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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喜兵卫走向别屋。

接着站在门口朝屋内喊道:

阿梅、阿梅,今晚有客人要来。

主屋那边很乱,所以我得在这儿招呼客人。

快去准备一些酒菜。

瘦骨如柴的阿梅,惶恐地探出头来。

——怀孕的女人已经算不上女人了。

小厮回来后,我会叫他们去料亭端些饭菜回来,你只要应付一下即可。

怎么有气无力的!尽管你出身卑贱,毕竟是个武士之妻啊!

阿梅默默地开始干活。喜兵卫注视着她。

——娃儿就在她那肚子里?

令人不快。

她那隆起的腹部真是令人不快。

吱——。这时响起一阵声音。

他朝木门那头望去。

脸色苍白的伊右卫门已经站在门边了。

注1:东京都台东区之地名。

注2:武士薪俸,以米粮支付。

注3:又名桑黄,为长在桑树上之蕈类。

注4:穿在和服外的短外挂。

民谷梅

阿梅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

即使筷子或棍子掉落地面,也都会让她觉得好笑而笑起来。

她这辈子从来没思考过人的生死问题。

因此她才能——

因此她才能活下来。回想起来,如果曾有过寻死的念头,应该随时都能了结自己的性命。之前曾有过好几次自杀的机会。当初从掳走她的歹徒手上脱逃,回到家见到她爹时,她当场就大喊我要去死!我要去死!但还是没有自杀,看来她也不是真的想死吧。说要去死,不过只是想让周围的人了解自己的遭遇让她多么恐惧痛苦。只是,她愈厌恶自己,就会让周遭的人愈讨厌她,认为她喊着要自杀不过是在撒娇。甚至认为她的悲伤与痛苦都是装出来的——当然,她的痛苦绝对是真实的,但当时的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然而,打从住进这栋别屋后,阿梅却几度真想自我了结。

她现在的日子只能以水深火热来形容。如果只是被强暴,身体所受的伤害就和被狗咬差不多。但她被软禁,不分昼夜受凌辱,而且不只是一两天,每天持续过着这种日子。想来当时若能忍气吞声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不知要比现在好上多少倍。

阿梅怨恨当初吵闹不休的自己;怨恨把这件事当真的爹;也怨恨当时居间协调的民谷又左卫门。

只要看到梁柱,就想上吊;只要看到刀子,就想自裁。她曾数度打算摆脱监视到河边投水,但最后还是没真的寻死。倒也不是因为害怕或她年纪太轻,而是考虑到她爹、她爹的生意、乃至商行里为数不少的伙计们。

比如——如果阿梅在这栋别屋里上吊身亡,一定会连累到她爹。

喜兵卫就是这种人。

当然——阿梅也曾考虑逃亡。但就算能顺利脱逃,结果还是一样。如果不幸被逮回来,一定会遭到处罚,处境会沦落到比现在还惨。即便能成功脱逃,也一定会有人因此遭殃。总之,不管她是自杀还是脱逃,一定会带给她爹和其他人麻烦,甚至连累哪个人因此丧命。反之,如果阿梅能独自承担痛苦,至少她爹即使被蒙骗,多少还是能心安,商行也能继续经营下去。因此,阿梅既没脱逃,也没寻死。

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代表阿梅已经长大成人。真是讽刺,原先还能自由选择生死时未曾有过这个念头,反而到了这想死也死不得的地步,自杀的念头才开始涌现。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这也是理所常然。被掳走并惨遭强暴的阿梅,此时已经是个有孕在身的——母亲了。

——怀的就是喜兵卫的——孩子。

每想及此,原先对爹与商行的顾虑便悉数烟消云散,她真巴不得马上死了算了。

发现自己怀了孕时,她几乎发狂。耳朵里不断传来催她一死百了的耳鸣。

姓尾扇的大夫诊断出她有孕时说——恭喜恭喜,请避免过油过辣的饮食,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出来。但阿梅耳里只听得到催她一死了断的耳鸣,不管旁人说些什么,她全都听不进去,整个人脑袋里都是寻死的念头。

的确到了该自我了断的时候了。

一想到怀了喜兵卫的孩子还得继续活下去——而且以后还得把这孩子给生下来——阿梅就感到毛骨悚然。

接近傍晚时,负责看守她的杂役就会出门办事。阿梅即便睡觉时也受人监视。监视者日夜轮替,几乎随时都有人在身旁监视,就连入浴如厕时都不例外。

要死就趁现在。

只不过,她没办法离开别屋。

因为面对庭院的主屋,门户全部打开,穿越中庭时绝对会被人发现。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别屋中自杀。然而,阿梅无法取得能用来自戕的刀子。因此唯一的选择就只有——。

绳索。如果能找到一条绳索。

就可以找个地方上吊——将踏脚台——。

死吧!死吧!耳鸣不断响起。

突然,阿梅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而现在。

阿梅依然活着。

她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大方,上一些妆,甚至强颜欢笑地摆出笑容。

这能让她觉得——还有力气如此打扮自己,想必日子也没那么痛苦吧。

——她甚至得为男人斟酒。

已经沦落得和卖笑的女人差不多了,

这些都是她搬进伊东官邸后才学会的。但虽说是学会了,倒也不是很熟练。遇到不认识的客人还好,平常最常面对的却是秋山与堰口,也就是两个当初受喜兵卫命令掳走她的凶手,阿梅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陪这两人喝酒。同样的,也不知道命令自己斟酒的喜兵卫心里在想什么。阿梅更搞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能装出一副满面笑容的模样了。

她静静地为客人斟酒。

客人客气地点头回礼。

这位客人,就是民谷——伊右卫门。

这位年轻的同心,也让阿梅很不解。既然姓民谷,应该就是那位——据说已经过世了的——又左卫门的女婿吧。但没有任何介绍,也不方便询问,因此也无从了解他的真实身分。在喜兵卫家里出入的,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总是如此认为。俗话说物以类聚,因此阿梅认为喜兵卫的朋友与手下悉数是无恶不作的恶棍。但这位伊右卫门可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喜兵卫的狐群狗友。他每次都是来修缮房屋,完工便打道回府。而且,伊右卫门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不会阿谀、陪笑脸,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笑容。

前来造访喜兵卫的恶棍个个都很会陪笑脸。不是为了讨好这个家财万贯的与力好讨些零头好处的卑贱笑脸,就是对这个傲慢上司的恶行恶状所装出来的假笑或苦笑,要不就是商讨干什么坏勾当时的奸笑或傻笑。总之个个都是嘻皮笑脸的,没有一个是正当、表情认真的。

但,伊右卫门不笑。倒也不是端着臭脸,就只是没有笑容罢了。

喜兵卫原本就很少笑,但看别人眼里,总会以为他是心里不高兴。阿梅认为喜兵卫这个人想必是看世上所有事情都不顺眼。因此是个闷得不得了的人。伊东喜兵卫根本就是个不懂得何谓欢笑的冷血动物。至于这个伊右卫门,与其说他是不高兴,不如说是有点落寞——至少在阿梅眼里看来如此。

表情严肃的伊右卫门拿起阿梅斟的酒,只啜饮了一口就更为客气地说道:

「方才秋山大爷造访寒舍,说伊东大爷有急事找在下来处理,因此在这不宜叨扰的时刻来访,真是抱歉。」

一旁的喜兵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有劳你了,接着便拿起洒壶把自己爱用的榧木杯斟满,并以那张依然毫无表情、看起来活像只狒狒的严肃脸孔不屑地看了看伊右卫门。阿梅至今仍无法习惯喜兵卫这种仿佛在为人估价的眼神。不,与其说不习惯,更应该说是厌恶至极。

伊右卫门依然是正襟危坐,身子一动也不动地问道——那么,听说大爷是急着要修缮宅邸?

喜兵卫扭曲着嘴角装出一个笑容说道——你先放轻松点。接着才回答:

「修缮,是骗你的。」

「骗——在下的?」

「如果不用这个理由,你恐怕不容易出门吧?」

「不容易出门?您的意思是……」

「若非有正事要办,大概不容易出门吧?」

「没有这种事啊。」

真的吗——喜兵卫摆出了一个坏心眼的表情。

「听说你最近在兼差做木匠,所以,即便我是你的上司,也不能让你为我白干活。」

「不好意思。操副业一事着实让在下汗颜之至——」

「惭愧什么?我也知道你们薪水微薄。所以,有的做竹艺、有的做纸伞,有的养殖鱼,现在没有一个同僚的不兼差的。若是不让你用这对双巧手换点银两,岂不等于是暴殄天物?」

这番话让伊右卫门听了更加惶恐。喜兵卫眼神依然不悦,却出声笑了起来。

「以后请你修理东西我保证会付钱。还有,材料开销以及之前应给你的工钱,我都会悉数照付。」

「感谢——您的关心,大爷这么做,在下恐怕是承受不起——」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

喜兵卫哼了一声,以嗤之以鼻的态度丢出一句话——不简单!佩眼。

但是看在阿梅眼里,喜兵卫这根本是在作弄人。

「民谷,我今天叫你来没有其他事,不过是最近听到了一些有关你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是不太中听。听说,你家里最近有些问题?」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举起刚刚只啜饮了一口就一直拿在手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反问道——请问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处得不是很好吧?」

「处得不是很好?您指的是——」

「就是夫妻感情。又左卫门的女儿——也就是你的老婆——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听说她从小就以脾气坏出名。」

伊右卫门低着头,薄薄的嘴唇打开一半就阖了起来。他似乎在慎重思索该如何回答,也有可能是正在警戒着什么。不,伊右卫门一定是在保持警戒。阿梅住在这里的半年内,已经目睹过好几个家伙因失言而失势了。

「伊东大爷,这只是在下家中的琐事,不值得您——」

「别转移话题。民谷,听说你们夫妻不分昼夜争吵不休——是吗?」

伊右卫门正欲举起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伊东大爷——这种事——您怎么会——」

「我是首席与力。部属的家里状况怎可能不了解?」

诚如您所说的——说着,伊右卫门垂下了头。

「没想到竟然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都传到了与力大爷耳中,让在下真是无地自容。您宽宏大量,还请在下喝酒。让在下民谷伊右卫门真是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万分羞愧——」

伊右卫门以怀纸轻轻把杯缘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地将杯子放了回去。接着他默默地婉拒了正欲为他斟酒的阿梅。在这一瞬间,阿梅与伊右卫门的视线交会了。

两人视线甫相交便立刻错了开来。喜兵卫听到了从自己肚子里传来的古怪声音。

「民谷,你别误会。并不是我耳朵特别尖,只是,有哪户夫妻失和,咱们组内谁会不知道?据说——几天前你们俩还曾大打出手——就算再不想看,只要是事实任谁都看得到,不必特别打听也会传入耳里。」

伊右卫门浑身散发的那股落寞神情——让阿梅实在——很难想像他竟然会出手殴妻。喜兵卫所言让阿梅觉得毫无凭据,便再度看向伊右卫门。

——教人毛骨悚然地——

五官端正的伊右卫门脸色微微凝重了起来。

「这件事——在下真的很惭愧。」

伊右卫门并未否定。这不就代表这件事果然是事实了?

喜兵卫点头喃喃问道——那就是事实罗?

「你怎么啦民谷?我向你提起这件事不是要责怪你。你老婆的个性我多少也知道。我不认为你是个会打老婆的男人。只不过——阿岩小姐的脾气是不是我真如传言一样坏?连个性温厚的你都觉得气愤难容,想必也不是好老婆吧?」

闻言,伊右卫门皱着眉头,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的。情况并非如此。

接着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淡淡地继续说道:

「这一切都怪在下太没有德性。我敢向天发誓,内人并没有错。可能是在下的做法不符民谷家风使然。在下曾以浪人之身混身市井长达五年,可能是在无意间养成了卑贱的言行习惯。和身为代代传续的武家之女的内人发生冲突实属必然。因此在下夫妻之间若生嫌隙,也是在下的错。只不过,在下方才也说过了好几次,这只是在下家里的琐事,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避免再为上司同僚带来困扰。至于这桩令在下万分羞愧的事,就请大家把它给忘了。在此诚心祈求大爷原谅。」

伊右卫门将餐盘移到一旁,双手撑在地上,深深地鞠了个躬。

喜兵卫活像癞蛤蟆般皱起脸来,不屑地望着伊右卫门。

「你城府很深嘛。」

「城府很深?——大爷这话的意思是——」

「你难道认为我不值得信赖吗?民谷。」

「在下不敢。」

「那么你到底在提防我什么?我不知道又左卫门是如何向你交代的,但我可没什么心机。」

「在下的岳父——并没有要在下——提防您什么。」

「真的吗?他难道没告诉你——务必提防与力伊东,千万不可与其交心?」

喜兵卫嘲讽地说道。就算又左卫门真曾向伊右卫门提过这些,伊右卫门也不可能承认。那么任伊右卫门再怎么否认,喜兵卫也无法相信。如果伊右卫门闭口不语,就会被以为是默认。因此被如此质问实在教人难以回答。

这只蛤蟆默默地窥伺着伊右卫门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不太高兴地开口说道:

「算了。民谷,你好像——不太喜欢谈你家里的事儿。是吧?」

「喔,不。我只是不希望让这件事害您弄脏您的耳朵。」

于是,喜兵卫转头朝阿梅喊道——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帮客人斟酒!

阿梅慌张地拿起小酒瓶。伊右卫门也诚惶诚恐地递出杯子,彬彬有礼地向阿梅点头。

喜兵卫眯起眼睛注视着两人的互动,接着问道:

「民谷,你好像不知道——阿梅是什么身分吧?」

「不认识。」

「阿梅就是……」

喜兵卫嘴角带着奸笑说道:

「阿岩的——妹妹。」

闻言,伊右卫门依旧是正襟危坐,但脸上浮现出一丝狼狈的神色。

「不过并不是亲妹妹,她原本是商家之女,不过这中间出了些事——」

阿梅抬头瞪着喜兵卫。两人四目相对。阿梅立刻将视线别开,低下了头来。

「——她才会住进我这儿。当时费一大番力气促成此事的,就是你的岳父又左卫门收养阿梅,目的是让阿梅嫁给身为武士的我。我手边还有一封又左卫门写给阿梅娘家的亲笔信呢。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所以,她应该还叫民谷梅。这么说来,她就是你的小姨子了。对不对呀?——阿梅?」

「是的——」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阿梅感到困惑。她不知道喜兵卫怀的是什么鬼眙。

伊右卫门也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阿岩她——不,内人从未向在下提起这件事儿。」

「因为连阿岩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一切都是你岳父又左卫门一个人策划的。」

「可是,岳父生前也未曾向在下提起过这些。完全没有。」

「有些事儿可能不方便说吧。」

「是什么事儿不方便说?到底是——」

「既然又左卫门没告诉过你,我也不便说。」

真是个狡猾的畜生——阿梅真想破口大骂,但不知该如何开口,看了看两个随侍在侧的武士,又把话给吞了回去。结果——她还是猜不透喜兵卫怀的是什么鬼胎。

此时,伊右卫门一脸迷惑、神经质地端正了坐姿。

喜兵卫大声说道:

「民谷,你似乎有点不服。算了,反正现在也不必多间,待时机一到,你就会知道一切真相了。不过,切记你岳父民谷又左卫门生前并没有让你这个女婿知道一叨。连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瞒着你,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也没等伊右卫门回答,喜兵卫便更高声、语带恫喝地继续说道:

「又左卫门有没有向你说过我的坏话我是不知道,也就不追问了。但你得好好想想,他的话信得了几分?受一个已死之人的妖言所惑,对一个待你不薄的首席与力恩将仇报,对你想必是没半点好处吧?你想想,我可曾说过一句对你有损无益的话?」

喜兵卫一副强逼伊右卫门谈判的语气,但他的目的何在却依旧费人疑猜。直到现在,喜兵卫高声强迫的就只有一件事——逼迫伊右卫门禀报妻子的详细情况。

阿梅瞪着喜兵卫瞧,但试着尽量不让伊右卫门发现。

此时伊右卫门以低沉的嗓音回道:

「伊东大爷,在下认为您说的事都对。您对在下的关爱与照顾。小的民谷伊右卫门是至为感激。不过,在下左思右想——都想不到有任何一件事值得找伊东大爷商量。关于内人的传闻是在下自业自得,否则除了贫穷之外,在下夫妻的生活还过得去。」

「民谷!」

「是。」

「你看来很憔悴呢。」

「憔悴——?」

「而且还一脸倦容。一点生气也没有。当然,就像你所说的,自己的家内事该由自己处理。不过,我担心的是——看你精神如此消沉,差事能做得好吗?」

——担心?

说谎都不会脸红!阿梅再度朝喜兵卫投以厌恶的视线。

这个畜生哪可能为别人担心?喜兵卫这个人常常旁敲侧击地探听他人长短,只要被他找到一丝破绽,就会毫不留情地施以攻击。所以——他可能又在故技重施,连续找伊右卫门来干活,企图找出这个无懈可击的新手同心的破绽。而且喜兵卫已经找到了,那就是他们夫妻失和。他何只没为伊右卫门担心,根本就是存心奚落他好让他难堪。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喜兵卫才想了解伊右卫门夫妻之间有何嫌隙。

阿梅再度看向伊右卫门。只儿这位同心轻咬嘴唇,沉默地望着酒杯。

阿梅也垂下了视线。她同情这位年轻同心当然不是毒如蛇蝎的喜兵卫的对手。

——我为何如此在意他?

在不知不觉间,伊右卫门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阿梅在意不已。

——和他根本是素昧平生呀。

此时阿梅的脸颊上感觉到一股视线。

伊右卫门正看着她——但阿梅不敢回望。

你在担心什么啊?虽然是无血缘关系,但你们俩毕竟是兄妹,何必如此拘谨?——喜兵卫说道。

但伊右卫门依然是十分紧张。

哎,算啦,喜兵卫狡诈地笑着说道。

「突然被告知此事,论谁都不会习惯吧。不过,民谷呀,以后你就别把我当上司,就当我是你的亲戚吧。我会照顾你,栽培你。快别这么拘谨了。修缮宅邸是我的兴趣,你会有很多机会发挥你这双巧手。你和这位阿梅既然是亲戚,我更会好好照顾你。有关阿梅的事,不过是又左卫门隐瞒不说,我也不好意思说罢了。今后别说是公事,就连你的老婆或其他大小家务事,碰到任何困难都不妨找我聊聊。」

喜兵卫神色颇为雀跃。阿梅第一次看到喜兵卫如此高兴。

遵命——伊右卫门恭恭敬敬地回道,再次向喜兵卫深深鞠了个躬。

好,今天就喝个痛快,菜肴马上就来——喜兵卫热情地昭呼。不仅如此,还向阿梅强调,今天能在此遇到伊右卫门这个自己的兄长,也该顺便庆祝你们兄妹俩相认,不必拘谨,你也喝点吧!阿梅打从搬进这里还不曾被赏过酒。不,听到喜兵卫说出这么像人说的话,这还是头一遭呢。

过没多久,两名小厮搬来一只豪华的重箱(注1)。这是某家知名料亭的豪华料理。

喜兵卫命令杂役从庭院采集枫树枝叶,在席上装饰了一番。酒菜一摆好,喜兵卫便吆喝大伙儿干杯,今晚大开盛宴,命令众人不分身分尽情狂欢。这让阿梅更为困惑,益发猜不透这个与力打的是什么主意。

席上伊右卫门几乎没说半句话,阿梅也保持沉默,到头来只有喜兵卫一个人乐在其中。直到门外栏杆上方升起一轮淡月,菜肴用尽、话也讲完,席上变得一片静寂。只见喜兵卫此时已经不顾体面地醉倒在地上了。想到喜兵卫平时是千杯不醉,着实让阿梅大为讶异。她转头望向伊右卫门,心里突然涌现一股怪异的感觉。

此时听到阵阵虫鸣。直教人惊讶方才怎都没听到。

抬头看向横梁。阿梅这才突然惊觉。

——竟然忘了这件事。

她原本一直在找一只垫脚的台子,正准备上吊自杀。但是——。

阿梅已经把——一心寻死、生不如死——乃至被人掳来、惨遭奸淫、长期软禁——甚至怀了孕这些事儿——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还在这为她带来一切不幸的元凶——伊东喜兵卫就在眼前的当头。

——喜兵卫他。

正在睡觉。说不定——趁现在……。

她就死得了,或逃得走。然而。比如。可是……。

要不,就把一切告诉伊右卫门——。

「阿梅夫人。」

「是的。」

阿梅吓了一跳,顿时回不出话来。伊右卫门问道:

「方才伊东大爷所说的——可都是实情?」

「——是的」

喜兵卫并没有说谎。只是,他隐瞒了最重要的地方。

「他并没有——骗您——只是——」

闻言,伊右卫门露出讶异的神情,并喃喃自语道……还真是奇缘哪。

「还真是——奇缘哪,大爷这番话还真是教人吃惊。坦白说,在下也是半信半疑,以为大爷是在开在下玩笑——当然。这件事着实教人难以置信——,不,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令人惊讶——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下完全参不透。」

「那是因为——」

他把小女子掳来,然后——。

「那——那是因为——」

阿梅偷偷瞄了喜兵卫一眼。他这个畜生。他这只丑陋的癞蛤蟆。他的胳臂。他的指头……。

那天阿梅刚看完戏,回家途中。奶妈遭受攻击。挨了好几拳。被踹了好几下。接着嘴巴被布给塞住……。

胳臂被压住。裙子被划破。秋山与堰口那两张邪恶的脸。喜兵卫那张又红又丑的脸……。

甚至还怀了他的孩子——这……这一切真是悲惨至极。

阿梅想说出这些,但咽喉哽住了。

可能是发现阿梅神情有异,伊右卫门向她示意别再说下去。

「噢,在这儿在下还是别打听吧。」

这个同心看向喜兵卫,继续说道:

「已故的岳父又左卫门什么也没说,伊东大爷也不好意思说,想必其问必定有什么重大的理由——但伊东大爷如此关心在下这个下辈,对在下已是仁尽义至。若向你探听详情,可就辜负大爷的好意了。」

「可是——」

「阿梅夫人本身大概也有难言之隐吧。」

「那是因为——」

虫鸣停了下来。

——真的是有难言之隐。

该不该趁现在把一切告诉伊右卫门?

说不定他会愿意帮忙。不,他终究是喜兵卫的部下。既然如此……。

伊右卫门当然不可能察觉阿梅内心这番挣扎。他缓缓站起身来。

「在下也不宜打扰太久。伊东大爷似乎该休息了——」

「嗯。」

「大爷躺在这儿可是会着凉的。在下就扶他回主屋吧。」

「这种事儿——交给管家或仆人即可——小女子则是不太方便去主屋。」

实际上阿梅根本被完全禁止离开别屋一步。她被剥夺了所有行动自由。

「那么——在下就告辞了。今天承蒙您们如此盛情招待,改日必将回报——」

「请留步。」

阿梅叫住伊右卫门。

——为什么要叫住他?

「小女子——」

伊右卫门转头朝阿梅望来。阿梅再次说不出话来。只能以视线向他倾吐。

伊右卫门与阿梅视线相交。稍稍眯起了双眼。

「民谷大爷,夜已深了,您说您住在组内同僚宅邸,那距离这儿有段路程,走夜路想必是不甚安全。正好这儿还有一栋别屋,您今晚不妨就在这儿过一宿——」

闻言,伊右卫门思索了半向,并看了喜兵卫一眼,接着说道——感谢夫人的好意。但在下恐怕不便外宿,还是该趁早回去。

「没办法外宿——」

伊右卫门这句话让阿梅很在意。

「——请问是因为夫人的缘故吗?」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抬头看向阿梅。于是阿梅继续说道:

「夫人应该也知道大爷今天上这儿来,乃是因为上司有事情交办吧。若是有这理由您为何还不能外宿?——倒是民谷大爷,夫人她——也就是小女子阿梅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妻子?——我阿梅的姐姐,也就是名叫阿岩的夫人,到底是——」

阿梅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就是伊右卫门之妻。按照喜兵卫的说法,她脾气暴躁,和伊右卫门感情不睦。但伊右卫门却坚称妻子没有错,而且还表现出一副有妇之夫不在外住宿的模样。

——他这么喜欢她?

「——想必,她一定生得很标致吧?」

「这——」

伊右卫门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接着又低声回答——内人是个非常正直的女人,接着便背对着阿梅转过身去。

看到伊右卫门就要离去,阿梅仿佛要追上去贴住他似地立刻站起来喊道——民谷大爷,请问何谓正直的女人?

伊右卫门闻言转过半个身子说道——夫人不也姓民谷吗?请别如此称呼在下。

可是——小女子也不能称呼你哥哥啊。何况——更不宜称呼您伊右卫门大爷呀,阿梅回道。

叫在下伊右卫门就可以了——说完,她这位哥哥便准备离去。

您一定要走吗?——阿梅仿佛要追上去似地站了起来。

伊右卫门再度回头,越过阿梅肩膀望向已经睡着的喜兵卫,并以告诫的语气说道:

「在下才加入御先手组不久,和伊东大爷亦不熟络,今天承蒙大爷如此热情款待,实在是戚激之至。在下也要坦白说,诚如方才伊东大爷所言,已故的岳父又左卫门大爷曾交代在下,千万要提防与力大爷。然而,数度受到大爷关照,今日亦不例外,真的让在下感激不已,对大爷的看法亦已完全改观。诚如大爷所言,今后若能继续受大爷的关照,将会是在下的光荣。因此,按礼仪规矩,在下今天还是得趁早告辞。另外,在下本应自己向伊东大爷致谢,只是方才人多不便开口,就麻烦您帮在下转达——」

阿梅轻轻点了个头。此时她寻死的念头已是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落寞。

阿梅捧着点着了的蜡烛站在屋檐下,并且唤来仆人准备提灯送客。

伊右卫门向已经入睡的喜兵卫鞠了个躬,便步出房间来到阿梅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

「伊右卫门大爷——」

阿梅整个心绪都乱了。内心虽依然忧郁不已,却又莫名其妙地浮现起一股期待。

「小女子阿梅过去确实因一纸契约而成为民谷家之女,可是——」

「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小女子只觉得自己像艘漂流在滚滚浊流上的小舟,被一条缆绳系住——」

「在下何尝不是——」

伊右卫门话没说完便低下头来。侧脸的神情益显寂寥。

仆人取来上头印有家徽的提灯,伊右卫门头也不回地向旁边行了个礼,便跨下走廊走向了庭院。下回有空请务必再来!阿梅在背后急切地喊道。闻言,伊右卫门困惑地皱起了眉头说道:

「若在下还是单身的话——」

此时虫鸣突然齐声响了起来。

阿梅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跌坐在屋檐下。此时伊右卫门的身影应已完全融入黑暗了,不可能再看到他,阿梅却还错觉自己还看得到伊右卫门的背影。她持续朝大门的方向张望,脑海中与胸中皆是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望着。

——这下只剩脱逃一途了。

要摆脱已是让她无比厌倦的人生,唯有脱逃一途。但她既不知道该如何逃,也不知道该逃向何处。阿梅只能无助地挚着那早已远去的男人的背影。除此之外已无法子可想。

呃!她的下腹部痛了起来。

「若在下还是单身的话——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腹中孩子的声音吗?

不。

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臂抓住了阿梅,将整个人仰面倒地的她拖回了房间。

那是她最厌恶——最痛恨的胳臂。这只胳臂就这么伸了过来,勒住她的脖子将她直往后拖。又粗又肥的指头粗暴地掐住阿梅的胸襟,把她紧贴向他怀里。五只狼爪狂暴地搓揉着她左侧的乳房。那疼痛的感觉几乎让全身麻痹。

「你这个臭婊子!这下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浑身酒臭。活像畜牲的体臭。浮着油光的野兽鼻尖紧紧贴着她的颈子,教她恶心地浑身发麻。

「大——大爷!」

又厚又粗糙的舌尖在她颈子上舔来舔去。温热的唾液、咬着耳根的牙齿、喘气,阿梅耳边还听到一个粗鄙的声音说:

「有空请务必再来——。真是教人作呕啊。害得老子肚子都快痛死了。」

「大——大爷没睡着吗?」

这还用说——喜兵卫怒吼道,并使劲把阿梅推倒在榻榻米上。

「你以为我喜兵卫喝那么点酒就会醉吗?去你妈的。我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装睡,好听听你们俩会讲些什么话、偷些什么情。你竟然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大——大爷说什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呀阿梅——喜兵卫一脚踩上阿梅的右手指,使劲践踏。

「迷上他了吧?」

「大、大爷怎么说这种话?」

你明明就是迷上他了、迷上他了——随着阵阵咒骂声,阿梅只觉得眼前发黑,此时又是一阵激痛。

喜兵卫正使劲踢着她的肩口。

「小女子没有——小女子没有——」

喜兵卫撩起衣摆在阿梅眼前蹲下,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你这就叫发闷骚吧。毕竟你也不是个小姑娘了。你给我听好,即便你说没有,但你那些动作分明就是迷上了野男人。肚子里怀了我的骨肉,还迷上年轻男人,你还真是个荡妇呀——」

喜兵卫拿起餐桌上的酒瓶,将剩下的酒朝阿梅颈子上浇。

滋——冰凉的液体像一条线,从阿梅的胸襟沿胸脯流了下去。

「大——大爷——」

你是喜欢上伊右卫门了吧?怎样?你是喜欢他那张小白脸吧?你想被他那双胳臂给抱在怀里吧?是不是呀?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给我直说!不敢说吗?

你这个臭婊子——喜兵卫再度发出怒吼,并使劲将酒瓶往阿梅肚子上砸。

阿梅已经发不出哀号。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喜兵卫紧握住她的下巴。阿梅的脸被使劲扭了过去,正对着那张她完全不想看到的狒狒脸。

「喏,阿梅呀——」

喜兵卫丑陋地歪着双唇说道。看他这表情,想必是在笑吧。

「若你真敢承认你喜欢他——我喜兵卫——也不是不能考虑。」

阿梅听不懂他这话的含意,只觉得狼狈不堪。喜兵卫语气轻蔑地继续说道:

「但话说回来,人家也是有妇之夫——这点你难道没想到吗?」

「这——」

「你应该也知道,伊右卫门他老婆是个教人不敢多看一眼的丑八怪。」

「可是——他不是……」

——很喜欢他的妻子吗?

「他不过是做做表面工夫,说些中听的话罢了,根本都是唬人的。伊右卫门不过是人家的婿养子,过的还是穷光蛋的日子。加上老婆又长得那副德行,脾气还十分暴躁。即便是哪个正人君子,想必也撑不过三天。即便伊右卫门原本有什么企图,愿意忍受一切,他老婆想必也会受不了吧?总之,我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还能在一起,但应该是撑不了多久。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状况。任谁都不可能——

喜兵卫缓缓地从阿梅身上移开视线,刻薄地说道:

「他装模作样地发誓——他老婆并没有错。表面一派正人君子,胡说八道却不脸红。哪有男人会喜欢上那个阿岩?等着看我拆穿他的把戏吧!」

——他已经疯了。

看着喜兵卫恍惚的眼神,阿梅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此时的他已是很不寻常了。喜兵卫再度瞪着阿梅,殴打起她并咆哮道——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伊右卫门?——你说啊,快说我喜欢他,请您成全我们俩——

在被踢、挨打、被凌虐的当头,阿梅想到喜兵卫这个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慕,喜兵卫毫不具备这类感情,也从没发过慈悲、同情过、或帮助过任何人。而且这么一个喜兵卫,对这类他所无法理解的一切还是怨恨不已,非得摧毁这一切心里方能平衡。换言之,伊东喜兵卫这个家伙是个如假包换的厉鬼。

阿梅全身瘀伤,接下来又惨遭喜兵卫奸淫。

途中她屡次感到恶心,吐了好几次。

眼里只看到厅堂里的几片红叶。

翌日起,伊右卫门几乎天天都被喜兵卫召进官邸。

每天当完差,这位不苟书笑的哥哥就规规矩矩地来到宅邸,修缮橱柜地板,宛如仆人般被使唤。没当差的日子则是一早就被召来。一有酒宴,喜兵卫也会召他来同欢。总之,不管喜兵卫命令他做什么,伊右卫门都是没有半句怨言地悉数照办。阿梅实在猜不透喜兵卫骨子里在打什么主意。另一方面,阿梅还是被软禁在别屋内,受到严密监视,即使有时伊右卫门来到她身旁,仍然因为喜兵卫那无所不在的监视而不敢与其交谈。这一切想必都是喜兵卫所设的陷阱。阿梅只能远远旁观。不,喜兵卫一定是故意召伊右卫门来,好让阿梅远远地看看他。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阿梅的确已经喜欢上了伊右卫门。只要伊右卫门还会出现,阿梅就不会有寻死的念头。只要能远远看到他,阿梅就会感到心安。看到自己如此容易就落入了喜兵卫的陷阱,阿梅真巴不得嘲笑自己不中用。

另一方面,她对伊右卫门也是担心不已。

不只是阿梅猜不透喜兵卫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伊右卫门显然也掉进了他的陷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阿梅觉得伊右卫门一天比一天消瘦,愈来愈虚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认为伊右卫门应该不只是疲惫而已。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

某日,喜兵卫举行了一场酒宴,列席的包括堰口、秋山两个喽罗以及伊右卫门。阿梅也被召进了主屋。

虽然怀疑其中有诈,但阿梅也无法拒绝,只好整理仪容,将头发梳整齐,甚至还抹了朱红。在妆扮时,阿梅不禁想起了自己儿时的模样。打扮完毕的阿梅一走进大厅,秋山马上大声说道:

「哎哟,阿梅夫人,今天如此盛装,可是九重梅花搭配立田红叶,真是漂亮哪。果然是伊东大爷的心肝宝贝。您这么漂亮,也难怪伊东大爷不想让别人看到。花愈是漂亮,可是愈不能让虫儿给沾上的呀。」

秋山说了一堆不知该说是赞美还是废话的话。阿梅斟酒时才想到,秋山这番话其实是说给伊右卫门听的,好当作阿梅为何被软禁在别屋里的解释。

阿梅则望向伊右卫门。

只见他一脸胡渣。鬓毛颜色无光,脸颊上也有瘀伤。

他的双眼无神,甚至有了黑眼圈。皮肤也是毫无光泽。

喜兵卫看看伊右卫门,语带揶揄地说道:

「伊右卫门——你说你家里内内外外都很平安,很多事都多亏你老婆帮忙,只是很可惜,我们还没有机会见过夫人。不知道阿岩她现在身体好吗?自从上回听你提起过后——你们俩的情况是如何了?」

闻言,伊右卫门抿紧了嘴。

「不便回答吗?是不是像你之前所说的,双方都诚心认真持家,以图感情和睦?」

伊右卫门低下头回答——对不住,让大爷失望了。

阿梅大吃一惊。

「怎么了?用不着道歉吧?喏,伊右卫门,哪天不必当差时,把阿岩夫人带来让我们看看。我还真想和她聊又左卫门的往事,以及——阿梅的事。」

伊右卫门没有回答。怎么啦,民谷?——堰口起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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