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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是不是老婆太漂亮,不想让他人瞧见?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已经好久没瞧见她啦。」

果然是怕老婆被别人勾搭吧?——秋山也插科打译道。伊右卫门苦笑着回答:

「谢谢各位的热情与好意。其实在下早就想带内人来见见各位了。」

「那为何至今仍不带来?」

「问题是——她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抛头露面。」

有这种事?——喜兵卫嗤之以鼻地笑着说道。

「俗话说,从门面便瞧见一栋寺院有多尊贵。然而,内人是——连想法都变得和长相一样古怪难看——在下虽然已经看破,但恐怕还是很难带她出门见人——」

「是吗?听来她真的是——碰到了什么不幸?」

「事实上,内人并不希望在下在贵府出入,看到伊东大爷赏给在下的酬劳与礼物,她也反而不高兴,说既然要兼差,为什么不到别处,偏偏到组内上司处。」

「这是什么意思?」

「内人认为,不论上司私下以何种形式给的酬劳都不可收。」

「那是你干活的报酬,可是正常的报酬呀。」

「她说既然要尽忠职守,为上司干活就不该收取任何银两或奖赏。」

「那我不赏你酬劳不就成了?」

「可是,这样在下将无法维持生计。」

此时堰口插嘴说道:

「你的脑袋还真是硬梆梆的呀。不过话说回来,民谷呀,你也真是太丢人的脸了。女人要是唠唠叨叨,你干脆赏她一巴掌,打得她乖乖听话不就得了?」

「但在下已经向伊东大爷承诺决不殴妻。」

「若是如此,可就换成你老兄挨打了。那可不好看哪。」

堰口揶揄道。伊右卫门依然沉默不语,默默忍受着他的嘲讽。

这还了得?我看你干脆把这个老婆给休了,赶出门去吧!——秋山也起哄道。

「俗话说,男人只要小有家产,千万不要入赘。你即便入赘民谷家,遇到的既然是这种老婆,也不必和她共处到今天了。入赘都得仰人鼻息,加上你老婆人长得丑,脾气又凶悍,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恐怕只敢偷偷掉眼泪吧?对不对,民谷?」

伊右卫门对堰口恶毒的责备没有驳斥半句,但也没有表示同意,或者随堰口一起痛骂自己的老婆,反而是因老婆被人说坏话,而露出极度哀伤的表情。

阿梅也完全看不透伊右卫门心里在想什么。不过阿梅心想——毕竟自己直到不久前还只是个孩子,也许不了解这类事也是理所当然。

此时伊右卫门终于开口了:

「在下对内人——没有任何怨恨。唯一可惜的是,入赘民谷家役终日辛勤工作、谨言慎行,简直和出家差不多,内人却无法了解在下如此苦心,真是教在下痛苦万分——能上这儿小酌一番,可说是教在下朝思暮想、支持在下才活下去的唯一乐趣。」

果然如此,看来街坊流书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伊右卫门对恶妻的态度籼一般人想的不同。喜兵卫似乎对他这番话很满意,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伊右卫门,正如我以前所说的,我会把你当亲人照顾。若你说的属实,你们夫妻想必是生不出子嗣了。但成家的目的就是生儿育女吧?没有子嗣,一个家有何意义?而且,如此一来,民谷家将无法继续任公职,这可是至为不忠的。反正岳父母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怕谁?把阿岩休了吧,让我帮你安排个你中意的女人。」

「这——」

伊右卫门整张脸紧绷了起来。

「——承蒙您如此关心——可是——在下已入赘为人婿——」

「当然,智者必先有谋略方能成事。如果你想摆脱这个爱唠叨的老婆,那还不容易?就包在我身上吧。」

伊右卫门露出了难以形容的为难神色。

伊东大爷,这——怎么了!?这么做不是很好吗?我可不会害你——两人数度你来我往。

伊右卫门表情消沉了下来,抬起头来首度望向阿梅。看来喜兵卫似乎也拿伊右卫门的顽固没辄了,便说道:

「既然如此,伊右卫门,这个主意如何?咱们来演一出戏,让阿岩了解你真正的想法。若能让她了解,你的日子可能就会好过些了。」

喜兵卫提出如此建议。但伊右卫门不置可否,这个话题似乎也就不了了之。这下喜兵卫以浑浊的双眼望向阿梅,不悦地吐出一句——给我退下!不敢抗命的阿梅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屋檐下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顿时整个人就往地上倒。喜兵卫一定又在耍什么诡计。喜兵卫一定又在耍什么诡计。喜兵卫他……

阿梅的下腹痛了起来。

阵阵刺痛。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伊右卫门不曾造访伊东家。

据说他奉派赴八王子支援当地捕吏。

喜兵卫也多半不在家。他则是奉派到色里当差。

然后——。

在一个农历十二月的阴冷午后,那女人来了。

阿梅从别屋纸门缝隙窥探那女人的长相。

每个人都——诋毁她,嗤笑她长得丑、脾气暴躁、对丈夫凶。

她就是民谷——岩。

民谷夫人到——听到庭院中响起小厮急促的吆喝声,阿梅立刻来到纸门后方凝神注视。她看到了这位端坐在厅堂里的武士之妻的右半身。

——她哪里丑?

毅然端坐面对喜兵卫的她打扮虽朴素,但再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可能是个教人不忍足赌的丑八怪,反而洋溢着一种凛然之美。这就怪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是个丑女?阿梅左思右想,就是不得其解。这个月来,她已经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姐姐——伊右卫门死心场地地袒护的女人——的相貌做过各种想像,但想来想去,就是无法想像得够具体,着实教阿梅烦闷不已。她难道是个庞然大物?或者像竹马女、蛇女、女角力(注2)什么的?阿梅想像所及的几乎都是逢节庆时展出的儿世物小屋(注3),这类女人虽然不美,但也不至于丑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此时隔着庭院远远望见的阿岩——也就是她姐姐,当然一点也不丑,甚至可说是美得教人瞠目咋舌。只听到她这个姐姐以宏亮的嗓音向喜兵卫致意——伊东大爷,小女子乃民谷伊右卫门之妻阿岩。

这下阿梅松了一口气。如果阿岩的长相真如传说般丑陋,对一个丑女总是无法忘怀的伊右卫门可就超越了阿梅所能理解的范围了。阿岩她生得实在是相当标致。

虽然看不清喜兵卫的脸,但还是听得到他低沉的嗓音说道:

「欢迎光临。又左卫门过世至今,转眼已过了四个月。我进入组内服务至今也即将届满七年。虽然组内新人伊右卫门已数度来访,但你还是第一次来。你就别客气,放轻松些吧。」

阿岩默默地行礼答谢。

「快别这么客气了。你看来比传言中要年轻许多,病似乎也已痊愈。看了真是教人高兴。希望你今后也能常来这儿坐坐。」

「多谢大爷的——好意。」

为何一副不悦表情?你是不是担心独自跑来见没有老婆的我,会招伊右卫门嫉妒动怒?——喜兵卫挑拨似地问道。阿岩则回答——伊东大爷请快别揶揄小女子了。大爷也看到了,小女子这张脸绝不可能招惹任何嫉妒。

听她的语气,仿佛是承认自己长得丑?

阿梅感到困惑不已,不禁更定睛窥视、竖耳倾听。

「不过阿岩夫人,过去我可是一度想迎娶你入门,曾一再到府上提亲哟。」

「首席与力大爷来提亲一事,亡父从未提起,但小女略有耳闻。不过,那毕竟——已是家父亡故前的事了。」

我可是曾被你拒绝过好几次呢——喜兵卫面带笑容地说道。

「——我还真是教人嫌呀。又左卫门也是——认为把你嫁给我不行;嫁给伊右卫门却没问题。我想,令尊如此赏识伊右卫门,他想必是个不错的女婿吧,你们俩的生活应不至于匮乏吧?」

两人话说至此,中断了一霎那。

「伊东大爷,亡父婉拒您的提亲,没有其他用意。按槼定,与力和同心乃至于所有同僚均不可结亲。更何况小女子是长女,一出嫁家脉就将断绝。」

这我了解,我了解——喜兵卫再度笑了起来。

看他为分明不滑稽的事发噱,证明其中必有诈。

接着喜兵卫唐突地中断笑声,以阴冷的语气说道:

「阿岩夫人,今天请你过来,并不是要谈我的事,而是要谈你的夫婿伊右卫门的事。」

「请问是外子为大爷做事犯了什么差错吗?」

「倒也不是。阿岩夫人,主要是伊右卫门完全不肯向我叙述贵府的状况。」

毕竟是家中私事,即便大爷再关心,我们恐怕也很难——阿岩回以一个和丈夫同样的回答。

「这我完全了解。只不过,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坦白告诉我吧。伊右卫门是个好丈夫吗?还有,你们生活是否有任何匮乏?你们俩之间是否有任何不满?」

「不满是没有。即使有,也不便告知。」

「是吗?可是,伊右卫门曾坦承你们夫妻常闹嫌隙。不过他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说的没错。伊右卫门确实曾如此说过。

这下阿岩低下了头,整个身子紧绷了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外子曾如此说过吗?——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即便是事实,他难道不懂得此事传出去将有辱家名吗?如果在与力地爷面前——责骂妻子不尽本分倒也还好,反而在外人面前批判身为一家之主的自己,不知外子到底在想什么——」

阿岩这番话听来像是对夫婿的责备——但也像似褒奖。

伊右卫门的为人正如她所说的,同样教阿梅无法理解。

喜兵卫还是强装亲切地说道:

「阿岩夫人,其实我担任首席与力这七年来,也并非一路顺畅。就我所知,民谷家的财务一向窘迫,不仅没有仆人下女,家财也已悉数散尽,几已贫困到了三餐不济的地步。虽然上一代留下的负债尚算轻微,但仅靠微薄俸禄过活,你们俩的日子——」

「说来惭愧,大爷所言悉数属实。小过,这一切都是小女子阿岩持家无方所致。」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问你。若真如你所言,伊右卫门又为何要袒护你?」

「这个——」

「你说是不是?另外,阿岩夫人,最近伊右卫门可有天天归宅?」

「打从上个月起——就没有回来了。他说是临时被调去协助逮捕罪犯。」

「那是骗你的。」

「骗我的——?」

「身为其上司,我哪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下属在做些什么?恐怕是因为他在赤坂包养女人吧。」

「在赤坂——包养女人?」

「据传伊右卫门特别偏爱比丘尼(注4),他包养一个和他相识的比丘尼,成天在她住处过夜。这件事咱们组内无人不知。他这阵子差也干得很马虎。」

这怎么可能!?——阿梅近乎按捺不住,差点喊出声来。阿岩则是以怪异的语调说道——这诚然教小女子无法相信。内子只表示每天都在忙您修缮宅邸。喜兵卫夸张地挥手胡诌道——那也是骗你的,他一个月也不过上这儿一次。

「阿岩夫人,劝你最好聼我解释。根据我的一番调查,伊右卫门为人其实是表里不一,颇好吃喝玩乐。前不久他甚至开始沉迷赌博。法律明文禁止赌博,这件事若传进组头耳里,他可是要被赶出去的。」

「被赶出去?——大爷的意思是丢掉官禄吗?」

「没错。你们的住处虽是祖先代代传下来的,但毕竟是御先手组同心官邸,如果丢了官职,就得搬出去。届时身为女人的你就必须追随自己的男人。官职并非因家而设,而是因人而设,届时你恐怕也将自身难保。可怜呀,只因为你生为女儿身,就只能把祖先世代传承下来的御先手同心俸禄拱手让人。不仅如此,我看民谷家的血脉也已面临危急存亡之秋。看你可能得因为良人胡作非为而被迫流落街头,我实在不忍默不吭声。因此虽然略嫌草率,我恐怕还是得将伊右卫门绳之以法。」

不可能——。

在赤坂包养妓女的,其实是喜兵卫自己。

至于沉迷赌博的则应该是堰口官藏吧。这从头到尾根本都是一派谎言。

阿梅咽下一口口水。这一切都是个恶毒的圈套。

「大爷所言——悉数属实?——」

阿岩的嗓音和双肩都在颤抖。

阿梅看得坐立难安,直想冲出去解释实情。

然而。

她的下腹部又开始痛了起来。

——她……

如果真中了这个圈套……

若在下还是单身的话——

若你真敢承认你喜欢他——。

但话说回来,人家也是有妇之夫——。

若他还是单身的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喜兵卫——也不是不能考虑——。

阿梅陷入一阵恍惚。武士的规矩阿梅并不了解,但阿梅大体上知道,身为婿养子的伊右卫门不能随便要求和妻子离异。眼前喜兵卫难道是故意说伊右卫门的坏话,让阿岩对自己的夫婿死心?若是如此——。

——难道喜兵卫真的打算帮我撮合?

喜兵卫以难得一见的温柔嗓音说道:

「虽然今日是初次和你见面,但毕竟过去曾向你提过亲,也算有几分缘分,和已故的又左卫门也颇熟识,我当然会关照你。所以,阿岩夫人,你就试着劝劝伊右卫门别再继续沉迷于赌博和他包养的比丘尼吧。我不在乎伊右卫门将会如何,但至少很关心你的将来。只是,身为伊右卫门的上司,我若给你建议只会得罪他而已。像这种内亲才有资格提出的抗议,只有身为妻子的你能做吧。」

「这——不必了。」

阿岩毅然决然地回道。

「不必了?理由为何?」

「我的抗议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伊右卫门真的已经放浪到这种地步?」

「不——并非如此。」

说到此,阿岩便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接着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说道:

「伊东大爷,您对寒舍内的情况了若指掌,连小女子都不知道的事您都知道,对小女子又是如此关心,让小女子深感羞耻。外子伊右卫门原本是个正直的好夫婿,若他果真沉迷于女色与赌博,这绝对都该怪小女子不德——」

「该怪你?」

「——是的。」

阿岩的语气依然坚决,但已经开始略带啜泣——这阿梅听得出来。

「小女子脾气坏又好辩,是个完全不具备社稷所认定之妇德的废物,天生不懂得照顾关爱他人,太爱讲道理而不通义理人情,是个不懂得该如何与他人相处的无用女人——」

即便身处别屋——阿岩这番真情流露也教阿梅倍感沉重。

阿岩继续说道:

「不论是就当个夫婿或同心而言,外子伊右卫门原本都很称职。然而,和我生活,他却无法发挥原有的长才——反而还得受理应支持夫婿的小女子指责,外子当然会感到难堪。有小女子这种恶妻,也不难看出外子伊右卫门有多懊恼,过去也曾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外子的负担。但想想,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想对丈夫撒娇,出口却仍是一顿咒骂,试图自戒却也改不过来。内心的焦躁反而让小女子逼得外子更为难受。想必外子伊右卫门也会觉得备受煎熬吧。外子开始涉及原本从不沾染的女色及赌博,想必也是为了摆脱这类烦恼吧?」

阿梅——还是无法理解。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远超出她的理解能力所及。

看样子,阿岩并不讨厌伊右卫门。伊右卫门也颇怜爱阿岩。尽管如此,他们俩为何还是无法和睦相处?阿岩对伊右卫门屡发脾气,伊右卫门则是一再忍让,这样的忍让让阿岩得寸进尺,更是把伊右卫门逼到耐性边缘,而阿岩自己也——。

——为什么要如此悲哀?

喜兵卫沉默不语。阿梅猜想可能是因为阿岩的回答太出乎他意料之外吧。喜兵卫一定认为——听他说了这番话,阿岩理应会既嫉妒又愤怒才对。

这个恶毒的策士经过一番思考,终于开口说道:

「然而——若伊右卫门如此胡作非为果真是你所造成,能阻止他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离开伊右卫门。你们夫妻若离异,他应该就能改过向善、重新做人——」

「小女子也有同感。」

「不过——阿岩,这么做还是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伊右卫门若离开贵府,民谷家就没有男人,没有男人继续当差,你也会被迫搬离宅邸。但话说回来,这问题若放任不理,只怕再过不久就会传进组头耳里,届时若怪罪下来,你还是一样得流落街头。即使咱们先下手为强,向组头提出控诉,要解决此事恐怕仍是困难重重。组头甚至可能认为伊右卫门的乱行是你所造成的,结果放过伊右卫门,只找你算帐。」

「毕竟一切的错都是小女子自己造成的。小女子阿岩不会眷恋那栋官邸的。」

「你的意思是?」

「小女子早有觉悟。上个月与外子争吵过后,小女子就曾取出剃刀欲自戕。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官邸被收回对小女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反正小女子阿岩不过是个绊脚石,只会妨碍外子出人头地。身为人妻,为了外子着想,小女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了断。但小女子做不到。因为我俩才成结婚不久,妻子若自戕,夫婿也没办法过得安稳,届时民谷伊右卫门将会成为众人笑柄。而且,小女子也想过——自我了断并不合大义忠节。」

——她也曾——考虑过——要自杀?

不过,和阿岩的情况不同,阿梅当初想寻死是因为自己太痛苦,最后却因担心连累他人而打消念头。

阿岩则是为了保护夫婿而打算自戕,但为一己之信念所牵绊。

喜兵卫横躺了下来,整个身子倚在靠臂上。

连阿梅都看得出他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这下阿岩朝喜兵卫开口说道——伊东大爷,并迅速地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恭敬地行了个礼。

「伊东大爷的关心让小女子感激万分。若小女子依然犹豫不决,恐怕将添大爷麻烦。因此——在此想请教大爷您一个问题,不知能否劳烦大爷回答?」

「当——当然可以。」

「大爷方才说,官职并非因家而设,而是因人而设,是吧?」

「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外子伊右卫门若不再胡作非为,并能认真当差,即使他放弃民谷恢复旧姓境野,是否还能继续担任御先手组同心?」

「这——毋需担心。若只是改姓氏——并呈报获得批准的话。」

「那么,我们俩目前居住的宅邸呢?」

「就会变成境野伊右卫门的宅邸。」

若是如此——阿岩说道:

「若是如此——小女子就和伊右卫门离异——小女子将搬出家门。」

「阿、阿岩夫人,你疯了吗?」

「不,小女子并没有疯。当然——许多街坊都传言小女子疯了。话说回来,和一个既丑陋又暴躁的妻子离异,也将不至伤及外子伊右卫门。伊东大爷,此事可否麻烦大爷代小女疏通组头?外子伊右卫门是个新手,辈分低,又是个无权发言的婿养子,很难自己开口。大爷和组头如此熟识,因此——」

「这是很简单——不过,这安排你自己真能接受?难道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小女子离去后,只要外子伊右卫门过得平顺,小女子就心满意足了。小女子求去后,伊右卫门想必就会清醒过来,戮力从公。而与力大爷,也请大爷继续照顾外子。若大爷能做到这点。小女子阿岩就了无遗憾了。」

「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就找份差事吧。」

「民谷——家的血脉呢?」

「不管人到哪里,小女子都是民谷岩。只要小女子还活着,民谷家就不会断后。」

话毕阿岩端正了坐姿。喜兵卫则露出一副十分不悦的表情。

「这件事,要通知伊右卫门吗?」

「就通知吧。良人一不在家,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门,小女子如此行径,被斥为不义也是理所当然。」

「被斥为不义——?」

喜兵卫的神情益形不悦,不过内心正在窃笑。喜兵卫就是这种人。

另一方面,阿梅看得情绪激动了起来。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阿岩这个女人——实在教阿梅难以理解。

此时,阿岩突然转过头来,望向阿梅。两人四目相对。

阿梅——背脊发凉。阿岩左半边的脸——。

这个让伊右卫门钟情不已的女人,相貌竟然是这般——。怎么会如此?

丑女阿岩用那张扭曲的脸,哀伤地回望着阿梅。

注1:日式料理数层相叠的漆器食皿。

注2:江户时代从事当时为猥亵表演的女子相扑的女人。

注3:马戏团等巡回杂耍的戏班子里附设的展示区,一般展出各种身怀绝技的表演者或各类畸形人等。

注4:普通指尼姑,但此处指的是江户时代做尼姑打扮的下级娼妇。

直助权兵卫

直助在滂沱大雨中狂奔。

也不知道他要赶去哪儿。脂汗掺杂着沿着额头流下的雨水流入了眼中。眼前视野几乎是一片模糊。泥泞的道路让他摔倒、滑倒了好几次,弄得一身都是泥巴。原本整齐的元结与切发也散了开来,他已经分不清是泥巴被雨水冲刷流下,还是皮肤在暗夜中融解,甚至连他自己的块头有多大,以及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了,但直助还是不停地往前跑。

现在,直助只知道——不断地往前跑。

他感觉——只要停下脚步,自己就会变成雨水,变成泥巴,变成夜晚。

他头也不回。

来了、来了、来了。一群提着御用灯笼的捕吏追来了。只听到他们挥舞六尺棒、指叉(注1)以及大八等武器的嘶嘶作响声,以及有如千军万马的脚步声,一面吆喝他站住的怒吼。慑人的气势不断从背后汹涌袭来。

那是雨声。那是风声。那是夜之声。不消说,那不过是他的幻想。根本没有捕吏在追捕他——但直助即使回头,也无法确认后头是否真无追兵。

因此,他没再回头。

远远传来阵阵雷声。

这时直助的脚尖突然被绊到,他整个人往前倾,滑落泥水中。

啪答!在听到这阵奇妙声音的刹那,停止前进。此时直助已经不再是直助了。

直助——已经化为泥水。

过了许久,直助才回过神来。

因为他的五感已经麻痹。

最初恢复的是触觉。身子浸在水面下和水面上的部份分别感觉到的温差,唤醒了直助原有的敏锐直觉。接下来,耳边哗啦哗啦的水声让他恢复了听觉。最后是远处刷——刷——刷的轰然雨声,两种声音的远近对比,让直助重新感觉到身旁的空间有多大。直助这才察觉自己与周遭的关系。

直助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横躺在地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又转过身来。

皎皎月光映照着他。

——真冷。冷得好。

他心想。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指头上,弯了指头两三次,指头上只有泥巴,并没拿着任何东西。指头僵硬得扳不开,原本即使有再摇晃或受到再大撞击,那东西都没脱离过他的右手。是在哪里掉了?他完全不记得。

——应该不会太远吧。

那把匕首。非得把它找回来不可。

直助坐起身来。他坐在一个水深不及臀部一半的浅滩中,周围长着芦草,感觉这儿似乎是条小河。此时雨完全停了,抬头一看,只见天上尽是闪闪发亮的夏日星斗。方才躺在地上时分明没看到这些星星的,难道是被月光给盖过了?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原因,原来是两岸茂密的巨木阴影遮蔽了直助头顶上的视野,仅有月光能穿透枝叶间洒落。直助站了起来。

匕首就插在方才自己滑落的土堤上。大概是一时情急松了了吧。若当时没放手,只怕那匕首已剌进了直助的胸口。直助撕掉湿漉漉的袖子,层层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

——这是什么地方?

他环视四周,左右尽是同样的阴郁景色。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再度抬头仰望。依月亮的高度判断,已经过了子时了吧。

——该怎么办?

直助无计可施,只能呆立在浅滩中。

流水潺潺。

哇——哇——。

直助僵住。

水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声音。是多心了吗?

哇——哇——。

——娃儿?

是娃儿的哭声吗?

——不——是红冠水鸡的叫声吧?

传说水鸟会发出类似婴儿的哭声。真是教人毛骨悚然。虽是个闷热的夏夜,但站在湿漉漉的河水中,还是教人觉得冰冷。直助拨下黏在脖子上的水草。水草缠到了手上,他只得挥手将之甩开。这时只听到啪答一声,水面一阵晃动。

——是鬼火?

在芦苇的影子里,他看到了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闪烁着的火光。

哇——哇——。不对,那不是小鸟。直助右手伸进怀中,紧握匕首。

——那是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黑暗的河面上,漂荡着一艘船头挂着灯笼的小舟。

船上蹲着一个腋窝下夹着钓竿的武土。

那武士似乎抱着一个不断哇哇哭喊的东西。

他抱的是一个娃儿!在如此连草木皆已沉睡的深夜,一艘漂荡在这条人迹罕至的溪中的小舟上——。

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应有的景象。难道是妖怪?

小舟缓缓漂流到直助眼前。

那娃儿依然在号啕大哭。看似一团黑影的武士发现了直助,抬起了头来。直助虽然恐惧不已,但不知怎的也没因此丧胆,只是心想——这是否就是人称产女(注2)的妖怪?

武士警戒了起来。小船缓缓摇晃。在一瞬间,月光照亮了这个妖怪的脸。

——这张脸是……

武士低声说道:

「来者何人?为何如此时辰还在此鬼鬼祟祟?若是魑魅魍魉,立刻给我退去。若是死灵亡者,赶快投胎转世。我与你无冤无仇。绝不会怕你——」

「大——」

直助从怀中抽出手,走进了河里。

「大爷,是伊右卫门大爷吗?是我,直助呀。」

「直助——你是直助?」

直助涉水前进,走到了小舟旁。

「果然是大爷。大爷——不认得我啦?瞧大爷从头到脚都变了个样。而且——」

「我才正打算要这么说呢。直助——你真的是直助?——你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为何如此狼狈?看你活像个画里的水虎舟亡者(注3)。」

他们俩——看起来可说是半斤八两,不,还是直助的模样来得更古怪吧。「你这阵子是上哪儿去了?竟然在自己妹妹守灵当晚莫名其妙地失踪,真是放肆——哎,算了。别再站在河里。上来吧。」

抱着娃儿的武士——伊右卫门困惑地皱着眉头说道。直助犹豫了一霎那,接着便爬上了船。反正想必难以爬出泥泞的土堤,放眼所及似乎也没什么可供上岸的地方。伊右卫门原本想继续问下去,但被直助抢先了一步——这是什么地方呀?——。伊右卫门则回答——这儿叫隐坊堀。

那就是深川岩井桥附近罗?他直觉自己跑了很久,没想到并没跑多远。

娃儿仍在哭。伊右卫门默默地摇晃着他,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地哄着这娃儿。

直助一面拧干衣摆,一脸讶异地望着抱着娃儿的伊右卫门。

「大爷——这是——」

「我的孩子。今年春天出生的。」

大爷的孩子?——直助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恭喜大爷。

大爷是不是当上官了?也成家了?直助问道。但伊右卫门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他——你可曾见过宅悦与又市?直助坦白回答——阿袖过世后,就不曾见过他们俩。伊右卫门说道——那已经有一年了吧。

「直助,能不能帮我摇橹?我抱着这孩子,没办法双手齐用。」

「这是可以——只是大爷上这儿来到底是为了……」

「你也看到了。我是来夜钓的。」

「带着孩子出来——钓鱼?」

「嗯。」

「大爷不怕危险?」

一点也不危险——伊右卫门说道。

「这孩子很会睡。一睡着都会睡个一两刻钟,所以并不会妨碍我钓鱼。所谓白河夜船(注4),想必小船摇晃也让这孩子很舒服吧,比起在教人难以安眠的家中,他在这儿反而睡得更熟呢。直到不久前这孩子都还在睡,这下可能是想喝奶了吧。在我抱着这孩子的当儿,小船就随波逐流到了此处。」

伊右卫门眯起双眼看着娃儿说道——她叫阿染。是个女娃儿。

「倒是,你都在做什么?我成家之后,和又市他们也失去了联系,我原本还认为他们俩应该会回来找我的。但是西田大爷他——」

「西田?——大爷也认识尾扇?」

「是在你失踪之后认识的。他打以前起便常为内人把脉,因此——」

「是——是吗?」

直助浑身冒起一阵冷汗。但幸好全身湿漉漉的,教人看不大出来。

「大家在说,你打从失踪后至今都不曾回去。想到你在妹妹生前是如此照顾她,我还暗自担心你是不是也随她去寻短了——直助,看你这狼狈相——该不会是跳水寻死不成吧?」

「并非如此。」

「那你为何变得这副德行?」

「这件事——我不能说。在娃儿面前——不能说。」

「这孩子尚未满一岁,还在喝奶呢。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我才——更怕。」

叽——叽——叽——只听到阵阵摇橹声,以及风吹过河面的沙沙声响。

「我真是不懂。」

「大爷——我……」

叽——叽——叽——。哇——哇——,姓儿哭了起来。

「我今晚,用这双——这双正在摇橹的手——」

直助的五体瞬间恢复了感觉。他手脚颤抖,视野朦胧,耳中传来阵阵耳鸣。

最后。

他下定了决心说道:

「杀——杀了人了。」

「什么?——」

伊右卫门闭上了嘴。娃儿也停止哭泣。叽——叽——叽——此时只听得到直助摇着橹的声响。

「我杀了人,一路逃了过来。不小心滑了一跤——才碰巧被大爷救了上来。大爷,你这船要划到哪儿去?我是个杀人凶手,而大爷是个武士。虽不知大爷日前是在哪家君主门下任职,但堂堂武士可不能和杀人凶手混在一块儿。所以,待船一靠岸,大爷最好装作未曾遇见我。常然,也请别到官府报案。我还有些事没办完——」

伊右卫门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直助非常了解伊右卫门是个什么样的人。伊右卫门对违法乱纪恨之入骨,即使如此恳求,他或许也不会放自己一马。不过……

这么一来,想必也只能觉悟了——直助心想,不大可能一切都能依他的计划进行,因此打一开始,直助就有了可能会在哪个环节受挫的觉悟,可说是已经死了半条心。在此巧遇伊右卫门,只能算是直助的运气不佳吧。

不过,伊右卫门的反应却出乎直助意料之外。

「你——杀了谁?」

「大爷为何要——如此问?」

「直助。你平日行事并不似谈吐般轻浮。因此,若你杀了哪个人,想必是和那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想——你绝不至于为钱杀人,想必不是为了满足一己欲而闯祸吧?」

这大爷就别问了——直助说道。此事和伊右卫门无关,若是让他知道了,反而会让他受到牵累。

但伊右卫门还是继续问道:

「就让我猜猜看吧。是不是和阿袖的死有关?」

「这个嘛——」

「她的病并没有严重到必须自我了断——宅悦曾如此说过。那么直助,你妹妹阿袖为何要寻短?难不成是——」

「这件事我不想说。也不想回想——」

「难道你杀人是——为了为阿袖——报仇?」

直助没有回答。伊右卫门这猜测是有点对,但也算不上对。

他杀人的理由和武士报仇时的动机——毕竟是不同的。

「你杀了谁——害死阿袖的仇人是谁?」

伊右卫门穷追不舍地继续问道。直助所杀的人是——被直助刺中腰子——刺中胸口——刺中肚子的是——。

「我杀的就是——西田尾扇。」

「什么?——可是,如此一来,你不就成了——」

「成了弑主的——大罪人。」

噗——鲜血四迸。流下的血,流得满地的血、脂肪。哀号。呜咽。

原本握紧着匕首不放的指头,这下使劲握紧了船橹。紧得无法放开。

伊右卫门一脸沉痛,看也没看直助一眼地说——那么你……。

「有被哪个人看到吗?」

直助则心不在焉地回答:

「当场是没被人看到。不过,因为我杀的是昔日的老板,他手下的人也都认识我,阿陆大夫也看到了我。官府应该马上就要出来逮人了。再过不久,我要不是被投狱,就是被处磔刑——因此我不能再和大爷同行。绝对不行——」

叽、叽、叽。直助、直助——伊右卫门说道:

「直助,你方才说还有些事没办完,要我放你一马。你所谓有事还没办完,难道是还有其他仇得报?——由于仇人不只一个,在将仇人悉数解决之前,你绝不能被捕——可是这个意思?」

叽。叽。叽。

「若真是如此——那又怎样?」

直助开始思索起来。伊右卫门是个一板一眼的人,绝不可能放任他这么干下去,尤其是知道直助仍将再犯——。

——他不会放我一马吧?

叽。叽。叽。但是……

「确实诚如大爷所猜测的,我还有其他仇得报。在我这颗脑袋被吊上三尺高之前,打算杀一个算一个。我并不胆小,完全没有能逃多久就逃多久的打算。我也知道最后终将难逃一死——届时这一切就会落幕。

是的。直助迟早会遭到逮捕。先是被捕,然后被处刑,直助的心愿就算了了。

因为——害死阿袖的就是——。这时伊右卫门喊了他一声:

「直助!」

「什么事?」

「你——到我家来。」

「什么?」

「我就助你——藏身吧。」

什么?——直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伊右卫门的神色却颇为沉着。

「可是,如此一来——大爷,噢,大爷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虽然落魄,我至少也是个武士,官府是不能踏入武士官邸找人的。」

「可是大爷——」

伊右卫门背对着直助说道——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不过,一待天明,我就不再包庇你了。天一亮,我就得将你送交给捕吏或哪个百姓——说完便转头望向直助。直助依然默默地低头摇橹,只看到映在漆黑河面上的皎洁月光不断摇晃着。

「不,不行——这会给大爷添麻烦——对大爷、夫人和这孩子都——」

「你不用担心。你只需佯装是我家仆人,便不至于引人耳目。我原本就打算请个仆人,这下正好。反正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仆人,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麻烦,若雇的是你就——」

「可是,我是个杀人凶手啊。」

伊右卫门依旧是面无表情。直助结结巴巴地问:

「大爷——大爷现在住哪儿——目前是何身分——?」

「我现在——住在四谷左门殿町的宅邸内,是个微不足道的御先手组同心。」

「什——么?大爷说什么?」

直助摇着橹的手停了下来。直助原本眯着的双眼突然大睁,凝视着伊右卫门。

「我入赘后改姓民谷。如今叫民谷伊右卫门。」

「民——谷——那么,那个——姓伊东的——就是大爷的——上司?」

伊东——你是指喜兵卫大爷?——伊右卫门似乎不当一回事地喃喃自语,接着便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道:

「噢,直助,你也认识伊东大爷——?」

「大爷——大爷,上回那件事——」

「我也知道了。不过是最近才知道的。」

伊右卫门也知道利仓屋那件事了。是又市告诉他的吗?还是喜兵卫自己说出来的?不,伊右卫门已故姓民谷,成了那位老同心的女婿。若是如此——。

——知道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吧。

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妙?——伊右卫门说道。

「你的长相、姓名——以及身分,伊东大爷全都知道。是不是有点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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