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市先接了一桶水,洗净手脚。水哗啦哗啦地四处飞溅。
皮肤上黏腻的污垢全溶入净水,在水中舞动。在幽暗的光线下,水面闪烁黑色的光泽。
虽然这只桶子深度不及数寸,感觉却像通往地狱的无底水井般深邃。稀微的灯笼火光轻点水面,随着晃漾的水波束摇西晃。
又市叫站在玄关泥土地上、搓揉着他的宽阔肩膀的宅悦也洗洗脚。
「啊,好冷,冻进骨子里啦!阿又,这个提议如何?酬劳我就不要了,能不能换杯冷酒,慰劳一下我这按摩的?就常是消灾解厄吧!」
这还不简单——又市心不在焉地同答。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宅悦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只要有神酒(注12)喝,钱就不必给我了,就拿神酒当酬劳吧——按摩师边说边爬上了榻榻米。
「我呢,阿又,原本是个明眼按摩师啊。一对好照子是足力疗治师的必要条件。我出身农家,从小除了一副蛮力,就没啥其他优点。为了节省开销,被家里送到外头工作,但做什么都不上手。后来失业没饭吃,无计可施,就想到靠按摩混口饭吃——」
宅悦说到这儿,哽咽了起来。
「——可是啊,阿又,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才按摩两年头就秃了。到了第五年,眼力也坏了。原本按摩就是盲人的行业,秃头瞎眼倒也不足为奇,我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但想想还真是造化弄人哪!」
「就好像戏子演到后来,真的变成剧中人是吗?」
又市边准备酒,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说是准备,也不过是找出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而已。
「有时,外表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哪——」
你老是做这身御行打扮,说不定哪天就开始虔心礼佛了呢——宅悦回过头来揶揄道,接着便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了下来。少开玩笑了,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不会信佛的——又市吹嘘道。
说着,又市捧起德利(注13)往茶碗里斟酒。由于光线阴暗,看不出他倒进碗里的是什么。直到嗅到扑鼻酒香,宅悦这才晓得碗里头倒的是酒,总算稍稍安了心。他把酒含入口中,也没品尝味道就灌进了喉咙。只要能喝醉,好酒坏酒都无妨。有酒喝,五脏六腑就快活。反正,便宜劣酒也没什么值得品尝的,这点宅悦相当了解,因此宁可憋气一口落肚,一副穷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饮架势。
不出多久他就醉了。又市也是疲累不堪。
「不是我在吹牛,老子我——」
趁着醉意,又市打开了话匣子。
可别聊起自己的身世——又市打从心底这样想,但这个诈术师是个一开口便欲罢不能、什么心底话都藏不住的家伙。
「——我是武州(注14)酒徒之子。老爹是个胡作非为,导致田地荒废的酒鬼,天下第一的窝囊废。他在我八岁那年就翘辫子了。之后我就成了个孤苦零丁儿,没受过人一点儿恩惠。」
「那你娘呢?」
被这么一问,又市便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多言。
「——我没娘。」
「哪有人没娘的?难道你是树干里蹦出来的?诈术师又市是个孙行者,这还真是无聊至极的笑话呀!」
又市径自倒着黑色的液体。
不想提吗?——宅悦低声问道。
不是不想提,是真的没有——又市豁出去地说:
「——我敢发誓,我真的不记得曾有个娘。顶多听说过,我娘在我两岁时,就和哪个男人私奔了,姘头好像是个杂货店还是糖果店的老板。反正我记不得她的长相,也记不得曾喝过她的奶,这不等于没娘?」
——没错,我就是没娘。
又市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觉一股冰凉打喉咙窜过,但肚里可是热呼呼的。宅悦啪喳一声朝满头大汗的额头一拍:原来如此。那么我也不多问了。
接着他将手中的碗递向又市,催他倒酒,并说道:
「反正咱俩的往事都不光彩。倒是阿又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又市反问,宅悦便皱了一下鼻头说道:
「是桩小事。」
「哈哈!你这个死按摩的,找你抬棺桶时就觉得奇怪,你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原来是别有居心啊。你还真是个狡猾的按摩师。不过宅悦呀,我可没什么银两或家当可出借,况且咱俩也互下相欠了,你现在喝的酒就是报酬,这可是你自个儿要求的,对吧?」
又市不悦地说道。宅悦把茶碗搁在榻榻米上,朝又市伸出两只手心回道——先别心急紧张,听我把话说完吧。
「阿又,我哪,打今年春天起,也常上四谷一带走动。」
「你这按摩的还真不简单呀。是去为欺负你的家伙按摩吗?」
「别再损我啦——」宅悦面带笑容抗议道。
「——不是去找那家伙啦,是上民谷大爷那儿。」
「民谷?那是谁?」
「你忘记了吗?当时不是有个同心(注15)去劝他那个色急攻心的与力(注16)?」
「噢噢——那个老头啊?」
「民谷大爷是个好心肠的爷儿。」
宅悦说完,又默默地向又市讨酒喝。
又市回想起那档子今年春天的事。
那晚,又市伙同宅悦、宅悦在城内某大夫家里帮佣的朋友直助,以及一个充当保镖的浪人,四人一起潜入四谷左门町御先手组(注17)的组屋敷(注18)。
目的是向御先手组御铁炮组(注19)与力伊东名喜兵卫抗议并要求谈判。
——那家伙简直是只狒狒(注20)嘛。
当时一方面是因为喝了酒,伊东的脸果真像只狒狒般既狰狞又满脸通红。虽然右有宅悦相挺,左有直助随行,三人意气风发地闯了进去,但又市其实是吓得浑身哆嗦,原因是伊东身旁也伴有两名一脸凶恶的手下。又市原本认为伊东家里多数是女眷,同时为了怕有失颜面,伊东应该不会要求下属来充场面;但又市其实是打算了如意算盘。一到现场,他才发现伊东就是这么厚颜无耻,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
伊东伸手握住刀柄,准备拔刀出鞘时,又市隐然已有一死的觉悟。
——你敢杀就杀呀!
稍早宅悦提起此事,似乎深感大快人心。但由又市本人看来,这句话不过是虚张声势。
——当时,咱们说不定都会死在刀下。
武士有权斩杀无礼的百姓。在武士眼中,像又市这种人渣不过是草芥不如的试刀者。
如果那名姓民谷的老同心没有适时介入,恐怕他们三个早被伊东拦腰砍成六大块了。
唉,若不是那老头出面,咱们可能就性命不保了——又市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是啊,帮咱们捡回一条小命,民谷大爷可真是个大恩人哪——宅悦又补上了一句。
哼——又市轻蔑地笑了起来。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去年年底。两国(注21)某药材大盘商正忙着准备过年时,独生女不幸遭人掳走,三天之后才逃脱返家。回到家的女儿表示遭人玷污,直说不想活了。过不了多久,便发现犯人是伊东。据说,伊东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身分,老板愈想愈气,便前去兴师问罪,伊东便差人送来一笔微不足道的遮羞费。老板说金钱无济于事,把钱退了回去,但伊东却执意不收,又差人将钱送回来。几次来来去去,双方仍是争论不休。最后,老板尽管有点害怕报复,依然决定告官。但伊东似乎早有疏通,官府调他去说明事情原委时,坚称已和苦主达成和解,于是官府便驳回了老板的诉讼。
可恨的伊东喜兵卫,我一个男人独力抚养长大这个宝贝独生女,对她百般呵护,今天居然受此禽兽染指,岂能就此善罢干休?——愤恨难平的老板几乎发狂,甚至扬言要杀掉女儿、手刃伊东,自己再了断性命,即使同归于尽也要雪恨。如果只是嚷嚷倒也罢,老板却当真举刀欲砍杀女儿,周遭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个个无计可施。
这位老板认识直助,因此透过他找上宅悦,最后决定由又市挑大梁帮这个忙。又市以三寸不烂之舌抚平了老板的愤怒,并表示——如果愿意支付相当数目的酬劳,他就会出面让此事圆满解决。
老板的要求只有一个,便是说服伊东喜兵卫正式迎娶他的女儿。这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再怎么说,伊东毕竟是个武士,根本不可能接受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然而,也不知是有何妙策,又市接受了老板的请托。
经过一番调查,又市发现伊东这家伙平日胆大妄为,可说是坏事做绝,贪赃枉法自是不在话下。下属若投他所好,便内举不避亲地大力提拔;反之,不顺他意的便再三羞辱,甚至设下圈套抓其把柄,迫令离职。在伊东诡计之下丢掉饭碗的同心,不在少数。他对于女色尤其是毫无节制,只要看上眼,任是何等大家闺秀也不放过。何况,他并非以甜言蜜语拐骗,而是使出霸王硬上弓的无赖手段。伊东已年过不惑,却仍未娶妻,并在官邱内养了两三个小妾,极尽荒淫。加上他身为御先手组官员,更是视王法为无物。再者,他生活宽裕,财产相当可观,按理说,御先手组与力地位不高,御目见以下的年俸顶多只有八十袋米,生活理应清贫,他为何能坐享家财万贯?可能也是因为如此,顶头上司三宅弥平次卫对他亦是宠信有加,让跋扈的伊东更得以为所欲为。被他染指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街坊对他更是怨声载道。
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又市先差直助去刺探伊东底细,发现伊东经常改筑官邸,每年反复修建,去年和前年甚至还曾增建别屋。新盖的两栋别屋,似乎是用来窝藏侍妾的。
不过伊东表面上对外宣称,增建别屋不过是修缮宅邸。
他的谎称乃理所当然,因为依照规定,官员不可于官邸内任意兴建新屋,也不可出租或供非亲属者居住。尽管伊东并无将屋子分租,所包养的女人也不是他的亲人,但与多名贱民百姓同住官邸也是大大地不妥。又市便决定用这点来威胁伊东。
——我的筹码不多哪。
谨慎的又市也觉得这桩差事胜算不大,进展顺利反敦他大呼意外。
又市一开始便趾高气昂地破口大骂。按理说,面对伊东这种恶徒必须先礼后兵,让他了解有人手中握有把柄,先要胁后笼络,步步逼其就范;然而,连又市自己也摸不着脑袋,当时为何一碰面就指责他造了哪些孽。也许是因为伊东所为太过恶毒,激发了又市的正义感吧。
你要怎么弥补?那些被你玷污了身子而痛不欲生的女人,她们的怨恨该如何洗刷?——一开口又市便口沫横飞。接着又威胁道——等着看我向三宅大人禀报,你干了哪些好事吧!保证你不但官邸将被没收,还会因此官职不保——
——你这招可不管用。
满口酒臭的伊东语气十分冷淡。
——你是说那药材商的女儿?嗅,那姑娘倒是挺标致的。
伊东说完笑了起来,伸手准备拔刀。
又市很清楚,若是伊东大开杀戒,便万事休矣,但他并未就此屈服。只是,对靠一张嘴巴吃香喝辣、纵横江湖二十几年的又市来说,白白死在这里着实不甘。或许他也有股豪气,想说人生虽是轻如鸿毛,至少在死时也该重如泰山。即便自己横死刀下,在门口把风的保镖想必也会闻声进来帮忙,宅悦与直助或许能因此逃脱。
这时有人进门——此人正是民谷又左卫门。
民谷正好因事来访伊东,看到门前站了个浪人,警觉情况不寻常,便从后门溜进宅院,躲在门缝偷听,这才知道与力大爷干过哪些恶事。民谷是个同心,职他较比伊东低,但比伊东年长许多,和组头又有交情。这位老同心苦口婆心地劝谏伊东,听了他的话,伊东扭曲着一张宛如狒狒般通红的脸,和手下们面面相觑,情势对他想必是相当不利。
民谷承诺不向组头禀报他的恶行恶状,但也提出了以下要求——从今不可再胡作非为,务必遣走家中侍妾,正式迎娶药材行老板的千金。身分差距的问题也不是没法可解,他将亲自前去说服组头。总之,此事务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也是为了阁下着想呀——民谷又左卫门苦口婆心地劝诫伊东。
伊东左右为难,一脸困窘。
又市至今仍牢牢记得,伊东的那副千万个不情愿的表情。
结果此事当场获得解决。之后,又市由伊东处讨得一笔封口费,也从药材行老板那儿领取了一笔酬劳。
——那姑娘,真的嫁给伊东那只狒狒了吗?
若真如此,是件值得庆贺之事吗?
「——对了,说到这儿,结果阿梅姑娘好像先是被民谷收为养女,后来就顺利嫁给伊东那家伙了。原本同事纷纷嘀咕同行武上不可结亲,或者同组之间不得联姻,总之武家嫁娶规矩多得要命,但民谷大爷花了一番功夫,好说歹说地劝服了组头。他真是个奇人呀!你说对不?阿又。」
噢,还真是高招呀——又市由衷佩服地心想。诚如宅悦所说,在这个连将军直辖的武士都不可和诸侯家臣联姻的时代,武士和百姓更不可能结为连理。又市原本甚至计划让伊东卖掉御家人株(注22)——也就是放弃武士身分。不过仔细想想,也曾听说过武家女儿下嫁农家或商家的例子。其做法是先让女儿「舍弃」武家身分,成为农民或商人的养女,之后再出阁即可。反之亦然。
——收养——这是贵人们的说法吗?
结果,药材商的千金——阿梅,就这么被收养为民谷之女。
即便如此,又市仍是有些无法释怀。
阿梅出嫁听说并无宴请宾客,毕竟颜面上挂不住哪——宅悦说道。得不到任何祝福,仅是形式上结为夫妻,真的就行了吗?又市压根儿不认为这桩亲事可喜可贺。
「你好像挺不服气的?算啦,事情都解决了。阿又呀,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民谷大爷一个忙?是这样子的——」
灯笼黯淡的烛光由下朝上照,映出顶上无毛的一团肉块上的异样笑容。
「什么事儿?我这个耍诈术的哪能帮什么忙?」
「也没啥大不了的啦!不过是阿又向来拿手的说媒罢了。」
「你要我帮那糟老头介绍一个年轻小老婆?我可没那闲功夫。」
「不是啦!民谷大爷才不是伊东那种好色之徒。」
「说清楚点,死光头的。还是他想找个老太婆,陪他泡泡茶?」
宅悦仿佛漱口般鼓动着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民谷大爷,是他的千金啦。
「千金?民谷的女儿?」
「是啊。事情是这样子的——」
民谷有个将满二十二岁的女儿,宅悦说道。年过二十还没出嫁,对武家千金而言已然嫌晚;年满二十二岁,便称得上是个老姑娘了。因此除非有重大隐情,否则即便是其貌不扬,武士还是会千方百计把女儿送过门。又市道出这番见解,宅悦便连连颔首说道:
「是呀是呀!然后呢,阿又,他的千金名叫阿岩。」
民谷之女,单名一个岩字。
阿岩虽然生得颇为标致,但到了适婚年岁却未曾谈过情爱,不知是性格太高傲或是眼高于顶,据说上门来提亲的悉数为她所拒。但父亲民谷似乎对女儿的倨傲不以为意,姿态反而摆得更高。十几岁的貌美姑娘家,自有众多蜂蜂蝶蝶受吸引前来提亲,她却正眼也不瞧人家一眼,婚当然是没结成。根据宅悦所述,又左卫门为人严谨诚实,自然也十分无趣。不当差时也没兼差,只晓得在家待命,深怕上司紧急传唤。由于他如此认真正直,背后常有人笑他蠢。生性如此的又左卫门,完全不谙男女之道,妻子过世十五年来皆未近女色,看来对女儿的婚事也毫不挂心。在这样的父亲养育之下,阿岩的言行举止因此变得活像个男人。
「所以呢,阿又——」
「说话干嘛拐弯抹角的?愿意伺候这种自命清高的武家千金的男人,得上哪儿找呀?况且,她家再清贫,好歹也有个武家身分,不必穷费心也会有些利欲薰心的家伙找上门吧!从中拣一个不就得了?这种事哪还需要我出马?」
你别直打岔嘛——宅悦说道。
「——就因为你老插嘴,我才变得拐弯抹角呀!又市啊,如果只是因为这姑娘太挑剔,我也不会特地来拜托你这个诈术师了。你听我说,阿岩小姐曾经美若天仙,但那已是往事了。」
「往事?她年纪再怎么大,也不过二十二吧?在平民百姓眼中应该还是——」
「所以才叫你别插嘴呀——」
宅悦压低声音说道。
灯笼的烛光飘忽一晃。
「阿岩在前年春天得了——疱疮(注23)。」
「疱疮——?」
「而且病情还不轻。虽然保住了一条命,皮肤却变得像涩纸(注24)那么粗糙——」
「喂,宅悦呀——」
「她的头发变得粗干,灰白夹杂,看上去像团枯草。左边脸颊留有黑痘痕,左眼又白又浊,已然失明。同时,也不知道是哪里伤到了,背骨弯得像虾子似的——」
「够啦,宅悦。我知道了。」
「真的是很可怜哪。我曾儿过她两次,实在——」
「好啦,宅悦。」
——我很丑的。我知我面貌丑陋,你就别——
又市将被手掌捧温的茶碗放到了地板上。
灯笼的灯火更形微弱,周遭宛如坟场森林般阴森。
昏暗之中,宅悦以仿佛树木振动般低沉的声音说道: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上个月民谷大爷受伤了,也不知道是为何,他在清理铁炮(注25)时突然发生爆炸,眼睛因此受伤。虽然看了大夫,也休养了一阵子,却没啥效果,上头已经裁定他无法继续任职。民谷家除了阿岩,并没有其他子嗣,再这么下去,无人能继承他的武士身分。因此,他似乎打算卖掉同心这官职退休,从此不问世事。但民谷家的历史比伊东家悠久,据说其祖先当年曾伴神君家康公(注26)进入江户,后来则担任守卫武藏国忍城(注27)的三河乡士(注28),可见民谷家渊源之深。之后守卫改组成御先手组,便拜领了这一带的土地。在那一带被称为左门町之前,民谷家就镇守在那儿了,哪能轻易让家门断绝?所以——」
「好吧、好吧——」
——这差事我就接下吧——又市小声应道。
灯笼的火光瞬时熄灭。
注1:以木桶为棺,往生者以蹲踞之姿在内。
注2:手脚并用之按摩师。
注3:古代日本的时间计算单位,一刻为二个小时。
注4:佛语,粉碎恶人恶法,引领众生向佛之手段。
注5:密宗仪式之一。
注6:江户时代挨家挨户代人净身和诵经祈福的和尚。亦简称愿人坊或愿人。
注7:原文为「小股潜り」。
注8:三、四月。
注9:江户时代初期,直属幕府将军、纳税一万石以下的家臣。
注10:插于墓石后之细长木牌。
注11:暗红色的古日式说法。
注12:供奉神佛之酒。
注13:小酒瓶。
注14:日本古代地名,又称武藏国,为现今东京都与埼玉县地区。
注15:下级捕吏。
注16:捕头。
注17:江户幕府的军事编制之一,分「铁炮组」与「弓组」(弓箭队)。
注18:江户时代担任与力或同心的下级武士居住的住宅。
注19:持枪警卫队。
注20:也有好色男子之意。
注21:东京都南西部之地名。
注22:江户时代,平民子弟借昭赘或收养从武家买来的武士身分。
注23:即为天花。
注24:叠了数层和纸再涂抹以发酵的柿子汁强化的硬质纸张。
注25:燧石枪。
注26:德川家康之敬称。
注27:位于今日埼玉县行田市。
注28:隶属德川家,受武士待遇之农民。
宅悦乍听之下还转不过脑筋,想了一会儿才拍了一把膝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想到阿袖对伊右卫门大爷——」
「你还真是少了好几根筋哪。这档子事儿,看阿直的态度不是极为明显吗?」
「是吗?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就我所知,阿直和伊右卫门大爷不是颇有交情吗?」
「说颇有交情并不正确,应该是爱恨交织吧。直助那家伙,对待妹妹阿袖的方式简直是溺爱。他不是把妹妹看得很紧,不准任何登徒子近身吗?说是兄代父职,好不容易把妹妹扶养长大,倒不是不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只不过似乎有点过分了。就像彦兵卫,也好几次被直助警告。所以,如果知道阿袖有暗恋的男人,阿直不可能默不吭声吧?」
「等一下,阿又。不管是不是如你所说,阿袖真的喜欢伊右卫门,伊右卫门虽是浪人,但他毕竟是武士,平民是不可和武士通婚的,两人之间反正不会有结果,这点阿直应该——」
「喔,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就是身分地位不同,阿直才更要担心哪。平常百姓的女孩迷恋贫穷浪人哪有什么好处?阿直就是这点放不下心。凡事一扯到妹妹,他总是耐不住性子的。阿袖那女孩个性晚熟,应该从未要求哥哥为她牵线,但看在哥哥眼里,说不定反而更觉心疼,认为妹妹这样飞蛾扑火,投入注定没有结局的恋爱,实在太可怜了。然而伊右卫门毕竟是武士,一个下好将事儿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况且法律规定不可和武士决斗,要是妹妹真吃了闷亏,连上门兴师问罪也没法子。万一阿袖真被伊右卫门始乱终弃,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
「所以怎样?」
「听说,阿直知道妹妹一见钟情的对象是浪人,便直接前去与对方对质。据说,那就是他头一遭与伊右卫门大爷打照面。当时阿直似乎已经暗下决定,对方若是不学无术,便要当场给他个下马威。」
「可是——伊右卫门大爷应该对阿袖没意思吧?」
「没错。阿直一见了他的面便晓得了,伊右卫门和阿袖之间不但毫无瓜葛,伊右卫门连阿袖的名儿怎么写都不知道呢。阿直那家伙甚至说,伊右卫门甚至可以说就像坐怀不乱的石部金吉(注5),睾丸上披着铁兜,根本不可能对姑娘家动情。如此一来,阿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啊。」
「忧的是什么?」
「你还听不懂?当然是阿直可怜阿袖一片痴心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还不惨吗?」
「喔——」
宅悦念念有词。男女之事果真清官难判哪。又市继续说道:
「就算没阿袖这档子事儿,那个阿直居然有武士朋友,这岂不奇哉怪哉?你和阿直认识的时闲比我久,难道不曾对此起过疑心?」
经又市这一说,宅悦确实心里有谱。没错,之前阿直动不动便犯嘀咕,说武士真讨厌、一儿到就浑身不舒服之类的。而伊右卫门身上规规矩矩佩着两把刀,即便是浪人日以木工为业,但终究是名武士。伊右卫门这种不苟言笑的武士,怎么会与冒牌医生的男仆成为好友,宅悦倒是从未想过其中有这么一段缘由。
至于阿袖与伊右卫门中间一段若有似无的恋情,愣头愣恼的宅悦更是压根儿被蒙在鼓里。
话说,宅悦是在仆役房间的赌场和直助认识的。当时他视力还正常,算算合该是三年前的往事了。至于又市飘然来到此地,还不出一个年头,是因为伊东那件事,才透过宅悦结识了直助。所以正如又市所说,宅悦和直助交情较长,只不过,又市在短时间内对直助的了解似乎已远远超出宅悦。
「那我问你,阿袖什么时候开始关在家里不出门的?」
又市提出另一个问题。
「我想看看——大约三个月前吧。我记得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找阿直出门他总推说有事,除了找我去为他妹妹针灸,路上见面也总视而不见。」
「哦,有这种事?」宅悦的话让又市心生疑窦——这阿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于是,又市继续问道:
「宅悦,你说你听见——那个冒牌医师,嘟囔说下万不可招惹武士?」
「我确实听见了。」
「如果是你灸阎魔的耳朵听到的,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又市说道。他所谓的「灸阎魔」,乃是宅悦的绰号。
「这句话讲得像打哑谜似的,我这个满肚子草包的按摩师,实在不懂哪。」
武士啊……又市自言自语,表情严肃地盯着宅悦,再次询问:
「那我问你,阿袖生的是什么病?」
「这我不知道。」
宅悦摇摇头。但他又想到——若又市所言不虚,阿袖害的病,该不会就是相思病吧?真是这样,任凭是华佗再世或是草津温泉(注6),就连神佛也也只能束手无策。不消说,更非针灸得以医治。宅悦提出这样的推测,却马上被又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是这样的吧?
「为何不是呢?阿又。」
听说,阿直是在去年春天留意到妹妹阿袖爱上男人。而你说,阿袖三个月前才开始足不出户,这两件事前后距离超过一年,兜不拢嘛!」
宅悦透过直助而认识伊右卫门,确实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所以又市讲的有理。
等一下,阿又。倘若阿袖没改变心意,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三个月前对伊右卫门大爷表白了心意呢?这片痴心到头来是一场空,心碎的她因而病倒——等等,如此一来,阿袖上吊的原因不就和大爷有关了吗?」
不对不对,你想错了——又市又立即打断宅悦的推论:
「所以呢,我才劈头就问你伊右卫门大爷的反应嘛。照你刚刚说的,伊右卫门大爷直到阿袖过世,恐怕都不知悉这女孩在暗恋他。」
确实——如果伊右卫门曾经拒绝阿袖,自会怀疑阿袖之死与自己有关。在此情况下,尽管伊右卫门是沉着的武士,也不可能从头到尾那么泰然自若的。
宅悦拭去额头汗水。此时又市则喃喃白语着——难道阿袖就这样将所有苦恼藏在肚里,孤单地离开人世?叹口气,又道——就这么离开人世啊。
此时,外头远远传来交杂茅蜩的油蝉鸣叫声。
「谁叫伊右卫门大爷——是个与情爱无缘的鲁男子啊——」
宅悦吐露出叹息一般毫无意义的感想。
单恋姑且痛苫,但表白遭拒,却更加难受。
「宅悦,我跟你讲——」
「什么事?」
「你带我去见那个呆头鹅吧。我只听说过,还不曾拜访他。」
「干嘛,阿又?阿袖才刚火化,现在又不需要人手,何必跑这一趟?」
我不是要去阿袖她家,是要找伊右卫门哪——又市说罢便站起身来。
见状,宅悦莫名慌张起来,赶紧套上丢在榻榻米上一团单衣,抓起两根足力杖。
「可、可是阿又,你打算去那儿干嘛?」
「路上再慢慢讲。伊右卫门大爷住在大杂院是吧?」
宅悦回答,除非干木工活儿时外出,否则伊右卫门平常都待在家巾,话没说完,又市已经来到门外。宅悦迅速跟上。
又市抬起食指,指指挂在屋檐下的看板。
这块看板,便是宅悦的绰号——灸阎魔——的由来。说看板或许太过抬举,那不过是一片经风雪曝晒而泛白的木片,上面有着年代久远而斑驳的信手涂鸦罢了。
正面画的,是伫立焦热地狱(注7)中、表情严肃的阎魔大王。
背面则是由小鬼代为针灸,一脸喜色的阎魔。
图画滑稽生动。阎魔王头顶写着一个斗大的「灸」字,旁边一排小字写道——地狱阎魔也有菩萨心。这看板是宅悦的针灸师父送他的,后来开始从事足力按摩,不曾深思便随手挂在门口,从未取下过。不料这块烂招牌却让众人议论纷纷,并借此给宅悦取了绰号,说他是「灸阎魔」或是「艾地狱宅悦」。
外面有风,比屋内凉爽几分。
又市脚步轻快地前进。宅悦则是一如往常,很费力地跟上。
「我这十天来东奔西跑,忙着帮人家找女婿。」
「喔,我知道,是民谷大爷的——」
「可是,好男人不容易找哪。那些答应来相亲的,几乎都是贪图女方财产与地位的败类。条件不恶的,脑袋却不灵光。要不就是吃软饭的浪人,全都烂到了骨子里。」
「我想也是。可是——」
宅悦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
没想到,又市如此花心思帮民谷找赘婿。出口请托的是宅悦,见他尽心竭力,心上自然欣慰。然而,正因为并非易事,才得拜托诈术师出面。正因为除非连哄带骗,否则不会有人上钩,才得仰仗又市的诈术。如今——却是这般结果。
宅悦表达疑惑,又市立刻回答——没那回事儿。
「难不倒我的。总不能随随便便安给她一个恶夫吧。」
小事一桩——又市补道。又市似乎已经前往民谷家,见过民谷岩的长相了,因此宅悦更加无法理解他如何能妄下断言。依宅悦所见,那姑娘——阿岩的丑陋容貌,要招婿实非小事一桩。难道阿岩的丑,是只有宅悦可见的幻觉吗?可能性倒不是全然没有——特别是以宅悦的身体特质来思考。
宅悦想起民谷又左卫门的女儿,女孩的相貌记忆朦胧。白色浑浊的左眼,黑色痘痕,蜷缩的头发。
也许,宅悦只有看见了女孩难看的部分,其余则一概出于他的想像。
除此之外——它还不断膨胀,膨胀——
不对。那是阿袖的脸。
宅悦猛摇那颗大头,把记忆中的阿袖由脑海赶走。
取而代之的是伊右卫门的长相。同样是——模糊不清。
——没有特别英俊潇洒嘛。
在宅悦看来,伊右卫门的相貌好似隔着布幕般不甚明朗。
转着这些念头时,又市已经走远了。
明明叫宅悦帮忙带路,他却径自抢在前头,又市一向就是这种急躁个性。
这时,两个手上捧着习字本的女孩快步走过。
——喔,已经下午两点了吗?
宅悦停下脚步,仰头看天。
四周的蝉儿停止了呜叫。
阿岩——
伊右卫门。
「喂,阿又,等我一下!」
宅悦回过绅来,加速脚步跟上又市。
「阿又,你莫非是打算把伊右卫门大爷介绍给民谷大爷的——」
「是啊,我是这么打算没错,宅悦——」
又市回头看向宅悦。背着阳光,使又市的脸庞看来如夜色般漆黑。
「——我打算把伊右卫门大爷介绍给阿岩。」
御行咬字清脆,话声爽朗。
不知道为何,宅悦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那、那也太急躁了吧!阿袖昨天才刚上吊,你叨知她对伊右卫门的心意,却马上帮他作媒?」
「你在说什么傻话。要不然我数度确认大爷的反应,你都当我在玩么?伊右卫门大爷确实不知阿袖单恋他。如果他知道还没话讲,既然不知情,此事岂不与他毫不相干?」
「可、可是,阿又——」
「宅悦,我跟你讲,人死了就尘埃落定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顾虑死人会怎么想。」
「这样也未免太无情了吧。阿袖真是可怜。」
「宅悦,若是你真为阿袖抱屈,那咱们现在便去找伊右卫门大爷,当面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过世的阿袖对他是一往情深。」
「这个——」
「你不妨拜托他——单恋大爷而自杀的阿袖实在太可怜,所以请大爷剃度遁入空门,用一辈子的生命供养阿袖。你办得到吗?」
又市所言甚是。以伊右卫门的立场——确实没有必要为阿袖的死负任何道义责任。
宅悦并非不明了。但问题不在于此,主要是——
宅悦沉默不语。
远处天空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
——真讨厌。
要下阵雨了吗?
午后雷雨总夺取宅悦的一切,嗅觉、听觉与触觉。
明明不是夜晚,天空却幽暗煞光,使得宅悦完全被世间孤立。
他把下颚高抬,再度仰望天空。
只儿无数雨滴,从天上千军万马掉落。
雨滴看来缓慢异常。
粒粒都像是阿袖的脸庞。
这是最后一幕景象。宅悦的视觉溘然中止。
映着阿袖脸庞的颗颗雨珠,纷纷落得宅悦一头一脸,打湿了脸颊,往颈部流下。
像是阿袖化身的夏季午后阵雨,就这样将宅悦温暖包围。
——我……
「阿阿又。」
——阿袖啊。
「你真的打算用你那张三寸不烂之舌——」
——因为丑陋。
「欺骗伊右卫门大爷?」
雨声滂沱,众人四散走避。
整个人被水幕遮住,宅悦彻彻底底被孤立了。
「竟然连认识的人都要欺骗——一
——欸,什么都瞧不见了。
嘈杂雨势之中,夹杂着一句人声。
「我没有——要骗他。」
又市似乎如此回答。
注1:供夹脚拖鞋专用之白色袜套。
注2:为与力、同心的别称,唯职位较高,故居住于东京都八丁堀之官舍。
注3:江户时代辅佐与力与同心之人。
注4:冈引之助手。
注5:意指特别正经、不近女色之人。
注6:位于群马县西北部,自古便以温泉疗养地知名。
注7:热地狱中之一种,罪人须受铁棒穿刺、以火烧炙之苦。
民谷又左卫门
又左卫门好像罹患疟疾那般,全身不住打着哆嗦。
身体明显变差。不仅如此,心绪也极不稳定,整个人好像晕船似的。连坐在屋檐下都感到全身不舒服,只觉血液在全身上下乱窜、气喘吁吁。
随着脉搏震动,右肩阵阵抽痛。又左卫门伸出左手,抓住麻痹的右上臂。
视野狭窄,失去了距离感。他陷入了狭窄世界外缘总有某物伺机而动的错觉。
吃了一惊,又左卫门看看左后方,然后视线拉同庭院。
——怕什么?
庭院中的稻荷神社旁边,从刚才一直站着一名和尚扣扮的男子,穿着类似巡访寺庙用的白色僧服。
男子跪在地上,恭敬地低着头。他几乎没有动弹,稳如泰山。
「又市大爷——」
此举使得又左卫门心神不宁。
「不要跪在那儿——上来吧。」
「怎么可以?我身分卑贱,岂能自在进入武士厅堂之上。」
「话是这样没错,但就当作我拜托你——」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请不必特别在意在下,民谷大爷您的身体更重要,请宽心为上。」
喔——
又左卫门慢慢把头转回来。用缺乏远近感的视线朝里面房间瞧。
——阿岩。
为何总觉得惶惶不安,又左卫门搞不清楚所以。
刚刚又市的建议——对于民谷家族而言,应当是桩好事。
——阿岩——还是不愿意吧。
这也难怪。变成那副面貌,即使相公对她体贴入微,她恐怕也无法轻易打开心扉接纳吧。阿岩变得如此孤僻与愤世嫉俗,也并非出自她所愿。因此,强迫她出嫁,对现在的阿岩反而残酷——事情不是不能这样看。
可是——。
如果妥善安排,说不定——。
只是——。
又左卫门无法独力厘清重重疑难。
阿岩小姐她——又市问道。又左卫门边往里面的房间瞧,一面回答:
「应该在里头。可能是躺着吧。她这几天一直躲在房里,不太出来。」
「是吗?」
「又市大爷——」
「请别叫我大爷。」
「他真的——要来吗?」
会来的——又市客客气气地回答。
真的要来吗?真的要来吗——又左卫门好几次反复问道,视线一面从里门移到脚下的榻榻米。
——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什么?
这不是说定的事情了吗?那天——
——已经确定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犹豫不决,就太不应该了。
又左卫门仿佛为了阻隔视野之外的某物,举手遮住额头。
那场意外事故——导致又左卫门废了一只左眼与一条右手臂。
清理枪枝时不小心走火。这是按理说不应发生的事故。
火粉射入他的左眼,枪身震碎他的右肩骨。所幸生命无碍,但是这把年纪的又左卫门心里比谁都清楚,恐怕没办法继续奉公了。
很不可思议的,事后又左卫门却没有懊悔或痛苦的感觉。他很快就死了心、认了命。又左卫门并不如旁人认为的认真勤勉。只有上级规定的事情他才会照办,否则不会多动一根指头。因此在出意外之后,又左卫门毫无犹豫地决定退休,坦白讲他反而感到心安。
又左卫门已经精疲力竭了。他早年丧妻,和女儿相依为命,平平淡淡的日子数十年如一日,年老了才惊觉一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