挂着这顶蚊帐,即使女人上门也要掉头走掉。还有,又没人在监视你,何必坐得那么端正?」
「这样——比较舒服。」
「真的吗?看你正经八百地坐在被子上,斜眼环伺四面八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完拿看不出你这姿势有多舒服。」
「没办法,我实在不喜欢挂蚊帐。」
「既然不喜欢,为何每晚还规规矩矩地挂蚊帐?」
「可以不挂吗?」
「当然可以。这排破旧的大杂院,挂蚊帐的不就只有大爷一个?」
「不挂会被蚊子叮的。」
怕蚊子还敢住在这个臭水沟旁的小巷子里?——直助丢出这么一句,接着便抬了抬臀,拿起手巾揩了一把后颈。连阿袖也这么说——说完他再度望向伊右卫门。直助口中的阿袖,是一个住在伊右卫门斜对门的十七、八岁姑娘。直助说是他妹妹,但是否属实,伊右卫门也不清楚。伊右卫门朝蚊帐外头问道:
「阿袖姑娘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伊右卫门大爷坏就坏在太一板正经了。」
「这是坏事吗?」
倒也不算坏啦——直助话话只说了一半,便笑了起来。
「算了。这也算是大爷为人的优点吧!」
伊右卫门闻言,依然难以释怀,不了解这有哪里可笑。
「倒是直助你,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
「晚?才刚入夜吧?」
「晚不晚,每个人定义不同。」
「我这个人就是昼夜不分。」
一切表情倏地由直助脸上消失。周遭的黑暗爬上他平滑的脸,教人分不出是人抑或是黑影。更何况隔着一层蚊帐,看来更是朦胧。
「寄宿主人家的奴才夜里溜出来玩,恐怕不大好吧?」
「我哪是溜出来玩的?还不是为了照料阿袖。」
「她——身子不舒服?」
阿袖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但似乎体弱多病。伊右卫门没问过她到底生的是什么病,只是阿袖病卧在床已拖了将近三个月,想必是难缠的恶疾。若直助出门是为了照顾病卧在床的亲人,伊右卫门也没道理责备他。
伊右卫门嗫嚅了声对不住,接着又说:
「我已经两、三天没出门了,完全不知道外头的情况。」
「不必担心,她这是老毛病了。还有——」
直助的声音突然变弱了,想必是将头别了过去。
滴答——只听到这么一声。
是水瓢上的水珠滴落。
「大爷——」
直助小声说道:
「人哪……」
滴答。
我说这个人哪——直助又说了一次,接着便沉默不语。
伊右卫门挪了挪身子,落在蚊帐上的影子也随之转动。
「怎么着?人怎么了?」
伊右卫门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语气朝蚊帐外问道。当然,他是冲着蚊帐外的直助说话,只不过那究竟是直助抑或一团黑影,原本就难以分辨,加上最先映入伊右卫门眼帘的仅有这面沙沙作响的蚊帐,因此总是挥不去自己对着这面蚊帐说话的错觉。
「直助。」
「大爷,我问你,人——」
蚊帐轻轻晃动,他的人影在黑暗中浮现了一刹那。
「——人被刀子刺到,是不是就会死?」
直助问道。
「被刀子刺到是指——」
「比如,肚子或胸口挨了刀子——就会死吗?」
「那得看——」
从破木板墙缝吹进来的风掠过了他的领口。
浑身是汗的伊右卫门,不由得拉了拉衣领。
蚊帐再度晃动,直助的背影也随之淡去。
「——伤得是深是浅。」
「只要刺得够深就行了?」
「刺得够深——」
伊右卫门凝神注视。
直助面向门口,脑袋低垂。
伊右卫门无法看清直助的表情,只能喃喃说道:
「不光是刺到就可以。」
「大爷的意思是,要看刺到什么地方,对不对?」
「没错。闪为人体有些地方比较脆弱。」
「噢,我就是想知道是哪些地方。」
直助依旧目不正视地说:
「——是心脏,还是腰子?」
「这个嘛……」
「不然就是脖子?——告诉我吧。」
「你怎么这么穷追不舍呢?这问题可没这么简单。即便刺到哪个弱点,人天性上也是好死不如赖活,想杀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是吗?——这下直助一张脸别得更开了。
蚊帐外的无边黑暗吞噬了他的轮廓。
「直助。」
直助还是没同过头来。
伊右卫门不禁想起今年初春发生的事。
当时止值梅花盛开的时节。伊右卫门受直助之托,充当了一次假保镖。
由于真的只须要充充样子,于是伊右卫门只是摆趟一脸凶相站在门前。一被通知要办的事已顺利完成,什么也没做的伊右卫门便离开了现场扬长而去。因此,直助他们做了些什么,伊右卫门是一无所悉。他只清楚记得回到大杂院时,发现许多梅花瓣纷纷飘落在榻榻米。想必是他那颗疏于整理的月代头(注4)上积满了花瓣吧。这正是伊右卫门当时站得稳如泰山的证据。后来即使拿到了不少酬劳,伊右卫门还是满腹困惑。伊右卫门至今不曾问过当时到底帮他们干了什么勾当,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常事吧。或许因为如此,伊右卫门心上还是有些疙瘩。鸡鸣狗盗之事向来不合他的性子。
「要找人干坏事就找宅悦吧!我——恕不奉陪了。」
「这种事还轮不到那惹人厌的按摩师出面。又不是要犯什么杀人放火之类的大案子。我不过……是想借助一下武士大爷的智慧而已。」
「什么武士的智慧?」
「这还用说吗?大爷——」
直助模糊的轮廓扭曲了起来。是蚊帐被搅动了。
「——就是杀人啊,杀人。毕竟腰上挂着家伙的只有大爷一个。我的确称不上一清二白,也是在道上混的,但和杀戮到底无缘哪。」
「我和这种事也无缘。」
不会吧,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听说大爷的刀法相当了得啊——说完,直助总算转头面向伊右卫门。这回,换成伊右卫门缓缓掉了头。
「剑术——和杀人是两回事。」
「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伊右卫门虽然把头转向一旁,望着灯笼的木框,但从空气的流动,仍可察觉到直助向前采出了身子。反正眼前一片黑漆漆的,用不用眼睛辨视也没什么差别。
「——剑术,不就是挥刀杀人的技术吗?用的就是大爷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杀人菜刀呀!哪管有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剑术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别耍嘴皮子了。如今又不是群雄割据的战乱时代,即便是武士,也没办法随随便便动刀杀人吧!这年头除非是斩首行刑的刽子手,哪有人拔刀杀人的。路上的无赖或小流氓,说不定反而比武士更习于动刀。坦白说,我从没砍过任何活的东西。」
「即使没砍过,总知道该怎么砍吧?剑术的规矩我是一窍不通,但听说大爷可是个中高手,所以——」
「所以怎样?」
「所以我才想请拜大爷为师,学习剑术呀!」
只听到砰的一声,直助想必是一改态度坐正了身子。伊右卫门说道:
「想学剑术就去道场,我那儿有熟人,就帮你写封介绍函吧。」
哼,直助小满地哼了一声,态度愈发直截了当起来:
「大爷可别把我当小孩哄!说老实话,我觉得剑术根本没啥屁用。如果喜欢挥棍,找个轿夫或巡更者(注5)拜师即可。至于刀法有何招式,有哪些门派行仪,我全都不在乎。总之,只要能取对方的性命就成了。」
取对方性命?——伊右卫门闻言眯起了眼睛。直助继续说道:
「如何?是该刺腰子,还是喉咙?得剌多深才能让人魂归西天?」
腰子?喉咙?伊右卫门闭上了眼睛。
薄薄一层皮肤包覆着柔软血肉。
在这皮肤上划一刀,就会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伊右卫门按住自己的喉咙。只感觉皮肤在痉挛,皮肤下则是一团柔软。
「你——说完了吗?」
还没呢——这下直助的脸更贴近蚊帐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杀人。」
「大爷别装蒜嘛。用不着这样吊我的胃口吧!」
「别再罗哩罗唆,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伊右卫门的语气莫名奇妙地暴躁了起来。直助摩挲着榻榻米挪近身子,接着跪起一条腿说道:
「那我倒要问,那根长长的玩意儿又是什么?不就是武士的灵魂、杀人的道具吗?大爷该不会说,那家伙从来不曾杀过人、吸过血吧——」
伊右卫门眼神一瞟,只见站在蚊帐外的直助以下巴指着枕边的大刀。
「——还是大爷要告诉我,那只是个装饰?」
「是个装饰——没错。」
伊右卫门说罢,一手抄起那柄长棍,须臾拔出。
直助连忙倒退。伊右卫门刀一出鞘,随即在空中一划,将刀尖顶向直助蚊帐前的鼻尖。直助硬生生把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吞了同去,两手朝后撑起倒地的身子,
「大、大爷要做什么?」
伊右卫门手中的刀刃,在直助紧贴蚊帐的鼻尖上晃了两三下。
隔着一层粗硬质地的朦胧景色也随之扭曲摇晃。
「你看清楚了,这家伙——」
伊右卫门在蚊帐上横划了一刀。
「就连薄薄的蚊帐都砍不破。」
「啊,原来,那是竹、竹刀(注6)?」
直助吓得三魂飞了七魄,整个人瘫坐在榻榻米上。他慌忙站了起来,叹了一大口气说道:
「大、大爷,你心眼可真坏呀!」
「你以为我拔出来的是柄削铁如泥的利器吗?这家伙,即使以灯火照射也不会发光,再怎么锻磨也磨不利,不过是支一无是处的竹刀,是个如假包换的装饰品。至于亡父留给我的真刀,早就在我坐吃山空后典当掉了。这下,你还指望我能教你如何杀人吗?」
直助恢复原先盘腿的姿势,直说——我了解了、我了解了,真是惭愧,对不住。伊右卫门则把竹刀收回刀鞘,自言自语般地回道——没什么好惭愧的。
「我如今以木工维生,所以这种玩意儿对现在的我而言,根本是毫无用处。佩刀不过是个累赘,但我毕竟还是一身武士打扮,为了体面,只好勉为其难地在腰问挂把刀。你要笑就笑吧!」
大爷功夫如此高明,只当个区区木匠,未免也太可惜啦——直助有气无力地说道。
「有什么好可惜的?再怎么以武士自居,光凭这光鲜外表也填不饱肚子,说穿了还不是个过一天算一天的浪子?我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大爷难道谋不到官做吗?」
「我不想当宫。」
真是太可惜啦——直助又感叹了一句,接下来便闭上了嘴。
伊右卫门也沉默了下来。
静寂就这么持续了好一阵子。
刹那间,轻微的羽音从耳边掠过。
伊右卫门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有蚊子。
伊右卫门尽量避免被直助察觉,仅以一双眼睛环伺着周遭。四周全被薄膜包得密不透风。蚊帐挂得如此齐整,蚊子岂有趁虚而入的余地?
是错觉吗?一定是神经过度紧张所致。其证据是——翅膀拍击的声音已经……
「大爷,怎么啦?」
「没什么。」
已经听不到蚊子声了。蚊帐里头怎么可能有蚊子?
好吧,方才的事就当我没说过——直助说完,在颈后拍了两下。
只听见「啪啪」两声,一切便归于宁静。一静下来,便感觉直助已为黑暗所吞噬,分不清他是还在,或是已经离去。无法判断直助的位置,让伊右卫门有点着慌。况且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心神大乱,岂是一句「把它给忘了」就能了结?
「为什么——」
伊右卫门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直助。」
「小事一桩,没啥理由。」
「为什么——你想知道如何取人性命?」
「这就无可奉告了。和大爷毫不相干。」
「少耍我!你究竟想杀谁?」
「反正就是和大爷无关。对不住,这件事就请大爷把它忘了。」
「若你不想说,我也就不追问了。倒是直助,阿袖姑娘的——」
伊右卫门说到这儿便打住了。现今的他,最不适合的就是教训别人。
伊右卫门生性一向不喜干涉他人,也不愿为他人干涉。
「——至少为了阿袖姑娘好,你应该——」
话说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
这我了解——直助简短地说道。为了阿袖好,为了阿袖——他喃喃自语了数回,接着突然哈哈大笑,一扫方才的阴郁,爽朗地说道:
「唉,成天照顾病人,连自个儿都跟着消沉了。净说些正经八百的话,害我歪念头都爬起来啦!刚刚那无聊的问题,大爷就当是个大老粗的浑话吧!」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毕竟两人个性南辕北辙,再怎么追问,任伊右卫门这块木头也猜不出直助在打什么主意。直助使劲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把,戏谵地说道——哎呀,有蚊子,反正待在蚊帐外面,想躲也躲不掉呀。
「阿袖姑娘她——是哪儿不舒服?」
「这个嘛,我也搞不大懂,好像是——一种心病吧。」
心——病?
「噢,也不是说她疯了还是怎的,跟发狂又不一样。喏,可能就是俗话说的病由心生吧!约莫就是那种情况。怎么说呢,还不就是碰上被狗咬了这类的事儿啊。」
「被狗咬——是伤着了吗?」
我也不大清楚啦——直助轻挑地嗤嗤笑道,草草结束地下了结论。
「对了,容我换个话题。大爷,昨晚有个卖针的老太婆,在十字路口佛堂旁的松树上吊不是?大爷可有看到?」
不知道是不想谈论阿袖的事,还是确实对真相所知有限,直助转开了话锋。应该没看到吧?毕竟大爷并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嘛——他立刻又补上了一句。
「刚刚谈砍人,现在又谈上吊?」
「不好意思,净提这种血腥的话题,反正就聊聊嘛。那老太婆在这一带晃荡好一阵子了,说不定大爷也跟她有过数面之缘。」
「即使看过,也没印象。」
「是吗?那老太婆身上背着一只印有南京唐渡(注7)标记的袋子,以及一只印有御帘屋商标的袋子,不过两只袋子里头装的是相同的廉价缝针,就这样四处兜售,真是昧着良心的买卖啊!
「据说唐针几乎都是在国内打造的。至于缝针,在京都则属姐小路、御帘屋等老店制造的最属上乘。但不管是多么别脚的针铁师打的针,上头都得这么写,否则就没人要买。」
即使这么写,也一样没人买哪——直助说完,稍稍卷起蚊帐的下摆。
「别,蚊子会钻进来的。」
「噢噢,真是抱歉。说真格儿的,我在那个蒙占大夫的手下工作,也算看过形形色色的尸体,却不曾那么近距离看过吊死的。上吊的人死相真的很难看。」
「想必——是吧。」
「一把鼻涕一把口水的,屎尿还拉得一裤子。甚至连面貌都变了。」
「人死了,面貌本来就会变。」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实在太惨了。那个满口无牙、一脸皱纹的老太婆整张脸奇肿无比,看起来活像元龟山(注8)的纸糊鬼娃娃似的。」
「太凄惨了,别再说了。」
「那大概就叫水肿吧?整张脸皮撑得这么开。想必是当时喘不上气使然,要不然就是因为血水瘀积在脸部。」
「直助,你有完没完?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影振动了起来。原来是直助的肩膀在晃动。想必他正在窃笑吧。
黑影对于伊右卫门的抱怨完全不予理会,依旧自言自语地直说:,
「还有个地方也教人难以置信。个儿这么小的老太婆,上吊后整个人竟然被拉长了。大概是背骨被拉开了吧?」
「你适可而止吧。我不说话,你就一直扯个不停——」
「大爷,上吊这种死法——」
直助岔开伊右卫门的制止:
「——上吊这种死法,想必很痛苦吧。」
无法呼吸。血流受阻。皮肤膨胀。整幅人皮绷紧。
——假若皮肤破裂的话。
想必很痛苦吧!很痛苦吧?大爷。——直助反复地问道。
痛苦。
伊右卫门情非得已地回答:
「那——应该很痛苦吧。人是因为窒息,才会变成那副德性吧。」
「即使不是那老太婆,只要是上吊的人,都会变成那模样吗?」
「任何人——都会吧。」
「真是教人不忍卒睹呀。人难看了!」
「你想说什么?你到底——」
伊右卫门转过了上半身,与直助面对面。
嗡,又听到蚊虫振翅声。
——有蚊子。
「——今——」
伊右卫门慌了起来。蚊子闯进了蚊帐。
「——今晚,直助你——」
——蚊子振翅飞舞。
「——到——到底,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问理由你不好好吐实,叫我忘了,你却同一档事儿一再而再唠叨不休——!」
——蚊子呢?
不会吧,你竟然把蚊帐下摆卷起来——。
「——我——我对这类事儿没兴趣。不管是杀人还是自杀,都违背了人伦常理!我全都不想听。即——」
——蚊子在哪儿?
「——即便咱们是朋友,我也不想再和你谈下去了。」
「哎呀,大爷,那儿有个破洞。」
「什么——」
——蚊帐——破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说——直助似乎站了起来。
喏,就是这里,大爷,这顶蚊帐破了。即使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儿的,其实已经不济事啦——声音在黑暗中叫处游移,伊右卫门的脑袋也随声音传来的方向转来绕去。
嗡,翅膀拍击的声音掠过耳际。
——有蚊子。
坐立难安的伊右卫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喏,就在这里。
伊右卫门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与幽暗的分界——破了。
蚊帐里的微明往暗处流泄。
于是,黑夜也逐渐往内渗透。
不行、不行,我就是这点无法忍受。
虽然也厌恶透过蚊帐望出去的景色,但黑暗从外侵入更是教他难耐。
与其从裂缝往外流流泄,还不如——膨胀而死较好吧?
嗡嗡声传来。果然有蚊子。
伊右卫门战战竞竞地往前走了两步。
喏,就在这里。这儿有个破洞。
破洞对面,是直助的眼睛吗?
只看到他一双眼睛细细的,眼珠子比黑夜还黑,眸子上映着几个看似灯火、闪闪烁烁的光点。
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光点,不就是伊右卫门自己在微微火光照映下的脸孔吗?
受不了。
伊右卫门慌忙捂住破洞。
他窥见了直助的脸。
而且是——无比清晰。
注1:万形纸罩灯。
注2:梵语「地狱」之音译。
注3:根据日本民间传说,狐与獭皆为善欺瞒的狡猞动物。
注4:室町时代至幕府时代男性将额头上的头发剃成半月形的发型。
注5:古时日本夜警持铁棒敲出声响巡更。原文为「铁棒引言」。
注6:原意为竹子制成的刀,但亦泛指未开封的刀。
注7:中国进口货之意。
注8:位于日本三重县,纸糊娃娃为其知名工艺品。
诈术师又市
御行又市心头十分不痛快。
他肩上费力地扛着扁担。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挑在肩上的担子又沉甸甸的。又市生来不喜耗力的差事,他的口头禅便是——从没扛过比偈箱还重的玩意儿。
又市的脸痛苦地扭曲若,因为额头上的汗珠,眼看着就要渗进他的眼睛里了。
然而——又市之所以皱眉头,并不只是因为汗流浃背,或扛的行李太沉之故。
这根又市在前端扛着的长扁担,中央吊着一个很大的行李。虽说是行李,这东西可不是用来做买卖的。事实上,那是一口崭新的棺桶(注1)。不消说,里头当然蹲着一具尸体。也就是说,又市正在运尸。谁若干这种差事还能一脸笑眯眯的,那肯定是脑袋有问题。扛着扁担另一端的,则是足力按摩师(注2)宅悦。宅悦并非全盲,但在如此昏暗的黄昏时分,两眼究竟看不大分明,走起路来自然也是东倒西歪的。这也是让走在前头的又市不舒服的原因之一。又市只要脚步稍稍加快,就会听到宅悦在后头埋怨。
你以为我两眼看得见吗?脚步放慢些吧——
别突然转弯呀,我眼睛看不见啊
真罗唆,你这个死按摩的——又市没道理地生起气来。
事实上,挑棺桶这差事原本就不该找个盲人帮忙,不尽情理的反而是强逼他作嫁的又市。不不,这种令人忌讳的事有人愿意帮忙,就已经是教人感激涕零了——又市并非没这么想过。尽管眼睛看不见,宅悦还是竭心尽力伸出援手,即便他再三抱怨,也不能拿他如何。又市只有向宅悦道歉的份,根本没立场怒斥他罗嗦。只是这道理虽然心上明白,但伙伴东倒西歪的蹒跚步伐,还是让又市愈走愈是一肚子火气。
「死按摩的,你脚步就不能踩稳点儿吗?像你这样跌跌撞撞的,棺桶里头的老太婆哪坐得安稳?等会儿摔疼了屁股,可要出来找你算帐了。」
「哼!该抱怨的是我吧!又市你瞎眼啦,干嘛走到这坑坑凹凹的地方来?就凭你这副德性,不管投胎转世几次,也抬不好棺桶的啦!」
闭嘴!你这个流氓按摩师!又市怒斥道,接着故意来个三次急转弯。宅悦因此搞乱了方向,慌忙停下脚步,这会儿连握在没扛棺桶的手上的拐杖都掉了。狼狈的他只好大喊——喂,阿又!我的拐杖掉啦!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呀!
呿!又市咋了声舌,走向路边放下了棺桶。真拿你没辄呀——他边抱怨边捡起两根黑黝黝的拐杖交还宅悦。
「别脚按摩师,要不要歇会儿?」
「好好好。多谢啦!」
鸟儿振翅飞起。正值夏日的日落时刻。
又市右手握住捆绑棺桶的粗绳,轻轻跳到棺盖上坐了下来。
宅悦则手持两根拐杖探着路,接着也在棺桶旁的草丛里一坐。
真热啊——又市嘀咕着。宅悦则默默抚摸自己的秃头。
确实是酷热无比。周遭连一丝风都没有,就连路旁的小草都静止不动。
宅悦一面挥舞着指头粗壮的手掌,朝自己脸上扇风,一面说道:
「阿又,这一带已是坟场了吧?」
「是啊。不过净是些孤魂野鬼的坟墓,每座孤坟边的草都长得比人还高。说是坟场,其实和荒地没什么两样。我看不出半刻钟(注3),就会出现鬼火点点啦。」
还真想开开眼界呢,不过我也看不到就是啦——宅悦不当一回事地说道,接着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宅悦顶着一颗童山濯濯的秃头,身上只缠着一件薄衣,看来活像尊肮脏的罗汉。
又市伸手到头顶,解开白木棉制成的行者头巾。巾结一下就解开了,整条白巾被汗水浸得湿透。又市以它擦擦了头脸。半长不短的头发让他颇为厌烦。他以干御行维生。所谓御行,就是做修行者打扮,手持招魂摇钤,四处兜售除魔符咒的人。虽说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出家人,既然一身修行者打扮,又市姑且还是剃了个和尚头。不过,打从上次梅雨季时剃过头,蛮不在乎的又市至今都不曾打理过,头发已经长到八分长。相反的,宅悦则好似不须理头,也生不出半寸新发。像今天这般炎热的日子,又市不免望之生羡。
又市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偈箱,擦拭起头子上的汗水。棺桶被他坐得轧轧作响。
阿又啊,你是坐在棺桶上吧?——耳尖的宅悦一听到这声音,笑得半边脸颊发颤,接着继续道——你肯定会遭报应的。你这还算是和尚吗?又市的确是一身僧侣打扮,但既未折伏(注4)也没灌过顶(注5),当然也没有皈依佛法。不仅一辈子从没把自己当和尚看过,还常自吹自擂道,全天下没人比他更不信佛。
「我又不是和尚,不过是个要饭的。」
「可是,所谓御行,不也是愿人坊主(注6)之类的吗?」
「或许原本真是如此,但我不过是个冒牌货。御行只在冬天出没,在这种大热天还在江户闲晃,就是我实不符名的证据。不瞒你说,我这套行者装束、摇钤、偈箱和这块木棉头巾,全都是前年过年时,从一个倒卧路旁的御行身上弄来的——」
话毕,又市掏出夹在腰绳上的摇铃,「铃」地摇了一下。
接着,他从放在棺桶上的偈箱中抓出一把小纸片说道:
「——这些个妖怪图画与天神牌,都是我从那个死御行的行头里见到,骗个雕刻师仿照着雕刻版木,自己涂翠印制的。哪可能有什么法力——」
又市玩世不恭地说道,然后朝空中抛出两三张符纸。
「——哪里能保佑人?其实,向我买这些废纸的人全都心知肚明。他们付钱不过是为了打发我,好摆脱我这个又脏又臭、教人不忍卒睹的乞丐纠缠。不然,像这种废纸,拿来擤擤鼻涕、擦擦屁股还差不多。换言之,我充其量不过是个乞丐罢了。」
难得阿又你也会自暴自弃呀——宅悦朝又市转过圆润多肉的脸。
「我哪有自暴自弃?事实就是如此呀。」
「明明发了一大堆牢骚,还说事实就是如此?不过,你刚才的自暴自弃可真教我惊讶呀。这不是有着三寸不烂之舌、擅长颠倒黑白是非、天下第一的大骗子又市该说的话吧!而且直称自己不过是个乞丐,也不像你。」
「少罗嗦,你这个口无遮拦的死按摩。一会儿功夫不回嘴,你就骂我是个骗子?」
「实情不正是如此?」
「是呀——」
又市笑了起来。诚如宅悦所言,又市是个名副其实的诈术师。因为他深谙如何趁人不备乘虚而入,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巧妙手段搬弄是非。说好听点是舌灿莲花,但稍稍换个角度解释,又市其实是个善勒索、煽动、强取豪夺,遭人唾骂也不为过的流氓。诈术师(注7)指的原本就是靠要些卑劣手段混饭吃的人,既然承认自己以此为业,代表又市泣不乏自觉。
前些日子,他在左门町和一个大肚子的同行做了一场唇枪舌剑的激战,顺利地赚进一大笔银两。那是红梅盛开时节(注8)的事了。
当时,又市的同伙之一就是宅悦。
「——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说得好——宅悦闻言笑了起来。
「你砍得下就砍看看——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那时候我可是吓得直打颤呀。即使面对的是个御家人(注9),你还是威风凛凛地赌上一大把;当时的你岂只是个区区诈术师,简直就像个魅力非凡的大牌戏子。阿又,所以我才说,刚才那些哪像是神通广大的阿又说的台词呀!难道是你屁股下头这个死老太婆在作怪?」
宅悦说完,以拐杖轻轻敲打棺桶。
「别说笑了,你这死按摩的。我何苦来哉……」
「这句话应该由我说吧。街坊有谁不知道你这个诈术师是个恶棍?要是能捞点钱还能理解,但这下怎么会为这个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四处飘泊的上吊老太婆收尸?更何况,还帮她弄了这么一口漂亮的棺桶。怎么想都想不透你这个平日精打细算、特立独行的家伙,为何要干这种事哪。」
「我可不是为了银两。」
「所以我才想不透呀!我不知你跟这老太婆有啥干系,也不晓得你打哪儿得来的这点慈悲心肠,总之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否则,像你这种无赖,怎么会找我宅悦来帮忙抬棺桶?」
「是因为没有人肯点头呀。」
「骗术高手的英名,可要毁于一旦罗。」
「哼。」
又市没蹦出半句回答,只是头也不回,悄然留意着背后森林的动静。
——黑漆漆的。
——背后的森林里一片漆黑。
他以背部凝神细观着森林。但苍苍郁郁的树木,仅是一味地静默。
森林的黑暗深深渗进他俩的背后。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蠢动,心神纷纷扰扰地不宁静。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骚动?
无风,也无声。
宅悦喃喃自语道:
「叫个什么劲儿啊——真是讨人厌。」
「胡——胡扯什么,这儿连只青蛙也没有啊。」
「嘿嘿,其实你自个儿也听见了吧?——」
又市低头看向宅悦。只见这活像个罗汉般的按摩师,继续独语似地说道:
「——我可真的听见了。像这种黄昏时刻,我这双灵敏的耳朵可就成了我的救命法宝。就连眼明的你都听得到的声音,我怎可能听不到——」
宅悦往上翻起看不到东西的眼珠子,以双手揪住耳朵。
「——滂滂、滂滂,我听见森林在呻吟。听得可清楚呢。」
「听你在瞎扯,死按摩的。若是没人摇也没风吹,草木岂会独自晃动?况且没鼻子嘴巴的,何来的呻吟声?」
那可不一定——宅悦抬高下巴,摇头晃脑的。
「树木确实不会动,但可都是活生生的吧?所以呢,我猜想,那该不会是树根吸水的声音吧?虽然树皮干燥,从外表一眼看不出,但树干里头想必有水源源不绝地往上流吧。若是独独一、两株或许真的听不见,但这么一大片树林可就另当别论啦。这种声响纵使耳朵听不到,咱们的身体也感觉得到。就是这种无声之声,在扰乱咱们凡人的心哪。真是受不了!」
原来如此——又市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
「宅悦,你这话是没错,树是活的,所以的确会影响人。只不过,死按摩的,照这么说来,现在我屁股下头这个老太婆早已翘了辫子,凡是死了的,就不会影响人了。同理,我刚刚那些玩世不恭的话,应该就不是这家伙作的怪了。」
又市说完便抓起偈箱,一股脑儿地从棺桶上跳了下来。
不愧是个油嘴滑舌的好辩者呀——这么一说后,宅悦也缓缓站了起来。
「也罢,别闲扯淡了。倒是阿又,你打算把这老太婆埋到哪里?也要帮她诵一部经吗?还是要立一座卒塔婆(注10)?」
「不要说笑了!我单单买这口棺桶,让她能下葬,就已经花了一大笔银两。还得付你工钱,那有多余的力气帮她诵经或立碑呀?」
反正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草草下葬就行了?——宅悦说道。又市撇头望着棺盖。
「是啊——反正是个陌生人。」
又市这才慢慢回过头来,望向茂密的森林。
只觉森林深远非常,也幽暗非常。
宅悦以拐杖探路,慢慢走到棺桶旁,以指尖轻抚几下,然后使劲抓起扁担,上下摆动着稀疏的眉毛,再度询问道:
「阿又啊,至少也帮她堆个土塚吧?」
「干嘛呀——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又市粗鲁且简短地回答。接着,两眼依旧凝视森林的他挂回偈箱,并将被汗水浸湿的白木绵布绕在脖子上,这下才将视线从眼前的黑暗移开,再度望向棺盖。
「——只要把她埋了就成了。喏,蠢按摩师,这个路口转过去直走便是了。你若想领酬劳,就别再给我嘀咕,再帮点儿忙吧!傍晚六时的钟,眼看着就要响啦。」
哎呀,那不快点儿可不成——宅悦慌张地说道。太好笑了,看你那么紧张,该不会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吧?——又市冷嘲热讽道。宅悦则忿忿不平地顶了回去:
「哪有这同事?即便白天已经变长,但天上一片雀色(注11)也不会持续太久,眼看着我就要行动不便哪!我就罢了,连阿又你也会伸手不见五指的。在黑漆漆的夜里挖墓穴可不是好玩的,不小心可会丢了老命啊!」
「别瞎操心,鬼火会替咱们照明的。」
又市蹲下身来,将扁担挑到肩膀上,一起身扁担便埋进了肉里。
天幕没多久便完全阖上。四周并未冒出鬼火之类的亮光。
这两个恶棍疲惫不堪地回到大杂院时,亥时都已过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