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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老人笑道:

「真相是否真是如此,尚未判明哩。」

当然就是如此,否则哪能有其他推测?正马说道:

「我是认为真相已经判明了。」

噢?老人惊讶地张嘴应道。

正马继续说道:

「矢作、涩谷、笹村和我,全都被自个儿的愚昧给逼进了死胡同。若懂得做合理思考,早应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这下,也无须再做其他推测了。」

「无须再做其他推测——?」

「矢作,你说是不是?」

「没错。」

一如老隐士方才所言,剑之进说道:

「此案之真相,不过是蛇原本就藏身祠堂内某处,根本无甚离奇之处。」

剑之进两手置于大腿上,一脸颓丧地低头说道。

一白翁眯着双眼,语带试探地说道:

「意即,各位均认为——此案绝非人为谋害?」

没错,绝非人为,正马说道:

「听了老隐士与矢作稍早的一番问答,我这才发现真相。这绝非一桩谋杀案件,绝无可能。」

「何以见得——?」

「噢,矢作方才亦曾提及,伊之助想要捣毁古冢的时间,与其说是深夜,毋宁该说是黎明——矢作,是不是?」

没错,剑之进回答。

「那么,这下不就真相大白了?亦即,捣毁古冢之计划,除了当时群聚其身旁那群猪朋狗友,应是无人知晓。即便有哪个外人听见了,此时再捕来一条毒蛇放入祠堂内,也应是至为困难。不,即便真能办到——也应将蛇藏入石箱中,若仅将蛇放入祠堂内,岂不是有失算之虞?难保伊之助人还没到,就让蛇给逃了。不,蛇即使没逃,也无法保证届时会见人就咬。若这是桩计划谋杀,设想得未免也过于粗糙了罢。」

「意指其中未免有过多不可确定之因素?」

一点儿也没错,正马将身子挪向前说道:

「倘若我是个欲以毒蛇取人性命的凶手,应会撕开纸符进入祠堂,并将蛇藏入石箱中。毕竟伊之助原本对门上贴有这么张纸符并不知情,凶手于事前将之撕除,理应也不至于坏事儿。不,甚至该说撕去纸符,反而更能引诱受害者入内才是。」

有理有理,一白翁说道:

「毕竟伊之助一心认定祠堂是个藏宝处,斋七老爷就是从中取出钱来的。若是多年来未曾有人出入,反而显得更不自然。」

没错,这下又轮到正马开口了:

「再者,即便真能将蛇藏入石箱中,这仍是个赌注。毕竟即使如此,仍无法断言蛇绝对会咬向掀盖开箱者。即便真咬了,也无法确定遭咬者是否真会丧命。」

有理,剑之进垂头说道:

「欲操蛇行凶,仍应如矢作最初思及的,直接将蛇凑向受害者的颈子,效果最为确实。不过——这似乎也是无法办到——正马,你言下之意应是如此罢?」

「没错。」

真的无法办到?老人问道。

当然办不到,正马断言:

「那伙狐群狗党自始至终都在伊之助身旁。其中哪有人能半途抽身,事先找条蛇来?」

原来如此,揔兵卫说道:

「看来这假洋鬼子的所谓理性主义,还真是有效哩。不论如何推想,此案都是一桩意外。」

「与其说是意外——或许该说是妖魂寻仇罢?」

剑之进感慨道。

这与次郎也同意。

「伊之助遭蛇咬一事,或许真是出于巧合的意外。不过……」

话及至此,剑之进先是沉默片刻,接着才开口继续说道:

「方才听到老隐士一番话,在下的想法又有所改变。大家想想,死者伊之助之父伊佐治、其母阿里、乃至其祖父伊三郎,死因均与古冢不无关连,而且悉数是死于蛇吻——」

的确是如此。

但这并非任何人的意志所造成。

乍看之下,伊三郎、伊佐治、乃至伊之助三人,分别于不同的局面中死亡,彼此之间可谞毫无关连。不过,三人彼此相隔数十年的死,却悉数与蛇相关。

而这三代人的死——亦与长年相传有蛇灵盘据的古冢脱不了关连。

即便如此。

这仍不过是个巧合。

但虽是巧合——

或许三人之死均是出于巧合,不过——剑之进继续说道:

「这点未免也过于雷同。亲子三代皆死于同样死因,看来此事绝非寻常。若不是妖魂寻仇,还会是什么?」

这与次郎也同意。

借用一句一白翁的话——毕竟与次郎也生活在这相信妖魂寻仇的文化中。

以妖魂寻仇视之,当真稳当?老人问道。

「老隐士言下之意是?」

「噢,老夫不过是纳闷三人之死,是否真能以妖魂寻仇视之?这说法,正马先生不是曾斥之为迷信,揔兵卫先生不也曾斥之为虚妄之说?至于剑之进先生——不也曾为调书无法以此说总结,而深感困扰?」

不不,剑之进摇头回答:

「听闻此三人死亡之经纬,在下这回岂敢再有任何抱怨?思及三人之死——还真教人感到神伤。不论是伊之助违逆伦常、伊佐治心神错乱、乃至伊三郎于古冢上含怒冤死,均教人感到伤悲莫名。」

这感觉不难理解。

与其说是神伤,或许以失落形容更为恰当。

若以妖魂寻仇视之——的确也不为过。

原来妖魂寻仇并非莫名的恐怖,亦非难以抗拒的神秘,不过是世人为了承受教自己束手无策之事而准备的说法,与次郎心想。

当然,这等事儿并无确证,亦无道理。

有的仅是印象,或者情绪。

由于此类事件并非某人所为,因此教人束手无策。既无法回避、亦无法挽回、既无法补偿,而且由于毫无理由,甚至教人欲后悔也是无从。

如此这般,岂能不教人神伤、失落?

因此——

「想来——」

老人浮现一脸眺望远方的神情,举目望向庭院内的绣球花。

与次郎也循其视线望去。

小夜已不见踪影。

仅见到被夕阳映照得一片鲜艳的绣球花。

突然间——

一阵风吹进圆窗。

铃。

吹得风铃摇晃作响。

「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老人说道。

有哪儿不可思议?与次郎问道。

「当然不可思议。方才剑之进先生不也说过,吾人如今身处有蒸汽火车飞快疾行、瓦斯灯终夜大放光明的文明开化之世,竟仍得采信妖魂寻仇之说。」

「难道不得采信?」

不不——老人颤抖着枯瘦颈子上的筋脉说道:

「老夫并非此意,不过是感叹值此文明之世,妖魂寻仇这等陈年传承、古老文化,竟仍不失其效。想来难道不教人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曾经存在过呀,老人又补上这么句教人费解的话。

「曾经存在过——敢问老隐士指的是?」

「老夫指的不过是——毕竟妖魂寻仇确曾存在。」

——妖魂寻仇。

「确曾存在?」

老人这句话似乎别有寓意。

与次郎心想。

真没想到竟然又——老人神情开怀地说着,笑得挤出了一脸皱纹。

「真没想到什么?」

「噢,真是对不住,如今有人殒命,老夫竟然还笑了出来,失敬失敬。老夫不过是——感觉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了的故友。」

「久违了的故友——?」

「是的。」

这不过是个老糊涂的自言自语,还请各位别放在心上。话毕,一白翁顺手阖上了记事簿。对了,剑之进抬头说道:

「倒是——在下这回也碰上一件教自己感到极不可思议的事儿。」

什么事儿?老人睁大双眼问道。

「噢——这也是在下听了老隐士一番话后才想到的。难道在下所检查的那张纸符,正是——老隐士曾数度提及的又市先生所贴上的?」

话毕,剑之进吐了一口气,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这感受,与次郎也理解。

这就活像在路上遇见一个想象故事中的角色,感觉当然奇妙。

难道又市这号人物,果真曾存在于人世?虽不想怀疑一白翁那些故事的真伪,但就连与次郎也不觉得他是个真实人物。

一白翁神情开怀地啜饮了一口凉茶。

铃,风铃再度响起。

【柒】

数日后。

黄昏时分,一白翁——亦即山冈百介于缘侧纳凉时,端来凉茶的小夜一脸淘气地说道:

「瓦版上提到了——那妖魂寻仇一事哩。」

「瓦版?」

该说是报纸罢,小夜说道:

「记得上头写着——池袋村奇案,遇害者于传有蛇灵盘据之蛇冢惨遭蛇吻。至于伊之助先生的平日恶行,以及往昔的几桩悲剧,可就丝毫未提了。依这写法看来,似乎是读者既可视之为意外死亡,亦可视之为妖魂寻仇。」

噢,原来如此,百介啜饮了一口茶。

这哪是一句原来如此就能应付的?小夜说着,朝百介身旁坐了下来。

「你指的是?」

「老爷就别再装傻了,行么?」

「装傻?」

「哎呀,老爷这是把奴家当什么了?百介老爷也别成天穷扯谎,都这把岁数了,还是多积点儿阴德罢。」

「我有哪儿扯谎了?」

扯谎就是扯谎,小夜说道:

「即使是出于善意,谎言终究是谎言。要想唬人,也不必连奴家都想唬,老爷就快把真相说出来罢。」

「真相——?」

百介举目望向益发黯淡的夕阳余晖。

当日。

百介首度委托又市设局。

——如此下去,娃儿恐小命难保。

当时是这么想的。

看见阿里的遗体时。

百介一眼就看出,人分明不是教蛇给咬死的。

显然是遭人毒杀。

而且,凶手还不是个门外汉,使用的是注入毒物的特殊凶器。乍看之下——的确极易让人误判是死于蛇吻。

不过……

阿里身上的咬痕竟是在颈子上。除非事发当时是躺卧屋外,否则在这种地方,理应不可能让蛇从这种角度给咬伤。依这咬痕判断,若不是有人悄悄从背后逼近,就是正面强拥——再以凶器戳上的。

不论是伤口的形状,还是皮肤变色的模样,都明显异于毒蛇咬伤。如此看来,不久前才过世的伊佐治,似乎也是——

遭人杀害的。

百介如此判断。

那么。

下一名牺牲者,若非伊佐治的稚子伊之助,就是其弟斋七。

阿里的葬礼尚未结束,又市便出现在百介眼前。

听闻先生召唤,小的立刻抛下手头杂务,飞快赶来——又市说道。

聆听百介叙述全事经纬,又市似乎便掌握了案情。略事思索后,马上开始设起了局来。

设局——?小夜问道。

「没错——设局。就在那座祠堂内。」

「设的是什么样的局?」

「这回设的是……」

——一个引蛇前来的局。

又市如此说道。

——也可说是个以毒攻毒的局。

——蛇若负伤,便将极力寻仇。

「蛇生息于阴地,性好阴气,亦习于报复。尤其是身受重伤时,更是有仇必报——当时,又市先生如此向村民解释这起妖魂寻仇事件的真相。」

「这说法——众人真能接受?」

小夜一脸讶异地问道。

「是呀——」

百介又开始覆诵起又市当年的一番话。

也不知是何故,虽已是陈年往事,回想起来竟依然是记忆犹新。

——蛇自古便为执念之化身。

——遇人将之驱出草丛,便将朝其眼吐入毒气,使人卧病不起。

——遇人将之斩首,便将钻入锅中,以食毒加害于人。

——凡此种种,皆因未根绝其命使然。

——蛇可察人心中遗念,并循此念前来。

——即便知其道理者,亦难根绝此患。

——不仅蛇可循念报复,人若心怀恶念,必将遭逢恶报。

「又市先生亦向众人解释,伊三郎先生遭蛇咬后,曾奋力将蛇自颈部剥离,并将之再度塞回石箱、盖回盖子。此时,蛇身便为箱盖所夹伤。从此,由于为箱盖所夹动弹不得,此蛇便在无人救助、亦无人斩杀的情况下,活了三十余年。」

「意即,这条蛇并未成为该村之守护神?」

「不,此蛇的确遵循伊三郎先生之遗志,庇佑了村落。只不过,依然未忘却教自己身负重伤之恨。」

哎呀,小夜神情更形讶异,一脸不解地说道:

「奴家怎感觉这道理似乎说不通?」

这感觉老夫也懂,百介笑道。

当时,百介也曾如此纳闷。

但其实,此事一开始就毫无道理可言。总之,御行又市表示蛇虽庇佑了村落,同时又从未遗忘对伊三郎的恨意。

「蛇寻仇之心足可祸延七代。又市先生曾言——蛇虽困于冢顶,但仍静待伊三郎先生之子、亦即伊佐治先生有了子嗣,其后并于伊佐治先生长成至与伊三郎先生同样岁数时,再施妖力杀之。若置之不理,三十多年后,待伊之助先生有了子嗣,并长成至与亡父同样岁数时,祸端必将再起——」

斋七当时的神情,百介至今仍无法忘记。

本人绝不愿再痛失任何至亲,斋七泣诉道。

伊之助虽为家兄之子,但本人对其视同己出,亟欲妥善扶养,以慰家兄在天之灵。无论如何,还请法师为本人想个法子,斋七向又市如此恳求。

果真是个憨直的大善人。

为此,又市自江户召来一位佯装木工的同伙,即事触治平。

接下来——

便建造了那座藏有设局玄机的祠堂。

奴家就是在问老爷,其中设的是什么样的局呀,小夜赌气说道。

「什么样的局?其实这玄机也没什么大不了。那祠堂不过是在正墙右侧近地表处,设有一扇小小的暗门罢了。」

「暗门?难不成——?」

不不,没等小夜把话说完,百介便否定道:

「这扇暗门,人是过不了的。此门极小,约仅容个头矮小者探入上半身。与其说是道门,毋宁说是扇窗较为妥当。其实阖上时看似壁板的一部分,乍看之下极难发现。若未经绵密探查,不知情者必难察觉此处实有蹊跷。毕竟在这种地方安插这种机关,通常是无意义的。」

「是呀。这道暗门是做什么用的?」

「噢,像这样。」

百介回想着当时的情况,比出一个探手入门的动作说道:

「只要如此一探,便能将手伸入窝中。」

「窝?就是那原本就存在的窝么?」

「没错,就是嵌有那只石箱的窝。如此便能掀开箱盖,亦可将石箱自祠堂内搬出。」

「为何要将石箱搬出祠堂?」

「不搬出来,便无法照料。」

「照料——?指的是供奉神明么?」

「是的。事实上,这道暗门乃是为了照料藏在石箱内的蛇而设的。」

蛇——?小夜刹时哑口无言。

这姑娘的确聪敏过人,但真相似乎仍远远超乎她所能意料。

「箱内果真有蛇?」

「不,箱内本无蛇,是被人给放进去的。」

「放进去——是谁放的?」

「是又市先生所放的。想必原本石箱内放的,其实是其他东西。又市先生并向斋七先生下了如下指示。」

——此符。

——乃可驱妖封魔之陀罗尼护符。

——尔后,必将蛇神封于祠内供奉之。

——除冢守一家外,任何人均不得接近此祠堂。

——冢守一家则须于来迎的同时……

——日日供奉神酒香烛。

——此外……

「除神酒、香烛之外,春分至冬至间,每日均需放置『生饵』于石箱内。此事绝不可为他人所知——此外,期间每逢巳日(注:又作挟日,十日之意),便须将箱中之蛇神释于『沼泽』——又市私下向斋七如此嘱咐。」

释放?小夜惊呼道:

「意即,把蛇神给放走?」

「没错,正是如此。并且,还得于当日『捕来另一条蛇神置入石箱中』。」

「另一条蛇神——」

小夜双眉扭曲,一脸苦思神情。

「也就是『换上另一条蛇』之意?」

「没错,正是换上另一条蛇。」

「如此做的理由是?」

「为了让蛇神永远存活。」

「噢?」

闻言,小夜不禁两眼圆睁。

「又市先生宣称,唯有将负伤之蛇封印其中,诅咒方能收效。故此,一旦伤愈便应释放。但如此一来,冢内便无神守护村众及冢守一家,故此,释放后须以另一蛇神替换之——」

呵呵,小夜罕见地露出了年轻姑娘该有的神情问道:

「意即——百介老爷至今所说的,净是——表面上的解释?」

「不,这哪是表面上的解释?老夫可是把实情都给说出来了。」

但实情的背后——还另有内幕罢?小夜揣测道。

百介垂下了视线。

看这神情——

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隐瞒了。

还真是拿你没辄呀,百介说道。

小夜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许久以前——江户曾有一伙盗贼,名曰口绳党——」

这口绳党——据传是一群以蛇为名、专事洗劫武家宅邸的奇妙盗贼。

武家宅邸看似气派,但里头并无多少银两。同时,不仅戒备森严、追兵甚众,失风就逮时的处罚还极为严峻。

即便如此,也不知是何故,口绳党仍专挑武士宅邸下手。

据说,乃因此党与武士结有宿怨。

但虽是如此,此党也称不上是义贼。

不同于人来人往的商家宅邸,入侵武家宅邸本身已是难过登天。要潜入低阶武士的住处已非易事,更遑论只要在外徘徊便可能遭人逮捕的组屋敷(注:江户时代,配予与力,同心等阶级之宿舍)。不仅如此,若与武士起了冲突,使起刀来也绝不可能是武士的对手。毕竟胆敢与佩戴大小两刀者拼搏者,若不是不要命,就是傻过了头。

因此,据说口绳党绝不乘人熟睡时夜袭。当然,亦不取无辜家人性命。仅如蛇般乘夜色悄悄潜入宅邸,于无声无息窃取财物后悄然退去。下手时不过度贪求,亦是口绳党的特征,每回绝不窃取过多银两。

武家虽无财,但毕竟讲体面。

实际遭窃多少,并不值得追究。但任宵小入屋行窃得逞,对武家而言可是奇耻大辱。据传不少武家有鉴于此,被迫将财物存于不易觅得处。

口绳党一如其名,下起手来不仅静悄如蛇,同时还奉行细水长流之原则,但八年来仍窃得了近二千两黄金。

此党头目,名曰野槌伊平治。

依又市所言,伊平治原为靠卖艺乞讨为生之江湖艺人。同时并透露:

「至于伊三郎先生,乃野槌伊平治之子,即口绳党之二代头目。」

此事之发端,乃党内徒众内哄。

行窃得逞后,伊平治仅派发部分窃取所得予党徒,并蓄积剩余黄金,与徒众协定将于解散一党时再行分配。但某些党徒对此甚感不满。

例如花蛇矢太。

与蝮蛇大吉。

为此,花蛇与蝮蛇便向武家宅邸密告,密谋陷害口绳党。

「全党十一人,有五人遭斩。残存六人中,有四人皆参与谋反,仅头目伊平治与伊三郎父子两人得以脱身。不过——不出多久,两人便为谋反者所捕。」

捕获伊平治父子者,并非奉行或火付盗贼改(注:负责取缔抢劫、纵火、赌博等犯罪之捕吏)。

而是花蛇、蝮蛇、及其手下。

黄金藏于何处?还不快招——?

为此,两人惨遭一番严刑拷打。

「不过,伊平治不愧为名闻天下的大盗贼,哪可能轻易屈服。哪管谋反者的拷问再严峻,伊平治就是不愿吐露黄金究竟藏于何处。这群卑劣的叛徒,只得放弃拷问这宁死不屈的老贼——转而向其子伊三郎下手。一番拷打,着实教伊三郎痛苦难当。当晚,伊三郎便在杀害父亲伊平治后,只身逃离了恶徒们的魔掌。」

「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没错——又市先生推测,或许是伊平治自个儿要求的。这头目宁死也不愿让黄金落入这群令人发指的恶徒手中,再加上士可杀,不可辱,见自己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还不如断了自己的气来得痛快——」

断了自己的气?

伊三郎逃脱后。

仍数度为追兵所夹击,虽然均能奋力逃脱,但也因此负了重伤——

「就在此时逃到了池袋村?」

「似乎——正是如此。伊三郎先生虽非蛇神召使,但可是条如假包换的负伤蛇哩。」

蛇冢一家似乎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与一家之女坠入情网,难道也是出于算计?

不,或许两人真有了感情。

「期间,两人产下了娃儿,过了约莫一年,蝮蛇与花蛇一伙人,这才觅得伊三郎的藏身之处。不过,两人担心仅将之掳来拷问,恐不足以逼迫伊三郎吐实——」

虽然就连伊平治死前是否曾告知伊三郎黄金埋藏何处,其实都无法确定,不过这伙恶徒似乎确信——在伊三郎断了伊平治的命之前,想必多少听说了些什么。

事实上,伊三郎的确曾自其父手中拿到了一张纸头。

毕竟是近乎二千两的黄金,平时不见伊三郎恣意散财,如此钜款,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便将之挥霍殆尽。故这伙恶徒深信黄金依然原封不动地藏于某处。

不过,即便不拷问伊三郎本人,而是掳来家人要胁其就范,也难保能有任何成效。倘若娶妻生子原本就是个伪装,如此胁迫,哪可能有任何意义?

为此,这伙恶徒便想出了一则奸计。

该不会是策动村众一同要胁罢?小夜语带愤慨地说道:

「如此恶毒,还真是卑劣至极呀。」

「毕竟是盗贼,这点儿卑劣手段,哪算得了什么?」

百介回答道。

这伙恶徒向村众散布了恶毒的流言。

暗中秘密煽动,导致伊三郎为村众所孤立。

待时机成熟,便毒杀村民数名,以此为契机,一股作气地将伊三郎逼上绝路。

如此一来,伊三郎势必被迫窜逃,行前必将取出黄金、或载有黄金藏于何处之指示——蝮蛇一伙人如此盘算。假若村民们失去理智,导致伊三郎性命堪虞,届时亦只消斩杀村民,救出伊三郎便可。

不过,伊三郎并未选择逃脱。

而是——

「在众人要胁下,攀上了冢顶。如此一来——不就证明伊三郎先生的确在冢顶的窝中藏了些什么?」

「窝中——曾经藏了些什么。」

「曾经?」

「没错。当时『原本藏在里头的东西』竟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

「百介老爷想说的是,里头藏的是蛇?」

没错,百介抬头仰望。

只见月儿已在天际露脸。

「当时,伊三郎先生想必是大吃一惊罢。噢,不,或许他当真相信那妖魂寻仇的传说——」

有蛇——!

里头果真有蛇——!

——蛇呀。

——若汝真为盘据此冢之蛇灵。

——切勿向守护此冢之人家寻仇。

——愿以本人之牺牲,换取汝守护此村。

——也勿忘守护本人妻儿。

想必是真的相信罢,百介心想。

而与蛇冢一家之女生下骨肉,并表示愿在此终老入土,不就全非伪装了?

真是的。

真是个傻子呀,百介说道。

哪儿傻了?小夜问道。

「怎会不傻?暗中替换石箱内容的——想必并非外人,正是伊三郎先生之妻——即蛇冢一家之女。」

闻言,小夜虽惊讶得哑口无言,但仍强装镇定地将一张白皙脸庞转向百介问道:

「暗中替换的理由为何——?」

「想必是——发现了夫婿在其中藏了些什么罢。见其刻意将之藏于据传有蛇灵盘据的古冢上,任谁瞧见了,都要推论此物内容绝不寻常。」

「原本究竟藏了什么在里头?」

「依老夫推测,该处显然无法藏金,故应是载有黄金埋藏处之指示什么的。看来担忧将为叛徒所追及的伊三郎,得知该处为人迹罕至之禁地后,为防万一,便将此指示藏于其中。但外人虽传说此冢有蛇灵盘据——对口绳冢一家之成员而言,想必根本就是个无须畏惧的地方。」

「但也不该就这么……」

「不,错不在其妻,毕竟有所隐瞒的,其实是伊三郎先生。或许其妻起初并无贪念,只不过是见夫婿行径有异,而欲探查真相罢了。不过,蛇冢一家之女终究是找到了那纸诡异的指示。起初或许纳闷这纸头究竟为何物,便将之取出石箱,到头来却真的找着了黄金。」

「这下,便起了贪念?」

「或许正是如此。这下,便将黄金悉数搬回家中。当然——也未让伊三郎先生知情。」

原来口绳冢一家之所以致富,原因并非伊三郎辛勤干活,亦非蛇灵庇荫。

到头来——伊三郎死于冢顶,金银埋藏处的线索就此断绝,蝮蛇与花蛇的盘算也悉数付诸流水。大笔黄金,就这么在连伊三郎也不知情的情况下,悉数被移入口绳冢家的财库中。

事后——

「事后过了三十余年。哪管日子过得再阔绰,口绳冢一家毕竟仅是寻常百姓,平日开销无多,故二千两黄金也不至于就此散尽。再加上伊三郎死前一番怒言,口绳冢一家至今仍堪称富足安泰。此时——却有位虚无僧造访该村。」

「此人可是那群叛徒——即蝮蛇、花蛇的余孽?」

「似乎是如此。依治平先生所言,这虚无僧实乃一曾与蝮蛇狼狈为奸之盗贼,别号钻地蛇,实名则为加助。蝮蛇死后,原本与其勾结之恶徒便开始蠢蠢欲动。此人之意图——即觅得传说中口绳党所埋藏之黄金。」

「其实此二千两藏金,早在三十余年前便为百姓所盗,并将之移地藏匿。但这恶徒想必连作梦也没料着,以为黄金至今仍原封不动地埋藏原地。同时,也深信载有埋藏处之指示,亦仍被藏于某处。」

钻地蛇循线找到了口绳冢一家之宅邸,并与伊三郎之子伊佐治有了接触。

想必缵地蛇曾如此告知毫不知情的伊佐治:

汝父实为一条蛇——

其真面目,乃一以蛇为名之盗贼——

同时,还是条窃走同伙黄金逃亡的龌龊负伤蛇——

并将窃得的黄金藏匿于某处——

正因有了这笔龌龊黄金——

汝家方得以致富——

结果如何——?小夜问道:

「伊佐治先生听了,是否就此性情骤变,开始四处询问往昔真相?」

「唉,发现自个儿的爹其实是个盗贼,当然是难以释怀,也不免要引发些许连想,毕竟财库中原本就有堆积如山的小判。而这些小判究竟是打哪儿来的,想必伊佐治先生自己也是毫不知情才对。」

「原本大概以为,这笔黄金不过是正常的家产罢?」

「想必是如此。绝无爹娘会告知孩儿关于自己过去不堪的真相。而且其祖父母均已辞世,养父善吉先生对此也应是毫不知情。就连其母都已于前年亡故,因此只得四处向乡里查询。这下便察觉——」

冢顶似乎有什么蹊跷。

伊佐治认为,上头似乎藏有什么足以证明父亲曾为盗贼的证据。但那钻地蛇则认为藏在冢顶的,应是载有黄金埋藏处之重要信息。

若是教伊佐治给捷足先登,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因此,便将伊佐治先生给……?」

「就这么将他给杀了。愚蠹,真是愚蠢,此事根本是愚蠢的连环。钻地蛇甚至怀疑阿里夫人可能也知道这秘密,便连同夫人也给杀了。接下来,便虎视眈眈地意图攀上古冢——」

「但还没来得及攀上,便遇上了百介老爷的拦阻——是么?」

「出手拦阻的,可是又市先生呀。」

当时,又市一脸悲愤地说道:

——切勿再取百姓性命。

——小的对视人命如蝼蚁的混帐……

——可是恨之入骨。

又市这回所设的局,其实是单纯至极。

今后,意图前来夺取口绳党藏金者,想必十之八九均将以那古冢为目标。那么,只消让那窝变得更为醒目便可——

欲盖弥彰地在冢顶盖座祠堂。四处流布此地有妖魂盘据、生人勿近之传言。又经刻意安排,使来者隔着以纸符封印之棂门,便能清楚窥见堂内有口窝,以及窝中那只牢靠的石箱——

凡知悉此事者,想必都要认为堂内必有蹊跷。

不知情者,则不至于起任何疑念。

此外。

石箱内,还藏有一条由憨厚认真、信仰虔诚、对一家关怀备至的斋七日日投予生饵喂食的蛇神——而且还是毒蛇。而且每十二日,还会换上一条新蛇。

胆敢潜入祠堂、掀开箱盖者。

注定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祠堂落成翌日,钻地蛇就一命归西了。

又市换上一张纸符,掩埋了钻地蛇的尸骸。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报了伊佐治和阿里的仇。

当时,又市并吩咐斋七:

——日后,仍将有外人闯入祠堂,命丧此冢。

——届时护符将遭损毁,仅需替换新符即可。

——掩埋尸骸后,宜视同客死他乡之无缘佛供养之。

设想得还真是周延。

事后,老夫耳闻往后数年间,计有六名以上之外人客死口绳冢旁。

看来思虑欠周、有勇无谋的盗贼们依然宛如飞蛾扑火,摇摇晃晃地飞向藏宝的幻影,接二连三地为负伤蛇的怨念所吞噬,果真应验了祸延子孙世代的说法。

但在维新后,一切纷扰便告止息。

百介深深吐了一口气。

「至于……」

至于什么?小夜问道。

小夜也跟着望向月亮。百介接了下去:

「至于伊之助,亦是……」

「老爷指的是伊佐治的独子?」

「亦可说是伊三郎之孙罢。」

是呀,小夜回答:

「——亦是为这陷阱所害?」

「没错。也不知此人是如何误入歧途的。斋七先生是个大善人,如今遭逢此祸,想必是伤痛难耐。思及至此,还真是教人于心不忍呀。」

这也是自作自受罢,小夜说道:

「百介老爷,这——不也可说是因果报应?」

「天下无奇事,但也无奇不有呀。」

百介说道:

「看来斋七先生的为人——竟要比又市先生所想象的还要憨直。真没想到设局三十余年后,那陷阱依然有效。」

想必就连又市先生,也没料到这陷阱竟能如此长寿罢?小夜赞叹道。

「这就无从得知了。又市先生如此神通广大,或许——早料到会如此也说不定。」

唉,怎么感觉活像又市先生又活了过来?百介搓了搓掩埋在皱纹下的眼角说道:

「不过,这下经过那东京警视厅的巡查大人一番搜查,想必古冢妖魂寻仇的传说也将就此戛然而止。那陷阱——想必也就此失效了罢。」

百介眯起双眼。

低声说了一句:

「御行奉为——」

铃,此时,又闻风铃响起。

小说名称:后巷说百物语

偶于深山出没

身高两丈有余

其形如鬼

猎师等遭逢此怪无须奔逃

略事请托

便可劳其为人担柴

甚以其怪力为傲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伍·第参拾柒

【壹】

许久以前——

有山男栖息于高山。

山男虽有个男字,但并非常人,

而是山神、山精,亦是山怪。

山男便等同于山。

因此,山男无须穿衣、无须言语、亦无须干活。仅靠捕鸟食鱼、以草树蔽体、于深山幽谷间四处游走,便足可存活。

乡民对其极为畏惧。

山民当然更是如此。

凡是常人——对山皆怀畏惧之念。

山予人诸多恩泽,

同时,却也可能取人性命。

亦是禁忌魔域。

山位处现世与来世之端境,乃两界间之幽世。

故此,山男即为魔物之一。

人人对山男畏惧不已,

将之视为威胁世人营生之妖物。

没错,山男亦被视为畜生。

既不语、亦不书,毕竟非人。

赤裸毛身、力强脚快,是个盖世冲天的巨人。

其形宛如兽类。

故人人视之为野蛮猛兽。

不过,

某日——

山男不禁纳闷,难道自己真为野兽,而非常人?

应非如此。

自己应是广受敬畏膜拜之神祉——而非仅是掳人吞噬的畜生。一思及此,山男由衷伤悲,甚感孤寂。

这下。

山男深感自己一丝不挂游走于山谷之间,其实是何其卑微。

此时,感觉似乎有点儿冷,

山男为自己制衣,

亦习得人语,

开始与常人往来。

但如此一来。

不知不觉间——

山男发现自己已不再是山,

而是成了个常人。

最后——

也就如常人般死去。

【贰】

据传相州箱根有山男出没。浑身赤裸,以木叶树皮蔽体。居于深山中,以捕捉赤腹鱼为业。逢有市集,便前去同乡民购米。与人亲近,未曾闹事,除与人交易外少有言语,事毕即刻返回山中。曾有人循其足迹追之,但中途为绝壁所阻,亦无道路可行,只能任其如鸟般飞去,终未能觅得其居处。据传,小田原城主曾下令山男若加害于人,必以火枪等击之,故未曾引发事端——

此乃津村淙庵所著之《谭海》中的一节,笹村与次郎说明道。

「这津村淙庵是何许人?」

仓田正马问道。

「是个名人么?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名字听来虽是煞有介事,但既然连听也没听说过,就不觉得有什么好佩服的了。大概是我自己无知罢?如何?咱们这位一等巡查大人,想必听说过这号人物罢?」

「当然听说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揶揄,矢作剑之进一等巡查倒是毫不动摇。

不愧是东京警视厅内唯一通晓古籍的名人。

「津村淙庵是位歌人。出身京都,居于传马町,甚至曾担任佐竹侯(注:佐竹氏于江户时代为外样大名,为统治秋田藩之藩主)之御用达(注:有进出幕府、大名、旗本、公家、与寺庙神社进行买卖之特权的商人)。」

佐竹侯?那不就是秋田藩(注:江户时代位于日本东之藩国名,原名久保田藩,秋田藩为俗称)了?一脸胡子的揔兵卫问道。

维新后,举国上下日益洋化,但这揔兵卫却未顺应时潮,至今依然一副粗犷无礼的武士模样。

「这我可就不懂了。既然是歌人,这册名曰《谭海》的书中理应有些诗歌才是。但方才那段,怎么听来丝毫不像诗歌?」

此书并非歌集,与次郎解释道:

「而是将当时之异国传说、世间传闻集结成册的书籍,可说是册见闻随录罢。」

也就是民间故事罢?正马揶揄道。

正马这人和揔兵卫正好相反,时常摆出一副仿佛忘了自己是个日本人的态度。但哪管他再怎么把自个儿当洋鬼子,长相还是一副大和民族的模样,身躯既没特别高,鼻子也没特别挺。

「所谓当时,是指何时?」

「应是在安永至宽政之间罢。收录这则记述的第八卷,想必是在天明年间写成的。」

这不是近百年前的事儿了?正马说道:

「不过,至少要比上回那则故事更近些。你们怎么老是找来这种老故事?活像把剃了的胡子塞进怀里珍藏似的。」

「你难道不知什么叫温故知新?」

揔兵卫竟然罕见地为与次郎撑起了腰来。

通常,与次郎与剑之进、或揔兵卫与正马对凡事的看法多属对立,尤其对此类奇闻异事的见解更是南辕北辙。总之,平时揔兵卫与正马便有如官军与幕军(注:指明治军与幕府军),两人一碰头便难免起争执。

「你老爱卖弄些洋学,满口文明开化什么的,但也不过是空有一身异国行头,哪懂得什么道理?我虽不爱听这类鬼怪故事,亦不赞成怪力乱神,但一看到你这种嘲弄我国的态度,也要起一肚子火。」

「我哪儿卖弄洋学了?不过是认为这记述过于古老罢了。噢,虽说古老,但可曾嫌它哪儿不好?我每回都不禁质疑,为何你们老爱拿这种老掉牙的怪奇故事来佐证?矢作这回碰上的案件,毕竟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儿罢?」

当然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儿,剑之进说道:

「在下是个巡查,可不是个学者。」

「但近日,大家不是称你做妖怪巡查么?」

揔兵卫哈哈大笑道:

「不赖嘛,这浑名应该正合你意罢?」

闻言,剑之进一脸不悦。

拜两国火球案与池袋蛇村案,接连被「东京日日新闻」及「东京绘入新闻」所报导之赐,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俨然被塑造成了一个专责解决妖异事件的官差。

「这下再怎么抚弄你那把胡子,也讨不回你的威严了。想不到你这奉行所内最无能的蠢才,也能成为驱魔除妖的专家,这下可出人头地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别再瞎起哄了,与次郎制止道:

「揔兵卫,把揶揄自己的友人当有趣,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武士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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