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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接着又昭告——此怪声乃吉兆也,实不足畏。造此等巨响者绝非禽兽,而是山怪,想必循巨响传来处寻索,必可寻获店家千金——

众人便鼓起勇气上路。

这回,一行人循常人难行之兽道攀上绝壁。噢,孰知此道却被踩踏得十分坚实,仿佛常有人自此走过。

众人攀至断崖上方。

见茂密树林中,竟有一座洞窟。

而就在其中……

不不,当然没立刻进去。

一行人惊见树龄似有数百年之巨木坍倒于洞窟前,将入口牢牢阻塞。

而且并非仅只一株,而是仿佛被镰刀给划倒了似的好几株彼此堆叠,看来绝非常人所为。而且,株株都是即便集数名樵夫之力,亦无法于一日内伐下之擎天巨木。

是的,稍早那巨响,想必就是这些巨木倒下的声音。

见状,吾等个个感到毛骨悚然。

巨木株株硕大无朋,即便集众人之力,亦无法移除。

此时,又市先生自巨木间之缝隙朝内窥探。

惊见洞窟中竟有一牢房,千代小姐正被禁锢其中。

人果真在此处。

此外——

巨木下……

唉。

竟然压着义助先生,以及自白鞍村前来之两名村民——

是的,三人全给压个正着,当场毙命。

为如此巨木所压,就连尸骸都无法移出。

看来,义助先生与两名前来协助寻人之自白鞍村民,似乎早众人一步发现此洞窟,并试图入内营救千代小姐。

孰料,却在此时遇害。

而晚来一步的吾等,则是在又市先生的符咒庇护下逃过了此劫。

是的,看来应是如此。

【陆】

看来,的确是妖物所为——剑之进说道:

「否则要砍倒如此巨木,绝非常人所能为,不是么?」

「想必是如此。老夫于出发前夜,曾与义助先生会过面。如今义助先生为巨木所压,可见树应是当天晨间坍倒的。但这些树,一如老夫先前所言——」

「均是集数名樵夫之力亦无法伐倒的擎天巨木?」

没错,老人颔首说道:

「唉,三人之死状,还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正马,你曾说这东西非人,亦非兽。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应道:

「的确,如此听来,这东西似乎已非早期先民、或新种猿猴所能解释。虽不愿用上妖怪这字眼,但这下也不得不承认这山男——应是某种超越人知的怪物。涩谷,你认为如何?」

原本就板着脸的揔兵卫,这下更是蹙起了眉头:

「虽然的确不可解,但既然老隐士稍早所言并非虚构,而是事实陈述,在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为妖物。噢,山男,山男,便等同于山——这下,在下似乎稍能了解老隐士这句话的个中含意。看来如此遭遇,果真是不得与他人议论。」

三人这下都一脸心服地静默了下来。

不过。

不知何故,与次郎却依然感到无法释怀。

通常听完老隐士的一番解释,自己也会随三人一同心悦诚服地告辞离去。但这回总感觉似乎有哪儿不大对劲。

真正原因——

乃是一白翁的神情。

老人脸上一片哀感,说起话来,语调也较平日沉重。

仿佛欲直言不讳,却又欲言又止,与次郎感觉老人今日的心境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平静。

老人默默地阖上了记事簿。

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小夜目不转睛地窥探着老人的神情。与次郎也察觉小夜这视线果然有些不寻常。

「这回的案件——」

剑之进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

「这回野方村所发生的案件,似乎也该朝同样的方向推察。看来野方村蒲生氏之女阿稻——想必是为此类山魔所袭,因此丧失了心智。」

甭再作这类无谓的推测了,揔兵卫接下话说道:

「或许,山的确是神之圣域,凡常人皆不宜近之。总之,既然这姑娘都平安归返了,此事也无须再深究。咱们这位一等巡查殿下,依我之见,就这么向那叫茂助什么的解释罢。」

剑之进抚弄着胡子,正欲点头同意。

这道理哪说得通——未料,小夜突然开口说道。

闻言,三人个个瞠目结舌,就连与次郎也不例外。

「可有哪儿——说不通?」

「当然说不通。老隐士,山峦之气或许能作弄人,但女人家岂有可能因遇上山气而受孕?那姑娘都带了个娃儿回来了,况且还出了人命。」

「这是没错……但老隐士所陈述的事件中,不也同样有人丢了性命?」

但这些人可不是死于刀下,小夜语带悲戚地说道。

闻言,老人以同样悲怆的眼神望向小夜。

「敢问那名曰山野金六先生的死者,可是让刀刃给砍死的?」

「也不知是否该说是给砍死的——」

「还是该说,是给刺死的?」

「的确是给刺死的没错。但小夜小姐,你……」

「难道死者身上的刀伤,与如小刀、短刀、或菜刀等普通刀刃所造成的伤有所不同?」

没错,剑之进先是犹豫了半晌,接着才回答:

「那伤怎么看都不像是单刃刀所造成的。而是如西洋剑般双刃之——」

那是山铊,小夜说道。

「山铊——?」

「乃山民所用之双刃刀。」

「山民——指的可是山男?」

不,是常人,小夜说道:

「山男不懂得使用工具,更遑论习于携刀。那越后的故事不也说,山男猎获兽类后,不懂得如何剥兽皮?严寒之日,亦不懂得生火御寒。虽谙人语,懂人性,或许并不尽然愚昧——但山男是绝不使用文明器物的。毕竟山男并非常人,乃等同于山。老隐士,你说是不是?」

的确是如此,老人先是望着小夜,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但虽是如此——」

「不。这桩事件,绝不宜与老隐士稍早所述的往事混为一谈。看来这回的案子,是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毕竟都生了个娃儿——总得查出谁是娃儿的爹罢?」

小夜说道。

好罢。过了半晌,老人方才开口喊道:

「剑之进先生。」

「是。」

剑之进诚惶诚恐地回道。

「敢问,死者金六先生,对这位阿稻小姐是否颇为迷恋?」

「似乎真是为其神魂颠倒。之所以率先质疑茂助,似乎也有蓄意破坏阿稻小姐婚事之嫌。」

「金六先生之居处,是否与茂助先生之宅邸相距不远?」

「的确是相距不远。」

「金六先生与高尾山,是否有什么地缘关系?」

「地缘关系——?噢,金六为药王院之信徒,似乎曾频繁前往高尾山参拜。敢问,这与案情可有任何关系?」

「那么,看来是错不了。」

老人向小夜使了个眼色。

小夜也点了个头。

老人说道:

「那六尺巨汉的真面目——极有可能就是金六先生。」

「绝、绝无可能。山野金六的确是身躯壮硕,但绝不至于有六尺高,顶多和揔兵卫差不了多少——」

但阿稻小姐个头可就小了,是不是?小夜问道。

「是的,蒲生家的阿稻小姐,个头的确不大。」

「那么,倘若个头不大的阿稻小姐,遭一名如揔兵卫先生般身躯壮硕的巨汉给——奴家仅是打个比方——给按倒,小姐会认为自己碰上了什么?」

在下岂可能干这种事儿?揔兵卫满面通红地抗议道。

「奴家不过是举个例。各位认为,阿稻小姐难道不会误判,自己是教一个硕大无朋、力大无穷的东西给按倒的——?」

的确有此可能,正马说道:

「一个个头娇小的姑娘让这么个粗暴的怪物给按倒,简直活像是遭狮子或熊袭击似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一丝不挂,硕大无朋,

——浑身覆毛,

一身长应逾六尺之巨汉。

看似浑身是毛。

应能徒手将猪撕裂。

「看来这姑娘并未说谎。」

不过是未客观陈述事实罢了。阿稻主观认定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这么个东西,只因——

「阿稻小姐当时必定惊骇不已,想必是恐慌到什么都给忘得一干二净的程度。因此,才会以为自己当时看到了这么个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

「且慢。老隐士,那么,这名曰金六者究竟是——?」

「噢。虽纯属臆测,但答案应是无他。想必这金六先生,趁阿稻小姐出外打水时劫走了她。」

劫、劫走了阿稻小姐?剑之进惊声高喊:

「金六劫走了阿稻小姐?这……」

话没说完,剑之进旋即咳了一声以保威严,并改了个严谨的语调说道:

「金六可是头一个志愿加入寻找阿稻的搜索,并率先入山的。还等不及天亮,就较任何人都早一步动身——」

「说来,这举止反而奇怪不是?」

正马解开原本端正的坐姿说道:

「说不定正是为了避免遭人怀疑,才这么做的哩。」

「但、但是,可有任何证据?」

「没错,证据的确是没有。不过,这下我倒想问了,剑之进先生,金六先生的遗骸是在哪儿被找着的?」

「应是——在高尾山麓附近。」

「他走得可真远呀。村民们全都集中在野方一带寻人,为何唯独他一人到了距离如此遥远的地方?」

「想必是因较众人更早出发寻人——」

距离的确是太遥远了,揔兵卫说道:

「仔细想想,这还真不是边寻人边走就能走到的距离。怎么看都像是赶路直行而至的。」

「没错。金六先生想必是——趁夜带出阿稻小姐,押着小姐一路赶到了高尾一带。」

「带出小姐——从哪儿带出?」

「应是原本囚禁阿稻小姐之处。这下动员全村寻人,必定会搜遍村落周遭。若是人被找着,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或许是因此,方想到将人迁往偏远的高尾一带,以保无虞。」

「囚禁?难道金六将阿稻小姐给关了起来?」

「或许是如此。想必金六先生曾将掳来的阿稻小姐囚禁于某距村落不远处,或许是栋附近的小屋什么的。这纯属老夫之推测。人都给掳来了,总不能将之藏于村内。即使藏得再好,只怕不出多久便要教人给发现。」

「的确有理。不过,要将人给囚禁,岂不是得大费周章?」

「区区一名弱女子,只消花点儿银两,雇用两、三名无赖加以监视,应该就能应付了。」

「如此一说,果然有理——」

「再者,当时遭茂助先生解雇之暴民,或许尚有数人滞留村内。再怎么说都是遭雇主放逐,其中必不乏对茂助怀恨在心者。」

「如、如此说来——原来如此,看来是迷恋阿稻之山窝成了帮凶?」

绝无可能,这下小夜开口说道:

「山民虽被视为贱民——但毕竟也和咱们同样是人,绝无可能残暴不仁到将自己所钟情的女人加以囚禁、亵玩的地步。」

帮凶应是另有其人,或许是来自与山民起冲突的那帮人罢。小夜又补了这么一句。

「或许真如小夜小姐所言,这推论的确较说得通。」

揔兵卫两手抱胸,一脸严肃地说道:

「一切均是这金六因求爱未果而犯下的暴行,帮凶则为对茂助怀恨在心的家伙——如此推论,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是的。或许这纯属老夫个人想象,但眼见众人决议入山寻人,金六先生想必被吓出一身冷汗。依常理,寻人者常于夜间聚集,并于翌朝动身,毕竟人于夜间难以行动。因此,金六先生便率先志愿加入,并佯装较他人更早动身——趁夜将阿稻小姐给带了出来。」

「为何不委由监看的无赖代劳?既然人都雇来了,就吩咐他们将小姐带走,好让自己留在村子附近。如此安排,较不易遭人起疑不是?」

不不,老人挥手否定道:

「若是等到翌朝,衣衫褴褛之人强押个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必引人侧目。若是遭人盘查,这些人想必立刻会供出自己的名字。因此为了谨慎起见,金六方才决定独自押人。」

真是独自押人?正马问道。老人回答:

「从死者仅有金六先生一人推测,应是如此。噢,之所以选择高尾,除了熟悉路径、距离村落遥远外,或许可借口参拜药王院频繁往来,亦是考量之一——」

若未入山,便不至于发生这桩惨祸了,一白翁语带悲戚地感叹道。

「山中——可有什么东西?」

剑之进问道。

山中——有山民,小夜说道:

「矢作大人称之为山窝者——这两个字其实是个蔑称。此类人流连旷野、睡卧桥下,不为土地国政所缚者自古便有,今亦如是。亦有人唤彼等作转场者、世间师、间师、或间太。某些地方则以鳖助称之。总之,名称可谓形形色色——」

「鳖助、间师——?」

这正是阿稻当时语无伦次地脱口说出的字眼。剑之进转头望向与次郎。

只见与次郎两眼圆睁。

「如此说来——」

「陪同阿稻小姐生活了一段时日的,原来是世间师呀。」

「难、难道是平左?」

剑之进握紧了拳头说道:

「身为山窝——不,世间师平左遭茂助解雇后,宣称将返回山中便告离去。这山,或许就是高尾山。如此看来——」

眼见剑之进沉默了下来,小夜把话给接了下去:

「有此一说,世间师乃傀儡师之后裔——」

且终生不下山,小夜说道。

「虽偶有人落户定居,但定居一地者似乎极为罕见。平日四处漂泊,以制箕或捕猎鱼龟贩售营生——不属任何一藩、任何一村,亦不受长吏头或非人头管辖,此类山民完全被排除于士农工商之外,就此点而言,看似与其他贱民无异,但亦与幕府毫无关系,且不为土地所束缚,其实较其他贱民更无身分。世间师如赌徒般无主从之分,彼此以仅同族者通晓之暗语沟通,且谨守山民之铁则度日。」

「山民之铁则——?」

「即山中生活所需遵从之规矩。由于世间师无主从之分,因四处为家而无地盘可据,故彼此间之信义便相形重要。」

有理,正马说道。

「一如奴家先前所述,彼等习于佩戴名曰山铊之两刃刀。一说此刀乃仿天丛云剑而制,但无从确认此说真伪。除此之外,亦有自在钩等独特工具。」

「亦即——凶器即为此刀?如此看来……」

「还真教人遗憾。看来杀害金六先生之凶手,正是这位平左。」

小夜说道。

「小夜。」

老人短促地喊了一声制止道。

「不,老隐士,此案经纬就是这么回事儿。昔日的世间师——如今亦已是平民。既然犯了罪,理应受到制裁。遵照山民铁则便可营生的时代已成过去,如今——」

山已不复存在,小夜说道。

没错,老人一脸悲戚地低声说道。

「山已不复存在?」

「是的。」

不过——揔兵卫问道:

「这叫平左的为何要将金六给杀了?难道仅为争风吃醋,山民就要下此毒手?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罢?」

想必是亲眼目击了金六先生的犯行罢?老人说道:

「依老夫推测,金六先生让阿稻昏厥后,便将之装入袋中,或以其他手段悄悄将之搬运至他处,抑或秘密将之监禁。或许当时,阿稻小姐之心智便已陷入错乱。将人带入山后,金六先生方才开始盘算这下该如何是好,毕竟事前未曾作过任何筹划。」

「想必是如此。」

揔兵卫蹙眉说道:

「看来是给逼上梁山了。」

「总之,或许此时才想出了什么计策。但发现自己置身山中——阿稻小姐想必曾惊呼求援。此时……」

「就让平左给看见了?」

「平左先生对阿稻小姐素有好感,眼见情况如此——当然要出手相救。」

当然得出手相救,揔兵卫忿忿不平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眼见如此卑劣行径,堂堂男子汉岂能放任不管?」

「但万万不可杀人。」

小夜说道。

闻言,揔兵卫也乖乖闭上了嘴。

「不论在什么时代,平左先生均不应下手杀人,何况明治律法已明定即便有仇,亦不得取人性命。哪管是山民还是乡民,如今已无高低贵贱之分,亦应同受法律管辖。既然如此——哪管有任何理由,杀人均是应受制裁之重罪。」

小夜所言有理,老人说道:

「剑之进先生,世间师——即先生称之为山窝者,如今仍广为人所误解,想必往后也将是如此,但今后的确不应再有此类歧见。只因其曾为贱民,便认为其穷凶恶极,只因其缺乏身分,便断定其罪孽深重,此类歧见,实属愚昧。绝不可论断凡为山窝者,均是为非作歹之徒。但为平等起见,凡人只要犯了罪,便得受法律制裁。哪管曾贵为大名者,或慈悲为怀之出家法师,只要是杀了人,便得依法治罪,贱民亦应循此道理。遗憾的是——看来这位平左先生,的确曾为救助阿稻小姐而杀了人。」

老人语带惋惜地说道。

「但、但是,老隐士,如此说来,阿稻带回的娃儿,不就是平左的——?」

「不。依老夫之见,娃儿应是金六先生之子。各位想想,平左先生为救出小姐已不惜杀人,岂有对其凌辱之理?即便其对小姐心仪已久,两人也未曾有过任何往来,阿稻小姐就连平左先生的长相也不认得。即便再如何喜欢,似乎也不宜有所表示。平左先生乃一明理君子,即便遭解雇,归返山间前亦无任何抱怨或不平,岂可能狠心对身心俱伤之意中人下此毒手?」

「意即,当时阿稻已是有孕在身?」

「或许——正是由于发现小姐已有身孕,平左先生方决定不将阿稻小姐送回茂助先生家门。虽仅止于推测,但老夫认为,阿稻当时想必已是神智混乱。」

「因此,平左先生方加以照护,并助其产子育儿——?」

在山中,山民凡事都办得来,小夜说道。不过,这已是往昔的事儿了,稍后又补上这么一句。

「接下来,就看剑之进先生如何裁量了。」

老人说完,便略带悲戚地低头望向腿上的记事簿。

【柒】

三日后,笹村与次郎独自前来造访一白翁,即山冈百介。数日来,百介似乎颇为烦心,对是否面见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似乎也稍有踌躇。

百介叫住前来通报的小夜,吐露了自己的困扰。

闻言,小夜眯起一对细长凤眼笑道:

「百介老爷还在苦恼么?」

「苦恼?老夫可没有……」

那小股潜果真厉害,小夜说道:

「该怎么说呢。奴家不过是好奇——值此明治治世,倘若又市先生依然安在,碰上野方这桩案子——不知将如何处置?」

绝不伤及无辜,给予悲伤者慰藉,给予忿怒者平静,虽顾彼必将失此,顾此又将失彼,双方不可兼顾乃世间常情,但这小股潜总能求个彼此两全。

遇上此事,又市将罗织什么样的谎?将布置什么样的局?

又将如何收拾局面?

一个是为人劫掳、遭淫成孕、因此丧失心智的姑娘。一个是毫不知情、满心期待与爱女重逢的老父。一个是不惜杀人以营救心仪对像、并助其产子育儿的漂泊浪民——

既得服膺天道伦常,亦得促成众人和解——又市若奉托处理此事,不知将做何安排?

百介绞尽脑汁,还真是得不到一个答案。

「老夫既未苦恼,亦无心仿效那小股潜布什么局。不过是再次忆起又市先生罢了。」

「换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将如此处置罢?」

毕竟时代不同了,小夜嫣然笑道。面对这教人看不出年纪的姑娘,百介不由得别过头去。

小夜的笑容,正是如此教人难以招架。

「时代——不同了?」

「百介先生想必也清楚,妖怪乃依附乡土、时代而生。只消换个场所与时世,便毫无用武之地。御行又市既是个驭妖之人,值此时世,想必也将以相应之道处置。」

小夜说道。

如此说来。

——山男又该作何解释?

「与次郎先生想必是来征询些意见的。老爷若是一脸愁容,可就有失体面哩。」

那么,奴家这就请先生进来,小夜语调快活地说道,接着便步出了小屋。

紧接着,一脸无精打采的笹村与次郎便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只见其神情要比百介更为苦闷,仿佛进门前曾碰了什么钉子。

首先,有件事儿得先向老隐士报告,与次郎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接着便开口说道:

「数日前,吾等曾就山男一案前来叨扰,幸有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之英断,该案已获得完满解决。」

「业已——完满解决?」

「是的,大致上堪称完满。」

究竟是如何结案的?

百介兴味津津地洗耳聆听。

「是的。首先,为避免村民知情,剑之进秘密地调查了死者山野金六之背景。」

「噢。」

「曾留洋的正马一向坚称,任何推论均需确切佐证,实际上确是如此。毕竟巡查之职务并非捕人,而是搜查——倒是,据说东京警视厅将于年内撤废,由内务省新设之警视局取而代之。故此,往后办案需采更为进步之近代化方针——」

「原来如此。」

闻言,百介由衷佩服。

「不过,即便这推论的确不假,事发至今毕竟已过了三年,不知是否仍有证据残存?」

「人能移动,但物可不能。少了主人之屋宇或器物,哪管经过多少岁月,仍将残留原处。经过一番搜查,剑之进终于找着了疑似曾监禁阿稻小姐之小屋。」

「竟然找着了这种东西?」

「距野方村约半里之林中有一空屋。说是空屋,其实是栋破旧倾颓的老屋子。有人证言,昔日金六曾于屋内聚集周遭之乞食博奕。入屋后,见其内有草席、绳子、以及褴褛被褥。此外,亦发现疑似阿稻小姐出外汲水时所用的桶子、以及为阿稻小姐所有之发梳。」

「发梳?」

「事后向茂助先生出示此发梳,证明其确为阿稻小姐失踪当时插于发上之物。此发梳乃阿稻小姐之祖母、即茂助先生之母的遗物,故绝无可能认错。此外……」

还有其他证物?百介问道,

「是的。上述证据顶多仅能证明阿稻小姐曾于该处遭人监禁,毕竟不够充分。」

有理。

光凭这些,尚不足以证明金六确有涉案。

「因此,剑之进又自野方行至高尾,一路细心搜证。虽听得些许消息,但皆非决定性证词。不过,行至高尾山麓时,终于获得了不动如山之铁证。」

「敢问这铁证是——?」

「即于高尾山麓某不显眼处一座炭窑觅得之证人一名。该制炭夫清楚记得,当天天色未明,金六曾领着一名模样怪异的姑娘前来。金六似乎不识这名制炭夫,但制炭夫曾旅居野方,对金六的背景颇为熟悉。金六谎称自己来自江户,今女伴身体欠安,望能暂时寄宿一阵。」

「这——」

「制炭者见其中似有蹊跷,便回绝了金六的要求。据说当时怎么看,那姑娘的眼神都甚为古怪。果然如老隐士所推测,阿稻小姐已完全丧失心智。不仅无法言语,就连动也不大动。大概正是因为如此,金六才被迫起了将之委由陌生人照料的傻念头。遭拒后,金六便朝深山而去。这座炭窑距金六遗体发现处近在咫尺。」

原来调查果真有效。

百介不禁由衷佩服。

「至于金六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至今仍未能判明,但金六是否涉案,已几可说是罪证确錾。接下来——」

就是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的大活跃了,与次郎说道:

「搜得足够罪证后,剑之进召来全体村民,以强硬语气宣布:维新至今已近十载,尚有人对山男之说信以为真,着实可笑——我国业已文明开化,若有人胆敢散播此类言论,本官将视其为刻意蛊惑人心之不法之徒,即刻将之逮捕投狱。」

「此言未免也过于偏激——村民不是要求其驱除山男,或将之逮捕?」

「众人对此毫无异议。」

「毫无异议?」

「是的,毕竟仅有少数村民相信山男的确存在。」

「仅少数相信?」

「是的,多为半信半疑。不,应说是无任何人相信较为妥当。」

「是么?但……」

「事实上,村民不过是期待有人做些什么罢了。什么人都好,只要能清楚地说些什么便成。听见巡查大人如此训斥,村民们便温顺了起来。噢,这温顺绝非慑于威压,而是出于安心。」

或许——真是如此。

这与又市当年的做法。

还真是大同小异。

「如此安抚村民后,剑之进便秘密召来茂助先生与为吉先生——此人乃金六先生之父,并向两人告知真相。两人起初又是愤怒又是啜泣,但最后终于达成和解。剑之进如此解释:既然千金已平安归返,茂助先生应感欣慰。而为吉先生亦应以其子之行状为耻,并为真相不为外人所知而感激——此外,尚奉劝两人仔细端详阿稻小姐带回的娃儿.毕竟对两人而言,这娃儿不都是自个儿家的长孙?」

原来如此。

果真是个绝妙安排。

「此外,剑之进又表示,金六所为乃极恶非道,实难纵容,然其既已遭天谴夺命,即便将其罪衍公诸于世,亦是无人可罚。不难想象此事若为外人所知,仅是徒增茂助父女之苦,对娃儿的将来亦极为不利。稚儿本无知,其父所犯之罪,绝不应殃及与太。故此,本官决意不再过问金六之罪——不过,无论理由为何,杀害金六者毕竟犯了杀人大罪。本官将视金六之死为别案,以彻底调查、逮捕凶手为第一要务——」

「说得果真得体。」

小夜为两人送茶来了。

与次郎的陈述教百介听得入神,完全没注意有人拉开拉门进房。

「如此安排——双方可能接受?」

见小夜为自己送上茶来,与次郎诚惶诚恐地致谢。

「闻言,茂助先生与为吉先生便握手言和,表示自己将视彼此为亲戚,茂助并将与太纳为养子,此事便就此完满解决。唉,最可怜的莫过于阿稻小姐。小姐之心智随静养日渐回复,也开始忆起诸多往事。不难想见——」

全面忆起此事真相时,将会有多辛苦,与次郎说道。

「但值此现代,凡人均应学会克服此类障碍才是。」

「没错——」

百介啜饮着热茶,望向小夜说道:

「事实真相,果然不出小夜所料。」

看来已无须忧心。

唉,如今已是汝等的时代了,百介说道。

但与次郎似乎没听出这句话的含意,仅是交互望着百介与小夜致谢道:

「若非承蒙老隐士与小夜小姐指点迷津,此案还真不知该如何解决。」

「何以——不知该如何解决?」

「若应村众要求入山猎捕山男,注定不会有任何成果,亦不可单纯斥之为迷信而不予经办。况且,倘若教众人产生栖息山中、新获得身分之平民乃危险暴民之曲解,对山民展开迫害,可就事态严重了。」

「这万万不可。」

小夜毅然决然地说道。

「当然是万万不可。总之,这还得承蒙小夜小姐向咱们的巡查大人谏言——虽然放眼所见,一切皆已物换星移,事实上直至今日,社稷依然难脱前幕府时代之诸多旧习。不过,剑之进亦曾坦承,欲逮捕世间师平左恐非易事。毕竟对吾等而言——山仍为难以踏足之禁地。」

的确是如此,百介心想。

百介常感在这国家,山业已褪去神秘面纱。似乎除了较平地为高之地势以外,山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今后,倘若有任何人认为山依然神秘——或许不过是此人的愿望或幻想。而愿望、幻想除了隐蔽现实之外,并无其他效用。

往后,山将仅是个现实的逃避处。百介如此预测,也为此感到失落。失去原有的神秘后,山将仅是平凡的大自然,到了最后,就连这点仅存的意义也终将流失。

老隐士,与次郎一声唤醒了百介。

百介缓缓抬起头来。

「实不相瞒——对此案经过一番思索后,在下发现了几件事儿。不知是否可就这些发现,向老隐士请益两三事?若有冒犯,还请老隐士多多包涵。」

与次郎突然彬彬有礼地如此问道。

「发现了些——什么事儿?」

「噢,在下并无分毫质问老隐士之意。倘若老隐士认为不便回应,便仅需聆听,无须作答。」

笹村大爷为何如此多礼了起来?小夜笑着问道。

「噢,不过是担心这些问题,或许要挑起老隐士的怒气。」

屋内虽冷,但与次郎竟是满头大汗。

这点还请切勿挂心,百介说道:

「就连老夫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动怒。」

「好的。」

与次郎自怀中掏出手巾,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在下欲征询的——乃是关于那远州奇案之二三事。」

「远州一案?并非今回的案子?」

「是的。接下来将陈述的,不过是在下自身的想象,还请老隐士切勿为此动怒。在下推测,杀害桧屋少东与小厮,并监禁其千金的凶手——是否并非山男,而是前店主的同父异母弟弟义助先生?」

「噢——」

闻言,百介大吃一惊。但还没能回上一句,与次郎便继续询问道:

「此外,应是有人刻意伐倒巨木,将义助先生一伙人一网打尽,不,杀戮殆尽。看来,应是有人计划寻仇,意图置义助先生一行人于死地。」

「噢,这——」

先生据何作此推论?百介暂不作答,而先如此询问。

「是的。根据老隐士所述,众人甫动身入山,旋即听见巨木倒塌之轰然巨响。过后,便不再有人听见任何巨响。如此擎天巨木,绝不可能无声倒塌。入山者乃朝巨木倒塌方向前进,应无愈是接近却不复听闻任何声响之理。依此推测,众人所听见的,应是洞口处之巨木倒塌时的声响。至于义助先生一行人悉数为巨木所压,代表其于众人入山时便已早一步抵达该处。意即,此人必是较任何人都早动身,且不循蜿蜒山道,直朝洞窟而行。如此推测,是否有理?」

「这——的确有理。」

「若是于天明时动身尚能解释,若是于黎明前,未免不大自然。虽然亦有可能于摸黑前行中偶然抵达该处,但事发地点并无路可通,且为巨木所压者亦不只义助先生一人,尚有自白鞍村出发之两名男丁。」

「的确是如此。」

「这一切未免过于巧合。义助先生与两名男丁自不同地点出发,行经路径亦是截然不同,双方竟会同时抵达该处,仿佛——事前便曾相约于该地会合。不过,当年不似今日有电报可用,亦无其他连络手段,双方欲相约于一地会合,应是困难至极。如此一来,答案仅有一个。」

「敢问这答案是?」

「两名白鞍村民原本便在洞窟前,义助先生则是火速赶往该处。待义助先生一抵达——巨木便于同时倒塌。」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当然是有人于事前便于该处埋伏。况且,又市先生又知该洞窟位在何处。故在下推测,依常理,即便听闻震天巨响,常人亦不至于联想遭神隐之姑娘必是置身巨响传出之处。当时因有又市先生引导,众人方才深信不疑地赶往该处。」

「意即,又市先生事前便已知情?」

「在下的确认为其早已知情。况且,再加上有千代小姐于前日突然现身一事,在下推论这应是个规模庞大的局。千代小姐本已失踪多时,竟于当时突然现身,或许是因小姐得以假某种手段自囚身之处脱身,抑或许是过上素不相识之御行或旅人而惊惧逃离。不过,当时既然成功逃脱,若是迳行返回故里,抑或徘徊山野之间,或许还不难理解,但小姐竟是返回原本遭囚之洞窟。这难道不奇怪?」

「原来如此——」

仿佛是水坝溃堤,与次郎心中似乎累积了千言万语。百介尚在摸索该如何把话说完,与次郎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

「虽无法确定俣藏先生为山男所救一事是否属实,但依此看来,桧屋一家所遭逢的悲剧,应是义助先生认定自身家产为小厮出身之赘婿所夺,为争回店家经营权而策划的阴谋。至于因山男之说而起的骚动,则为那位小股潜为反制此一阴谋,而精心策划的复仇之举。」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应是小右卫门先生罢,与次郎回答:

「巨木是如何倒的,在下无从判断。但老隐士曾提及自抵达远州后,小右卫门先生便常时于山中伐木。虽然老隐士试图避免详细描述此人之所为,但昔日曾提及其乃一技艺高超之傀儡师,亦是执江户黑暗世界牛耳之不法之徒,原本似为武士,亦似为樵夫。因此在下推断,先是小右卫门先生于山中洞窟寻获遭囚的千代小姐,因此接受了小姐的请托。」

「什么样的请托?」

「即——为夫婿及随行小厮复仇。」

不。

还不仅止于此。

义助甚至试图杀害业已引退之前店主——即其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时还盘算待收拾掉哥哥后,再佯装找到了千代小姐,并将之迎回故里。

对千代这侄女,义助本就心怀邪念。因此方决意留其活口,将之囚禁,不仅凌辱其躯,甚至持续威胁若欲保命,便得听其命行事。若不对外说出真相,佯装自己曾为山男所掳,便保证将供其依原本之身分度日。

真是个手段卑鄙的交易。

所谓依原本之身分度日,实乃暗指成为义助之禁脔。当然,两人表面上无法结为连理,但仍可以少东遗寡与店务监护人之名目,掩人耳目继续私通。若胆敢拒绝——便得终生遭囚于此一深山洞窟,供义助凌辱亵玩。

真相的确不得张扬。

若为外人所知,不仅店家商誉将因此受损,为叔父所欺之千代亦将终生为此蒙羞。

故此,对外求助以图将义助绳之以法,实质上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下——唯有设局取胜,方为可行之道。

之所以安排让千代一度逃出洞窟,一方面是为了怂恿村民入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诱出义助的帮凶。又市推测义助必有同伙相助,且这些帮手应是来自白鞍村。

每日均有人为千代送上一次饭菜。送饭者是两名千代从未见过的男子,从行头打扮看来,看似是在山中讨生活。依地缘判断,自白鞍村出发便是最适合送饭菜到洞窟的路径。

因此,又市便委托白鞍村民中最值得信赖者——即俣藏之表兄弟伍作——扮演千代之目击者。归返后,又安排伍作于村中放点儿风声。村中若有义助之帮凶,听闻风声必会前去察看牢笼是否遭损毁。

又市的计策索然奏效。

就连义助都给诱了出来。

接下来——

便使用了火药,百介坦承道。

小夜惊讶地望向百介。

「百介老爷——」

火药——?与次郎反问道。

「小右卫门先生乃一操弄火药之高手。小右卫门先生的故乡——即北林城山那座比城还大的巨岩——」

便是小右卫门先生给轰塌的,百介说道。

「这——」

「既然连一座山都能夷平,伐倒五六株巨木当然是轻而易举。」

「原、原来老隐士从头到尾均知情——」

「与次郎先生欲询问的,应是老夫是否曾担任这桩杀人案之帮凶。是不是?」

不不,这……与次郎顿时哑口无言。

「先生无须如此惊慌。唉,在如今这时代,这当然是犯罪——不不,即便在当时,杀人亦是应惩之罪。又市先生虽未亲自下手,但毕竟是前科累累的不法之徒,小右卫门先生之手早已数度沾染血腥——」

至于老夫,当然应以同罪论处,百介说道。

「同罪论处——?这……」

老隐士言重了,与次郎颓丧地垂下头来说道。

无须在意,本是如此,百介说道:

「倒是——先生是如何理出这推论的?」

「不过是将妖怪自事件中剔除。」

「剔除?」

「是的。野方一案只消将山男自案情中剔除,便不难理出真相。在下便思及若是如此,远州一案似乎也可依法泡制。若无山男之说,远州一案绝无可能成立。不过,在下突然质疑,这会不会仅是出精心设计的骗局,便朝此方向推论——」

「噢噢。」

百介数度颔首称许。

的确,果真是如此。

「没错。若是将山男自全案经纬中剔除——剩下的就不过是常人之犯罪。寻仇——实乃假替天行道之名进行的杀戮罪行。不不,只要是杀了人,哪怕有再正当的大义名分,也是站不住脚。哪管是为了何种理由,凡人均无权夺取他人性命。老夫认为,即便为了祖国正义,亦不该行任何杀戮。」

此乃是世人应遵循之道。

「小夜,果真如你所说哩。」

百介说道。

换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将如此处置。

值此时世,想必也将以相应之道处置。

奴家可说过些什么?小夜刻意装傻道。

「哪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杀人均是应惩之罪。触犯此罪,便应裁之以法。此乃世间之常规。」

堂堂正正必遇阻碍,违背伦常则愈陷愈深,

故取旁门左道悄然度之,

以巧计道破如梦浮世,参透尘世人间,

一切孽障随之消解,独留怪异巷说传世——

铃。

一声铃响在百介脑海中响起。

这铃声是如此微弱,听来教人感觉如梦似幻。

「年轻人——果真令人钦羡呀。」

百介由衷如此认为。

从今起,就是与次郎与小夜这等人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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