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闻言,小夜一对凤眼睁得斗大。
见状,与次郎略感尴尬,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噢,在下无意打探老人家的出身。只不过,在下曾为北林藩士,正是基于此一因缘,方有幸进出贵府,故此……」
「意即,先生循许多法子,探出了咱们家老爷的出身?」
「不,在下不过是稍稍浏览了敝藩之藩史罢了。北林藩为一小藩,历史甚为短浅。于五代藩主北林景亘治世,曾有一撼动全藩之大骚动。藩史有载,当时有一江户百姓,为拯救敝藩四处奔走,并载有此人之姓名。」
闻言,小夜蹙了蹙优雅的细眉,这神情看得与次郎一阵意乱情迷。
「噢,若老、老隐士不愿张扬,就当在、在下不知情罢。对老、老隐士之任何秘密,在下均无意打探。」
「哎呀,这哪是什么秘密?」
小夜以手掩嘴,开怀笑道:
「此事虽没什么好自夸的,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老爷绝非有意隐瞒,不过是生性不好张扬,经年保持缄默,如今也不知该如何说起罢了。」
和孩童根本没什么两样,小夜说道。
「和孩童没两样?」
「与次郎先生何尝不是?」
「在、在下?」
「先生与百介老爷的眼神根本是一个样儿。百介老爷自己也常说,先生和年少时的自己颇为神似哩。」
小夜,小夜。此时突然传来老人的一阵呼喊。
是,虽然笑开了的嘴依然阖不上,小夜还是睁开双眼应了一声。
可是有谁来了?老人问道。
好一阵子不见各位来访,瞧他老人家正寂寞呢,小夜回头望向百介这么一说,接着才以洪亮的嗓音朝老人回道:
「是与次郎先生。」
接下来,与次郎便照例被领到了小屋中。
老人依旧身穿墨染的作务衣(注:古时指禅宗僧侣行砍柴、耕作等日常劳动时所穿着的工作服)与灰色的袢缠(注:无翻领、轻羽棉材质的日式外套),蜷身的坐姿,教他的身形看来仿佛较原本更为瘦小。虽然屋内陈设看似一片寒意,但里头倒还算得上暖和。老人抬起头来,一脸和蔼地问道:
「就先生一个人来?」
「是的。矢作巡查有公务缠身,稍晚才能赶来。」
「噢?可是又遇上了什么怪异案件?」
「也称不上什么怪异案件——或许该说是个怪异的谘询罢。」
为何大伙儿没打一开始就上这儿来?与次郎不禁懊悔。与次郎即便使劲浑身解数,只怕也变不出几个花样,但一白翁可就是个通晓古今东西之奇谭巷说的高人了。不仅相关书卷收藏甚丰,还曾亲自周游诸国搜集奇闻怪谈。无须任何思索调阅,便能凭记忆陈述类似故事、或引经据典作出傍证,并借此作出合理解释。
即便如此,与次郎一伙人遇上此类异事时,总是没想到该先造访老人家,而是四人聚在一起,作一番无谓议论。待陷入死胡同谈不出个结论,才晓得前来造访。
或许,是因众人认为此类怪谈不过是捏造的故事,大多均属无关紧要使然。
不,或许凡事都得求个合理解释的揔兵卫与正马,以及天生酷好议论这类不可思议之奇事的剑之进,才会为此感到后悔。
相较之下,与次郎不过是爱凑凑热闹罢了。
与次郎向老人陈述由良公房卿一事。
话没说完,与次郎便注意到老人的神情起了变化。自其枯瘦容貌察觉些微情绪起伏虽非易事,但近日与次郎对此似乎多少变得敏感了些。
山中异界之怪诞回忆——
与次郎小心翼翼据实禀报,力求避免佐以任何润饰。
说到女人幻化为鹭鸟振翅飞离时,剑之进终于赶到。
果不其然,一脸紧绷的剑之进唐突地喊道:
「什么东西果不其然?也没先打声招呼,便闯进来大声嚷嚷,难道不怕吓到老人家?」
噢,失敬失敬,剑之进并拢双膝,向老人低头致意。
「那么,与次郎,你说到哪儿了?」
「我正在向老人家陈述公房卿儿时的怪诞回忆。倒是你方才那句『果不其然』,指的究竟是什么?」
「果不其然……」
那东西,果然是姑获鸟,剑之进说道。
「姑获鸟?」
「没错。据说乃难产身亡之女所化成的妖物,想必你也听说过。」
「是听说过,但此事与这妖怪可有什么关连?」
「你怎会想不通?那女人就是姑获鸟。试着想想姑获鸟会干些什么事儿罢。」
会求人抱抱其怀中的娃儿,老人说道。
「没错。此妖常现身柳树下或河岸边,逢人路过便求人抱抱其娃儿。常人见之多半惊惶逃离,但接下娃儿者……」
便能得神力,是不是?一白翁再次答道。
「没错。老隐士果然是无所不知。相传有胆量抱下此娃儿者,便能获得神力或财富。」
「况且,尚有孤姑获鸟之真面目即为青鹭一说。」
没错没错,诚如老隐士所言,剑之进颔首说道。
「且慢且慢。剑之进,我可不像揔兵卫或正马,碰上凡事都要质疑是否合情合理。但话虽如此,听到你将这东西指为姑获鸟,我还是无法全盘采信。再说若是如此,当时的公房卿不就成了这妖物硬要人抱的娃儿了?」
正是如此,剑之进回答。
「正是如此——?」
「昔日还真有类似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没错。往昔的确曾有意图中伤之流言指称,公房卿并非人子,而是魔物之子。」
「什么?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不是说过这是个中伤了?话毕,剑之进抚弄着胡子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现实中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否则哪还得了?这点道理,我至少还懂得。方才不也说过那不过是流言蜚语?与次郎,可要学着把话给听清楚呀。这不过是出于嫉妒而造的谣罢了。公家大人毕竟也是人,嫉妒之心当然也有。记得我也曾说过,许多公卿过得是清贫节俭的日子,尤其是如今,大半都活得颇为拮据。但公房卿他……」
「不是常出外云游?」
「没错。若非富人,这可是办不到的,总之家境是颇为富裕。由良家既非摄家(注:公家之最高家格,指日本鎌仓时代出自藤原氏嫡系的近卫家、一条家、九条家、二条家、鹰司家五个家族。又称五摄家),亦非清华家(注:公家家格之一,位于摄家之下,又称英雄家或华族。明治维新前,华族专指清华家)或大臣家(注:公家家格之一,位于清华家之下),而是江户时代方才成家之新家,于平堂上家中层级并不高,但也不知何故,日子竟能过得如此阔绰。如此一来,当然不乏招人嫉妒、造谣中伤了。」
「所以,这不过是恶意中伤?」
当然是恶意中伤,剑之进瞪着与次郎说道:
「否则还会是什么?只不过,毕竟无风不起浪。」
「意即,公房卿真是魔、魔物之子?」
喂,如此胡言乱语,岂不失敬?剑之进语带怒气地斥责道:
「竟敢如此污蔑华族大人?你这家伙脑袋可真是简单,若是如此,这流言岂不就是事实,而非谣言了?总之,试着想想以下两点。一是由良家坐拥财富一事,二是据传家中富贵乃是公房卿召徕的。」
「公房卿召徕的?」
「至少,外人均认为由良家是打公房卿出生后,才开始坐拥万贯家财的。虽不知这究竟是虚是实,但自当时起,由良家的确是开始富裕了起来——」
有多富裕?老人突然问道。
「这……其实也称不上富可敌国,不过是在公家泰半过得三餐不继时,由良家仍能确保衣食无虞罢了。」
原来如此,老人颔首问道:
「那么,如今又是如何?」
「如今……」
似乎便颇为清苦了,这巡查面有难色地说道:
「公房卿有多位弟弟。其父过世时,公房卿并未继承所有家产,而是兄弟共同配分。公房卿原本便是清心寡欲,其子公笃先生开设私塾时,亦曾援以不少的经费。此外,四年前添了第五子,公笃先生亦于去年添了一个娃儿。」
「子与孙相继诞生?不过这第五子,岂不是开设私塾之公笃大人之弟?」
同为兄弟,年龄岂不是颇有差距?与次郎惊叹道。想必差个十八、九岁罢,剑之进说道:
「总之,这该怎么说呢。俗话有云穷人多子孙,日子过得想必是颇为清苦。不过,毕竟私塾颇受好评,与其他公卿华族相较,至少算得上是衣食无缺。据说居于府内之华族大人们,负债总额业已高达两百万圆,有些华族甚至倾家荡产,都无法清偿债务哩。」
「那么,由良大人如今是否仍节俭度日?」
「想必是罢。日前,在下曾与其面会。方才发现此人竟是如此和善。原本还以为既是华族,应是个拘泥形式的人哩。据说若非本人谦虚禅让,否则早已于新政府中任高职了。依常理,这等人物应不至于与卑微如在下者随意交谈才是。」
有理,老人两眼茫然地说道。
看这眼神,似是又忆起了些什么。
「倒是,公房卿如今是什么岁数?」
「据说是四十九岁。」
已是四十九岁了?一白翁语带感叹地说完后,又数度颔首。
「噢,竟然打了这么个岔,还请多多包涵。剑之进先生,这故事应是还没说完罢?」
「是的。」
老隐士果然是明察秋毫,剑之进先如此奉承,接着又朝与次郎瞟了一眼,方才继续把话给说下去:
「方才在下亦曾言及,公房卿有多位弟弟。不过,其母似乎是一生下公房卿便告他界。弟弟们皆为……套个市井小民的说法,皆为其父之后妻所生。公房卿之母是个门当户对的公卿千金,与其家至今仍有基于亲戚关系之往来。噢,此事似乎仅能靠市井小民的说法解释——不过……」
「可有什么问题?」
「噢,不过公房卿这亲生母亲,和娘家似乎颇为疏远。出于好奇,在下曾稍事查探。却发现别说是其母之出身,甚至连是否真有此人都无法证实。」
「或许乃其母并非公家出身使然?」
这在下就不知了,剑之进说道:
「这可不同于调查神乐坂艺伎之出身。既然无人犯罪,便无从明目张胆深入探查,但倒也查出了个朦胧的轮廓。首先,公房卿之母并未留下任何与其出身有关之记录。至少绝非以胤房卿正室之身分享尽天年。而由良家开始变得阔绰,似乎是在公房卿出生之后。此两点,便成了公房卿乃魔物之子这谣言的根源。」
「不无可能。」
一白翁语带悲戚地说道:
「看来这位公房卿,日子过得并不幸福哩。」
这番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带同情,不如说是带歉意。
从老人的语气中,与次郎听出了一股微妙的激动。
但也不知此类中伤,是否有传进本人耳里,剑之进说道:
「总而言之,此类不祥传言,的确是有此一事实为依据。噢,虽说是事实,也不知这究竟是否属实——由良家之财源、与其母之出身,自胤良卿辞世后,悉数无从探查。但这背景,与公房卿记忆中这桩往事,似有某些微妙的符合。」
「诸如?」
嗓音虽嘶哑,但老人这问题还是问得魄力十足,吓得剑之进连忙端正了坐姿。
「诸……诸如公房卿乃当地出身卑微、但颇具财力的乡士之女与胤房卿所生。若是如此,按常理双方是不可能结为连理,毕竟由良家至今仍属华族,非门当户对者联姻,于幕府时代更是不可能获允许。因此,公房卿便可能是个落胤,即俗话所说的私生子。不过……」
「不过什么?」
「若胤房卿当年不希望结果如此,情况又将是如何?虽无法娶此女为妻,但或许可能求此女留下两人的骨肉。」
原来那场面也能如此解释。
抱着娃儿的,是公房卿之生母。
父亲胤房卿则是为两人无法成婚向其母致歉,并求其让予两人所生的骨肉——这解释的确不无道理。
「如此解释,或许有位高权重者以淫威胁迫之嫌,但维新前对非门当户对者是如何严苛,绝非今日之风气所能比拟。或许对其母生家而言,此乃一值得感激莫名之恩情也说不定。」
「因此,方向由良家提供经援?」
与次郎如此说道,剑之进随即回答:
「这的确说得通。也就是一个原本身分卑微的庶子,教有头有脸的世家给纳为嫡子。虽不知在如今这时世会被如何看待,但依四十多年前的眼光看来,世人可就要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了。毕竟这公家家境贫寒,为了子孙的生计着想,当然是能为其准备些银两最好。况且,对胤房卿而言,妻子身故后添了个娃儿总是不大得体,只得赶紧为娃儿定个身分——」
切勿凭臆测论断,一白翁以罕见的严厉语调说道。
「是。」
剑之进仿佛胡须下开了个大洞似的,惊讶得应声后连嘴也阖不上。
对不住对不住,这下老人突然又恢复了原本的和蔼语气:
「老夫虽知剑之进先生并无恶意,但仍认为此事不宜以臆测推敲断之。即便事实真是如此,有些事儿终究是不宜道论,尤其与生死相关之事最是如此。老夫也是出于一片关心,方才如此奉劝。」
对不住,在下的确是过于轻率了,剑之进致歉道:
「但——」
剑之进先生,老人说道。
「噢,是。」
「公房卿找上先生,是为了什么样的请托?」
「噢。」
即使天气不热,剑之进依然频频拭汗。
「这……当然是向在下询问鹭鸟是否能幻化为人、可否发光等事儿。」
「原来如此。不过,先生稍早得到的答案,岂不是丝毫没回答这些个问题?」
「这……」
的确是如此。
与次郎与剑之进不过是以绝无可能发生这等事儿为前提,进行一番议论推理。两人均认为不可能之事,必有某种可解释之内幕,或此奇妙记忆中,必有某种特殊之隐情。
俩人仅针对此隐情作一番推论。
不过是试着将种种状况重新排列一番罢了。
但是……
「想必大人想听的,并非这类答案罢?」
「这……」
想必是如此,剑之进低下头回道。
「再者,老夫虽不知详情如何,但毕竟是与大人自身、以及其父相关之事,想必剑之进先生于如此短期内查证之结果,公房卿自身均已知晓。但即便如此,大人仍欲解明自己那体验究竟为何。是不是?」
「或许——的确是如此。」
「鹭鸟是否真有可能幻化为人、或大放光明——想必两位先生打一开始,便未曾打算将此可能性纳入考量。故此,既已作如是想,剑之进先生只消回答大人鹭鸟绝无可能幻化为人,亦无可能大放光明,一切纯属大人误判,不就成了?」
此言果真是一针见血。
自始至终,公房卿均未提及调查此事之目的,乃助其确认自身之出身。亦未表示欲澄清该女究竟是何人、或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果真不能幻化?」
不知何故,与次郎突然打岔问道:
「鹭鸟绝无可能幻化——是否真为正解?」
「这……」
老人眯起周遭皱纹满布的双眼说道:
「应无此可能。故这应是大人自身之误判没错。但若以误判解释此事,则当年将公房卿抱在怀中的女人,便是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了。」
原来如此。
这下事情便开始带点儿现实味了,老人继续说道:
「若是常人,便得追究此女究竟是何许人、为何作如此举止。如此一来,必将重蹈如剑之进先生方才那番无益推论,荒唐臆测之覆辙。对此,老夫是不敢苟同。」
「意、意即……」
剑之进抬起头来,挑高眉毛说道:
「老隐士可是认为,毋宁将之视为妖物,较为妥当?」
「如此一来——大人岂不就成了妖物之子?值此文明开化时世,此类身分必将遭人歧视。相反的,昔日世人对此可就包容得多。毕竟古时有此身分者可能扮演两种角色,可惜,如今其中一种业已不复存在。只不过,即便该女果真为鹭鸟所化,理应也不至于对公房卿如今之立场造成任何威胁。」
的确是不至于造成威胁,剑之进说道。
「若是如此——只消再向大人提及与次郎先生搜来的《里见寒话》及《耳囊》等,以补述自古便有鹭鸟可发光、亦可能幻化为人之说法,似乎更为妥当。」
一如往常,一白翁这番见解,听得与次郎由衷佩服。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若公房卿长年均是如此认为,或许这番解释最为恰当。
即便认为这情况有失合理,加以否定亦无法将这记忆消除。即使真是幻视、幻听,对本人而言依然是个现实的记忆。或许援引与此记忆雷同之例作一番解释,方为上策。
——但还真是俗气呀。
原来所谓文明开化,就是如此俗气?与次郎心想。
容老夫再为两位添些史料罢,老人说道,接着便朝小夜招呼了一声。老人住处史料藏书甚丰,此类文献想必是不少。
不过——但小夜拉开纸门的同时,剑之进却开口喃喃说道:
「怎么了?」
老人略带惊讶地望向这位巡查大人问道。
「噢,在下认为老隐士所言,的确是至为合理。但若是如此,二十年后那桩事儿,又该作何解释?」
「噢。」
与次郎失声喊道。
竟然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儿。
二十年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儿?老人问道,但也不知何故,老人却抬头望向同样是一脸纳闷的小夜。
二十年后,大人又与该女重逢,剑之进回道。
【伍】
信浓国位处深山之中。
当时,公房卿正自京都下镰仓,循上道经相模行至武藏上野,朝信浓国盐田庄而行。
据传,盐田庄乃北条义政隐栖之地。
原本是为尽览《古今和歌集》中歌咏的浅间山而踏上这段旅程,但途中兴致却给吸引到其他地方去了。由良乃文官家系出身,再加上家中又以儒学为业,公房卿自幼便对地志、历史、及信仰怀有浓厚兴趣。
抵达盐田庄稍事逗留后,年少的公房卿复沿千曲川而行。
虽说是旅行,但自其公家身分,不难想见应非声势浩大的大名旅行,沿途过的想必也是以石为枕、以地为床的日子。
抵达松原一带时,公房卿告知巡查也不知是何故,自己突然想入山走走,因此便披荆斩棘,踏入了无路可走的山中。
公房卿表示,也不知此山为何名。
甲斐信浓山峦众多,来自他国者,根本无从分辨。但自出山后便行至诹访研判,应是蓼科山或天狗岳等自巨石山巅进入的山。
沿途斩草拨木循兽道而行,走了好一段后,视野刹时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尚未下山。
虽未下山,但此处似是一片湿地。
积水处处可见,草木岩水亦不见任何雕凿痕迹,看来应是一片人迹未至的荒地。与其说是山中,毋宁像是天涯海角才可见到的景致。
公房卿当时作如此感想。
就这么茫然眺望了半晌。
直到夕阳西下。
周遭先是徐徐转为一片茶褐色,待西方天际化为一片通红,夜幕也于此时随之低垂。就在此时——
在这片黄昏景致中。
公房卿突然忆起那遗忘经年的情景。
发光的女子、发光的鸟。
伏跪于地上的父亲。
思及至此——不由失声呐喊。
这也是理所当然,与次郎心想。
尝言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四岁的娃儿,便已具备完整人性。自当时起便占据脑海一隅的长年记忆,突如真现实景色般浮现眼前,岂不教人惊讶?
而且,还是如此偶然。
试着想象公房卿当时的心境,与次郎不由一阵头晕目眩。不知那感觉是犹如进入一幅锦绘中神游,还是犹如遇见读本中的人物?
想必是场难忘的奇遇罢。
不过,这不仅是场奇遇。
公房卿踏入这片荒地四处观望。理所当然,当时的场所与情景,在记忆中已不复鲜明。但无论如何,还是该仔细确认一番。
或许,这不过是误判罢?
与次郎心想。毕竟看来相似的地方多不胜数,除非有什么特征,否则生在哪儿的草木,看来都是一个样儿。
公房卿于这片黄昏下的湿地上徘徊。
接下来。
映入眼帘的东西,看得他刹时浑身僵硬。不仅一步也走不得,仿佛是教鬼给压住了似的,连呼吸也给符停了。
在渐趋昏暗的荒地另一头,竟有一片蓝光。
看来既非火焰,也不是某种反射。只见这火光有如戏里的樟脑火般,发出蓝白色的火光。
和当时一个样儿。
出于直觉,公房卿如此心想。
指的当然是儿时见到的女人、以及鹭鸟所发的光。
从这片光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发着蓝白色的光芒。
另一个则是从头到脚一片漆黑。
漆黑的人影静悄悄地走向动弹不得的公房卿,低头深深鞠了个躬,接着便报上了名来。
——在下乃熊野权现之仆佣,名曰八咫鸦。
此时,湿地已为浓浓黑夜所笼罩。
而这八咫鸦,更是漆黑得有如浑身涂上了墨。
八咫鸦又说道:
——这位即是远自太古便定居此处之青鹭。
——吾乃奉侍诹访大神之南方鹭。
发着光的,是个女人身影。
而且,正是当年那女人。
自此时起,公房卿对自己的记忆便无半点儿存疑。
公房卿亦向剑之进表示,即使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此女当时的面容,对他来说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当时四下已是一片黑暗,名为八咫鸦的男子虽是一片漆黑,此女却绽放着蓝白光芒。
容貌也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至于被问及此女生得是什么模样,公房卿仅表示不知该如何以言语形容,但就是能清晰忆起。
——与大人阔别多年。
八咫鸦说道:
——今见公房大人长成如此健壮
——在下甚感欣慰。
——只不过……
大人实不宜前来此地,八咫鸦向公房卿说道:
——此处有其他神明驻居。
——大人既已于安居他界。
——便万万不该踏足此地。
铃。
话毕,八咫鸦便摇了一声铃。
听见铃响,原本加诸于自己身躯的束缚顿时解开,公房卿便不省人事地朝地上一倒。唯于晕厥前的一瞬间——
公房卿再次看见了那羽朝夜空飞去的发光青鹭。
只见其于辽阔的夜空中渐行渐远。
清醒时,公房卿发现自己竟然倒卧于杖突山麓一名为舟渡石之巨岩旁。
遭逢此事后,公房卿便终止旅程,打道回府。
听完剑之进这番陈述,老人先是沉默了半晌。
端坐老人身旁的小夜,也同样是闭口不语。
「敢问此事——」
究竟该如何解释?剑之进诚惶诚恐地询问道。
老人闭着双眼,抬起头来说道:
「此人以八咫鸦自称?」
「是的——请问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不不,老人虽如此回答,但嗓音中却透露出些许动摇。
「这是何时的事儿?」
「噢,距今已有二十数年,算来应是安政年间的事儿了。在下虽不甚明暸,但当时公房卿的岁数似乎已有二十二、三。若是三、四岁的娃儿,或许还可能是看走了眼儿,到这岁数,想必应不至于误判才是。」
「的确不至于误判。」
「果真是如此?但……」
这八咫鸦的确存在,老人说道。
「的确存在——敢问老隐士此言何意?」
剑之进探出身子问道。就在此时。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与次郎又听见一阵咒骂,最后才听出那熟悉的嘶哑嗓音。咒骂中起初只夹杂着几声咆哮,最后却变成了粗话连篇的怒骂。
「这不是揔兵卫的嗓音么?」
错不了,此时传来的,正是那莽汉的怒骂声。剑之进说完正欲起身,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这下又听见了正马的哀号声。
正马这下的嗓音,听来还颇为凄惨。
「不、不好了,矢作、笹村,你们俩若是在屋内,赶紧出来罢。」
请两位在此静候——话毕,剑之进便弯低身子拉开了纸门,火速冲出门外。与次郎则是朝老人与小夜各望了一眼,紧接着便追了上去。
只见一身洋装的正马倒坐玄关前。
「喂,你在这儿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儿?」
「哪、哪还有什么事儿?我上笹村租屋处,发现里头没人,心想可能是到这儿来了,便雇了人力车赶来,却看到你正朝这儿走。当时便打算跟在后头,看看你在打什么主意。想不到你竟如此狡猾,打、打算瞒着我抢先一步。」
「我问的可不是这件事儿!」
剑之进一把掴起正马的衣襟说道。
「稍、稍安勿躁,除了我,还有其他人也在跟踪你们俩哩。发现了这几个家伙,我紧张得赶紧折回去,把涩谷这家伙给找来。」
「有人跟踪我们俩?」
剑之进松开了手,正马随即摔到在地。
「喂,别随便把我朝地上扔好么?没错,有人在跟踪你这毫无警觉的一等巡查。待我载着涩谷赶回来时,已不见你的踪影,便到这儿来瞧瞧。原本以为小夜小姐或许在家,未料朝矮树丛内一探……」
便望见这两个家伙躲在圜内窃听你们在屋内的议论。这时,突然有个如雷的大嗓门把话给接了下去。
只见身缠襷衣(注:着日式服装时,为挂起长袖而斜系两肩,于背后交叉的布带)、头系头巾、一脸宛若山贼的凶相的揔兵卫,正扭着两名看似文弱书生的男子的脖子,大剌剌地站在巷子里头。
这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场面。
「瞧这两个傻子,竟然有胆袭击我揔兵卫,等下辈子再说罢。」
此话一点儿也不假。只要稍稍认识揔兵卫的,想必都要作如是想。常人若不是疯了,理应无胆攻击他这怪物。看来,两人还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呀。
话毕,这莽汉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景象还真像是报上或锦绘中的插图呀,与次郎心想。就逮的两名男子不住哀号。其中一个额头上肿了个斗大的包,另一个则是鼻血淌个不止,看来两个都被狠狠痛揍了一顿。
那身穿洋装的家伙怎么了?正马揉着腰问道。
「噢?那家伙一看到我这张脸,就一溜烟地像只兔子般遁逃了。你难道没盯着他?」
「谁想盯着那野蛮的家伙?」
「哼,瞧你孬得像什么似的。难道坐视恶汉逃逸,是西洋文化之常情?未免也太没用了罢。倒是这两个家伙,不仅无勇无谋,想不到还如此不经打。」
正马还没来得及反骏,眉毛吊得丈高的剑之进便朝揔兵卫走去,掴起其中一个书生的下巴。教他给挑上的,是淌着鼻血的那个。
「混帐东西,胆敢跟踪我,目的何在?」
这书生一看到剑之进的神情,脸色旋即转为一片惨白。
虽然自与次郎的位置无法瞧见,但不难推测这平日一脸安详的巡查大人,此时的神情想必是十分吓人。
书生未回答只字片语,仅任凭鼻血一路朝下巴淌。
「混帐东西,我可是个一等巡查,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看来你还真是个大胆狂徒呀。且慢,跟踪官差原本就是大不敬,更何况潜入他人庭园、窥探屋中景况,更是法理难容。看来,该当场将你绳之以法,方为上策。」
话毕,剑之进便放开此男的下巴,掏出了捕绳。
揔兵卫也于此时松手。谁知那额头上肿了个包的男人竟然逮住这空隙,朝揔兵卫身躯使劲一撞,淌鼻血的则是一把将剑之进给撞开,没命地狂奔起来。
「给我站住!」
剑之进正欲追上去,却让揔兵卫一把拉住。
「且慢,且慢。」
「放、放手!难道要坐视他们俩逃逸?」
放走他们俩有什么关系?揔兵卫说道:
「什、什么?就这么放走他们俩?揔兵卫,你难道是疯了?」
稍安勿躁,揔兵卫说道。这下两人的反应竟与平日完全相反,剑之进一脸迷惑地问道:
「揔兵卫,这情况教人哪能不激动?不是连你自己都遭他们俩给打了?」
「虽是他们俩先动的手,但动粗的可是我。剑之进,这等小喽啰,逮回去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是我动的粗,这两人对我的攻击便不能算数。此外,即便他们俩真曾跟踪过你,也没任何证据可兹证明。倘若真要治罪,也只能就两人潜入庭园窥探一项,这哪会是什么大罪?又不是偷窥年轻姑娘入浴,在屋内的可是个又枯又瘦的老爷子呀。」
小夜小姐不也在屋内?正马说道。
「但可没在入浴或如厕时遭这两人偷窥罢?再者,他们俩不过是小喽啰,反正也不可能知悉多少内情。再怎么逼供,也套不出什么话儿来。」
「话、话虽如此,但揔兵卫……」
话虽如此……剑之进转头望向与次郎,欲言又止地再度嘀咕道。
「总之,此事不值得在意。这些家伙的身分,我大抵猜得出。」
话毕,这莽汉解下了头巾。
「喂,你若是信口开河,小心我斩了你。」
「我哪是信口开河了?若我记得没错,那两人应是孝悌塾的塾生。」
「孝悌塾?可就是你日前提及的……」
那孝悌塾?正马一脸惊讶地问道。
「没错,正是那家塾。」
「涩谷,你怎认得出?」
「当然认得出。我曾见过教我给逮着的那两个家伙,逃跑了的那张脸孔也记得清清楚楚。若有需要,随时都能将他们给逮回来。」
孝悌塾?剑之进高声惊呼:
「这——不正是公房卿之公子所开设的私塾么?」
名曰孝悌塾者,仅此一处,揔兵卫说道:
「的确为由良卿之子所开设的私塾。这些家伙曾来我道场劝诱门生,长相我当然是记得清清楚楚。道场如今门可罗雀,就是教这些家伙给害的。」
看来揔兵卫的门生果然是教这家私塾给抢了去。
「不过,这孝悌塾的塾生为何要跟踪剑之进,并潜入九十九庵窥探?」
「这还用说?想必是为了瞧瞧你这与塾主之父亲大人有关的妖怪巡查大人,究竟在探查些什么罢。」
话毕,揔兵卫一派豪迈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陆】
三日后的夜里,与次郎再度造访九十九庵。
除了有事得向老隐士报告,同时也亟欲厘清某些质疑。教那莽汉大闹一场后,公房卿一案已被搅和得含糊不清了。
与次郎在玄关打声招呼,小夜随即现身,表示老人家正在等候其到来。
一如往常,老人正蜷缩着身子窝在小屋内。为两人奉上茶后,小夜便恭恭敬敬地坐到了老人身旁。
与次郎略显不知所措。
一时想不到该从何把话说起,最后才鼓起勇气打开话匣子。但还没来得及脱口,老人便抢先一步询问情况如何了。
「情况如何?敢问老隐士是指……?」
「当然是指上回那几位暴徒一事。」
「噢,原来是指那件事儿。咱们那使剑的所言不假,那几人果然是孝悌塾之塾生。」
「果然如揔兵卫先生所言?」
「是的。这回果真教他给说中了。逃逸者乃一名曰山形之士族,与塾长由良公笃氏原为同门,两人原本一同师事于某位儒者门下,算是公笃氏之学弟。如今成为公笃氏之弟子,于塾内担任番头。」
总之,那几个人即为公房卿之子的门下弟子?那么?此举之动机究竟为何?一白翁问道。
「这揔兵卫也质问清楚了。」
「质问?难不成揔兵卫先生是……?」
「是的。老隐士想必要认为,由于门生为私塾所夺,揔兵卫心怀积怨,故对其施以一番拷问——实则不然。噢,或许这使剑的天生一脸凶相,只要是与人面对面质问,看来大都像是逼问。据说当时揔兵卫仅向塾生们表示,自己将同东京警视局本署关说,保证绝不问其罪,借此要求塾生们供出真相。」
这简直是昔日地回(注:今意指往来于城乡之间销售货品维生的商人。江户时代特指被剥夺户籍的无宿人,多以四处兜售香具或经营博奕营生。因其浪迹天涯的性质,常为负责维持治安之奉行所等机关吸收为线民或杂役。亦作地迴)擅长采取的手段,与次郎心想。
揔兵卫虽认为自己一味示好,但看在塾生眼里,这质问法恐怕是更为凶险罢。
「塾生此举,乃出于对其师由良之忠诚。其实,公笃氏之祖父,即公房卿之父胤房卿,于临终时曾有一番遗言。」
「遗言?」
噢,其实,也不全然是遗言,与次郎更正道:
「胤房卿自维新前便卧病在床,后于明治二年辞世。临终时期,几乎都处于梦呓状态。故此,其言或许算不上是遗言——」
吾人终获至宝——
亦获至福——
吾之至宝,汝等务必珍视之,临终前,公家不断重复说着这番话。
「胤房卿当时已是意识朦胧,就连看见家人长相也认不出,往事今事均混杂一气,故无人认真看待此言。但当时年方十六之公笃氏却记得清清楚楚,并长年对此耿耿于怀。」
「对此耿耿于怀?」
「是的。儒家对父兄之言,较常人更为尊崇。据说由良家对此之要求,也较武家更为严格。胤房卿虽已退隐,但毕竟是家长公房卿之父,公笃氏也是自幼便对自己身为长子,终将继承家嗣深有自觉,故即便是祖父临终前一番呓语,也丝毫不敢轻忽——」
至宝。
公笃氏曾向其父询问此事,但公房卿亦表不知情。公笃氏判断祖父应是未曾向父亲提及此事,便就此展开调查。
但到头来,什么也没查着。
此事竟未有任何记录留存。
不过……
「胤房卿辞世后,公房卿便以此为契机,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并与众弟平均分配本就不多的遗产,待家产打理妥当,便自京都迁入府内。当然,日子是较从前清苦。但公房卿似乎生性清心寡欲,丝毫不以俭朴度日为苦。或许正因其为人如此,众弟均不吝经援供养。毕竟遗产虽少,公房卿仍有平均配分之恩。一家兄弟于维新前平分家产,改朝换代后纷纷自行创业,个个也是事业有成——」
「公房卿可有自行创业?」
「噢。华族本不谙商道,经商失败的例子可谓多不胜数。相传近畿一带的土地开垦事业损失至为惨重,便是一例。据传公房卿对此亦有听闻,故未起经商之念。对此,其子公笃氏亦深表赞同,只因其深信重德淡利、择名誉而弃实益,方为正道。但虽支持其父不涉商途,公笃氏仍对某事心怀不满。」
「敢问——是对何事不满?」
「其实,公笃氏曾遭人嘲讽。」
「是遭何人嘲讽?」
「即公房卿之么弟,官衔公胤,名曰山形。公胤氏创立一商社,据说获利甚丰。但此人平日言辞,似乎颇为刻薄。」
言辞颇为刻薄?老人问道。
「个人认为,其言应无恶意。毕竟从不吝于经援兄长,还曾于公房卿之五子三岁时将之纳为养子,看来兄弟间应无任何不睦。但不知何故,与公笃先生就是合不来。」
「是如何个嘲讽法?」
「噢,据说此人当时曾对公笃氏表示,到头来,本家之兄反而得靠分家后之弟资助生活。就在下听来,此言的确不无道理,言下之意,想必是暗喻正因如此,你更该勤奋干活,挣钱糊口。但公笃氏似乎不作此解。正是冲着这番话,方才开设了孝悌塾。」
「看来是不愿仅为糊口,亦不愿受欲望驱策而卑屈干活,故决意以学问立命?」
的确是如此,与次郎答道;
「可惜,此心愿实难顺遂。」
「敢问是何故?」
「开办私塾挣不了多少银两。愈是清高傲骨,愈是无利可图。揔兵卫的道场毫不清高,故只消聚集附近孩童一同挥几个棍儿,便可稍稍赚取横财。还能上警视局本署,毛遂自荐地指导剑术。若是不成,亦可找个路口挥刀卖艺,也算得上是个挣得了几个子儿的技艺。但教授儒学的孝悌塾,不过是个供人学习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圣人君子之道的场所。」
的确,儒学者多是两袖清风,老人说道。
「没错。开办私塾亦需资金。虽然生意兴隆,但却总得靠借贷方能周转。若不仰赖亲人资助,随时可能断炊。但既已开始营运,再加上广获好评,总不能就潦草结束。」
「得顾及体面?」
「想必是如此。」
还真是麻烦呀,小夜感叹道。
「故此,公笃先生便开始打起那财宝的主意。不过,但那名曰山形之番头表示,并非为一饱私欲独占侵吞,而是欲以这笔财富偿还亲人借贷,并免费招收门生。总之公笃先生打的,其实是这种如意算盘——」
「话虽如此,但可知那财宝藏于何处?」
小夜一脸诧异地问道:
「当然不知。不过,这下却……」
「可是忆起了公房卿那奇妙的回忆——?」
老人以至为悲伤的口吻说道,接着便转头望向小夜。
「正是如此。截至此时,公房卿均未曾向其子透露此事,长年将之藏于心中。儒学者常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或许是年事已高,抑或是卸下要职,导致其心智耗弱……」
「人若是上了年纪——」
一白翁抬起皱纹满布的脸,语带感叹地说道:
「昨日的数目就变多了。明日一到,今日也就成了昨日。后天一到,明日也会成为昨日。待大后天一到,今日、明日也就变得毫无分别。同理,人只要活个几十年,昔日的一切也就变得毫无分别。往昔的回忆与昨日的记忆,随时可能混为一谈。故此,较为鲜明、较为诱人的记忆,也较易使人忆起,浮沉于脑海中的,便悉数是此类回忆。也唯有在此类回忆中,方能找出自己曾存活于世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