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阿梅的手,将她给拉开。娃儿嚎啕大哭了起来。幸好还活着。
放开我!权兵卫!放开我!若是、若是——
小的怎能放手?阿梅夫人,您难道疯了吗——?
若是没这孩子——。
娃儿不住地嚎啕大哭。阿梅不断挣扎。权兵卫则使劲架住她。
「我要杀——杀了她。」
「杀了我自己的——亲生孩子——」
「我要杀了这孩子。」
两人究竟拉扯了多久,权兵卫已经记不得了。
据说回过神来时,阿梅已是疲累不堪地躺在榻榻米上,一张贴在榻榻米边上的脸已是泪流满面。娃儿从棉被上滚了下来,依然在嚎啕大哭。权兵卫没照顾过娃儿,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准备伸出手,此时伊右卫门正好就回来了。
伊右卫门命权兵卫退下,抱起娃儿,语带责备地逼问阿梅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阿梅像个傀儡般坐起身来,一股脑儿地将身子坐直,不断哭着要伊右卫门原谅她。但耐不住伊右卫门一再逼问,阿梅这才喃喃自语地说道——我打算杀了这孩子。闻言,伊右卫门怒斥道——你可是孩子的娘,怎能对咱们的孩子做这种事?于是,阿梅抱住了伊右卫门的火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大爷,阿梅已经受不了了。明儿个您还要出门吗?明儿个还打算出门夜钓吗?我已经受不了了——娃儿一哭就得挨一顿痛打,大爷听命把娃儿带出去,母乳流出来被嫌脏,我还是挨顿踢打。阿梅我、阿梅我到底算什么?阿梅我,阿梅我——
你也知道抱怨没用吧——?
不,我不能接受。这种生活我已经——。
你的意思是,当我的妻子让你深感委屈——?
是我自愿嫁给大爷的。只因为阿梅深深仰慕大爷。对大爷心仪不已。但像这样当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已教我深感生不如死
伊右卫门想甩开她,但阿梅抱得实在很紧。
请别这样。别抛弃我——
吵死人了!不论理由为何,像这种无故殴打亲生骨肉的古怪行径,简直是畜生不如。你还有脸说你是孩子的娘、是我的妻子吗——?
可是,大爷自己也曾说过——若是没这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指的可不是这种事,只是借此劝你如今既然有了这孩子,为人之母后就不可过于任性、凡事均不宜轻举妄动——。
那还不是一样?不管您怎么说。大爷,您曾经说过,若是没这孩子,您就要带阿梅我远走高飞。您曾如此说过的
阿梅把手伸向紧抱娃儿的伊右卫门。伊右卫门摇摇身子甩开了阿梅。
阿梅!还不快给我住手——?
老爷您为何如此疼爱这么一个孩子——?
孩子无罪。无论任何人怎么说,她都是我的骨肉,是民谷家的孩子。身为她的爹,我必须尽义务养育她。如果我没有养育她,这小女娃儿想必明天就会丧命,虽然只是个娃儿,但她也有权活下去人。不论是什么样的爹娘、有的是什么样的身分,这点都是不会变的。来,阿梅,你仔细瞧瞧,仔细瞧瞧这对尊贵无瑕的小眼睛。如此可爱的一个娃儿——阿梅你——还下得了手吗——?
阿梅瘫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了起来。她一再道歉,把孩子接了过去紧紧抱住,仍止不住嚎啕大哭。
不知所措的权兵卫,就只能恭恭敬敬地站在房内一角。
这——就是伊东的报复吧——权兵卫做了结论。
阿岩眼眶已泛起泪水。
——这么一个孩子。
——有名无实的妻子。
——不论是什么样的爹娘。
「事实上,那孩子——并不是伊右卫门大爷的骨肉,而是伊东喜兵卫的种。」
「什么——?」
那娃儿,其实是伊东的——?
「——绝无可能!若是如此,为什么伊右卫门大爷要——」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权兵卫说道。
「阿梅有身孕后,伊东很紧张。当然,最后生下来是个女姓儿,若是个男娃儿,阿梅一定会要求让这孩子继承他的地位。因此,他得尽早把已是身怀六甲的阿梅推给了伊右卫门大爷。但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就结束,伊右卫门大爷与阿梅结为连理之后,伊东还是每到逢五、十五、二十五就上门找阿梅夫人——」
「哪有可能——」
「此乃实情。而且那似乎是——他把阿梅小姐许配给伊右卫门大爷的条件。」
「这太疯狂了。哪有人会如此胡作非为?哪有这种——」
「因此,每次伊东那家伙要来,伊右卫门大爷就得带着孩子出门夜钓。如果您认为我说谎,明日又逢五,他应该会去隐坊堀,您大可过去亲眼瞧瞧。」
怎么会——。
妻子是有名无实。娃儿是别人的种。
如此说来,伊右卫门岂不是一点都不幸福?
伊右卫门他——。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伊右卫门再怎么懦弱,也不可能被一个与力愚弄至此,并接受这种违背人伦的婚姻。他又不是非服从伊东不可!」
阿岩激动了起来,以拳头敲起了榻榻米。
「若只是娶了他人的妾也就算了,都过门了还让他们俩保继续发生关系——还得容忍如此违背人伦的恶劣行径——天底下竟有如此屈辱之事——」
阿岩情绪激动不已,慌乱的视线频频在房内四处穿梭。
「为什么要忍受?为什么要承受?为什么——」
她数度挥拳敲打,砸碎了好几尊达磨。
「伊右卫门大爷之所以能承受如此痛苦,在下认为——首先就是因为同情阿梅夫人,对其心不甘情不愿生下的娃儿亦是百般疼爱。然而,依在下观察,以右卫门内心其实颇为自暴自弃;由于当初遭阿岩小姐抛弃,颓丧之余方铸下如此大错——」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一切都是不希望断绝民谷家脉——的信念使然」
「因此把我家……」
「把您该回去的地方——」
「别——」
阿岩站起身来怒斥道:
「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当初为何要离开家门?为何要抛弃武家身分?为何要抛弃身为女人的权利?
为何要抛弃姓氏?为何要抛弃尊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直到数刻之前都颇为平静的心境,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做的这些事——究竟有何意义?」
她只觉得热血一股脑儿地全冲上了脑门。疤痕感到阵阵刺痛,血脓纷纷从毛孔中渗出。她也感觉眼眶发热,整片视野都模糊了起来。阿岩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喊:
「为何伊右卫门无法过得幸福?为什么?为什么?」
「阿、阿岩小姐!请、请冷静下来!」
宅悦站起身来。阿岩踢散了达磨、踢破了刚糊好的纸伞。
宅悦按住阿岩的肩膀。放开我!放开我!这些混帐——!
「可怜的阿岩小姐。我也为您深感难过。」
「深感难过——?什么?」
「其实错全不在您。」
「错——?」
那么,错的又是谁?
是伊东吗?是伊右卫门吗?是爹吗?是整个社稷吗?是家名吗?什么跟什么嘛!
您冷静一下!实在是太可怜了,请务必冷静下来——。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请您务必冷静下来。发怒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给我闭嘴!」
阿岩大吼道,嗓音宛如狼嚎。
「为什么你们要向我提这些事?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事?我实在气不过,我恨、我——我恨透了你们俩!」
阿岩拿起雨伞朝权兵卫挥去。混帐!错全在你们俩,还有我自己身上!
可是,若不告知您,事实就……真相就——被阿岩的盛怒给吓呆了的权兵卫吞吞吐吐地说道。
宅悦从背后架住阿岩。阿岩小姐,阿岩小姐,请您务必息怒——。
宅悦使劲地抱紧阿岩。
阿岩的身子和宅悦的胳臂、肚子紧密地贴在一起。
怎么湿湿的?——噢。
宅悦的指头碰触到了阿岩的额头。
阿岩下意识地推开了宅悦。
接着,她抢下了宅悦的拐杖,凌空挥了下来,有棱有角的握把击中了宅悦的脑袋。只听到一声钝重的声响。
「阿——岩——」
「宅——宅悦大爷!」
在这瞬间,阿岩清醒了过来。一股鲜红液体缓缓从他的秃头上流了下来。这个按摩的伸手去摸。
「无、无所谓。诚如小姐所看到的,我原本就是丑男——像这种伤——」
他粗肥的指尖颤抖着。掌心里是厚厚的一层血脓。
阿岩的视野已经变成一片鲜红。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疯狂而漫无目的地,她再度挥打了好几次。
只听到阵阵轰隆轰隆的耳鸣,阿岩四处拼命乱打。达磨一个一个染上鲜血,接二连三地悉数遭击毁。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待一切安静下来。
抬头一瞧,只见好不容易糊好的提灯已悉数破洞开口。屋内到处都是鲜红血沫。浑身是血的按摩师倒握在榻榻米上。手按着脑袋呻吟的男仆,则是在屋内四下找地方藏身。
屋外传来一片嘈杂声。好几个大杂院的住户从门外往屋内窥探。阿岩放下拐杖,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怒吼:
「你们也想和我作对吗?我可不记得曾招惹过你们!」
阿岩使劲推开了几个人,飞也似的冲出人墙跑了出去。
——伊右卫门大爷!伊右卫门大爷!我恨你伊右卫门大爷!
即使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阿岩仍是一路狂奔。
隐坊堀——。她朝隐坊堀跑去。周遭景色迅速改变,阿岩整个人为黑夜的阴影所笼罩。哇哇!哇哇!
灯笼的火光渗入了她溃烂的左眼。
注1:酒馆女侍。
注2:即日本仿达磨祖师造型的传统不倒翁。
注3:「于岩」与「阿岩」同音同意。
御行又市
又市正坐在民谷家厅堂中。
面向他的伊右卫门则坐在一只六脚柜般大的桐箱上。
关着雨窗,四周挂着蚊帐的厅堂内,弥漫着异样的香气。
房内焚烧的是避邪的香。蚊帐四角都摆着香炉,四道白烟笔直地往上升。伊右卫门一脸憔悴。他一句话都没说,双眼圆睁眼神却颇为恍惚。
「栉(注1)——」
伊右卫门开口问道:
「买来了吗?」
「依您的吩咐,买来了。」
又市在榻榻米上跪着移动到伊右卫门身旁,毕恭毕敬地把东西交给他。
伊右卫门默默地接了下来仔细端详,并问道——是上等货吗?
「此栉乃三光齐亲手绘制的极品莳绘(注2),上头的重瓣菊花绘制得十分细致。柄上还施以饶富古趣的银细工。这可不是附近杂货店或六栉屋(注3)买来的便宜货,价格亦是十分昂贵,因此在下将您给我的所有银两都花在上头了,但还是——」
「不足的份,我会补给你。」
「那倒也不必。」
其实擅长要诈术的在下已经以舌灿莲花——又市说完便往后退。伊右卫门慰劳道——噢!还真是辛苦你了,接着再度端详了一下栉,再将它给收进怀中。
「阿梅小姐呢?」
「还在歇着。」
「她还是——认为那些是阿岩回来作崇?」
「那不过是夫人的幻想。她是不可能上这儿来窥探的。」
阿岩仍是音讯杳然。
「但是秋山大爷他们一家也——」
「那家伙是个胆小,再者,阿岩根本就不认识秋山。」
「是吗——但坊间可是有许多毫无根据的谣传呢。大川端的二八荞麦屋老板说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厉鬼疾驰而过,也有人说看到一个疯女人出现在暗板。另一方面,也有人传说她在乇川的御净水投水自尽了,也有人说她在杂司谷的森林自缢身亡了。虽然这些尽属谣言——但真是教在下受不了。」
「我也是——」
伊右卫门语气沉重地说道。
「——阿岩已经——」
死了——伊右卫门大概想这么说吧。
又市很了解他这种心情。
虽然已经离异,阿岩毕竟曾是伊右卫门之妻。
望着伊右卫门那一脸憔悴的神色,又市试着找些话说。
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阿岩失踪的六日后。
这段日子里,又市四处东奔西走,非常忙碌。
一个年约二十二、三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冲出四谷御门,狂奔而去——。
又市在惨剧发生后的隔天早上,才听到这个消息。
——阿岩。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果果然让他给猜中了。
又市赶到现场时,阿岩居住的大杂院前已聚集了好一群人。持棍的下级捕吏站在门口,阻止闲杂人等进入,屋内已经净空。问看热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是闹人命了,据说情况非常凄惨。也有人这么说——屋内是一片血海,宛如恶鬼把人给吃了。
排开人群走进来的八丁堀官员,畏畏缩缩地靠近现场,询问部属死者是什么身分,答案是尚未分晓,但应该马上就能查出。又市表示自己或许认识死者,就被带到了番所(注4)一掀开草蓆,他就看到了一团身穿他所熟悉的衣物的肉块。
——宅悦!
他的秃头已经迸裂,头子扭断,整张脸肿胀不堪,已经无法看出原来的而相,但应该是宅悦没错。旁边有两根染血的拐杖,一根已折断。想必这就是凶器吧。
此人乃足力按摩师宅悦,家住杂司谷的地狱杂院——又市如此告诉捕吏,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在番屋(注5)内时,阿岩租屋的保证人纸商德兵卫是一脸畏惧。一看到又市,德兵卫便说道——嗅,您是上次见过面的的御行大爷,哎,这件事可闹大了。
真的是闹大了。
杀害宅悦的凶手想必就是阿岩。案发后,大杂院内的许多住户围拢过来窥探。据说当时阿岩手中还握着拐杖,许多人还看到阿岩狂乱地奔离现场。连路口的捕吏目击到了,其中几个认为阿岩举止可疑,便追了上去,但都没给追上。阿岩就这么失去了踪影。
她奔跑速度快如韦驮天(注6),形相则凶恶如鬼罗刹——。
有个如厉鬼般狂奔的疯女出没——。
如此谣言瞬间传了开来。
行政首长动员大批捕吏在江户城内四处搜索,保证人德兵卫也四处帮忙打听,还是没发现阿岩的行踪。据说德兵卫还为此支付大约两枚大金币,作为修缮杂院及灯笼大盘商的赔偿金。身为保证人的德兵卫,为此真是吃足了苦头。
——为什么宅悦会……?
又市完全想不透。
另外,又市还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证词,声称阿岩居住的屋内还有另一具尸体。同样也是头破血流,是个武士的仆人——。
不,那人还活着。我还瞧见他指头还在动呢——。
什么还活着?脸都被劈成两半了——。
但捕吏似乎都没把这人放在心上。因为现场不见他的尸体。
——直助。
直到夜深,又市才知道另一具尸体的身分。
离开番所后,又市赶赴民谷家。虽然听到了五花八门的传言,但详细情况仍是完全无法掌握。
过了夜半他才抵达,而伊右卫门却不在家。门关得很紧,连遮雨板都给关上,一再叫门都无人回应。只听到娃儿的声音微微从屋内传出,心想至少阿梅在家,又市便大声喊道——在下是御行,耍诈术的又市。
骗人,你用假声也骗不了我——!
又市大爷是不可能来的——!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
饶了我吧——只听到阿梅如此喊道。
看她如此恐惧,想必是已经听说阿岩发狂出奔一事了。
不知道叫了几回,还是无法打开僵局。此时……。
他听到了轣辘轣辘的车轮声。
伊右卫门回来了。
就连伊右卫门也已是憔悴不堪。不仅如此,他拉着一台大货车,上面载着门板与木材等物品,似乎走了很长的路回来,看起来异常疲累。看到又市时,伊右卫门十分惊讶。
伊右卫门指着货车,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是很想询问详细情况,但一来疲累,二来由于阿梅对阿岩过于畏惧,这下得马上开始修缮宅邸门户,可否改天再来?又市也不便多说什么。此时的伊右卫门是真的累坏了。
——这也难怪。
又市心想。
眼看伊右卫门忙着卸货,又市准备离去。
原本——把伊右卫门介绍给阿岩的,就是又市。
若当初没又市居中撮合,如今或许就不会发生如此惨事——一想及此,他实在很难豁然离去。又市没有离开宅邸,迂回绕到了后院的稻荷神社后方。当初他就是在这儿首度看到阿岩、并与其攀谈的。之后,他又在这儿和又左卫门做过一番讨论,让伊右卫门入赘民谷家。
又左卫门若还在世——。
他喃喃自语道。此时……
又市——是又市吗——?
稻荷神社的阴影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直助。
他似乎藏身在围篱与稻荷神社之间的缝隙内。
又市啊,宅悦他、宅悦他——直助边说边蹒蹒跚跚地爬了出来。一听到他的嗓音,又市立刻联想到另一具死尸就是直助。他问道——喂,阿直,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此时又市在月光看到了直助的脸,当场倒抽了一口气。
他的长相怎会变得如此古怪?一道很深的疤痕斜斜地纵断整张脸,裂开的额头也肿得发紫。
又市立刻察觉这其中必有缘故,便把直助带到自己位于下谷的住处。
直助似乎曾遭阿岩使劲殴打,他痛苦地扭曲着脸庞,走起路来也是一跛一跛的。
然后,又市向直助询问整件事的经纬,大致掌握了情况。
被阿岩的突然发狂吓坏并遭打昏的直助,一醒过来立刻用仅存的一点力气脱逃。直助是杀害尾扇的凶手,虽然官府尚未发现其可能涉案,但他可不想遇到任何捕吏。
——我又晚了一步。
又市非常后悔。他很了解直助已是走投无路,也很清楚宅悦在想些什么。但即使如此,他们俩还是不该让阿岩知道真相。按理说,不管阿岩想问什么,应该还是有法子可以避免把真相全盘托出。即便两人说的都是事实,不,正因为都是事实,才会——。
——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似乎尽是些微不足道的差错。
许多小差错处处累积,彼此冲击,等注意到时,难以挽回的大错已经铸成。而且一切早已十分明显,这么做将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阿岩发狂并非所有不幸累积而来的结果,而是更大凶事的前兆——又市如此感觉。
这些事儿,又市几乎都曾参与。
他能放任不管吗?
——当然不能。
又市开始思索起来。每次自己都慢了一步,这次非得想个法子抢得先机不可——。
然而——。
直助说道:
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听又市你这么说来,确实是我当初思虑不周。宅悦冤死、乃至阿岩发狂,想来都得怪我——。
对。对。一切遗憾都是我造成的——。
我得暂时找个地方藏身,今天害阿岩小姐变成那模样,我不仅没脸见人,更没有脸回去。见到伊右卫门时,就帮我转达不必为我操心。还有,我至今受到他那么多照顾,即使无法报答,这一辈子也绝不会忘记。这点也拜托你帮忙转达——。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干掉伊东。至少在报完此仇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所以,又市,咱们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如果咱们之间还保有任何联系,只怕会连累你——。
又市并没有阻止他。
在听到破晓七次鸣钟之前,直助就已消失了踪影。
之后,又市就没再见过直助。
「又市啊,权兵卫,不,直助上哪儿去了——」
伊右卫门眼神依然恍惚,以阴郁的嗓音问道。
又市回答——这……
「他大概是受了伤吧?」
「我已经为他处理过了。命是保得住的。」
「他——只会坏了事——」
伊右卫门喃喃自语地说道。
「——只会把周遭搅得一团乱。」
「阿直应该没有这种想法。被搅乱的是大爷自己吧?」
是吗——伊右卫门阴郁地回答道。
「他——真的杀了西田尾扇?」
「似乎真是如此。」
「他说过自己刺杀了他。」
「在下是没有看到,但据说尾扇是被乱刀刺死的。」
被乱刀刺死——伊右卫门重复了这句话,磨蹭着自己的脖子。
昨日——伊东大爷——又来了。
「你是指——逢五之日?」
又市无法佯装不知情。这件事也是听直助说的。他曾说过——可别瞧不起伊右卫门这个人。
「你在嘲笑我吗?又市。」
「在下没这个意思。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难道没有其他路可走?」
「什么路?」
「若大爷当初拒绝了他,结果将会如何?」
「孩子大概就不会被生下来吧。阿梅也没办法活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伊右卫门因此才做了这个选择。
「——可是阿梅夫人她——十分痛苦。」
「我也觉得阿梅可怜。但是,这条路——也是阿梅自己选择的。」
是吗?依直助的说法,阿梅知道阿岩的实际情况,也了解喜兵卫的阴谋,却还是三缄其口地嫁给了伊右卫门。又市心想,这可能是因为阿梅对喜兵卫厌恶至极的缘故。她大概也是在伊右卫门身上找到了活路吧。对她而言,与其维持现状,不如起而行动——看样子这应是事实。阿梅只是一厢情愿地把这种感觉转换成对伊右卫门的思慕罢了。伊右卫门一定也看得出这点。
伊东大爷他——伊右卫门继续说道。
「他怎了?」
「他命我杀了阿岩。」
「杀掉——阿岩?」
「他说阿岩是个恩将仇报的狂女。」
「恩将仇报?——」
是伊东自己心里有鬼而感到畏惧吧。若他真的曾对阿岩有恩,哪有什么好怕的?
打从阿岩失踪的翌日晚上开始,左门可开始出现异象。
最早看到那东西的——是秋山长右卫门即将满五岁的女儿阿常。
当天晚饭吃到一半时,阿常突然哭了起来。据说一问她理由,她便回答:
门口有在人偷看——。
家人出门查看,却什么也看见。
过了一会儿,阿常又在厕所里头哭了起来,家人跑去察看,她又表示:
格子窗外有张很可怕的脸在偷看——。
困惑不已的长右卫门之妻抬头一看,发现厕所小窗外真有一张溃烂的脸双眼圆睁地紧盯着自己瞧。
据说她当场背脊发凉,大吼大叫,于是几名仆人手持棍棒或锄头绕到厕所后方,却没发现任何人影。仆人问夫人是否眼花了,这件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这天,伊右卫门告假没出门当差,他准备利用前天搬回家的木材补强门板,并将玄关之外的出入口悉数堵住。前天晚上他曾对又市表示,此举是为了安抚阿梅。直助也说,阿梅不断大喊阿岩小姐来了,阿岩小姐在窥探!但实际上又市从阿梅的语气也听得出她精神已经错乱,想必是内心惶恐不已所致吧。
伊右卫门相信只要将宅邸内外塞得密不通风,就能防止阿岩侵入,让阿梅安下心来,但阿梅的恐惧丝毫未有改善,伊右卫门也依然是无计可施。虽然情况如此,伊右卫门也无法连续数日告假不出门当差。但家里娃儿总要有人照顾,他隔天只得从秋山家借来下女与小厮,让他们陪伴阿梅。只是,据说待伊右卫门一出门,阿梅还是不断大喊说阿岩在窥探、从那道缝隙窥探、从这个小洞窥探。不仅如此,明明已经仔细地填补了所有缝隙,还是有一条蛇钻了进来,舔了灯台的油,这可真教阿梅按捺不住了。她大呼大叫,男仆与下女也非常惊慌。虽然想把蛇赶出去,但出口全被塞住,想把蛇打死,却一直打不死,小厮与下女也都慌了手脚。最后,据说阿梅先是癫瘸发作了一阵,接着便昏死了过去。这下可糟了。
大家开始认为在秋山宅邸外窥探的,想必也是阿岩。
翌日起,左门町一带不是燃起怪火,就是有人听到古怪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异象,让大家认为这一切都是阿岩干的好事。
分明就连阿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难道因为她活在世上时就被看作鬼,此时她是生是死就不重要了?
到了前天。
秋山长右卫门自己也遇到了怪事,当天——。
秋山没当差,待在家里。诚如伊右卫门所言,秋山这个同心胆子很小,不仅对阿岩在他家附近徘徊的谣言深信不疑,加上又听女儿提起两次、妻子提起一次,说看到有个长相酷似阿岩的人在他家门外窥探,更教秋山惶恐不已,据说还为此成天躲在被窝里。
到了午后,秋山前去如厕。
事情就发生在这时候。
周遭安静异常。
他突然听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长右卫门——。
秋山被吓了一大跳。
长右卫门、长右卫门——。
那声音连续喊了他三次。在这个大白天的。
会如此叫他的,应该只有他叔父和已过世的老爹。
他以为是叔父从驹込来访,秋山前往门口迎接,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是谁啊——甫脱口询问,秋山便打了一身寒颤。
他赶紧逃回厅堂内,关上了纸门。就在这刹那。
长右卫门,是我。小平呀——。
据说一个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可把长右卫门给吓坏了。突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你竟敢……你竟敢……我恨呀,长右卫门——。
突然间,他看到有块门板被掀开了。
长右卫门活不久了——。
只听到这句话从竖起来的门板阴影里传来。
小、小平,你迷、迷路了吗——?
据说秋山高声说道。
小平已经死了,至少就秋山所知是如此。
你活不久啦,长右卫门。还不念佛准备纳命来——?
据说秋山虽是个胆小鬼,但所谓穷鼠啮猫,狗急跳墙,过度恐惧逼得他疯狂地冲了过去,大吼大叫地使劲踢起门板,把门板踢得转了过来,此时有个不知为何物的黑影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听到主子一再悲鸣,仆人立刻赶了过来,现场乱成了一团,但那黑影不知是躲进了屋檐下,还是已从木门逃脱,据说就像一缕轻烟般消失无踪。这下长右卫门可吓坏了,他把家人聚集到厅堂内,并且要仆人小厮站在庭院、玄关警戒,自己拿着枪,点上火绳,并在火皿里放了火药,双眼眨也不眨地警戒着。
到了晚间七时。
原本明亮的夏日天色顷刻间昏暗了下来。
啊——。
据说阿常悄声叫了一声。
秋山吓得浑身打哆嗦,回头一看,发现原本没有人的里侧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若认为我是个胆小鬼,就站到前头来——。
秋山情绪激动起来,立刻扣下扳机,砰——地一声击发了枪。
似乎没打到任何东西,但在房内开的这一枪,枪声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回响,声音非常大,如此大的声响,料是凶神恶煞也为畏惧三分——长右卫门如此豪语,不料定睛一看,却看到阿常已经倒卧地上。原来近距离听到如此大的声响,把她吓得浑身痉挛不已。这把秋山吓得狼狈不堪,只得抛开枪,在阿常身上泼水,好让她清醒过来,但阿常四肢依旧是颤抖不已,一直发出喃喃呓语,直呼好可怕,接着整个人再度开始痉挛。长右卫门命令仆人——这是受惊引起的急惊风,赶快叫大夫来!
在大夫抵达以前,秋山都是惶恐不已,其妻也是哭天抢地地直责备秋山——都是大爷开的枪吓到了这孩子,如果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爷就成了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
哭闹声。叫骂声。懊悔声。怒吼声。整个秋山宅邸是乱成一团。
此时,秋山听到一阵笑声。
在围篱那头——。
黄昏夜色渐渐笼罩。
他看到一张不成人形的脸在笑着。
秋山——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后来,还没等到天亮,阿常就死了。
据说秋山因此前去向伊东哭诉,伊东则命伊右卫门将阿岩给杀掉。
伊右卫门茫然地望着直往上窜的白烟。把阿岩——给杀掉——。
又市则问道——那么,请问大爷如何回答他?
「秋山大爷的千金也真是可怜。不过诚如其妻所言,此乃在屋内击枪者的错。秋山为何如此惶恐,我是不了解。即便那位名曰小平者果真如直助所推测,乃为秋山等人所杀害,那也与阿岩出奔一事无关。推说是阿岩的错,指阿岩为杀人凶手,而且只因她是我前妻,就命我出面解决,如此安排着实教我倍感困惑。如此无端强迫,我当然无法答应。」
「因此,大爷拒绝了?」
「又市——」
伊右卫门逐渐把瞳孔焦点集中在又市身上,说道:
「你是前天来的吧。」
「是的。」
「阿梅——一直没静下来吧?」
「是的。夫人坚信阿岩小姐藏身在仓库内——」
「当时是何时?」
「正好是申时。」
「没错。这就是秋山开枪的时刻。若在那儿出现的是阿岩,躲在仓库里的又会是谁?」
「如此推测确实有理。这么说——」
「我只回答阿岩根本没有出现,一切纯属幻想。」
伊右卫门心不在焉地说道。
诚如伊右卫门所言,又市来访的确是前天的事。
到这儿之前,他曾一再慎重思索,一再细心调查,但谣言流传得十分迅速,特别是左门町一带的住户已是群情激动,若这次又慢了一步,必将铸下难以弥补的大错。因此虽无任何解决方案,又市仍决定前来拜访伊右卫门。
来到宅邸门前时,又市有股异样的不祥预感。
直到现在,这预感仍是挥之不去。
——是因为这味道吗?
的确是因为这味道——屋内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香味。
玄关钉着一只沙丁鱼鱼头。这也是为了避邪吧?然后还有——。
从透光窗到耗子洞,屋内找得到的大小洞穴、所有缝隙都被悉数封补。被封得密不透风,臭味因此完全无法散去。毕竟是栋老屋子,屋内的陈年灰尘也总会有味道吧。这些味道交织成一股五味杂陈的异味,薰得又市难以呼吸。一方面也可能是缺乏光线所致。
前天只是感到不祥罢了。
又市抬头望向阴暗的门楣,看到上头栏间也以板子封住。
伊右卫门前天站在现在他坐着的这只桐箱上,在栏间封上了木板。伊右卫门解释道——即使把整栋屋子封死,恐惧不已的阿梅也会直呼有个小小的阿岩从栏问往屋内窥探。
接着,伊右卫门说道——宅悦死得真是冤枉呀。又市曾接受官府询问。结果又市只是感到困惑不已,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猜不透伊右卫门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娃儿仍在哭泣。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
记得约七时许,阿梅曾在仓库内如此吼叫。若阿梅所目击的属实,秋山家的怪事也属实,那么阿岩不就有两个了?伊右卫门活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般安慰着阿梅——你瞧,这儿哪有什么阿岩?阿梅则是一脸既怨恨又别扭的表情。
即使一再安慰她,让她在里头的房内歇歇,阿梅还是没照料娃儿。又市看不下去,表示如此下去娃儿可耐不住,得找个乳母或下女来帮忙照料,但阿梅闻言立刻抱起娃儿表示大可不必,这才开始授乳。伊右卫门一脸悲伤地望着这光景。
就在当时,又市受伊右卫门之托前去买栉。伊右卫门表示——打从她过门至今,还没买过一把栉,同时掏出了一两银子。
今天又市,就是专程送这把伊右卫门委托购买的栉来的。
——倒是今天……
又市凝神静听,没听见娃儿的声音。
娃儿似乎很安静?——又市说道,因为阿梅已经静下来了——伊右卫门回道。
「或许正好相反。娃儿一哭,阿梅就心情大乱。娃儿的哭声会教她不知所措。」
「若是如此……」
阿梅看到的或许不过是伊右卫门坚信的幻觉。那么——。
秋山看到也同样是幻觉。世上那可能有这种东西?——伊右卫门不屑地说道。
「虽然上头命我杀了她——我却下不了手。」
伊右卫门说道。的确,连她人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要怎么杀了她?
又市转过头去,发现原本眼神恍惚的伊右卫门这下正朝某个方向凝视,便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他在看刀架?
伊右卫门正在凝视着刀架。
刀架上头的——并不是又市为婚礼所准备的——真刀。再怎么看都只是竹刀。
——因此他才无法杀人?
「大爷——那把差料(注7)——您真的将它给卖了?」
——是为了买那把栉吗?
「毋需担心。我只是把它送出去磨利而已。」
「送去磨利——是吗?」
因为疏于保养的刀是杀不了人的——伊右卫门兀自说道。
又市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矛盾。
一个无法杀人的人——。这就是又市所认识的伊右卫门。
当初为阿岩媒妁时,又市就知道此事。
因为我曾为亡父介错(注8)——。
伊右卫门曾如此说过。
之后,就再也杀不了人。如此还能当差吗——。
伊右卫门也曾如此说过。
昔日,伊右卫门曾为摄州小藩之年轻藩士。六年前,该藩所负责的沟渠整顿工事被揭穿不法,导致该藩被撤销资格,据说伊右卫门之父就是当时切腹自尽的。据说其父亲负责管理帐务,应不至于直接涉及舞弊。不需负任何责任,但也是因为他人格温厚,颇有人望,因此即使未受任何责难,亦未招惹任何怨恨,据说他还是担下责任,就这么切腹身亡。
当时其父便命伊右卫门为其介错。
那件事——本非我愿——
然而,伊右卫门还是面无表情地砍下其父的头颅。母亲则在隔壁房内以利刃刺胸身亡。身为武士,这也是不得已的——。伊右卫门当时只能如此认为。
他表示从此就再也无法拔刀。这下哪能胜任御先手组的差事——?
就试试看吧,又市回答。反正不过是当个持棍站岗的小卒。坦白说,根本不需要什么力气。是吗?——伊右卫门问道,接着便羞怯地低下头来。那情景又市至今仍然记得。
——难道这就是原因——?
是由于找不到阿岩才下不了手?还是由于没刀子才无法杀人?仰或是由于不忍杀人才下不了手?
这又市也猜不透。伊右卫门是个难以看透的人。
伊东大爷是怎么说的?——又市问道。光凭这个理由,喜兵卫想必是无法接受的吧。
「他说,不存在的东西才会看不见。既然看得见,就杀得了吧。」
「噢。」
「他表示——若不存在还看得见,没有形体还能害人,那就是恶鬼邪神。即便不知其是生是死,但活着的就是生灵,死了的就是死灵,如此一来,就只能靠加持祈祷了。」
「然后呢?」
「我就连连点头称是。」
这不像是伊右卫门会说的话。
来尝点酒吧?——伊右卫门说道。
此时听到咚咚咚的声响。伊右卫门抬头望向天花板。
「是耗子吧。最近不只是蛇,耗子也不少。即使我已尽力填补缝隙,这些家伙却仍不断涌入,真是的。哪,你看。」
沿伊右卫门以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些漆黑的小东西沿蚊帐外的榻榻米边缘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