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神化身?」
与次郎倒是听说蛇对金气避之唯恐不及。
蛇畏惧的是铁气,老人说道:
「铁气泛指金属。金神之金,指的则是财产。某些地方甚至有人为蛇咬必将致富、或地下藏蛇则家势必旺之说。」
遭蛇咬不是会要人命么?揔兵卫纳闷地问道。正马则澄清并非所有蛇类均具毒性:
「蛇似乎以不具毒性者居多,敢问老隐士是否如此?」
诚如正马先生所言,一白翁回答:
「蝮蛇或南国之饭匙倩等蛇,的确带有致命剧毒,但具毒性之蛇种甚少。虽令人望而生畏,然多数蛇实属无害,反而对人有益。想必欲杀蛇必断其气之说,实为劝人切勿杀蛇之反喻。尤其是窝身家中的蛇,万万不可杀。」
「窝、窝身家中的蛇,不是反而该杀么?」
揔兵卫纳闷地质疑道:
「教这种东西潜入屋内,岂不要引起一阵骚动?」
「噢,与其说屋内,或许该说是土地之内较为妥当。此言之本意,乃现身家屋周遭或耕地之内的蛇绝不该杀,反应将之视为家神。杀之可能导致家破人亡、或家道中落,任其存活,反能成镇家之宝。」
「镇家之宝——?」
「没错。毕竟蛇乃金神,某些地方甚至视其为仓库之主。勿忘蛇虽好盗食仓中囤米,但亦好捕食耗子。」
「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言下之意乃见蛇绝不该杀?与次郎心想。看来正如老人所言,杀蛇须断其气之说,实乃不可杀蛇之反喻。
不过,老隐士——剑之进打岔道:
「听了这么多与蛇相关的有趣故事,但关于蛇乃不死之身、至为长寿之说——」
老夫知道,老夫知道,老人挥舞着皱纹满布的削瘦手掌说道:
「蛇蟒多被视为神秘、或具神性之生灵,故常与禁忌有所连系。此外,基于其褪皮与冬眠之习性,亦常被视为不死之身。听闻老夫的叙述,各位对此应已有所理解了。是不是?」
是的,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么,方才提及之《因果物语》中,也有如下故事。相传此事发生于上总国(注:日本古国名,位于今千叶县中部)——一一名曰左卫门四郎者,于田圃中见一雉鸡为蛇所捕。眼见雉鸡即将为蛇所噬,左卫门四郎便将蛇自雉鸡身上剥离——不过,这绝非一则雉鸡遇人解围,图谋报恩的故事。左卫门四郎救出雉鸡后,却将之携回家中,烹煮而食。」
「此人将雉鸡给吃了?」
「没错,还不忘邀来邻家友人分食。」
「救了只雉鸡,却将它给吃了?」
「可见左卫门四郎此举并非为雉鸡解危,不过是抢夺蛇之猎物罢了。」
真是个龌龊的家伙呀,正马说道,傻瓜,任谁都会这么做罢。揔兵卫驳斥道:
「这哪是抢夺?强者原本就有夺取猎物之权利,不是么?」
「没错,这本是理所当然。但此举却引来该蛇上门追讨。」
噢?揔兵卫惊呼道:
「解救雉鸡时竟然没将蛇给杀了?这家伙还真是糊涂呀。」
「甭傻了,别说是杀,根本连打也没打一记。通常遇上这种情况,谁会打算将蛇给杀了?」
这下轮到正马反击了:
「如此一来,不就成了无谓杀生?若目的仅是夺取那雉鸡,又何须杀那条蛇?」
「没错,常人只会剥离缠在雉鸡身上的蛇,朝一旁一抛,事情便告结束。但此举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什么样的后果?」
「见猎物遭夺,便紧追其后极力追讨,本身并无任何不可思议之处。老夫认为就畜生的习性推论,这举措并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这推论——的确有理。」
「当时,众人眼见蛇自悬挂烹煮雉鸡的汤锅之自在钩攀爬而下。宾客纷纷惊慌逃窜,左卫门四郎则是怒不可抑,便将这条蛇给杀了。」
「这下终于将蛇给杀了?」
揔兵卫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错。接下来的情节,可就像出怪谈了。杀了蛇后,左卫门四郎打算开始享用烹煮好了的雉鸡,此时,蛇竟然再度现身,还紧缠其腹不放。」
「这蛇是死、死而复生么?」
「噢,这文中并未详述,仅言及蛇再度现身。这下,左卫门四郎又以镰刀斩之。但哪管斩了几回,均见蛇一再现身。」
「可是未断其气使然?」
「或许是罢。但与其说是不可思议,毋宁该说这本是蛇的生性。蛇之生命力如此强韧,欲断其气绝非易事。这下为了永除后患,左卫门四郎便将蛇抛入锅中,同雉鸡一并烹煮——」
此人可真是个豪杰呀,剑之进骜呼道。
据说蛇肉可是道鲜美滋补的珍馐哩,揔兵卫揶揄道。
「若事情就此结束,便成了一则寻常的豪杰奇谭。但到头来,这左卫门四郎——还是教蛇给绞死了。」
「这回真的死、死而复生了?抑或是化为蛇灵寻仇?」
剑之进惊慌失措地问道。这巡查还真是胆小如鼠。
文中并未提及究竟是死而复生、抑或是化为蛇灵寻仇,一白翁斩钉截铁地回答:
「仅记载此人为蛇所绞杀。」
「是否可能——蛇其实不只一条?」
「若此则记述属实,想必应是不只一条才是。」
言及至此,一白翁环视了四人半晌,方才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或许因与蛇起了多次冲突,左卫门四郎也变得敏感起来。看到蛇一再现身,便可能反应过度。稍早老夫不也曾提及,蛇若遇袭必极力反击?到头来,左卫门四郎就这么丧了命。有趣的是,据传左卫门四郎死后,坟前众多蛇蟒聚集,久久不散——本篇记述便就此结束。由众蛇聚集可见,蛇并非仅有一条,而是为数众多,想必是来自同一族群罢。由此看来,一再现身的,的确不是同一条蛇。」
「敢问——这代表什么?」
「代表本篇记述中,并无任何光怪陆离之情事。」
「看来——的确是如此。」
上门追讨猎物。
难以断其性命。
遇袭则极力反击。
这些都是蛇的习性,的确是无任何光怪陆离之处。
不过,若将上述习性对照各种与蛇相关的迷信,听来可就像则光怪陆离的怪谈了。
不知各位是否明白了?一白翁问道。
与次郎感觉自己几乎是明白了——但似乎总是有哪儿还参不大透。其他人则是一脸迷惑地直发愣。
好,老人说道:
「容老夫再为各位叙述一则。」
老人端正坐姿,开始说起了另一则异事:
「此故事传自武藏(注:日本古国名,疆域涵括今埼玉县、神奈川县之一部与东京都之大部分区域)之东某一穷乡僻壤。某村为迎稻荷神兴建神社,掘地时竟掘出一条长约一丈的大蛇,引来村中孩儿群聚观之。孩儿虽无邪念,但毕竟天性残酷,将蛇捕获置于石上,以小刀斩成多截,每截约两三寸,并以竹刺串之把玩——」
还真是野蛮呀,正马蹙眉说道。
不不,干这种事儿,哪有什么大不了的?揔兵卫却理直气壮地为这行为撑腰。
「把蛇斩成几截、划破青娃肚子这种事儿,咱们从前干的可多了。与次郎,你说是不是?」
两人虽是同乡,但并不代表就干过同样的坏事儿。不过,与次郎也不是没有这类回忆。
「唉,记得许久前——久得似乎都记不清了,自己似乎也干过这类残酷的事儿。不过,倘若干这种事儿会引来妖魂寻仇,世上许多孩儿不就无缘长大成人了?」
「这倒是有理。瞧瞧我,不也平平安安地活到了这把岁数?」
鬼魅真该把涩谷给害死,才算造福人间哩。正马骂道:
「竟然任凭你这野蛮的家伙遗害人间。」
「少啰唆。那么,这伙将蛇碎尸万段的孩儿,想必也同我一样,没碰上什么灾祸罢?」
「没错。」
「可是因为他们断了那条蛇的气?」
听到剑之进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老人不由得垂下眉稍。
「应是与此无关。若硬要解释,老夫毋宁认为,是因孩儿心中未怀邪念使然。」
「邪念?」
「是的。孩儿们有此举措,不过是图个好玩,但成人可就不同了。先前提及的左卫门四郎,即便无心为恶,但毕竟知道蛇极易记仇,或许见蛇现身,一股恐惧便油然而生,更何况这回又多了几分心虚,后果当然更是严重。」
老人几度颔首,复又说道:
「当时,村长于一旁目睹孩儿们的残酷游戏,甚感惊恐。毕竟蛇乃神明召使,而此蛇现身之处,又是预定兴建稻荷神社之神域。如此一来,后果怎么了得?」
没办法,剑之进说道:
「在下若目睹此事,只怕也要如此担忧。」
「不过,这村里的孩儿全都无恙不是?」
正马问道。老人点头回答:
「的确是悉数无恙。但这蛇灵——却在村长那头现身了。」
「为什么?这村长什么坏事也没干呀。」
「虽未曾为恶,但毕竟心怀恐惧。当天深夜,村长发现一条长约一丈的蛇现身自己枕边。惊吓之余,村长连忙唤人助其驱蛇——但其他人却连个蛇影也没见着。」
「是幻觉么?应是——魔由心生所产生的幻觉罢?」
「不不,正马先生,即便是幻觉,这也是一桩如假包换的妖魂寻仇。事后,村长便开始卧病不起。」
「就这么死了?」
命是保住了,老人立刻回答:
「据说请来大夫诊治,又略事养生,后来便康复了。」
「看来——若仅止于目睹,受摧残的程度便较为轻微罢?」
与次郎如此推论。
不过,妖魂并非霉菌,老人说道:
「其所产生的影响,无法平仅是看见与实际碰触这程度差异来判断。老夫毋宁认为,村长之所以得以痊愈,乃是因看见孩儿悉数无恙使然。」
「看见孩儿无恙,发现自己不过是白担心了?」
「不不,乃是因村长放下了心。看见孩儿们杀蛇,村长担心的并非一己之安危,而是担忧全村为此遭逢灾厄、或孩儿们为此惹祸上身。由于思绪过于紧绷,便对上了蛇所发散的气。村长的忧心并非出于私欲,亦非出于悔恨邪念的焦虑,因此一旦发现全村平安无事,便认为蛇的怒气应已平息,妖魔所降临的病痛便就此不药而愈。总而言之——」
妖魂寻仇,大抵就是这么回事儿。
「是怎样一回事儿?」
「妖魂这东西,并非随妖物所发出之意志,而是随接收者之心境而生的。」
「噢。」
揔兵卫两手抱胸地应了一声。正马磨搓着自己的下巴。剑之进歪扭起蓄在嘴上的胡须。与次郎则是一脸恍然大悟地感叹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这就是文化。」
老人继续说道。闻言,三人一脸不解。
「举例而言,倘若在不认为蛇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文化之下的某人杀了蛇,过没多久又见到同样的蛇现身,仅会认为这不过是另一条蛇。即便认为是和自己杀的同一条蛇,也仅会当成是自己未断其气。但生长于视蛇为生性执拗、难断其命的神秘生物之国度者,便不会做如是想,而会认为是这条蛇死而复生,要不就是同一族群之其他成员为同类寻仇。与妖魂或诅咒相关之传说,便是自这类推论衍生而出的。」
从三人的神情看来,似乎是在佯装自己听懂了——虽不知他们是否真懂,老人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再举个例。现在若捕条蛇来,将之钉于屋顶内侧。蛇命难断,想必不会立刻断气——但想必十之八九,不出数日便将死亡。要活个六十余年,机率绝对是近乎零。」
「这可是——?」
「这不是《古今著闻集》中的记述么?如此听来,老隐士似乎也不认为这记述属实?」
「那倒未必。自然原理的确是恒久不变,但除原理之外,世上仍有其他种种道理,世间便是由各种道理组合而成的。有时某些组合,可能产生令人难以想象的后果。常人视其为偶然,实际上虽是偶然,但若湿度、气温等种种条件完备——亦即在诸多偶然累积之下,此蛇于假死状态下存活数十年,或许的确是不无可能。」
「果真可能?」
「仅能说是或许可能,但可能性也仅是千中有一、甚至万中有一。因此,古时的源翔,或许不过是碰巧遇上此类稀有巧合之一。只不过,问题出在对象是条蛇。」
「噢,因蛇生性执拗,难断其命——?」
「没错。有此说法为前提,后人便以如此观点解释此事。若对象是匹牛或马,即便曾有如此前例,也不至于被视为特例罢。」
的确有理,剑之进仰天感叹道:
「诚如老隐士所言,倘若对象非蛇——后人应不至于如此解读。即便曾有相同前例——想必亦是如此。」
「人既见过真实的蛇,亦知悉蛇于文化传承中之风貌。若仅凭其中一方论断,未免有过于武断之嫌——」
不过,剑之进先生,一白翁弓起背说道。
「是。」
「蛇绝无可能于密闭石箱中存活数十年。或许真有此类罕见的案例,但逢此境况,蛇即便还活着,想必也仅是一息尚存。理应不至于见人掀盖,便猛然咬人一口才是。」
想想的确是如此。
与次郎仅一味纳闷蛇是否可历经如此年月依然存活,但依常理推论,即便真能存活,恐怕也已是气若游丝。《古今著闻集》这则记述的作者,也仅惊叹此蛇竟可以如此长寿,并未提及其事后是否可正常活动。
与次郎猜想,《古今著闻集》中那条蛇,想必是为人发现后不久便告殒命。倘若事后依然存活,应不至于毫无事后叙述才是。
至于今回这桩案子。
或许那蛇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咬上这么一口也不无可能。但根据目击者的供词,那蛇在咬了伊之助后,便告逃逸无纵。
不过,在矢作一等巡查的指挥下,此地已经过详尽搜索,却未发现任何蛇尸。
「如、如此说来,代表这应是桩凶杀案——」
不不,没等剑之进把话说完,老人便打了个岔说道:
「先生不也宣称,村众们看来丝毫不似杀人狂徒?即便石箱中原本无蛇,仅凭此假设便怀疑村众,似乎有欠周延。」
「但若非如此,此案应如何解释?」
「此案——应是妖魂寻仇所致。」
一白翁断言道。
「妖、妖魂寻仇——?」
但老隐士——正马说道:
「这推论绝非解决之道。总不能教矢作在调书上写下『此案乃妖魂寻仇所致,绝非自然天理所能解』罢?」
不不,老夫并非此意,老人摇头回道:
「方才老夫亦曾言及,妖魂寻仇并非超乎自然天理,乃理所当然之现象。人将之定义为妖魂寻仇,乃文化使然。相传踏足该蛇冢便将为妖魂所扰,某人意图毁之,并因此死于蛇吻——这难道不是如假包换的妖魂寻仇?」
「噢,不过……」
如此一来——不就教人一筹莫展了?
与次郎与三人逐一面面相觑。
蛇绝无可能于密闭石箱中存活数十年。
意即,石箱内原本可能无蛇。
但此案绝非凶杀。
不应怀疑村众。
那么……
难道仅能推论成妖魂寻仇——?
「至于口绳冢上那座祠堂——」
老人的语气突然和缓起来:
「那古冢的确是近乎寸草不生。诚如正马先生所言,若有蛇爬近,理应看得清清楚楚才是。」
「这是当然。即便是跑来一只耗子,也绝对是无所遁形。毕竟事发时间并非黑夜,而是村众仍于田圃忙于耕作的堂堂白昼。按常理,死者应能在遭咬前发现蛇踪才是。」
老夫了解,老夫了解,老人颔首说道:
「亦即,那蛇若非原本就窝身石箱中,就是某人为陷害死者,刻意于事前置于箱内——是不是?但倘若真是蓄意行凶,此人亦无可能于事前将蛇置入。因为伊之助决意破坏古冢的时间乃前日深夜,不,说是黎明时分毋宁较为恰当。实际登上古冢的时间,则是天明之后。若此凶嫌欲于事前预设陷阱,时间上恐怕是——」
虽不至于完全赶不上,但至少是极为困难,剑之进说道:
「再者,祠堂内外亦不见曾有人出入之痕迹。看来此推论应是无法成立。」
「尤其是祠堂门上,还牢牢贴有一张三十数年前蘸上的纸符。如此看来,此门的确未曾有人开过。是不是?」
按理是没有,剑之进满脸确信地回答道:
「一如老隐士所言,纸符应是贴于数十年前,案发当日才教伊之助给撕毁。其遗骸指尖尚留有纸符碎片,可兹佐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闻言,老人再度颔首。
但看在与次郎眼中,老人这模样似乎显得有几分开怀。
「由此可见,事前未曾有人进入祠堂。再者——祠堂窝中那只石箱又是牢牢密盖,毫无缝隙,依理,蛇应是无法自力出入。」
「没错。那只盖子沉甸甸的,或许就连孩儿也无法独力掀起。噢,在下当然也曾检视过石箱内侧,并未发现任何裂痕破孔。若覆以箱盖,蛇是绝无可能钻入的。」
「毫无可能钻入?」
「是的,除非有人掀开箱盖,否则蛇绝无可能自行钻入。因此在下方才……」
老人伸手打断了他这番话,说道:
「不过——剑之进先生。」
「怎了?」
「这并不代表蛇必是藏身石箱内。」
「噢?」
剑之进惊呼道。
揔兵卫和正马也僵住了身子。
难不成……
「或许,那蛇就连祠堂也没进过。」
「祠堂——噢,这……」
「倘若祠堂大门真以纸符牢牢封印三十余年,那么,期间应不可能有人踏足堂内。但即便如此——祠堂之封闭程度,应不至于滴水不漏到连一条蛇也进不去罢?」
是不至于如此严重,剑之进回答道。
「如此看来,或许蛇的确是钻得进去。」
的确,理应钻得进去。
「记得这座祠堂外设有棂门,门上门下还存有缝隙。由于年代久远,门板想必也穿了孔,想必蛇要钻入,应是轻而易举。各位可曾想过,即便蛇未藏于石箱中,而是潜身堂内某处也并非毫无可能。」
的确有理。
「此外,蛇性好挤身边角狭缝。或许可能藏身祠堂一隅、石箱旁、石箱后或窝边缝隙。若是藏于上述个所,皆不易为人所见。若真有蛇藏身其中——死者破门而入时,便可能无法察觉。案发时虽为白昼,祠堂内毕竟是一片漆黑,有谁能察觉有条蛇藏身屋隅?」
的确是不易察觉。
「再者,祠堂内甚为狭窄,不但仅容一人屈身入内,入堂后亦是难以动弹。此外,箱上还覆有一只沉甸甸的盖子。倘若有蛇潜身箱旁,掀盖时或许可能砸撞其躯。如此一来……」
「受到惊吓,蛇或许可能朝人一咬——」
有理有理,剑之进频频叫绝,并朝自己腿上一拍。
噢,竟然没料着,揔兵卫也朝自己额头拍了一记。
「我还真是傻呀。」
竟然傻到没料着,揔兵卫又补上一句:
「若是如此,此案根本没任何离奇之处呀。」
「没错,咱们全都是傻子呀。」
正马也一脸汗颜地感叹道。
「这道理连孩儿也想得透。想不到咱们的脑袋竟是如此不灵光。」
「不不,最不灵光的,当推在下莫属。为这桩案子绞尽脑汁,竟仍盲目到连这点儿道理也参不透。在下还真是——」
老人开怀笑道:
「别把自己说得如此一文不值。毕竟案发地点为蛇冢,素有蛇灵盘据之说。何况尚有七十年前,先祖伊三郎掀盖之际曾见箱中蛇踪之传言,种种因素,皆可能误导各位下判断。」
「没错,一点儿也没错。老隐士,原来此案毫无光怪陆离之处,一切均是理所当然的道理。真相原来是如此呀。」
太蠢了,在下真是个蠢材呀,剑之进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频频自责,接着猛然抬头,两眼直视老人问道:
「不过……」
剑之进一脸纳闷地问道:
「老隐士对这户人家怎会如此熟悉?」
闻言,一白翁再度面露微笑。
「在下经办此案,尚不知冢守家三代前之先祖何名,但老隐士怎会知道?」
一白翁摊开另一本记事簿,凑向四人回答:
「其实,斋七老爷兴建祠堂时,老夫也曾在场。」
记事簿上的标题为——池袋蛇冢妖异纪实。
【伍】
好的,此事该从何说起呢?
看来,还是依先后顺序陈述,各位较易理解。
那么,就从三代前的伊三郎先生之事开始说起罢。
事情是这样的。
七十年前。
不不,这哪有可能是亲眼所见?老夫可没老到这种地步。
七十年前,老夫仍是个娃儿哩。
总而言之,此事实为老夫造访该地时,自数位村中耆老口中听来的。
是的,如今应已无人记得此事。
没错,老夫造访该村时,距事发已有三十余年,当时对村众而言,也是陈年往事了。
是的,古老到几近传说的地步。
恐怕得以许久以前,在遥远的某地起头了。
据传,伊三郎先生原本并非此村出身,某日,自不知何地漂泊至此。
抵达此村时,伊三郎先生已身负重伤。
幸有冢守一家善意收容,悉心照料。
噢,不过,当时百姓尚无姓氏,一家尚未冠上此姓。
众人仅称其为口绳冢一家。
噢,当时宅邸似乎便已颇具规模,但尚称不上富裕。虽不至于三餐不继,总之仍称不上是富。至于之前的家境是什么景况,老夫便不知晓了。
离奇的是,救了伊三郎先生后,家运竟开始蒸蒸日上。
接下来,流言蜚语也随之而起。
这本是人之常情。
众人相传伊三郎乃蛇所幻化。
而口绳冢一家则为蛇乩。
乩——意为易诱灵扶身之体质。
并相传若有蛇入蛇乩之家,全村财富将为其所吸尽。
总之,此类传言接踵而起。
唉。
想来,此传言或许自古便有之。毕竟蛇乩或蛇灵扶身一类传说,自古便多有流传。
不过——称人为乩,多少带有歧视意味,且绝非单纯的藐视。
若家境清寒,或许不至于成为问题。
噢?没错。
问题出在,此户人家竟突然致富。
何以致富?
这老夫就不清楚了。当然,亦不乏人臆测伊三郎先生原本便身怀巨款。
噢,亦有流言指称伊三郎先生实乃蛇神召使。姑且不论真伪,既有此类传言,可见伊三郎先生已被视为口绳冢一家之一员。
于是。
疗伤期间——
伊三郎先生与此户千金相恋。
两人因此生下了伊佐治先生。
这下。
没错,这下,境况便起了转折。见到娃儿出世,伊三郎先生也感觉自己该开始图个安定了。
噢?
这是理所当然。
依常理,当然是如此。毕竟这户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再加上天生的父爱本性,见到这户人家的姑娘连骨肉都为自己生了,任何男人都不可能就此一走了之。
如此一来。
那些个流言蜚语可就教他耿耿于怀了。
这下,还得顾虑到孩儿的将来,总不能任其在村内遭人白眼。
因此——
伊三郎只得卖力干活儿。
竭诚地为全村贡献一己之力。即便遭人嫌恶,依然奋发不辍。
据传其曾言,不仅这户人家对自己有恩,全村都对自己有恩,并表示愿在此终老入土。
这下,情况终于开始好转。
但要博得全村众人信赖,仍非易事。
唉,正马先生不也常说,旧弊难改,积习难断?没错,由此可见,这说法的确有理。
就在此时。
村内却开始有人殒命。
不知是因何而死。
亦不知死者何人。
唉。
各位应不难想象,村内又为此流言四起——这下又开始有人臆测,死者乃为口绳冢一家之成员所杀。唉,俗谓恶事传千里,这流言立刻如迅雷般四处传开。
情势好不容易稍有好转,刹时又急速恶化。
如今想来,那应是疫病使然罢。
似乎有不少人丢了性命。
情况益发难以收拾。
后来,于某月明之夜。
为数众多的村众闯入了口绳冢屋敷。
是的,此举的确是愚蠢无谋。
当时屋内尚有稚子,伊三郎先生想必是极为难堪。
但也仅能极力否认,可惜无人愿意采信。
想必也极力澄清自己既非蛇所幻化,亦非蛇神召使,而口绳冢一家更非蛇乩。
同时,亦试图解释口绳冢乃此村之护冢,口绳冢一家镇守此冢,自是有功于全村。
是的,当时,这户人家的确是如此深信。
理所当然,这番解释当时并不为人所信服。
众人均认为此冢乃封印蛇灵之妖冢,哪可能是村落之护冢?此外,还认为口绳冢一家假蛇灵之力,如今已吸尽全村财富,将来必也将召唤蛇灵诛杀村众。
没错,有些人就是如此蛮横。
这下可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接下来,有人便开始动手施暴。为了保护孩儿,伊三郎先生奋力抵挡,但仍是寡不敌众。毕竟有此气力者仅有伊三郎先生一人,其他成员均为老弱妇孺。
伊三郎先生就这么被逐步逼退至宅邸后方。
没错,亦即古冢那头。
这下已是无路可退。
面对村众重重包围,伊三郎先生被迫朝古冢上爬。村众视其为妖冢,当然无胆追捕,只能在古冢旁围个圈子干瞪眼。不过,此举还是将伊三郎先生给逼上了绝路。
唉。
伊三郎先生立于古冢之上。
眼神坚毅地凝望四方。
是的,一位事发时正好在场的耆老,不仅向老夫表示当时的景况,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亦坦承至今仍为当年干下的这件傻事懊悔不已。
后来,村众甚至将其妻小押赴现场,要胁伊三郎先生乖乖就范。
这下,伊三郎先生终于燃起了满腔怒火。
只见其于古冢上如此高喊:
——倘若各位真认为本人是条蛇。
——那么,本人即使捣毁这座古冢,也不会为蛇灵所害。
——若各位胆敢动本人无罪的妻儿一根寒毛。
——本人便将捣毁这座古冢。
——放出蛇来诅咒众人。
紧接着。
伊三郎先生便将手探入冢顶窝中。
掀开了那只石箱上的盖子。
有蛇!据传其当时如此高喊。
里头果真有蛇——
想必是大吃一惊罢。看来伊三郎先生也没料到,这冢顶窝内这只石箱中,竟然真有藏蛇。
是的。
据说在明月照耀下,众人清楚瞧见——
颈子为蛇所咬的伊三郎先生,神情是何其痛苦。
濒死前……
伊三郎如此高喊:
——蛇呀。
——若汝真为盘据此冢之蛇灵。
——切勿向守护此冢之人家寻仇。
——愿以本人之牺牲,换取汝守护此村。
——也勿忘守护本人妻儿。
话毕,伊三郎先生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蛇剥离,并将之塞回原本藏身的石箱中——最后还将箱盖给盖了回去。
唉。
用尽这最后一丝气力后,伊三郎先生便自古冢跌落。
就此断了气。
没错。
如此一来,不就证明村众全都错了?倘若伊三郎果真为蛇神召使,哪可能为蛇所咬?这下眼见其死于蛇吻,可就证明伊三郎既非蛇所幻化、亦非蛇神召使了。
再者。
村众还悉数瞧见,冢上果真有蛇。
既然如此——足可证明蛇灵盘据的传说果然不假。
而且,一个教自己给逼上绝路的无辜男子,竟然还愿牺牲一己性命如此请托。这下,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唉。
村众只得向口绳冢一家赔不是。
但区区歉意,哪可能挽回一切?
众人便厚葬了伊三郎先生,为自己所犯的错致歉,并立誓往后对口绳冢一家绝不排挤、或以异样眼光看待。甚至决定——将口绳冢视为此村之守护冢。
这已是七十年前的往事了。
是的。
没错,当时石箱中便已有蛇了。确实是有没错。
不过,请各位仔细想想。
众人的确看见咬上伊三郎颈上的蛇。但可无人亲眼瞧见蛇原本藏身石箱中,村众不过是采信了伊三郎先生之说词。
没错,也不知伊三郎先生这番说词,究竟可信几分。毕竟人已辞世,无人能确认此事之真伪。
当时,古冢上尚无祠堂,仅有一口窝。此外,虽说有明月映照,但事发当时毕竟是夜里。冢上虽是寸草不生,但即便有条蛇藏身其中,想必也不易为人所见。
因此,老夫对当时箱中是否真有蛇藏身,一直是多所存疑。
噢?
真相究竟为何,老夫还真是不清楚。
这乃是因为……
当时村众皆避讳谈及所使然。虽说已是陈年往事,但不少当事人依然健在,伊三郎先生之子——伊佐助先生也尚在村中。毕竟人言可畏,故与其说是禁忌,称之为顾虑或许较为恰当。往事就是如此。只要长年未经提及,真相终将为人所遗忘。
不过。
老夫造访该地时,当年的证人仍有几名尚在人世。随着岁月流逝,证人们也较敢于开口了。故此。老夫方才有幸听闻此事。
是的。
当时,伊佐治先生亦已辞世。
没错。
老夫造访该村时,伊佐治先生业已辞世。不,毋宁该说,正由于伊佐治先生辞世,老夫方才造访该村。
没错。
起初,老夫仅听闻有人死于蛇灵诅咒。
当年的老夫就是爱看热闹,只要听闻某地有任何古怪传闻,随即动身造访。如今想来,当年丝毫未顾及当事人的感受,还真是缺德呀。
唉。
自此事之后,老夫便未曾再离开过江户了。噢?理由为何?说到理由,老夫自个儿也不记得了。总之,当年老夫仍是个坐不住的小伙子。
一听闻此类传言,便立刻赶赴该地。
传言指称,此事乃蛇灵逞威使然。
根据当年的斋七老爷亲口陈述。
事发当时,伊佐治先生试图捣毁古冢。
至于斋七先生的真正出身,乃伊三郎亡故后,入赘此户人家之赘婿善吉先生之子,与伊佐治先生乃同母异父之兄弟。善吉先生早已于多年前亡故,而其妻——即伊佐治先生与斋七先生之母,亦于事发前一年辞世。
当时,伊佐治先生年约三十五、六。
斋七先生则是年约三十。
噢,稍早老夫亦曾提及,当时此事已被村众视为陈年往事,几已无人议论。
任凭老夫如何努力打听,均无法判明古冢之由来。
斋七先生指称。
事发当日,曾有一僧侣来访。
据传,此僧侣曾向伊佐治先生询问许多事儿。至于问了些什么,斋七先生也不清楚。
仅听闻僧侣曾提及蛇。
没错,蛇。
亦曾提及负伤蛇。
没错,负伤蛇。
噢,这就一身行头看来,这僧侣似乎是个虚无僧(注:普化宗之蓄发托钵僧。头戴名曰天盖之深编笠,身披袈裟,沿途吹奏尺八游走诸国。江户时代几乎为无主武士,即所谓浪人化之。亦作普化僧或荐僧)。因此,也不知是否真是个和尚。
听来还真教人毛骨悚然。
是的。
事后,伊佐治先生便开始向村众打听当时的真相、以及自己出生后的事儿。老夫这么个外人,之所以能简单地问出些许结果,或许也得拜伊佐治先生先前的询问所赐罢。
许多话只要说开了,事后再提起便非难事。
不过,面对伊佐治先生时,众人想必仍是难以启齿。
对此事,众人依然是心怀愧疚。毕竟自己便是将伊佐治先生之父逼上绝路的元凶。不过,伊佐治先生亦属当事人之一,若是问起生父当年殒命的经纬,村众也毫无藉口隐瞒。
唉。
不久之后。
伊佐治先生竟宣称将捣毁古冢。斋七先生表示家人虽曾极力劝阻,但伊佐治先生似乎已失去了理智。
只见其一脸悲壮神情。
如今,其子伊之助先生亦于近日辞世。当年伊之助先生仍是个孩儿,想必虽见生父亡故,心中也是懵懵懂懂罢。
反而是虽曾泪眼相劝,仍无法制止悲剧发生之妻子阿里,境遇最为堪怜。
据传当时伊佐治先生的模样,仿佛是教什么东西给附了体。即便如此,伊佐治先生为何非捣毁古冢不可,众人怎么也找不出理由。
没错,老夫当然也不清楚。
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着实费人疑猜。
村内并未遭逢任何灾害。
至今为止,堪称平安祥和。
倒是,当时冢顶尚未兴建祠堂,若老夫记得没错,当年古冢周遭仅以数条注连绳围之。
噢,这便是老夫当年画下的景致。
画得不大好,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大致上就是这副模样。
没错。
一如剑之进先生所言,到头来,古冢并未遭到破坏。
据传,伊佐治先生于某夜悄悄离家,由于直到天明尚不见其踪影,只得动员村众外出搜寻。最后,在邻近的沼泽边找到了伊佐治先生的遗体。
噢?
没错。据说是教蛇给咬死的。但老夫未曾见过遗体,实情究竟是如何,也就无从得知了。
为何村众认为是教蛇给咬死的?
据传遗体上并无任何明显外伤。既无刀伤缢痕,亦不见任何曾遭殴打的痕迹。看不出死前曾与人起过争执。
唯上臂遗有小小的咬痕,看来的确是遭蛇咬而死。
噢?
你问阿里夫人怎么了?
事后不久,阿里夫人便——
是的,阿里夫人亡故时,老夫仍滞留该村,故曾亲眼见过夫人遗体,唉,想想当时尚在襁褓的伊之助先生还真是境遇堪怜,着实教人于心不忍。
总而言之,伊佐治先生之死,尚堪以蛇灵寻仇解释。毕竟其生前曾口出不逊,声称将捣毁传有蛇灵盘据之古冢。但阿里夫人之死,又该作何解释?
噢?阿里夫人死于何处?
同样是死于沼泽旁。
至于夫人是何时失踪、又是为何离家的,老夫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老夫在斋七先生的亲切招待下,于冢守屋敷滞留了一段时日。如今想来,此举还真是厚颜无耻呀。
噢,阿里夫人的遗体被发现时,颈子上也有着同样的咬痕。
这老夫可就亲眼瞧见了。
没错。
这下可就无可辩驳,显然是古冢蛇灵所为。
如此下去,只怕连伊之助先生都将难逃一劫。
虽然是兄长遗留下的孩儿,但斋七先生对伊之助先生仍是疼爱有加。
唉,只是真没想到。
那么个惹人怜的孩儿,长大成人后,竟然成了个危害乡里的无赖。
一点儿也没错。稍早老夫亦曾言及,神鬼之说之所以成立,乃寻常的偶然,加上偶然以外的理由使然。
没错,此事实为一个不幸的偶然。
对伊佐治先生和阿里夫人而言,皆是如此。
唯伊佐治先生欲捣毁古冢的动机,着实教人难以参透。
是的。
这下,逼得众人非得做些什么,以兹补偿不可。
而老夫不仅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不请自来,还四处询问村众避讳提及之往事,想必为全村添了不少麻烦。这下,便认为至少也该略事回报。
因此,便从江户召来一位修行者。
没错没错,老夫唤来的,正是那位撒符御行,人称小股潜的又市先生。
老夫亦曾数度言及,此人虽不信神佛,但法力之灵验却是毋庸置疑。
不消多久,又市先生便赶赴该村。
并说服村众于冢顶兴建祠堂。
一点儿也没错,那座祠堂正是又市先生——不,几乎可说有一半是老夫发起兴建的。自江户请来木工之后,转眼间,祠堂便宣告落成。接下来,又市先生于是邀来村众齐聚一堂,举行镇魂法事——
并为祠堂蘸上那纸护符,亦即据称有烧退百魔之效的陀罗尼符。
护符还是又市先生亲手蘸上的。
此外,又市先生还吩咐斋七先生,往后每日均须供奉神酒香烛。
这起不祥之事——果真就此平息。
【陆】
敢情这回似乎没帮上什么忙哩,一白翁搔着脑袋说道:
「似乎净是提些无关痛痒的事儿,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老隐士客气了,剑之进率先低头致谢道:
「原来在下是看走了眼。若未向老隐士请益,在下不仅可能错怪无辜,恐怕还有逮捕善良百姓、强押其进行无谓审判之虞。然能及早发现,堪称万幸。身为东京警视厅一等巡查,但在下这番表现,还真是愧对自己的头衔。竟然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无法参透——」
「剑之进,你就别再自责了。论丢人,我不也好不到哪儿去?」
揔兵卫也致谢道:
「唉,老隐士,说老实话,我自个儿也是深感汗颜。分明只需壮起胆子细心检证,轻而易举就能辨明此案真相。唉,看来我的道行果然太低,老是为无谓细节所左右,搞得自己看不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