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别忘了,阿稻并非在山中,而是在住家附近失踪的。若是在山中,或许遭罕见兽类袭击还说得通,但阿稻可是自农家至水井打水途中失踪的。若依你们的推测,这只巨猿不就是在其住家附近徘徊了?但可没任何乡民看见这种东西呀。」
「打水途中——难道不能稍稍绕道山中?」
「自野方至高尾山麓,凭一个女人家,走个一整天也走不到。一个小姑娘信步游走,哪走得了这么远?」
有理,正马这下也闭上了嘴。
「阿稻所言虽是虚实难辨——但总不能放任不管。茂助与众村民便研议须找出这山男什么的,并加以驱除。既然生得出娃儿,代表山男应是个人,若非兽类,总不能任由百姓放枪狙杀。若其真有施暴、掳人、监禁之嫌疑,应将其活捉并裁之以法。这就得由吾等官差来承担了。」
「只要呈报这东西是个妖物不就得了?」
与次郎说道:
「虽不知实情为何,既然其女业已归返,外孙亦安然无恙,茂助理应已无任何不满,不至于要劳师动众地央请警视厅的巡查大人出动。便告知东京警视厅之职务乃维护江户府之治安,而非驱除鬼魅魍魉,除妖之务应委由他人为之。虽知此事不易甘心隐忍,但也只能奉劝茂助大事化小,日后更加谨慎度日便可。」
闻言,剑之进神情益发气馁地回道:
「但如此一来,那娃儿……」
「娃儿怎么了?」
与太这娃儿——不就成了妖物之私生子?这位巡查大人说道。
「娃儿本无罪,总之得为他办个户籍。若日后须与人一同营生,少了个身分可就——」
没个身分,的确不妥。
如今社稷表面上虽宣称四民平等,但阶级歧视依然根深蒂固。若让这娃儿被烙上妖怪私生子的印记,他人对其必将多所顾忌。
这山男究竟是人、是兽、还是妖——?
「总之,非得有个结论不可。」
剑之进双手直朝脸颊上摩挲,将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给搓得杂乱不堪。为何非得有个结论不可?揔兵卫问道。
「定个缉捕方针当然是当务之急。若是常人所为,吾等便不得不究办。既然有女人家遭勾引、强暴,当然须提出告诉,岂能坐视此等凶嫌于山野中逍遥法外。即便真如正马所推测,乃野蛮兽类所为——对村民亦将造成威胁,必得尽速入山猎捕驱之。况且……」
你怎老是钻不出这死胡同?正马打断剑之进这番话说道:
「就别再钻牛角尖了。矢作,如此下去,根本成不了任何事儿。不消说,那姑娘所说的铁定是一派谎言,不过是为了掩饰娃儿生父的身分罢了。难道不是如此?」
一派谎言——
难道阿稻的叙述果真不是实情?与次郎暗自纳闷。
剑之进高声感叹道:
「不过——有些事儿也让我颇感质疑。」
什么事儿?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首先,方才不是曾提及,在阿稻失踪前不久,该地曾起过争端?」
「就是那场贱民的暴动?」
揔兵卫这么一说,剑之进随即严词纠正道:
「蠢才,如今凡人皆为平民,别再随口说出贱民这个字眼。『思虑欠周』这四个字,形容的正是像你这等莽夫。总之——当时那起争端,正确说来,应是持长吏身分者与『非此身分者』之间起的纠纷。」
非此身分者,指的可是庄稼百姓?
「不是庄稼百姓,而是连这身分都称不上者。既非弹左卫门所辖,亦不为非人头(注:弹左卫门为江户时代非人身分者之首,非人头则为管辖非人之官员)所支配。既无身分,亦不知出身地,乃身分完全不详——居无定所者。当时,人称这伙人做山窝。」
怎么从没听说过?揔兵卫说道。
与次郎倒是听说过。
「这字眼指的,可是一伙四处漂泊、靠捕猎鱼龟或编制簸箕贩售糊口的转场者(注:指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讨生活者)?」
「真是转场者么?不过这些人的确是以这类手段营生没错。」
「不就是些在各地搭建简单的小屋,于其中生活者?」
「似乎——就是如此。由于这等人浪迹全国各地,常于野地或山林中生活,教人无法掌握其真貌。只是,既然这些人也居于国内,便与吾等同为平民。既为国民,便得设法向其争税,而且其中又有不少作奸犯科之恶徒,新政府实不宜轻易纵放——」
「其中也有这类恶徒?」
「没错。问题就出在茂助雇用了几名山窝。」
原来——
剑之进口中的几名山窝,以及揔兵卫口中的贱民,曾一同在茂助手下谋职。
这两种人哪有什么不同?正马问道。
「当然不同。」
「果真是不一样的人?」
「这——应是有所不同。」
是这些人自个儿声称和对方有所不同罢了罢?揔兵卫说道:
「事实上还不都是一个样儿。」
这么想就错了,与次郎说道:
「看来你仍是以鄙视的眼光看待这些人呀,揔兵卫。」
「我可没分毫鄙视的意思,但——」
话及至此,揔兵卫突然罕见地闭上了嘴。
「看来你果真是带鄙视眼光呀,涩谷。难道你不知在洋人眼中,哪管是武士、公家(注:于朝廷中仕官之贵族、官员的总称)、城内百姓、还是庄稼汉,咱们国家每个人看来都不过是穿了衣裳的猴子?」
闻言,揔兵卫面上旋即泛起一阵不悦。
「你瞧,听到这你不也光火了?或许我真是个只懂得偏袒洋人的假洋鬼子,但听到洋人说这种话,同样会感到不悦,因为听得出洋人根本是将我国斥为蛮邦,因此也分不出不同身分者有何差别。山民、长吏、与非人虽同样无身分,但毕竟有别。」
原来正马有时也懂得说些道理——与次郎心想。
「记得转场者并不隶属于任何组或讲(注:组为组织,讲为互助会之意),是么?」
「没错,与次郎。就我所知,山窝虽好结伙营生,但既无组织,亦无头目。也不知经纬究竟如何,几名山窝得以蒙混入茂助那儿谋职。而且,据说这起争端的起因——正是阿稻。」
——竟是为了那姑娘?
可是为了争风吃醋?揔兵卫问道:
「但当时不是正在谈那姑娘的婚事?」
「的确是如此。不过,冲突之真正起因,并非双方为了这姑娘争风吃醋而小题大作,其实是愚蠢至极。据传数名山窝中,有一名曰平左的小伙子,对阿稻甚为钟情。此事平左本人虽未承认,但似乎亦未否认——但仍引起对方不满。平左一方则认为若是受茂助斥责还说得过去,但岂容另一伙人责骂——」
反正,此事不过是个引子,剑之进说道:
「真正的肇因其实更为根深蒂固。总之,双方就这么起了冲突。」
「因此全被解雇了?」
「没错,茂助因此将双方人马悉数解雇。当时平左便笑称既然已坏了规矩,留在村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儿,这下又是孑然一身,不如回山上去——留下这番话,就这么离去了。」
「回山上去?」
那么,那姑娘又做如是想?揔兵卫问道:
「对那叫平左还是什么的小伙子是否也起了情愫?」
「这——想必是没有。阿稻和平左似乎连话也没说过。不过,对阿稻有遐想的,似乎不仅限于受雇于茂助者。毕竟这姑娘性情温和,似乎有个同乡百姓对其亦是倾心不已。」
原来这姑娘还是个小町(注:指约九世纪平安时代的女歌人小野小町,据传本人才貌双全,与埃及艳后、杨贵妃名列世界三大美人)呀,正马揶揄道。
「似乎是如此。此人便是暴动时向茂助提出抗议的村内总代之子,名字——似乎是山野金六。这金六对阿稻似乎是颇为迷恋,未料——此人竟然死了。」
「是怎么死的?」
「唉,是在入山搜寻遭神隐的阿稻时丧命的。稍早我也曾提及,村民们忧心自己也得为阿稻的失踪负责,因此动员全村寻人。金六在天明前便打头阵入山——就在此时遭尖刀刺杀。而且,丧命之处还是距离村子十分遥远的高尾山麓——」
话毕,剑之进再度摩挲起自己的脸颊。
【肆】
听完剑之进的叙述,药研堀的老隐士一白翁竟然是满脸哀伤神情。
接下来,老人将视线移向坐在身旁的小夜。这孜孜不倦照料老人生活的姑娘,通常在送上茶或点心后便会返回主屋,也不知何故,这回却依然坐在老人身旁。
与次郎不禁忧心老人体态是否欠安。
该不会是有哪儿不舒服罢?与次郎心想。只见那张皱纹满布的枯瘦脸庞,平时干枯得教人几乎难以辨识其面色,这回却不知何故,显得异常悲伤。
其他三人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由于今日小夜也在场,剑之进说起话来语调较平时坚硬些许,正马的姿势也较往常端正许多,就连揔兵卫的卤莽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原来大伙儿对小夜都是如此倾心呀,与次郎心想。
山男?老人以一如往常的悠然口吻说道:
「山这东西——」
山这东西的确可畏,一白翁说道。
大伙儿一如往常地聚集在九十九庵这座小屋内。与次郎一行四人经过一番毫无结论的议论,到头来还是只能造访此处。
敢问是如何可畏?揔兵卫问道。
「当然可畏。想必揔兵卫这般豪杰,必要声称世上一切均不足畏。但山可是人力所无法驾驭的,哪管是剑术之道或儒学之理,碰上山都是无可奈何。山是个生灵,其中又蕴藏草木、虫兽、苔藓等诸多生灵。山中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活的,树上土里均有虫蝼,溪涧之中亦有鱼龟。即便一座小山,亦是众多生命之汇集。」
有理,正马附和道:
「或许山中——的确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活的。」
「当然没有。即便是一具死骸,亦有虫藏匿其中啃食,也会生出苔藓杂草。而山最值得敬畏的,便是不须任何外力帮助便得以存续。」
「不须外力帮助?此言何意?」
「少了山,村里将无法存活。因河水冷暖、风向均将随之改变,土地亦将随之干枯。」
真会如此?揔兵卫质疑道。
当然是如此,老人回答:
「有了山,村里方能营生。但少了村里,对山根本是不痛不痒。山可是由蕴藏其中之诸多生命汇聚而成的巨大生灵,人若入山,便等同于潜入生灵之脏腑,不是被视为异物遭其排除,便是被视为其生命之一部分而遭同化。山总是强逼人由两者择一,绝不做任何妥协。」
「排除或同化?」
这道理与次郎多少能理解。
虽遭强逼,但要人简单做出抉择可非易事,老人说道:
「因此,人置身山中时,不时会有种左右摇摆、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一方面是难以适应的不安,另一方面则是受到保护的安心;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获得解脱的欢喜,以及一股遭受禁锢的忧郁。」
这难道不可畏?老人说道。
「还真是个生死交界之境呀。」
说得好,听到与次郎如此喃喃自语,老人终于面露笑容说道:
「的确是个生死交界之境。」
因此,山方被人视为禁忌。
「山这东西——万万不可用言语或行动妄加侮蔑。」
我方才提及的门生曾言,自己家乡也有这规则哩,揔兵卫说道。
「噢,揔兵卫先生所述的事儿,应是发生在越后。记得老夫也曾读过相同的记述。」
「相同的——记述?」
「是的。出处乃撰于文化九年之《北越奇谈》,作者为一名曰橘昆仑之隐士。其中的卷四之十,便载有与揔兵卫口中之山男故事完全相同的记述。记得该记述中,亦曾提及禁忌一事。上自奉行,下至樵夫均有言——若于山中小屋遭遇任何怪事,均不可对人提及——」
「北越?那应是同一个地方哩。」
「的确是同一个地方。虽身分不详,但看来这昆仑亦如老夫一般,对新奇事物极感兴趣,还曾前往山女栖息之洞窟探勘。」
除了山男,还有山女?正马问道。
揔兵卫笑道:
「既然有雄的,当然也有雌的。老隐士,您说是不是?」
「不知是否该以雌雄称之。依老夫所见,昆仑似乎未将其视为兽类。」
「那么,难道认为那东西是人?」
「记得昆仑曾于文中解释,人虽视山男山女为鬼神,然其真貌不过是栖息于山中之自然人种,仅因未曾学习而无法言语、不谙制衣之术而衣不蔽体,至今仍依循夷地五十年前之风俗,故极为愚钝不智,宜授其人道,促其开化之——」
「意即,这山男实为原始先民?」
剑之进如此追问,但老人仅是叹息一声,并转头望向小夜。
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或许如此概括有失允当。根据诸多记载妖物之书卷所述,山中妖物其实有形形色色,名曰山童者,每逢夏日便下山化为河童。另有名曰山都者,则为见越入道之别称。」
见越入道?
揔兵卫高喊道:
「这不是玩具绘(注:江户至明治时代一种供孩童阅读之插昼小说)中那颈子拉得老长的傻东西?」
「是的。在江户一带或许是如此描绘,但这东西本为出没于路旁的妖物。人在小道上走着走着,便可能遇上这种东西。原本看似个小和尚,眼看着却越变越高。」
老隐士朝天花板缓缓抬头。
揔兵卫与正马也随他抬起了头。
剑之进痛苦地望着两人傻愣愣地伸得老长的颈子,开口问道:
「所以,这东西也是个妖怪?既然能变化形体大小,有违天地万物之常理,理应属于妖魔鬼怪一类——」
且慢,这下终于止住了原本还在往上抬的头,正马开口打岔道:
「切勿妄下结论。老隐士应无此意,不过是据其周游列国时所听闻,陈述乡间曾有此类奇异现象,而人如此称呼此类妖物,如此而已。」
「是的,的确如正马先生所言。不过,这可变化形体大小的妖怪,称呼其实因地而异,有人谓之为伸上,亦有人称之为高坊主,但就老夫所搜集之传闻看来,见越似乎是最常听见的称呼。后来,这传闻传至江户,为戏作者所青睐。颈子伸长,想必是黄表纸(注:盛行于江户时代中期的通俗绘本之一种)等之插画为表现其身高变化所采用的技法。欲以插画呈现东西越变越大,通常以颈子伸长来表现,玩具绘中常见之呈现方式便是一例。被视为与山都为同物者,应是大入道。」
「将两者视为同物者,是何许人?」与次郎问道。
「此人名曰寺岛良安。」
「此人可是《和汉三才图会》之作者?」
没错,没错,老人颔首道:
「良安以《本草纲目》等为范例,将兽类分类为寓类与怪类。」
「两者有何区别?」
「噢,寓为似人之兽类,怪则为似人之妖。由于书中之介绍略嫌紊乱,故区分或许不易,但大抵而言,猿猴属寓类,山都则属怪类,不过,这区分似乎仍稍嫌暧昧。」
「是何处暧昧?」
「噢,狝猴、猿、果然、猱等,的确属于猿猴一类,但猩猩或狒狒等,则就是两类皆可了。山精、山童、魃、彭侯等,则确实属于妖物一类。不过,若论及木客、野女、山丈、山姑……」
「那么,山男呢?」
剑之进终于敏感了起来。
「敢问山男又该属哪类?」
「很遗憾,这可能与各位原本的想象略有出入。山男应为单足、脚跟反转、仅有三指、习于扣门行乞的妖物,与山精同属独脚山怪一类。」
「独脚山怪?」
「是的。书中之记载一如揔兵卫先生方才所述,似山精之妖物雄者为山丈,雌为山姑。林罗山等人亦曾比对汉籍与日文之名称,但看来并非易事。称其为与山男同音之山丈者(注:山男与山丈之日语皆读为やまおとこ),亦为罗山。此妖物之叙述载于书中〈多识编〉,其中不乏独脚鬼项目,看来将汉籍译成日文果非易事。但毕竟承袭《和汉三才图会》与《山海经》等古籍之影响,罗山之成果不过是踏循古籍所编。此书所载之山男,与各位所言及之山男似非同物——较为近似者,应为书中之野女或木客。」
「敢问这野女,是否为雌性——不,女性之山男?」
这说法可真滑稽,矢作与正马笑道:
「就连这东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了。」
老人也以沙哑嗓音笑道:
「寺岛安良参阅《本草纲目》,记载野女栖息于日南国,俱为雌而无雄——」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剑之进纳闷道:
「若是如此,岂能生育?」
「噢,故此妖习于结伴求夫,凡遇男子必掳之,并强求与之交合,借此生育繁衍。」
「不过,老隐士,这东西算得上是猿猴么?」
「噢,虽与往昔故事中之山姥颇为近似,但据良安推测,此妖应属猩猩一类才是。」
「若属兽类,此类古怪故事便是罗织的罢?」
正马以犹如揶揄古人无知的口吻说道。
不尽然是如此,这位博学的和蔼老人轻轻松松地推翻了这假洋鬼子的推论:
「书中记载这野女通体白皙,想必意指其浑身无毛,且披散一头黄发。虽不着衣襦,但自腰至膝披有兽皮。如此扮相——岂是猿猴?」
剑之进缓缓转头望向揔兵卫问道:
「揔兵卫,老隐士所言的确不假——世上岂有无毛的猿猴?即便真有,也不可能懂得以兽皮蔽体罢?」
的确有理,这生得一脸胡子的勇夫也只能一脸茫然地回道:
「如此看来——这东西的确不是猿猴一类。肌肤白皙、一头黄发,听来活像是个红毛洋人。」
有理,正马附和道:
「记得日南国与支那国比邻,是不是?」
没错,老人回答:
「论及正确地理,恕老夫所学不精。不过越国一带——应不属西洋才是。」
「的确是东洋无误。不过,西洋真有以掳男交合以为生育之女部族。产下的若是男娃儿则杀之,仅将女娃儿抚育成人。此习俗与书中所述,似乎颇为近似。」
难不成是这女部族迁徙到东洋来了?揔兵卫妄下了个荒唐的揣测。
不不,老人摇头说道:
「毕竟东西相距甚遥,或许不宜妄下如此结论。不过诚如各位所言,此妖若须与人结合方能生育,想必便是人了。传说中虽不乏妖魔或兽类与人产子之说,实际上理应是无此可能。由此看来,这野女想必是与人极为近似的东西罢。」
方才,老夫不也曾提及某与野女近似,名曰木客之妖物?老人继续说道:
「此妖乃载于唐土宋代所撰之《幽明录》。《本草纲目》则记述其属栖息于南方山中之狒狒一类,但不知何故,头形却与人完全相同,语言亦与人语一致。」
「这东西能言语?」
看来似乎是如此,老人回答:
「根据书中所载,此妖居于岩壁间,死后亦会入棺下葬,不时还与乡民交易。论这交易,想必是以其猎得的获物换取乡民之某些物品。一题为《合璧故事》之古籍,甚至记载木客尚能吟此诗——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唉,坐拥如此文采却身为山怪,着实可惜。」
且慢,正马说道:
「老隐士,倘若颜面、躯体、乃至言语均与人相同,还拥有如此文思,不就证明这东西虽栖身之处与常人有异,但终究是个人?」
「的确。仅其手脚指甲长如钩这点与常人有异。」
指甲?剑之进纳闷地说道:
「是否因不懂修剪,而放任指甲生长?」
「或许仅是如此。但此妖毕竟『非人』,或许指甲长度亦与人有异。老夫推测,此妖身形应是颇为硕大。山男之身躯,不也是硕大无朋?」
你说是不是?老人向小夜问道。但小夜仅回答对此一无所知。
「理应是个硕大无朋的东西才是。《甲子夜话》中,亦有关于山男之记述——不知与次郎先生是否读过?」
「噢?」
读是读过。
「乃载于卷五十四《骏番杂记》开头之处。」
「噢,可就是足迹那则?」
虽然依稀记得,但与次郎已想不起那是否真是一则山男的故事,仅能含糊地回了一句。没错,正是那则足迹的故事,老人立刻颔首说道:
「此事发生于骏河之安倍郡腰越村。文中记载其足迹长达三尺,足迹间之步伐宽度约达九尺,亦称其无论岔路、小河均能一脚跨越,看来应是个庞然大物。文中称此足迹之主为山男,偶尔可发现其粪便。由于山男多常以铃竹为食,故粪便中常见竹叶。」
步伐宽度约达九尺?剑之进复诵道,同时以两眼目测榻榻米边缘,接着便叹了口气,同意其果真是硕大无朋。
「真教人无法想象。」
还真是难以置信呀,正马说道:
「这不就同象一般大了?不,要比象还庞大哩。」
「不过,作者松浦静山曾于信州户隐一带,遇一声称曾目睹三尺足迹之庄稼汉。行至丰后高田时,亦曾听闻有人曾与身高约达两丈之山伏或和尚擦身而过。」
两丈?众人异口同声高喊:
「果真高大呀。」
「的确是硕大无朋。静山亦有言,此妖行来亦是震天价响。」
由此看来,此妖『果真非人』,老人笑道。
「既似人——又非人?」
言毕,正马望向揔兵卫。
揔兵卫则是望向剑之进说道:
「而且,亦非猿猴?」
这下还真不知是什么东西了,正马耸耸肩说道:
「若身躯真是如此庞然,此妖不仅非人、非猴,恐怕还非世间生灵。老隐士,您说是不是?犹记老隐士曾同吾等提及巨鳐一事,看来海中生灵确能长成庞然巨体。异国书籍中,亦载有较船只更长之乌贼、或海蛇等庞然大物。但论及陆上生灵,最巨大者应属象才是罢?」
象可有小山那么大?过时的武士问道,也没到这程度,假洋鬼子回答:
「虽大过马,但小于鲸。」
「咱们这回谈的是山男,可不是象。」
剑之进先是瞪了两人一眼,接着又转头向老人问道:
「不过,老隐士,这松浦静山之记述,可值得相信?」
「这可就难说了。毕竟静山所撰并非自身所见,不过是据听闻之事加以记述。」
「意即,并不值得相信?看来,其中或有夸张或误判罢。」
「不,这也不一定。说来,老夫一如静山,也曾亲自向自称目睹山男者探听其经历,并不认为这些人捏造事实,或有任何误判。总之,巷说就是这么回事儿。骏河之邻国远州等地,亦有不少关于山男之传说。秋叶一带,亦有山男身躯极为庞大之说。」
言及至此,老人眯起了双眼。
此乃其回溯自身经历时常有的神情。
追忆往昔时,老人神情中虽带有几分愉悦,却也有着几分失落。
毕竟度过的人生尚不及老人半分,与次郎当然无法理解其复杂境遇。但每回见到老人如此神情,还是不禁试图测度其心境,并隐约感觉有朝一日,同样的神情或许也将在自己脸上浮现。
果真有两丈高?正马问道。
「噢,想必是没这么高,但至少也远高过六尺。有樵夫声称个头较小的,就有约莫六尺高。」
小夜,请让一让,老人朝小夜唤道。
只见老人自背后那座塞满了东西的户袋(注:装设于屋内,用来收纳卸下之窗板处)中掏出数册记事簿,眯起双眼浏览着书皮上的文字,接着便自其中取出了一册。
「找着了……远州秋叶山男骚扰村民记事。」
「听来的确有趣。」
剑之进端正了坐姿问道:
「这记事,可是老隐士亲耳听来的?」
「是的。但与其说是亲耳听来的,事实上,乃是老夫前往远州时——」
难不成是当时的亲身经历?与次郎按捺不住地探出身子问道。
「不不,遗憾的是当年老夫没能亲眼瞧见。不过是行至该处时,碰巧经历那场骚动罢了……噢,有了有了。老夫曾有记载,此山男似乎属木客一类。此妖不仅与村民偶有往来交易,嗜酒之习性亦与木客相同,但不同于唐土之同类,此山男乃一文盲,且生性粗野——此记述,乃与稍早提及之木客故事比照后所撰。」
「与村民做何种往来?」
「噢,秋叶之山男不仅无同类眷属,住处亦常不为人知,若于山中遇此妖,只消略事请求,便可代人肩负重物至山麓——似乎是为夸示其无穷怪力。」
「听来与人似乎颇为友好?」
「似乎是如此……虽不见得个个都如此友善,总之是不至于袭人,反而颇乐于助人。受其帮助后,若支付银两以为酬劳,此妖必不愿收取;但若是酒,便会欢喜地收下豪饮。总之,此妖似乎是嗜酒如命。虽不通晓人语,但只消以手势与之沟通,轻而易举便可达意——」
噢,剑之进问道:
「那么,老隐士认为这山男究竟是——?」
「当时,老夫亦不认为这是个人。当然亦非猿猴一类,也非所谓的妖怪,而是——某种由山气凝聚而成之物。」
「山气?」
但这东西不是引起了一阵骚动么?正马说道:
「老隐土方才不是说过,自己曾经历那场骚动?」
「噢,的确算是一场骚动。当时,有个姑娘为这山男所掳,不过后来也得以平安归返。至于惨遭这山男杀害者……」
「什、什么?」
这下轮到剑之进探出身子了。
「这东西掳走了个姑娘?」
「后来,人是回来了。」
「那么,遭杀害的是什么人?」
「乃是数名出外搜寻遭掳姑娘者。」
「老、老隐士,这——」
没错没错,与各位所述之事的确是十分近似,老人频频颔首说道,接着先是望向小夜,又转头望向庭院,过了半晌,方才再度开口:
「不过,似乎还是略有不同。」
「有、有哪儿不同?一个姑娘遭山男掳走,事后又平安归返。但前去寻人之男丁却惨遭杀害,岂不是完全相同?」
「不过……」
时代可就不同了,老人说道。
「时代或许不同,但发生的事儿可是一模一样。此外,这并非传闻或古籍中之记述,而是老隐士的亲身经历不是?」
「没错,确为老夫之亲身见闻,但——」
话及至此,老人突然开始支吾其词了起来,并罕见地向小夜征询道:
「小夜,这该如何解释?」
「还能如何解释?」
「唉……」
这下,一白翁宛如仰望见越入道的巨大身躯般抬起了头来。
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这到底该如何是好?不知那小股潜会怎么做?」
「恳请老隐士务必告知详情。」
一等巡查剑之进磕头央求道。
闻言,老人勉为其难地翻开了记事簿。
【伍】
该从何说起呢。
唉,也记不得那究竟是何时的事儿。
当时,老夫一如往常,再度贸然决定出外云游。各位猜猜这回同行者是谁来着?
没错,正是御行又市先生,以及——对了,傀儡师小右卫门先生。老夫等一行三人,便结伴自上方返回江户。
是的。
犹记老夫也曾向各位提及泉州那场天火一事,是不是?与小右卫门先生同行,也就只有这么一回。
当时,吾等先是在大坂之一文字屋会合。
至于沿途都到过哪些地方,如今已记不太清楚了——噢,这记事簿中或许有所记载,但恐怕没依造访时间之先后顺序记述。总之,吾等一行人并未一路沿东海道而行。
噢,虽记不得当年路是如何绕的,但总之一再绕道四处造访,途中便抵达了远州。
接着,便于日坂、挂川一带滞留约一个月。
是的,当时心情颇为舒畅。
又市先生是个撒符御行,沿途不忘做些买卖。同行的吾等亦无须赶路。总之老夫酷爱奇闻异事,性好搜集各类怪谈巷说,听闻任何传言均不愿放过。
至于小右卫门先生,想必是百无聊赖,只能上山伐木,雕制人偶。
噢,当时亦曾打探与山男相关之传闻。
有位大夫就居住于吾等投宿之客栈不远处。当时亦曾向其打听。
是的。
当时正好出了那桩事儿,众人均议论纷纷。
某日,老夫听闻客栈门外一阵鼓噪,便出门观望,见一腿部负伤者蹲坐门前。此人名曰俣藏,来自距客栈不远处山间一名曰白鞍村之村落。
略事打听后,方才得知村内有人急须救治,故遣此人前来迎接大夫。由于途中一路疾行,不留神坠入谷底,腿部为树根所绊,因而挫伤。
理所当然,俣藏央求大夫尽速赶往村落诊治病人。
此事当然要办,但此时得先必须医好俣藏的腿。因此,大夫便为其诊疗。
并发现俣藏先生的腿断了。
不过,这可就奇怪了。
没错,腿都断了,俣藏先生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处的?毕竟断了的腿,就连在平地都无法前进半步。坠落断崖绝壁如屏风般耸立的谷底,岂有可能赶到大夫门前?即便是个没负伤的人,也无法自谷底攀上绝壁。
这等事儿即便是拼了老命,也绝无可能办到。
毕竟就连路也走不成了。
惊讶之余,大夫便询问俣藏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这下,俣藏先生说出了一件怪异的事儿。
是的。
坠落谷底后,俣藏先生完全无法脱身。此时突然有一巨人现身,将俣藏先生挟抱腋下,犹如山中兽类般身手矫健地攀上高耸的绝壁,将他带到了大夫门前——
没错。
抵达大夫家门后,这巨人旋即消失无踪。
俣藏先生并声称,其身高约达八、九尺。
没错,这就是那山男。
此事当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俣藏先生表示这东西虽是个山怪,但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得赠个礼以为回报,便以小竹筒盛装上等好酒返回山谷。
山男果真就在那儿。
而且,据说还有两个。
两个同为身高直冲云霄的巨人,一见到酒便欢欣豪饮,饮毕旋即又消失无踪。
后来此事传了开来,在该地变得无人不知。老夫亦是向那位大夫打听来的。
没错。
这当然是个善举。
而且还是个了不得的善举。樵夫亦曾告诉老夫,山男可能为人搬运伐下的木头,或挪开倒下的树干,虽是力大无穷,但生性和善,亦乐于助人。
不过,并不通晓人语。
亦不知其生于何地、死于何处。
就连于何处栖息都无人知晓。
不过,这山怪也不尽然只懂得行善。
再怎么说,山男终究是山男。
山岳既可能予人功德,亦可能使人畏惧。
山男亦如是。
是的。
自是无法以人伦常理判断。
其实,山男时有粗暴之举。
或许是其乃山气幻化为人形使然。
没错。
的确是发生了一椿骇人惨事。
远州当地有一布匹盘商,名曰桧屋。
是家历史悠久的老店。
该店之少东夫妇某日入山,从此行方不明。据传,那是老夫抵达该地前一年发生的事儿。
噢,这位少东其实是个赘婿,原为该店之掌柜。
此人原本不过是个小厮,由于干活勤奋卖力,终获店家拔擢为掌柜。店主对其至为赏识,便招其为赘婿以传承家业。
这少东,乃生于前述之白鞍村。
没错,正是俣藏先生所居之村落。
其母仍居于该村。
某日,突然接获其母病笃之通报。
起初,这少东认为自己得照料繁忙店务,不宜为此返乡。但桧屋之前店主——此时业已是个退隐的隐士,坚称行孝较金钱买卖更是重要,吁其偕妻返乡探视生母。
唉。
如今,少东已是堂堂店主,前店主便遣小厮两名同行随侍。店务则委由业已引退之前店主、与其同父异母之弟共同照料。
岂料……
一行竟未能抵达村落。
但店方对此毫不知情,以为少东夫妇已安然返乡。
过了十日,两人犹未归返,亦未遣任何人前来通报。店内之大掌柜,即前店主之弟,为此震怒不已,认为即便是为了尽孝返乡,如此藐视店务,实令人难以容忍。
据传,大掌柜甚至痛斥少东终究是个山间贱民,想必是思乡情切而拒绝归返。
此时,白鞍村差人前来通报。
告知少东之母业已病逝。
临终前曾等候多日,终不得见其子——
闻言,桧屋陷入一阵骚动。毕竟少东一行人早于十日前便已上路。
即便路途遥远,也应是不出两日便可抵达。这下,店方连忙召集村众入山寻人。
唉。
人当然是没找着。
是的。
因此,众人开始谣传,一行人或许已为山男所杀。
据传,有人于峭壁上发现同行小厮之衣物。
任何常人,均不可能将衣物挂到峭壁上头。况且发现衣物处并非崖下,而是耸立于道路旁的绝壁,看来绝非小厮坠落山谷时所脱落。
若非刻意攀上断崖,绝不可能将衣物挂上该处。
没错,见此,众人便推论一行人是激怒了山男,而为其所杀。
山男力大无穷,只手便能擎起巨木。
若遭其袭击,以常人之力,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唉。
前店主为此伤痛不已。劝夫妻俩返乡尽孝,本是出自一片美意,孰料却因此失去了个好女婿、以及视同掌上明珠之独生千金。
老夫抵达该地时,前店主仍为此事终日悲叹。
观之着实教人于心不忍。
没错没错。年少时的老夫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一听见任何关乎妖怪之风闻,哪管当事人如何伤悲,均欲前去求其叙述事发经纬。
是的,当然与当事人会了面。
桧屋之前店主和三郎先生、与其弟义助先生,两人都见着了。
记得这记事簿中应有记载。
总之,先是俣藏先生,接下来又得以听取桧屋老爷的陈述,同时听到如此丰富的体验,还真是少有的好运气。打听完后,老夫便决定上白鞍村一趟。
是的,当时老夫可真是爱看热闹呀。
诚如各位所言。
总是禁不住想凑个热闹。
因此,每回都还碰上危险。
老夫立刻安排了向导带路。
此行有又市先生同行。
记得应是老夫邀来的。
那座绝壁果然是高耸入云。但以山道而言,只要留神避免失足,路倒还算得上好走。
想必当时一行人绝未攀上绝壁,亦未绕道入山。
是的。
正是如此。
果然让大伙儿给找着了。
是的。
正是打一年前便行方不明的少东之妻——即桧屋之独生千金千代小姐。
噢,为人寻获当时,小姐正是剑之进先生所提及的野方姑娘那副模样。
看来活像个山女。
衣衫褴褛、不擅言语、眼神空洞茫然,看来活像是乱了心智、失了魂魄。
噢,只见小姐果然伫立林间,起初大伙儿都没认出那就是桧屋老爷之女。
为众人带路者,乃俣藏先生之表弟,名曰伍作。此人率先发现小姐,立即高呼:
那不是桧屋的千代小姐么?
众人闻言,连忙试图将小姐带回白鞍村,但小姐却逃开了。也不知是在畏惧什么,只见其慌忙逃入山中。有人试图追上去,但为他人所劝阻。
如此匆忙入山,恐遭不测。
此言的确不假。
就连熟悉山道的俣藏先生,赶起路来依然失足坠谷,如老夫这种半吊子,当然就更不消说了。
况且,山男也不一定永远乐于助人。
唉。
俣藏先生虽然获救,但少东却命丧山男之手。众人只得先返回驿站,通报桧屋老爷。
闻讯,老爷震惊不已。
那神情,老夫至今依然清楚记得。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给吓得呆若木鸡。
这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立刻决议——翌朝一早便入山寻人。老夫也获准同行。
噢,老夫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据传又市先生之纸符颇为灵验,当时于驿站中已是颇有人望,因此众人便邀其同行,以助一行降妖除魔。
是的。
果真是一场大骚动。
自前夜便升起篝火,亦召来数名擅武术者,场面宛如武将即将出阵。
翌日清早,众人便出发入山。
算算一行约有三十人。
再加上接获伍作先生通报,自白鞍村出发协助寻人的村民,入山者共约五十名。
唉。
就在搜索开始后不久。
咚,山中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是的,老夫也听见了。
亲耳听见的,而且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又接连传出数声咚咚巨响,声声同样惊天动地。噢,老夫绝没听错。山中偶有天狗倒或空木返(注:两者皆指山中突传不明巨响,但前去观看却不见任何形迹之异象。古人认为其乃天狗或狸猫为捉弄人所为),但当时的声响绝对不同。
刹时,众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是的,当然骇人。在山中听见此等巨响,较在村中要来得骇人好几倍。想必仅有听过的人,才能体会这究竟有多吓人罢。
唉,但前店主已是如此伤悲。
寻人要务也不能就此打住。
此时,又市先生终于挺身为众人鼓舞士气。
只见其举起一纸据称有烧退百魔之效的陀罗尼符——
御行奉为——
铃,先是摇了一声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