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必太在乎什么了。
此时又左卫门才清楚发觉一项事实,那就是自己已年近六十了。
按照幕府规定,退休后「同心」这个职位可转让给亲人或同事;但又左卫门无人可让,第一个念头便是把它卖掉。
年薪三十袋米、三人扶持(注1)的这项工作,卖掉可得二百两,用来还债绰绰有余。由这个角度看,这次受伤并非不幸,反倒是老天爷特别恩赐的大好机会——又左卫门甚至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
只不过——又左卫门却——怎么也不敢——把这个决定告诉女儿。
原因是又左卫门认为,几乎没有任何优点的自己,之所以能在女儿面前骄傲地扮演父亲、男人乃至于武上的角色,主要还是因为有同心这个职位以及认真——其实是白忙一场——的工作态度。
至于女儿阿岩,大概也将父亲的认真视为自己及民谷家的骄傲吧。又左卫门相信这点。不,如果说又左卫门之所以能在同心这个工作岗位上勉强撑到这把年纪,是受到女儿「以父为荣」的眼光激励所致,也并不为过。凶此,在阿岩面前,又左卫门必须扮演正直诚实、奉公守法并且工作认真的角色。也所以若跟女儿表明自己打算退休并巳卖掉职位,一定会让女儿瞧不起的。
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女儿瞧不起。
于是又左卫门决定瞒着女儿阿岩,偷偷找人询问出售同心职位的事宜。
不料,亲朋好友却异口同声地反对,纷纷指责又左卫门,说这样做会让江户开府以来传承不断的民谷家毁于一日,怪又左卫门竟想把祖先代代担任的同心职位拱手让人。
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又左卫门心里其实是这样想的。
虽是亲戚,但这些人多半已经从民谷家族嫁出去,或者成为别人的婿养子,只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再说,若是亲戚们真的关心此事,非为民谷家族保留同心这个俸禄不可,那说话的人就把自己的儿子或孙子过继给又左卫门当养子,不就成了吗?但没有任何人如此做。可见,俸禄微薄的小小御先手组同心这官职,大家其实是看不起的。再者,阻止又左卫门这样做的亲戚们,家世与地位多半都比民谷高贵。这些批判让又左卫门厌烦极了。
再说,民谷家原本就不是旗本武士,虽然祖先历代总自我安慰,说民谷家族是德川从三河发迹以来就一直追随的部下,但真正曾在幕府大将军身旁做事的,也不过仅有第一代而已。而且,和幕府册封的重要诸侯——也就是一御谱代席」(注2)不同,民谷第一代祖先不过是「御抱席」(注3),而这项俸禄是无法世袭的。当然,「民谷」这个家号可由嫡子继承,但在幕府大将军身旁做事的俸禄却不能由家人继承。子孙后代想要这份工作,还得由大将军重新任命。唯一的过人之处,仅在于当事人的嫡子或近亲若接续同样工作,会略受礼遇罢了。继承人泰半是由组织内部的干部商量决定,不过在表面上,当事人一旦退休或死亡,这些约定便理应失效。因此,同家族持续多代拥有同一职务并非常态。
然而,正因为如此——由于与众不同——便成为值得自豪之处。又左卫门从小也被长辈教育,说历代祖先有此成就值得骄傲,他也并非不认同这种价值观。事实上,民谷家连续数代一直紧守着这种芝麻小官不放的傻气,也正是支持又左卫门的力量。但又左卫门也清楚,勉强得来的东西迟早有毁坏的一天。对如今的他而言,并不认为这是值得违背时代潮流费力维护的传统。
然而——。
亲戚你一言我一句。
那你打算把阿岩怎么样——。
如果她是御先手组同心的女儿,或许还嫁得出去——
超过适婚年龄又变成浪人的女儿,再加上她那奇怪个性——。
更重要的是——她那张脸。怎么有人要娶她——。
有俸禄与官邸,至少还有希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岩。
都是为了阿岩。
又左卫门非常苦恼。阿岩总说不想嫁人,但一生小姑独处真的好吗?不管怎么说,女孩儿家为人妻、人母才算是有个归宿。即使阿岩不想,为人父母的也不能凴一己之见,阻断了女儿婚嫁之路——左思右想,又左卫门终于做了决定。
辞官之前,先帮阿岩找个丈夫,把家产俸禄让给女婿——又左卫门如此决定。
于是,又左卫门开始积极地——鼓励阿岩物色夫婿。
果不出所料,阿岩依然强烈反对,说她才不需要什么丈夫。
不仅如此——。
阿岩还说,「把同心俸禄卖掉吧」。这句话却是出乎又左卫门意料之外。
闻言,又左卫门吓了一跳。女儿怎么会要求老爸把俸禄卖掉、毁了民谷家?这应该不是她的真心本意吧?又左卫门认为,女儿八成是口是心非,可不能听信她一时的诳语——。
情绪稍微平静,又左卫门看透了女儿的真正念头——至少他自认如此。
错不了,一定是阿岩认为自己长相难看,不可能嫁得出去。
真是可怜。又左卫门记得当时的自己对于提及婚期悔不当初,情绪激动。
——不用担心。
又左卫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帮阿岩找到丈夫。
——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
过去上门提亲的人从未断绝,其中不乏看中了民谷家产,想不劳而获之辈。若是这种人,说不定即使阿岩难看,还是会愿意入赘。同心俸禄应该还能够吸引不成材的家伙。只是——
这样做又有何意义?让这类投机之徒登堂入室、继承家脉,与灭门无异。更何况,阿岩委曲下嫁也不可能幸福。毕竟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阿岩,如果落得人财两失,徒然让无耻小子得到同心俸禄与家号,就不必多此一举。既然要找女婿,就一定要找正人君子。只不过。
——阿岩那张脸——恐怕——。
还是不容易成功吧。如果是这样——。
——用骗的。只能用骗的了。然而——。
又左卫门右眼的视线从榻榻米移到庭院,转至又市身上。着僧服的男子少动,只是沉默以待。听说过这个有「诈术师」之称的男子——有三寸不烂之舌,能化腐朽为绅奇——不管多难搞的事儿都能摆平。
「又市大爷。」
「民谷大爷不知有何吩咐?」
「是这样子的——关于帮阿岩找的女婿——」
欺骗对方。骗得过吗?这样骗人可以吗?
话说到一半,又左卫门就讲不下去了。
又左卫门很清楚,说谎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
一直到半年前,又左卫门才讲了生平第一个谎言。
当时是为了帮上司与力伊东喜兵卫收拾烂摊子。事情发生在冬天。
由于伊东侵犯了一位又左卫门认识的商家之女,女孩儿的父母亲找人前去抗议,要求谈判。伊东性好渔色一事又左卫门早有耳闻,但听苦主描述才知手段之残虐,又左卫门哑口无言。
使者找上伊东,要求他悔改,并且赶走侍妾,正式迎娶受辱的商家之女。
然而,武士按规定不能迎娶平民之女,伊东也从未有这种打算。但使者威胁,若是伊东不让步,就要向伊东的上司投拆,并且扬言「有办法,就把我们杀了,就又左卫门而言,道义上他没有必要站在伊东这边,更何况已经知道他恶形恶状,更不可能视而不见,也不能把上门理论的人砍死,否则组内会因此攘攘不安。因此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又左卫门决定至少先安抚住伊东,不要让问题恶化。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点子。
伊东一贯用蛮力强取豪夺,用白花花的银两堵住受害人嘴巴,这些做法都称不上妥常。所以,只有使用方便法门——撒谎——才能顺利解决问题,这是又左卫门狡猾的小聪明。
又左卫门便前往商家,告知对方。
由他出面收养老板的女儿,她便成为武士之女,能够名正言顺嫁给伊东。
老板当场喜极而泣。但这是谎话。实际办起来困难重重,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说服御先手组组头不是件易事——又左卫门这样告诉伊东。
「小的想,长官您还是先将侍妾逐出宅邸,迎娶那商家之女,让对方以为您是正式迎娶,但其实没有。只要说怕外面流言蜚语才不举行正式婚礼就行了。以后再找适当时机,把她休了即可。找理由并不难,但在那之前,您得暂时安分一些。小的如此建议,都是为了您好。」
——真是累人哪。
总算不得罪任何一方地将事情处理妥当。然而,又左卫门内心的罪恶感却与日俱增,让他连续好几天睡不着觉。
伊东点头了。他按照又左卫门的奸计行动,把身旁侍妾全部赶走,接商家之女进官邸,然后行为也收敛了。但在此同时,又左卫门却坐立难安,一直担心恶行迟早会被发现。只要出点差错,让那女孩知道其中有诈,难保不会冲回娘家哭诉。
纵使卑微,自己好歹是武士身分,不会因此受罚。只是扪心自问,总是良心难安。
他可不希望招来怨恨。当初为什么要多事,惹得一身腥呢?又座卫门愈想愈后悔。
然后不久,自己就遭遇了意外事故。可见——人真的不能说谎,天理昭昭,行恶是有报应的。
——所以——。
又左卫门告诉自己,从今之后决不可再撒谎。
又左卫门看着又市。
他还是跪在鸟居旁,就像使狐(注4)那样,恭敬地等候差遣。
——他确实是使者没错。
当初受商家之托前去向伊东讨公道的使者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个又市。
又市——还不知道又左卫门撒的谎。这点更让又左卫门忧心忡忡。
搞不好又市已经知道了。疑心暗鬼,又左卫门愈想愈紧张。
搞不好又市已经知道这件事,只是装作不知情而已——如果真是这样……。
「又市大爷。」
又左卫门喊了又市的名字。今天这是第几次了?
「我想拜托阁下帮忙的事情,真的是很难启齿。」
又左卫门说到这里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
招赘——没办法。恐怕还是痴心妄想吧。
错了。或许我不该这样做吧。自言自语一句,又左卫门就说不出话了。
纸包不住火。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吗?
毕竟自己只是下级武士,并且家境贫穷,即便把对方骗来成为女婿,看到阿岩的脸,还是要惊慌逃走吧。这样岂不反而让阿岩难堪?
不!依照传闻所言——诈术师又市应该能天花乱坠的说服对方,敲定婚期才是,但即使如此——。
这段婚姻不可能持久。世上没有人会痴傻若此?然而——这点和目前又左卫门担心的事情却又不同。最重要的应该是阿岩的想法吧——阿岩的想法必须——。不,或许不是这样,那又该是——。
自己并不是在忧心这个。那么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又左卫门心思紊乱,弄不清自己的所为何烦。
又左卫门再度激烈咳嗽。
又市抬起头来。
「很抱歉,民谷大爷。令婿可能要晚一点儿才能到,还请稍安勿躁。虽然托了个帮手为他引路,那人却是个步履蹒跚的盲眼按摩师。纵使路途不远,但中间得绕山过河,所以——」
「哪里——」
又左卫门简短回答,又陷入沉默。大概已敏锐察觉又左卫门的紧张,又市说道:
「大爷,您不用担心。如果我带来的男子您看不上眼,大可拒绝无妨。」
「拒、拒绝——这怎么使得?」
「您不用担心让对方没面子。」
「这、这——」
又市的话,让又左卫门怀疑自己的双耳。此话当真?
哪有条件拒绝?根本欺骗对方在先哪。
「又市大爷,阿岩的——」
阿岩的长相,您看过吗——又左卫门话还没问出口,又市露齿一笑。
「不知道什么事儿,让大爷如此犹豫不决?」
「犹豫不决——倒是没有。」
——睁眼说瞎话。
「——我是从宅悦那边听到你的好风评,因此才想拜托你帮忙我女儿找丈夫。以你的口才与见识之广——该怎么说呢——」
结结巴巴。又左卫门行事就是这样不干不脆。
又市看在眼里,不由得大笑起来。
「说我口才好,不过擅长要耍嘴皮、唬唬人罢了。这方面我确实擅长。有道是媒人之嘴能颠倒黑白,干这行的就是专门话说得动听,让不知世事的傻小子娶个其貌不扬的恶婆娘;或是把个被前夫休了的老姑娘配给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色老头,充其量就是这些个把戏。我嘴巴里吐出去的话,十句里没一句是真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没有说谎。」
「你——一句谎话都没说,难道——真有人要娶我们阿岩?」
「有。请恕我直言,我不认为阿岩小姐脸上的疤痕算得了什么。世上比她丑上数倍的女子多得是。至于这些女子是否孤独终身,却也未必。重点是您怎么看待。是阿岩小姐自个儿的想法,使她变得比外表丑陋。此外,大爷您的眼光也是原因之一。」
「我?」
「是的。在您眼中,女儿比实际长相更难看。就是您这样的眼神,促使她今日的丑陋。」
「你说阿岩——不丑——?」
「我的意思是,她要嫁人没有问题。」
又左卫门乱了方寸。
——阿岩。
视角之外,似乎有人在盯着又左卫门。
伊右卫门把脸转向左边。这回换作又市跑到视角之外,依然盯着又左卫门。
又市从视角外面说道:
「很抱歉,这些话纵然无礼,在下却是不得不说。总而言之,阿岩小姐之所以至今无法成婚,与其说是阿岩小姐自己抗拒,不如说是——」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如说是因为您不希望她嫁出去。」
「我不希望——?」
没有这回事儿。之所以成不了婚,主要是因为阿岩拒绝——。
——真的是这样吗?
「照你所说——」
「勉强逼她招婿,并非不可能吧?」
——是吗?
血液加速,又左卫门左边肩膀疼痛起来。
十五年前妻子过世,十年前母亲去世。没有一名仆人或小厮从旁照料。之后——
家里只有两个人。平常和阿岩却很少交谈,也很少看到阿岩笑。但即使如此——
因为阿岩在看。为了阿岩。害怕阿岩。
又左卫门感到自己老化、萎缩的灵魂,划过一道道的龟裂。
没错——。家名与宫职,勤勉与忠义,以及亲戚朋友的评价和社会名声,甚至作为武亡的本分和代代奉公尽责的名誉,谎言与忠诚,这一切甚至都和阿岩的感受无关,一切只是又左卫门想不开罢了。如枯泉干裂,年迈的灵魂中的阴与阳相互对峙、争执,使他陷入愚昧的纠葛而难以自拔。一切只因两种相反的灵魂,在又左卫门内心之中内哄互斗而已。
「总之,请您看开一点——」
「我——」
又左卫门感到自己看不见的左眼变热。视角之外的温度提高。
——是流泪吗?
眼泪从眼角涌出,又左卫门早就忘了这种感觉。
又左卫门用骨节突起的手指按住眼角。是错觉?或是乱了心性?自己身为武士,又不是童蒙女子,这辈子一次也未曾流泪——。
太难看了吧,又左卫门少爷,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娘。
胸口传来母亲的声音。然后,视界外传来又市的声音。
「民谷大爷——。希望女儿找到好丈夫,另一方面却希望她留在身旁不要出嫁,是世间为人父的常情。这点——并不奇怪。」
「是——是这样——吗?」
又市——在看。看得很清楚。
阿岩小姐长得很像尊夫人吗——又市唐突问道。
「为、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小姐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阿岩——」
跟亡妻一点也不像。也跟自己布满皱纹的四方脸大不相同。又左卫门这么一回答,又市便说——那,是否像令堂?
「令堂生前——想必是风华绝代吧?」
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像是着了狐狸的道儿般,既惊讶又困惑。
母亲年轻时代的长相,年老的又左卫门不可能记亿犹存。母亲长寿活得比妻子还久,最后以一副又老又丑的面容过世。她生前个性刚毅,看起来很高大,过世时却整个萎缩成鱼干或是肉干似的,甚至显得滑稽可笑。又左卫门找来一只最小的棺桶,放进去还嫌太大。母亲过世时已经接近五十岁的又左卫门,和阿岩两人为母亲送葬时,倒也没有什么感慨。
不管喜不喜欢,一切都已远去,不复记忆了。
又左卫门说道。
「和大爷不同,我发苍视茫,母亲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我出生在武州三多摩,小时候便与母亲生别,母亲长相如何、声音如何,身体的温暖甚至姓名,我一概不知。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生来没娘的。」
「没有母亲——」
母亲。又左卫门搜索着母亲的记忆。直到一年前,那个唤作母亲的女人都还健在的。
她是生于教养严格的武家之女。即便收集已然风化的记忆,又左卫门也只记得严厉的责怪与冷酷的言行。母亲总是无时不注视着又左卫门,哭泣便一定被斥责,懒惰则一定挨打,才造就又左卫门不敢哭泣也不敢懒惰的性格。应该就是那些责备与讥讽,造就了这个正经八百、枯燥无味的老人。
娘。母亲大人。
你还没有独当一面的资格——。
你这也算是民谷家的继承人吗——。
又左卫门晚娶,也是母亲如此严厉批评的结果。
一点都没有改变哪。
又左卫门是个披挂着老人镗甲的小孩。
——母亲还在看着我吗?责备我这个老人——。
又左卫门感觉,站在视界之外看着他的,莫非是母亲吗?
抱歉,提了无聊的话题——同样位于视界外的又市说道。
年幼的又左卫门慌张抬起老人的面具。脸颊与脖子痉挛着。
「刚刚胡说八道,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大爷的女婿就快到了。」
定睛一看,又市背对着自己,朝鸟居上方看。
鸟居上的红漆已多处剥落,露出干燥老朽的木头肌纹。
大概一个月前吧——头保持上抬,着僧服的又市继续说道。
「在杂司谷一带,河上飘来一具贩卖唐针、名叫阿槙的老太婆。说她到处旅行卖唐针,其实是抬举她了,货色几乎都已生锈,没办法用,当然没人购买。所以我觉得,那老太婆根本不是真心做生意。
是商品太差吗——又左卫门问道。问题出在做生意的态度,又市回答。
「一般而言,巡回旅行到处卖针线的,都是老太婆。但她走在路上,总是用色眯眯的眼光看路上的男人。像这样,用妖娆的、猫叫似那样的声音,『怎样?怎样?』地向男人搭讪。她可能自以为是流莺或是歌妓吧。仔细一看,她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肮脏老太婆,皮肤像包装纸般凹凹皱皱,脸上涂了许多斑斑驳驳的白粉,没有牙齿的嘴上却抹了口红。再怎么看,都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她傍晚时分外出工作,胆小的男人看到她都会当场脚软。那把年纪,那身褴褛——真的很可怕。」
「那是因为她——」
相貌丑陋。
又市继续说明。
「那老太婆不知道是看中十字路口旁的小佛堂哪一点,一直赖在那儿不走,已经成为当地的名人啦。大家都在说,我在哪里见过她,跟她买了针线之类的。」
「真、真是乱来。居然以老人取乐——太不像话了。」
虽然听了会于心不忍,但这就是人情冷暖啊——又市说道。
「你这话是没错——但她落魄至此,居然还想卖身,也算是够可怜了。走上了穷途末路——。」
「事实并非如此。老太婆手头上有点钱,还宣称任何人只要与她交媾,就给他『黄金』呢。」
「——给金子?岂有——此理。」
「是啊。不知道老太婆吃过什么苦,或者年轻时有多少风流韵事,但因渴望男人而流连街头——真是为色而狂哪。」
「为色而狂?」
「是的。老太婆确实有钱没错,并且深信自己依然年轻貌美。即使早晚照镜,但她对于皮肤长斑粗皱、头发斑白这些个坏处,全都视而不见。她巡回诸国,就是在找男人。刚开始是为了寻找她那不知是张三或李四的心上人,但长年来东奔西走、到处旁徨,结果不知道是否忘了当初寻找的对象,还是忘了旅行的目的,阴错阳差地成了为色而狂的疯妇——」
「真可怜。」
「是很可怜。不过,我原先打算骗走——那可怜老太婆手上所有的钱。」
这句话让又左卫门莫名不安起来。
搞不清楚又市讲这些话目的何在。如果只是闲聊扯淡还无妨,吹嘘自己的奸巧就不太正常了。又左卫门瞬间兴起一个念头——得提防这诈术师可能暗藏诡计,还是说这番话只是大吹法螺呢——又左卫门脸上似乎浮现困惑表情,而这样的变化立刻被诈术师注意到了。
「这故事听来刺耳是吧?若非跟大爷有点缘分,我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了。您就当是污了耳朵,姑且听之吧,您应该也耳闻过,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以我的功力想把老太婆手上的钱骗光是易如反掌。我的生活方式和你们武士不同,生来下贱,只能过着像垃圾堆里打滚的生活。但即使如此,我们也是有搞头的——
「有搞头?难道是半夜出去行抢,或者在路上砍人?」
我拿武士大爷的正义感最是没辄呀——又市笑起来。
「我可没有这样做。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
又市接着说道。
「老太婆一看我就说,小哥小哥,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夜春宵?我就跟她讲,姐姐你很漂亮,好啊,小子我今晚决定偷腥了。只不过,要付你多少钱啊?结果老太婆说,不收钱,我不是妓女。要钱我出,一两或二两没问题。和身材如此曼妙的姐姐共度良宵还有钱拿,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该不会是遇到狐狸精了吧?老太婆就说,我不是什么狐狸精,你看,我腰缠这块布里面真的有钱,来吧。」
「就这样,我就被那家伙带进疏篑堂(注5)。」
「你——和那心智不正常的老太婆上床了?」
「当然,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对方长得是美是丑,根本没有关系。这种丑话在您面前是有点难以启齿,不过好色之心到无穷无尽,饥不择食时连鸡犬皆可,而老太婆好歹是个人,况且又是个女人——」
「是——这样吗?」
「阿槙老太婆好像真的很高兴,眉飞色舞,快乐得像个小姑娘。我们进入十字路口那座残破小佛堂,她在正中央铺了块草蓆,迫不及待宽衣解带。只剩下内衣的时候,老太婆还忘我地一直喊阿信、阿信——」
「阿信是?」
「看样子,应该是她以前的男人或心仪对象。一问之下,说是三十年前她二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她被男人抛弃,从此开始漫无目的地觅情郎。几十年旅行流浪,也是历尽风霜、吃尽苦头,虽然只有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超过七十岁。从她不知不觉喊『阿信、阿信,我好寂寞,我好想见你啊』,抛弃她的男人不知是叫信三郎或是新吉,总之名儿里有这个字就是了(注6)。看她思汉心切,我倒也心生怜惜,居然一反我的作风,突然生出一股菩萨的慈悲心,就——」
又左卫门沉思。
刚刚又市说,和老太婆在一起,是因为贪图她的钱财,但又左卫门并不这么认为。难道不是诈术师早已了解老太婆的身世,才主动接近她的吗?能让老太婆一夜春宵获得满足,疯狂追求男人的恶癖或许得以稍改。也许是看不下去这痴情却薄幸的老女人可笑又可怜的行径,不希望她继续成为世间笑柄,又市才作此打算的吗?
又市并不如自称般坏到了骨子里——又左卫门心里下了结论。
「倒是——你那个——」
又左卫门闭上右眼。
破旧的小屋。地上舖着干燥木板。布满灰尘。草蓆潮湿。
躺卧的老女人。又市。四散丢弃的火物。
「装护身符的袋子——」
「装护身符的袋子?」
又市话说一半闭上嘴巴。
又左卫门打开眼睛,问道:
「护身符的袋子怎么了?」
「这个嘛……其实也没有——算了。」
又市吞吞吐吐。又左卫门感到困惑,这不像伶牙俐齿的诈术师。
又左卫门突然不安起来。这又市太莫测高深了。
头外侧仿佛传来——又左卫门意想不到的回答。
说不定——。
「又市大爷。」
存。又市抬起头来。
「我猜,你是不是对那装护身符的袋子——」
在头部外侧……。
「有印象,感觉在那儿见过呢——」
——头部外侧,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又市大爷。难不成,那位叫做阿槙的老太婆,就是小时候抛弃你的——」
——母亲?
就是这回事吧。
喔,您弄错了,您弄错了——又市夸张地直摇头。
「大爷还真坏哪,讲笑话也要有个限度。即便我之前看过,那种护身符可是随处可见,一点儿也不稀奇。阿槙那老太婆,不可能是我母亲的。这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吧。差不多像被雷打到或摸彩摸中一千两机率那么低。」
又市语气平静,看样子又左卫门猜错了。
说的也是,又不是歌舞伎或净琉璃(注7)的剧本,若非是捏造的故事,世上岂有这等巧事。又左卫门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只是。
「又市大爷,你说那位——叫做阿槙的老人婆——」
说到这可糗了,结果不行哪,一切都——又市说道。
「太窝囊了,我既没有和她温存,也没拿到钱哪。阿槙后来马上就死了,而当时她好像就已经没钱了。可能是被谁抢走了吧。事后愈想愈不甘心哪。要是我当时闭了眼、咬了牙硬着头皮上阵,便可以得到黄金二两了,结果变成白忙一场,真可惜哪。总之,这件事说起来真是很窝囊。算了,不要再讲了。」
「这是什么话,是你自个儿要讲的呀。」
这家伙讲这件事一定是在暗示什么——又左卫门暗自猜想。
喔,抱歉。不过是怕大爷无聊,随便找个话题聊聊罢了——又市打圆场说道。
「总之,像我这么奸巧的人有时还是会失手。所以,我告诉自己,如果这次有机会帮人做媒,一定不要说——哎呀,没工夫在这儿要嘴皮了——」
说完,又市终于站起身来。又左卫门的右眼视线则慢慢拉到比又市稍远的地方。
远远就已看到按摩师宅悦那张熟悉的肥脸。他那颗长得像布袋和尚(注8)的秃头,头顶因为流汗而闪闪发光,喔,抱歉,民谷大爷,这一切都得怪我。宅悦远远向又左卫门表达歉意。
宅悦身后。
又左卫门凝神注视。
只有一只眼睛的又左卫门,看东西没办法抓准远近焦距。
突然觉得全身血液加速流动,呼吸快起来。
甚至感到眼前景象随脉搏跳动而一张一缩。
一个身着茶色武士便服,腰插长短双剑,身形魁梧的浪人。
此人脸色苍白,面相精悍。武士头似乎有一阵子没剪,长发覆盖了额头。
又市上前迎接,请对方从正门进来。又左卫门只觉话声遥远、恍惚。
浪人表情严肃,没有笑容,走路姿态颇具威仪,很快就穿过后门木门,来到再度开始颤抖的又左卫门面前,恭敬地行礼。
在下是——。
——他刚才说了什么?
「如阁下所见,在下乃是浪人。身分地位有别,按规矩,在下必须在庭院向您致意。」
「——姓啥名啥,故乡是?」
「摄州(注9)浪人,境野伊右卫门。」
「伊右卫门——」
此人想娶阿岩,成为民谷家的继承人——。
他原本是五年前废藩的某藩藩士,身怀绝技,拥有某某流所有技术资格——视界外的又市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他是非常优秀的人。又左卫门认为,这点无关紧要。
「你——你打算成为我女儿——阿岩的……」
我女儿长非常丑哦,甚至可以说不忍卒睹。
再怎么说应该是嫁不出去了。
其容貌会让对方惊讶、却步,死了这条心——。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
「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
「闲为我听说,令媛个性正直、善良。」
「可是——她的相貌,真的很难看。」
「我想,容貌与娶妻无关。」
「可是——她可是要陪伴你一辈子的呀。」
「我对女色没有兴趣。妻与妾本不相同。在下知道,武士结婚是为了家族,借此端正家门、繁衍子孙。齐家乃治国之水,若子孙断绝,国家如何繁荣?成家立业是尽忠报国之本——在下是这样认为的。」
——真是大义凛然哪。
「伊右卫门大爷,御先手组同心俸禄微薄,生活困窘。此外,这官职虽是数代祖先一脉传承,但地位并不高,在此情况下,您是否还——」
我究竟在慌张粉饰些什么呀——。伊右卫门敛言回答:
「您了解贫穷浪人的生活吗?像在下,由于下定决心不事二君,所以至今不任官职。虽然地位不高,大爷您既是御先手组,好歹也是大将军直辖部队。而民谷家代代坚守尚位,对在下而言已是十分了不起的崇高地位了。因此,如果要说高攀,应该是在下吧。」
「您客气了——可是——」
又左卫门罹患疟疾似地抖个不停。
民谷大爷——又市说话了。又左卫门还是不停颤抖。
「民谷大爷。这位伊右卫门人爷,是否能让您满意?可否麻烦您清楚告诉在下。」
请您说清楚吧。又左卫门少爷——
——母亲。母亲大人,我……
这位伊右卫门大爷虽不苟言笑,却很可靠。我常受他照顾——宅悦说道。
闻言,伊右卫门露出疲累至极的表情,低声说道:
「在下——天生不太会笑,就是这么一个无趣的男子。今日接受两位朋友建议而来,若民谷大爷不满意,在下不会有第二句话,一定立刻道别——」
「你真的——愿意吗?」
——真的好吗?
到底在犹豫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啊?又左卫门少爷——。
——母亲。
「伊——伊右卫门大爷。」
又左卫门身体朝右倾,脸朝下,由下往上看,用模糊的视线试图看清伊右卫门。伊右卫门。又市。宅悦。鸟居。稻荷神社。树篱。视线中的人与物。然后,来自视线之外的视线——母亲质问的视线。左后方。里侧房间——是的,阿岩在里面。
「你能和阿岩见个面吗?」
一旦见面,对方人概就会打退掌鼓吧。不,如果阿岩先拒绝——。
伊右卫门笑也不笑,接着回答道:
「如果阿岩小姐希望,在下愿意。」
「阿岩——希望的话——」
又左卫门头转向左边。死角随之移动。又左卫门还是不知视线外的东西是何物。伊右卫门说道。
「如果阿岩小姐不希望见在下,就不必谒见了。」
「照您的意思,即使没见过阿岩的面——也愿意娶她,入赘民谷家族?」
「是的。不过——就像在下刚刚说的,如果阿岩小姐拒绝——在下就会放弃。」
「阿岩——」
又左卫门整个人身体左转,脖子转过去,用右眼看里侧房间。
里侧房间的纸门已经细细打开一条缝。
从那细缝中。
可看到阿岩的身影。
她僻直了背脊,梳整了头发,抹了口红,略施脂粉。
阿岩的右眼看着又左卫门。
凛然的神色。
这样好吗?
这样可以吧。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又左卫门罹患疟疾似地全身颤抖。
然后,没有掉泪地哭了。一切都已了然于胸。
——都怪我不争气。母亲大人,请原谅我。一切都怪我。
几乎可以听到全身血液流动加速的声音。又左卫门注视着阿岩,全身僵住地哽咽说道:
「阿岩——这个女儿——民谷家家脉——家名——都——」
话说到这里停顿,又左卫门转过身来面对庭院中的两人。
「让给你罗——伊右卫门大爷。」
好不容易,又左卫门把话说完。
注1:以一人一日五合糙米为标准,一次支付一年份的米或黄金。
注2:采世袭制之官职。
注3:临时聘任之官职。
注4:彼人以妖术控制之狐妖。
注5:称破旧的庙宇、祠堂。
注6:「新」与「信」日语发音相同。
注7:日本传统傀儡戏。
注8:中国传说中弥勒菩萨的化身。
注9:日本古代地名,又称摄津国,为现今大阪府西部与兵库县东南部地区。
民谷伊右卫门
伊右卫门那天又修理了纸门木条。
来到民谷家已经两个月。伊右卫门每隔三天使进行房屋修缮。
御先手组之中历史最悠久的民谷宫邸,从政府手中取得房子已有相当岁月。一般而言,宫邸一换手便会整修,但民谷家族历代始终不曾移居,即便历代祖先都小心翼翼地使用,但建筑物久了难免老旧。尽管次次适当地维修,无奈岁月不饶人。墙壁、梁柱还是会腐朽、虫蚀。所幸阿岩极爱干净,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而又左卫门似乎不擅修缮,因此即便感到房屋严重腐朽,还是只能放任不管。当然,也可能是经费不足、无力维修所致。
来到民谷家之后,伊右卫门首先最受不了的便是正门关不紧的问题。
只是不易打开倒也罢,但歪歪扭扭的门关上之后留下偌大空隙,这严重犯了伊右卫门的禁忌。若是无法完全遮蔽,直接敞开门倒也清爽。但有门却无法关上,坐在里头如何安稳?毕竟门户的作用就是遮风避雨,借由阻挡外面的视线获得隐私,无法阖紧,要来何用?
——这一定要修。
进门第一天,伊右卫门就这样告诉自己。
两个月前,也就是婚礼当天,伊右卫门于午后收拾家当,搬离大杂院。
他的家当微不足道,处分掉一些破铜烂铁后,能带走的玩意儿所剩无几。
不喜爱吃喝玩乐的伊右卫门,既不储蓄也无负债。房租更是按时缴纳、不曾迟延,因此搬家对于他而言最简单不过。那天又市与宅悦曾来帮忙,但伊右卫门行李实在太少。一个人就能带走,实不须假手他人。
婚礼用的武士礼服与裤裙,又市已准备妥当。
伊右卫门将武士头与胡须理干净,头发重新结过,腰间配件也一式换新。
崭新的两把剑,是又市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
佩带竹刀不好看吧——诈术师说道。但伊右卫门并没告诉他,自己佩带的是竹片做的仿大刀。或许是直助告诉他的吧。但直助从妹妹发生不幸之后失踪至今,所以应该不是他。那么,为什么诈术师会得知此事——伊右卫门感到困惑。不过,反正此事不重要,伊右卫门也就没把它放在心上。也许眼利之人,皆可一眼看穿吧。
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但还算锋利,砍东西没问题
又市说道。可能是因为长期佩带竹刀的关系,又市觉得腰间沉重。
喔,好重、好重,脑袋里一直想这件事,但伊右卫门的脚步没停歇,一直朝左门町走去。
良缘天成,永浴爱河——
送行的诈术帅,鼓动薄唇说了祝福的话。
当天非常炎热。由于许久不曾理光头顶,被凸阳一照射,感觉更是灼热。
婚礼与宅悦头一回带伊右卫门前往民谷家帮忙,仅仅相隔十日。
那次拜访,伊右卫门没见到阿岩便同家了。但当天民谷又左卫门似乎便向长官御先手组御铁炮头三宅弥次兵卫提出申请,说希望纳摄州浪人境野伊右卫门为婿养子。过程中疏通了什么关节,伊右卫门并不清楚,但又左卫门的申请随即便获认可。初次造访之后的第五天,伊右卫门便得到上级核可的通知。于是,双方选定吉日,决定举行婚礼。一般民众的婚姻必须举行婚礼才算完成,但武士婚姻只须上级许可便告成立。因此,在接到通知的瞬间,伊右卫门就已成为了「民谷伊右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