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伙不分昼夜都会出现。每次都把阿梅吓得惊慌失措。」
伊右卫门从跨下桐箱,这才站起了身子。
「我去准备酒。请在此稍候。」
感谢大爷——又市致谢道。就在此时。
传来一阵悲鸣。伊右卫门皱着眉头问道——又是蛇吗?
又市打了一阵寒颤,也没理会伊右卫门,便径自钻出蚊帐,打开了隔壁房间的纸门。只见卧铺乱成一团。却不见阿梅和娃儿的踪影。这时他突然触摸到一阵冰凉,原来是湿掉了的寝具。
「大爷——」
伊右卫门神情严肃了起来,直喊着阿梅、阿梅。
一阵声响从厨房传来,并再度听到一阵悲鸣。又市把前方的纸门也打了开来。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抱着娃儿的阿梅在泥土房间中大吼大叫——不要、不要、别靠近我——!
「阿梅夫人!」
又市跑了过去。发现灶旁有一条大白蛇。又市当场愣住了。
——这是……。
阿梅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由于厨房入口被密封,门打不开来。伊右卫门从又市身旁闪过,跳上地面,一脚踩住了这条蛇的脑袋。
「来吧,阿梅,进里头去吧。」
「杀了它!把它给杀了!」
「不可恣意杀生。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它并非阿岩,不过是条蛇。又市,抱歉,麻烦你把阿梅带进里头的房间。」
遵命,又市说道,接着便扶起阿梅的肩膀,要她起身。只见阿梅浑身打颤,而且颤抖得十分厉害。
娃儿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完全没出声。
伊右卫门似乎打算将蛇赶出屋外。但那大蛇缓缓蠕动,教伊右卫门忙得满头大汗。阿梅夫人,咱们走吧——又市向阿梅劝道,阿梅却仍旧直呼——不要、不要,阿岩小姐还在里头。看样子她已是神经错乱了。又市心想——如此下去可不妙。
阿梅还是不敢回寝室,完全不听又市的劝,不得已,又市与伊右卫门只好把床搬到佛堂,让阿梅渐渐冷静下来,这才回到了厅堂。打开纸门,隔着蚊帐望出去,看到阿梅似乎是在哄娃儿还是喂乳,过没多久似乎就睡着了。这下四下安静下了来,待听到了阵阵熟睡的鼻息,伊右卫门才把纸门给关上。此时大概已是亥刻了吧?
只觉得十分闷热。
教人喘不过气来。
原因是屋内完全不通风。
但伊右卫门似乎不在意闷热,依旧倚着桐箱举杯饮酒。
又市也尝了一口,但只觉得温温的,不知道是温酒还是凉酒,这东西喝下去一定会烂醉恶心。
「如此下去——可不妙哪。伊右卫门大爷——」
这我也了解——伊右卫门回道。
或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昨天,又市前往阿梅的娘家利仓屋。主人利仓屋茂介看到又市时不仅欣喜地说道——好久不见啦,御行大爷。甚至还热泪盈眶地哭了起来,接着便把又市请进了屋内。
阿梅出嫁后,他似乎变得十分消沉。
茂介郑重其事地向御行鞠躬致意,不仅表示——过去承蒙御行大爷大力相助,还说了许多客套话,也强调——都是靠他帮忙,阿梅才能嫁出去。阿梅却不守妇德,怀了不贞之子,连续犯了四件不该犯的错,所幸夫婿宽宏大量,才让她嫁入民谷家。看来他对喜兵卫所捏造的一派胡言是深信不疑。
理所当然的,阿岩发狂的消息也传进了茂介耳里。
我也被伊东大爷严格警告,不可和女儿见面,也不可去探望孙子,因此直到如今还不知道她们俩是否安好——而那个扰乱街坊的鬼女,听说就是三番町的提灯于岩,想必就是民谷家又左卫门大爷的女儿阿岩小姐吧。那位阿岩小姐若能恢复原本的身分,和嫁过去的阿梅就是亲戚了,或许就不会降祸于咱们家阿梅了吧——。
茂介忧虑地说道。看来果真如直助所言,阿岩与伊右卫门的婚姻被视为不曾发生过。放任这类小小的误解一再发生,可能就会酿成巨大的冲突了。又市不敢纠正利仓屋的错误,只是默默地聆听对方陈述。接着又市开口说道:
在下十分能体会您对令媛的关心。诚如您所臆测,那鬼女正是民谷岩小姐。不过,据说阿岩小姐去年已遭休妻而离开家门,两人不再有夫妻关系。这点您大可放心。在下担心的,反而是阿岩发狂的原因——。
果然如此!茂介拍打膝盖回道,接着又一脸狐疑地问道——不过,御行大爷,阿岩小姐发狂的原因,和咱们利仓屋有何关系?
又市点了个头反问道:
请问有没有能造成服用者颜面溃烂、留下疤痕、让整张脸变丑的毒药——?
茂介思索了半向才说道——这种毒药——旋即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民谷大爷当初买的是壮气精——。
依茂介的说法,那是一种疏通血路的良药。打从民谷家四代前的当主伊左卫门买给虚弱的妻子补气起,这种药就是民谷家的常备药品。虽然不贵,但其他批发商并无贩售这种药,据说进出民谷家的药贩子每年都会送这种药到民谷家。那位药贩子应该就是小平吧。又市不再深入质问毒药的事,改而询问小平的身分。
茂介表示,当时小平年纪很轻,只有十七、八岁,其父也是个药贩子,名曰孙平。据说孙平在三年前因体况不佳而退休,由小平接手打点业务。但甫接手不久,小平就失踪了。
小平至今仍是音讯杳然,孙平想必也很担心吧——。
茂介说道。于是又市便询问孙平家住何处,茂介表示似乎是在浅草一带。
又市语带诚恳地告诉茂介——总之,在下先回去探探阿梅小姐的情况,再回来向大爷报告,接着郑重地向直要留他作客的茂介道了个谢,便离开了利仓屋,前往浅草。
然后——。
「大爷」
「什么事?——」
「阿岩小姐她——」
「阿岩?——阿岩她怎么啦?」
「噢,也没什么。在下只是在想,如今——她不知是如何了。」
又市阖上双眼,阿岩的脸庞顿时在他脑海里浮现。
——若她……
若她脸上没有那些疤痕……。若阿岩并未变丑……。
这种事空想无益。
即使那是哪个人下的毒手。
就阿岩的立场来看。
事到如今,再谈也无益——她大概会这么说吧?
——可是……
因为我丑。因为我丑,所以你——。
因为我丑,所以——。
——娘!
卖针的阿槙——
乱七八糟的昏暗小屋中。干木板铺成的地板。满布的尘埃。湿答答的草蓆。
躺卧着的老太婆。脱得一团乱的衣物。装有护身符的袋子。
又市身上唯一能证明他身分的信物。一只又黑又脏的破旧袋子。
阿槙——一如又左卫门所猜想的——就是又市的娘。
一发现这就是他娘,又市愣住了,顿时变得脸色苍白、难以呼吸。
于是,阿槙质问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身子别过去的又市:
什么嘛,到底怎么啦?别这么没出息嘛——。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刚才的威风跑哪儿去了——?
来,阿信,你来啊。像以前那样好好让我舒服舒服呀——。
干什么呀,看你这眼神。噢,你不是阿信呀。你这小伙子是在干嘛——。
是想要我吗——?
干嘛、干嘛、干嘛——。
此时又市只感到一阵困惑,即使绞尽脑汁,还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若是喊她一声娘,坦承自己就是从小和她离散的儿子——她会有什么反应?即使说了,阿槙也不会马上相信吧。不,毕竟事情已过去太久,说不定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也或许她还记得。她若是相信了他——。
虽是不知情,但这下阿槙正在勾引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而且即将和他燕好。那么,现在该向她表明自己的身分吗?她若是个知耻的人,恐怕会承受不了吧。若是如此,该怎么办——?
因为我丑,因为我丑,所以你——。
不,不是这样的。
——不。错不了。
当时又市无法否认。既然没否认,那就错不了了。又市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因为阿槙是他娘,而是因为阿槙的丑陋。如今想来——理由似乎是如此。
又市感到困惑不已,只好紧抿着嘴低下头来。阿槙则大吼——混帐!你这没胆子的家伙!
我知道。只因为我是个肮脏的老太婆——。
我要的不过是个能接受我这副模样的纯情男人——。
不管被嘲讽还是被蔑视,只要有梦可做,我就会觉得幸福了——。
但是你毁了这一切!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滚!给我滚——!
阿槙扔出了肚兜子。肚兜子砸中门板,里头的银两撒了满地。
又市默默地离开了那岔路口的小佛堂。
阿槙旋即上吊自杀了。
——娘。
难道除了莫不吭声地和自己的娘燕好之外,就没有任何法子能救阿槙?不——。其实只要抱抱她就行了。
即使没发生关系,只要单纯抱一抱她,如此应该也是可以应付的。
但又市连这都做不到。他做不到的原因是——。
想必还是因为自己的娘生得丑吧。让他受不了的,难道不是——她那粗糙的皮肤,皱纹满布的颈子,蜷缩成一团的短发,关节突出的指头,和松弛的肌肉?若他的娘生得既年轻又标致,又市难道不会像娃儿求娘授乳般向娘撒娇?如果能这么做——即使没上床,阿槙想必也会感到满足吧。
但他却——做不到。
于是,阿槙死了。
自己不该找上她的。
一切都是因为又市做了这件不该做的事。
因此。
这次也是。
「难道——我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了?」
又市不禁嘲笑起自己来。
还说什么自己舌灿莲花、无所不能。
过去一路耍威风活到了今天,如今却……
「又市。」
「是。」
「世上几乎所有事都是不该做的。一切都是因一大堆不该做的事凑在一起而发生的。若我们能接受这点,就能活得幸福,不接受这点,就会活得悲惨。反正凡事就是如此。而能决定自己祸福的,就是自己——你不是曾如此说过?」
「是的。」
「这番话我也同意。」
伊右卫门说道。
又市低下头来。
嘶嘶——。
「什么声音?」
是谁?
此时传来阿梅的悲鸣。
阿岩小姐!是阿岩小姐——!
「又有蛇出现了?」
悲鸣中夹杂着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跑向玄关外。
「大爷,若是蛇,应该不会如此大声吧?」
又市钻出蚊帐,打开了佛堂的纸门。只见佛坛倒了,却不见阿梅的踪影。大爷!伊右卫门大爷!又市喊道。这时发现阿梅倒在地板边框上,手指向玄关口,不住呻吟着——阿岩小姐!阿岩小姐!玄关的门则是敞开着。
「阿梅夫人,怎么了?」
「是阿岩小姐!她要把我的孩子抱走!要把阿染抱走——!」
听到阿梅这番话,伊右卫门推开又市冲了过去,使劲摇晃着阿梅的肩膀问道——喂,阿梅!阿染怎么啦?她到哪儿去了?阿梅指向玄关,不断地喊着——阿岩小姐把她……阿岩小姐把她……
「阿岩小姐把她给掳走了。」
闻言,又市冲出屋外。背后传来伊右卫门语带颤抖的怒吼——胡说八道!
虽然冲到屋外,路上却不见半个人影,有的只是一片昏暗宁静。若说是有谁刚打这儿逃脱,感觉上也是似有若无,每户门前都不见阿岩的踪影,又市判断,或许她是往左走了,也或许是往右走了,反正已经追不到人,便回到了宅邸内。
仍旧趴在地板边缘的阿梅,脸紧贴着地板嚎啕大哭。伊右卫门双眼圆睁,站在原地直打颤,一看到又市进来,便大声喊道——又市!
「我——去找阿染。你留在这儿照顾阿梅。」
伊右卫门神情严肃地丢下这句话,也没带刀就赤脚冲下地面。又市则高声朝屋外喊道——住在隔壁的御先手组大爷,请过来帮忙啊。接着又市把不断呻吟的阿梅抱进卧房,立起佛坛后准备拿棉被过去时,邻居的夫人赶了过来,又市便把阿梅交给她,朝伊右卫门追去。
——阿岩小姐——果真来了?
冲出黑暗来到木门处时,又市停下了脚步。
——不。看样子是没人进来过。
但阿梅似乎也没有从这儿出去过。今夜异常宁静,几乎连一支针掉落榻榻米的声响都听得到。这屋子如此狭小,若阿岩真曾进出玄关,又市和伊右卫门应该会察觉才对。
然而,娃儿还是消失了。
——难道是妖怪作祟?
是阿岩死了化为幽魂?但又为何要——。
——为何要掳走娃儿?
此时,又市内心暗处,在一瞬间似乎也看到了那张脸。
不久,邻居的仆人到各家通知众人出事了,不出半刻钟,区内纷纷亮起灯笼的火光,也有许多人点着火把赶了过来。御先手组内的同僚倾巢而出,高声呼喊四处搜寻,但这下找的是出生没几个月、尚在襁褓中的娃儿,再怎么呼喊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因此直到天亮还找不着人。
钟声无情地响起。
直到卯时过后,阿染才被人找着。
发现她的是某与力家的首席女佣。她在伊东喜兵卫官邸后方的杂木林中,发现了这不幸的小娃儿的尸体。只见她死状凄惨,全身冰凉,小手张得开开的,宛如死前还在找自己的娘——。
不一会儿,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的伊右卫门,披头散发地赶到了现场。一看到阿染这模样,伊右卫门便抱起了她小小的身躯,紧抱着她失声痛哭了起来。他的脸颊紧贴着娃儿的尸体,不住地流着泪。不论是同心、仆人、还是小厮,这下都只能茫然呆立,没一个人敢安慰他。过没多久,好几个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又市也是满心不忍。他难过得连胸腔都感到一阵郁闷,几乎教他喘不过气来。他低头隐身树荫下,阖上了双眼。但即使如此,伊右卫门以及周遭众人的啜泣声还是不断传进他耳里,教他心情大乱。
——又来了——。
死了。这个无辜至极、尚在襁褓中的娃儿……
——被阿梅夫人给……。
当又市正欲转身走回民谷宅邸时。
伊东喜兵卫在仆人陪伴下现身了。又市再度躲了起来,从树荫中窥探。
喜兵卫大摇大摆地走向哭得呼天抢地的伊右卫门身旁,看了他怀中的娃儿一眼。
「你很难过吗?」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伊东霎时怕了起来,面带惊讶地喃喃问道:
「你,真的很伤心——?」
又市的肩膀颤抖了起来。
这可怜的孩子——其实是喜兵卫的骨肉。
喜兵卫旋即恢复镇静,已熟练的表情观察周遭手下的反应,继续说道:
「民谷。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疼爱孩子的心情——但身为武士,怎可在众人面前失态?太难看了。好啦,反正天地万物终将一死。生乃死之根源。世事无常,有时未必是年老的先过世,年轻的活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固然教人悲痛,只是——」
这时喜兵卫以不屑一顾的轻蔑眼神看着伊右卫门。
「——常言道世事难料,人之阳寿可多可少。幸与不幸,就如叶尖一滴露水。若命中注定该英年早逝,生后不久就过世,才是不幸中之大幸。若是含辛茹苦将之扶养长大后方丧子,岂不更可怜?尚未懂事就过世,想必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这番话是说来安慰人的——现场众人理应如此认为。但这些话并非出于善意,实属恶意调侃。喜兵卫想必以为,伊右卫门即使对这孩子有养育之情,但毕竟并非自己的骨肉——换言之,即使再悲伤,想必也只有半分。如今丧命的毕竟是把养育责任推给别人的我的孩子。然而,看到伊右卫门如此真情哀悼,大概让喜兵卫深感讶异吧。既然如此——这就是喜兵卫说出这番话时的想法。
——就是这种人!
伊右卫门以阴冷的眼神望向喜兵卫。
「感——」
伊右卫门以试图甩开悲伤的嗓音回答道:
「——感谢大爷的——关心。在下如此确实失态。」
喜兵卫似乎生起了气来,一副对他嗤之以鼻的表情。
他原本想刺激伊右卫门,伊右卫门的回应却是如此柔顺,这大概反而让他感到不悦吧。
然后,喜兵卫歪着颈子环视周遭,刻意高声向众人说道:
「我和民谷家的又左卫门是老交情。你的不幸,我们现场所有人都深感惋惜。然而,伊右卫门,这场祸害实乃阿岩之怨气所致——」
这句话立刻在同心与仆人之间引起一阵骚动。
伊右卫门抱着孩子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可是——这——在下的前妻她——」
「还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你想这么说吧?可是,这有什么分别?即使她还活着,也是个稀世狂女。她若已死,也只会化为邪恶的怨灵。伊右卫门,阿岩对你厌恶至极,她抛夫弃家,却还嫌恶事干得不够,竟然还杀人并畏罪潜逃。她是如此充满怨恨,不只对你,想必也会对咱们全区的住户展开报复吧。秋山的遭遇便可为证。因此这不只是民谷家的不幸,已是咱们全区的不幸。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喜兵卫继续高声说道:
「若咱们放任这一连串不幸与怪异谣言不管,可能会惹来社稷的闲言闲语,不久将传入组头大人耳中。事态若发展至此,你也会吃不完兜着走。不,这类蛊惑人心的流言若传进御目付耳里,就连组头大人也得受罚,咱们可全都要受牵累——」
伊右卫门双唇紧抿成一道直线,以仿佛燃烧着蓝色火光的阴郁的眼神望着喜兵卫。
「伊右卫门,只要咱们没把阿岩解决掉,一切就不可能恢复平静。我前天也告诉过你了吧。若她已死,就祈祷镇邪除秽。若她还活着,就杀了她。你若是个武士,就为你的孩子报仇吧!」
喜兵卫语气严厉地向伊右卫门说道。
「这——」
他的嗓音颇为低沉。
「待我为这孩子办完丧事——」
语中不带丝毫抑扬顿挫。
「——便会——做个了断。」
伊右卫门说道。
——做个了断?——此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伊右卫门这番话,又市的情绪不禁激动了起来。伊右卫门正欲穿过人墙而去,只见目送他离去的喜兵卫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原来是在笑呀。又市感到非常气愤,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就将爆炸,但他按捺住情绪,将视线往上移。那榆树。榆树上——。
瞬间,又市大吃一惊,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树上有张残破不堪的脸,正在朝下方凝视。
阿岩?
不对。
那是……
——直助。
是直助。原来如此。噢,可是……
现场的同心与小厮迟迟不愿离去,教又市想动也没办法动。也无法和树上的人说半句话。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那张残破不堪的脸在树枝、树叶、以及打枝叶间泄下的阳光遮掩下,一转眼就消失无踪。
丧礼慎重庄严。
伊右卫门非常悲伤,阿梅则失神落魄,像废人一样。两人几乎都不开口。大部分事情都由又市代为处理,丧礼静肃、简朴地完成了。
这段期间,也有许多奇怪传闻,有人说发现阿染尸体的杂木林,传出婴儿哭声——,有人说蓝色磷光飞进了某人家里——,也有人开始臆测接下来的牺牲者——。左门町御先手组官员公馆区陷入宁静恐慌之中。即便来安慰亡魂,祈求冥福的僧侣也皱着眉头,说道:
凡人气旺时候神不会找麻烦,衰落时家中就会出现妖魂。据拙僧所观,这个家庭充满邪恶东西。这次不幸,应该不是骗人的狐狸仙作怪所致,应小心注意——。
伊右卫门满脸痛苦表情,似乎有听没到。又市明明知道这只是敷衍,还是从邻居的佛掌请来日莲上人的曼陀罗,又找来二月堂的护身符、牛王护身符,并从偈箱取出黑札、角大师等除灾解厄符纸,贴在天花板与叫面柱子上。
虽然又市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符纸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还是一一贴了上去。
民谷公馆内混杂线香与烧香香气,充满怪异味道。
秋山长右卫门失踪的消息传到民谷家,就是阿染丧礼大致完成的这天傍晚。听到伊右卫门的独生女被阿岩抓走,秋山就发高烧,一病不起,并且一直呓语,尽管找来医师与针灸师做了各种治疗,都不见起色,然后据说他好像中邪地爬起来,就这样消失了。根据传言,在那之前两天晚上,就有几个人看到奇怪人影深夜闯入长右卫门家。
——是直助?
一定是直助。他偷窥秋山官邸偷偷闯进去。那盯紧秋山的异相者,照又市看,应该不是阿岩而是直助。大家只知道阿岩长得丑,脸上疤痕累累,秋山等人应该也不曾正面仔细看过阿岩,不知道她长得怎样吧。
直助大概是设了陷阱让秋山跳下去,要他自白杀害小平一事吧。
——可是。
阿染——阿染的情况不一样。抓走阿染的并非直助,直助没有杀害阿染的理由。不。
——伊东之子——因为阿染是伊东之子?
如果直助——只因为阿染是伊东的种就杀害婴儿,对于又市而言,这是不可原谅的。秋山的女儿过世,是秋山自己动手,即便直助介入,但直助应该不至于想杀女孩。反之,抓走阿染的人,却动手杀死孩子。
——果然不一样。
找家人与亲戚下手,这和伊东的做法没有不同。这不合直助个性。
又市完全没办法掌握直助这位朋友的动向。无计可施。
脑中想着这些事情,又市突然打起瞌睡。送梳子来给伊右卫门三天了,几乎没睡地一直忙。今天想说一定要回去休息,但实在太累,体力消耗殆尽,便在民谷家玄关口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躺平。躺下来,鼻子碰到榻榻米,感觉好像闻到阿岩的味道。
这是老旧蔺草的——。
不,是灰尘吗?
——阿岩。
阿岩好像很幸福地在笑。
优雅地、毫无委屈地笑着,那笑容甚至看起来像小孩。
脸上没有疤痕。
——这张榻榻米上阿岩小姐的——。
阿岩躺着,伊右卫门身体并排似地躺在她身旁。
因为背对这边,没办法看到伊右卫门的表情。
但又市心想,伊右卫门应该正在笑。
——这是作梦吗?
又市有这种自觉。为什么会作这样的梦——。
伊右卫门温柔地、抚摸似地帮阿岩梳头发。
那头发。
却全部脱落。
然后,血脓慢慢流出,身体四周渐渐变成血海。
——不要。
不久,又市睡着了。
好几次,好几次做恶梦。
隔天早晨,又市被伊右卫门叫过去。
眼睛浮肿发红,脸颊瘦下去,伊右卫门一副鬼气面相。
「感谢您体贴地为我做这么多事,实在太感谢了。倒是,又市——」
——你想说什么?
「——有没有把阿染过世的消息通知利仓屋大人?即使身分不同,无法来烧香吊问,但阿染是利仓屋的外孙,不可不通知他。是吧?」
「太难过了。」
伊右卫门我也很难过——地说道。然后,又说:
「所以,这件事才要拜托你。利仓屋主人大概不知道亡父又左卫门的计谋,以及伊东喜兵卫奸计等等的事吧?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对他太残酷。如果不是像你这样会说话,恐怕会让他难以承受。」
又市闻言点头,伊右卫门则抱歉——地说道,对又市深深鞠躬,又说:
「对了,又市,既然你愿意接受我的拜托,就顺便帮一下忙。我送去磨利的佩刀应该已经磨好。费用在拜托对方时已经付了。然后,这东西拿去交给这个人——我已经写好了。」
说完,伊右卫门把一张书状交给又市。
此时伊右卫门的手上——。
缠着女人长长的头发。
又市立刻前往利仓屋。
孙女阿染遭遇奇祸,已经身亡——如此告知对方,茂介闻言非常悲伤。
手掩着脸潸然掉泪,哭了一阵子,茂介说道:
「我还是坦白吧。今天招来如此不幸,也是因为我做了告不得人的事——」
利仓屋满脸歉意,站到又市身旁,嘴巴贴近又市耳朵,毒药是真的有——地说道。
「果然——有毒药?」
「那是不能卖、不能用的秘药。当然,我也没拿到外面去——」
那是被偷走的吗——又市问道,茂介轻轻点头,是的——回答。
偷走东西的人是小平之父,孙平。又市没有继续关心这个话题,说道:
「孩子过世,阿梅小姐当然非常消沉。不过,她平安无事。所以,请您多保重——」
如此叮咛,又市便离开利仓屋。他不擅长长篇大论。
经过两国桥,就来到大传马町。从磨刀师傅手中领取武士刀,回到四谷时已是未时。虽然慢慢走,一路上又市总觉得这把刀提在手上很重。又市不懂,为何武士要整天带着这种铁块,有时甚至还挥刀砍人。
回到官邸,感觉情况不太一样。
打了招呼也没人回答,又市直接走上去。
房间中,伊右卫门与阿梅面对面坐着。
蚊帐已挂好。
我回来了——又市说道,从蚊帐外恭敬地把刀子推进去。
不知道持刀规矩,又市心想,这样可能是违反规定,但伊右卫门没有责怪他,您辛苦了——地说道,接过刀子。然后——。
「请暂时休息一下。说不定还有一件事情得麻烦您。」
伊右卫门在蚊帐里说道。
又市便到佛堂休息。佛堂已竖起一面全新脾位。
蚊帐对面传来伊右卫门的声音。
「等一下——伊东大爷要来。」
——今天是逢五之日吗?
像小鸟呜叫又像啜泣,传来阿梅的声音。
「像这样的——居丧期间还不放过——」
「他才不会在意这种事。怎么样,阿梅。」
「怎么样——我、我不要。阿梅已经——」
「不要?」
伊右卫门简短说道,然后沉默。阿梅失控地说道:
「找个地方——不管哪里都好——现在,就带阿梅逃走。」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
「大爷,您——曾经答应。如果只有两个人,就带我去别的地方——。今天很不幸,失去了阿染,阿梅我、阿梅我——」
又市抬起头来。蚊帐阴影对面,只见阿梅哭得唏哩哗啦。
伊右卫门淡淡说道:
「阿梅——当然,今天你如此境遇,不是你自己要的。我有听说,你原是活泼开朗女孩。这里的生活对于你而言,恐怕也是很辛苦吧。既然如此,阿梅,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只有两条。」
「两条路——您的意思是?」
「首先是,回到伊东大人身旁。」
伊右卫门说了令人不敢置信的话。又市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
「老、老爷,伊右卫门老爷,您刚刚说什么?您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我认为,他很重视你。」
「又在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是小孩。喜欢的人反而会对他很残忍。」
「我不想听这鞋话。这种——令人作呕、厌恶——哄人的话。」
「要杀掉你或放逐你,对他而言应该都是很简单的事。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让我们结婚,长期躲避世人目光来找你?」
「那是故意要让我厌恶吧?」
「当然,对我而言,他这样做是有这种意思。不过,对你而言,是这样吗?当然,你很讨厌他,他却不讨厌你。他总是把喜欢的东西放得远远的,不喜欢的东西却放在身旁,他就是这样的天邪鬼(注9)。被他收为妹婿的我——则是很惹他厌。」
「莫、莫名其妙——」
阿梅大声说道。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您干脆叫我去死——地大吼。
伊右卫门垂着头,是吗——地说道。
「算了。另一条道路呢——」
「那就是」
「回到利仓屋。事情由我去说明。」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不知廉耻的人。事到如今,变成这样的身体,又有什么脸皮回去?还有什么理由见我父亲,说服他?我即使能回店里,也不可能恢复女孩的身分——」
「阿梅。」
伊右卫门用严厉语气阻止激动的阿梅。
「你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你的身体还是一样的身体。不管今天长相怎样,毕竟回到父母亲身旁。回去就是女儿,这样就好了。令尊一定会欢迎你的。」
「老爷——」
「您真是虚假的丈夫。」
阿梅含着泪大声说道。
「您真的什么都不懂。阿梅是仰慕伊右卫门大爷才——」
「住口。那是你搞错了。」
那是——又市也这么认为。如果能回去,回利仓屋最好。然后,刚刚伊右卫门说,还有一项工作——难不成是帮忙把阿梅送回两国?又市想到这点。不过,如果是这样,伊右卫门接下来——要跟谁,如何交代事情——。
阿梅一直大喊太坏了、太坏了,趴下来呜咽哭泣。
对于刚失去孩子、绝称不上是幸福的女孩而言,伊右卫门这番话或许真的很残忍。
但伊右卫门没有安慰阿梅,却反复地问她,你这两种选择都不要,都不要吗——?
「你真的不接受?」
「我即使坠入地狱深渊,也要和老爷——」
闻言,伊右卫门不发一语站起来。
「老爷——您不要去。今晚不要去钓鱼——」
阿梅抓住已经站起身的伊右卫门裙摆,哭泣地拉住他。
「放心。我今晚什么地方也不去。」
伊右卫门说完,走到蚊帐边缘面对又市说,真是劳烦你了,这边已经没事,你可以回去了——。又市则靠到蚊帐边,低着头。
然后又市抬头,仔细一看,从蚊帐看过去,模糊的房间已经扫除干净,桐箱与香炉安装好,床舖也已舖着,还摆着两个枕头。
站起身。又市没办法走开。觉得还有事情没办完。
伊右卫门叉着腿直直站在蚊帐里面。
喀喀喀地,门打开。
伊右卫门动也不动。
哒、哒、哒走进门的人已经踏上木板房间。
沙、沙、沙,对方已经踩到榻榻米——。
——伊东喜兵卫。
纸门打开,像狒狒红光满面的家伙——伊东喜兵卫的脸,从黑暗中出现。他和又市眼神交会。
「好啊你这家伙——不就是上次跑来跟我勒赎的御行吗——」
又市飞出去似地赶紧闪开,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铃铛。
铃。
摇动铃铛。
「御行奉为。」
哼,喜兵卫笑起来,混浊眼神所发出的沉重视线投向蚊帐里面。
「伊右卫门。你在干什么?难不成你要说还在忌中今天暂停这类令我厌烦的话?」
「我只是名义上的父亲。应该扶丧的,是伊东大爷你吧?」
「你说什么?」
「如果您不想这样做,请便。请不必在意,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吗。你小子——难道希望参观老婆被别人上的样子吗——这也很好玩啊。我没关系。你可以看。哪,滚开。滚到蚊帐外面去。」
「在下办不到。这里面——在下必须在这里。」
「你这话莫名其妙。你疯啦。伊右卫门。」
喜兵卫隔着蚊帐抓住伊右卫门,就要撕裂蚊帐似地闯进蚊帐中。喜兵卫抓住坐在榻榻米上的伊右卫门肩头,混帐——一面大骂一面踢他,然后走到阿梅身旁,抓住阿梅的手臂。阿梅拼命挣扎,想甩开喜兵卫的手。
「放我走。阿梅已经,已经不能再忍受这种屈辱。」
你想反抗我!——喜兵卫殴打阿梅。阿梅蹒跚地往伊右卫门的方向逃。
喜兵卫怒气冲冲追上阿梅,又踢她几次。
「你讨厌,讨厌我,是吧?可是你愈讨厌,我愈高兴。你愈悲伤痛苦,我愈快乐。伊右卫门说他要参观呢。在你喜欢的男人面前为我敞开身体,这也不错——」
又市看不下去,准备潜入蚊帐。突然伊右卫门回头大吼:
「不要拉起蚊帐。」
——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市背部冷汗直冒。这么炎热的夏天,却感到寒冷。
被伊右卫门的气势压倒,又市害怕起来。
伊右卫门大吼时,连喜兵卫也沉默下来。
「伊右卫门——你这小子——」
「什么事?」
「你这小子,不后悔吗?」
「后悔——这件事,我一点也不——」
「可是,我这样愚弄你、侮辱你,不是吗?」
「这在下知道。」
「什么?」
喜兵卫殴打伊右卫门的脸颊。
伊右卫门动也不动。
「你小子——真的完全没有武士尊严吗?」
「武士——不过是棒突(注10)而已。不久之前还是木匠。」
「你还讲歪理——」
喜兵卫抓住伊右卫门胸前,瞪着伊右卫门白净的脸,又按他的肚子——我不爽——地说道。
「不爽。不好玩。今晚作罢。我要回去了。」
喜兵卫用低哑嗓音说道,然后甩开伊右卫门似地钻过蚊帐,看了又市一眼,瞬间慌张起来。
「你这小子——」
伊右卫门立刻站起身。
蚊帐上有个黑影。黑影掠过处,伊右卫门站在哪里。伊右卫门的影子变大,后方则是暗夜敞开巨口,漆黑整片。喜兵卫站在巨口面前盯着又市,愣住。
「滚、滚开!」
又市乖乖闪开。
喜兵卫准备从又市身旁通过,从佛堂走出去,就在这时候。
啪嚓!黑暗中传来激烈声响。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闯了进来。
「伊——伊东大爷——救、救我——」
——堰口官藏。
玄关打开着。
黑夜从外面涌入。
昏黑空气弥漫整个房间。就在黑暗之中。
一张奇丑无比、不成人形的脸,出现了。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伊东喜兵卫!」
「你——你这妖怪!」
伊东手握刀柄,往前踏出一步,但堰口刚好倒地,绊住伊东。
不成人形的脸有如慌辘轳那样往上弹,穿过黑暗帐幕冲出来,卯力击向伊东。
噗!
「直助!」
又市大吼,却全身僵住。从伊东肩膀上方,可看到直助的脸。
「痛,你会痛吧?怎么样?喂,喜兵卫!」
直助几乎四分五裂的脸庞凑近喜兵卫,把喜兵卫慢慢推到又市这边。
「你、你这小子——对我有何怨恨?」
「你强暴了我妹妹。」
「喔,原来老兄你就是尾扇的仆人,是吗?」
喜兵卫坐下来,扭动身体似地用力,摆脱直助的手。
他身体半旋转退到蚊帐前。
喜兵卫又丑又怪的脸瘴挛着,笑着说道:
「——这可是杰作哪。仆人也敢向武士报仇。真是太棒啦。值得称赞。」
「不要耍我。阿袖已经死了。」
直助手放在腹部旁,手握刀子大吼。
「昨天我已经把秋山送到西天。今天就要帮堰口送终。喂,伊东,我早就在等这一刻,你只有洗澡、上厕所或者来这里才会落单。我早就在等你了。」
「笨蛋。你要生气,就尽量生气——。你小子大概真的很伤心吧。但正因为如此,你的内心很黑暗吧?太高兴了。我真的很高兴。我会让你这小子了解,你不过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而已。我会让你们遭遇比目前更凄惨的状况。看着吧,伊右卫门。你也像这家伙这样生气、悲伤吧。这反而能让我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