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原本就是四处漂泊,出趟门也无须遵循任何期限返家。
那趟路,老夫大概走了一个月罢。
还是两个月来着?
当然,当年尚无陆蒸汽(注:蒸汽火车的简称),一路上不是乘马、乘轿,便是徒步。如今已记不得一路上碰上些什么事儿了——或许老夫还走了比方才所说的要久。
噢,可以帮老夫拿一拿那份书卷么?上头或许有记载。
没错,就是这个,终于让老夫给找着了。
出羽国男鹿海中戎岛事——
这下老夫想起来了。抵达男鹿时正值秋日,天候极寒。
这上头是如此记载的。
菅江真澄翁之男鹿纪行文中,未有任何戎岛之相关记述,但其他记述大致正确无误。自此将循先人之足迹寻觅戎岛——
对了,想起来了。老夫行至菅江真澄于《男鹿秋风》中记为朴树三叉路的追分三叉路,发现此路果然如真澄翁所言,不见半株朴树,令人感觉至为奇妙。接下来,又自此处沿船川街道朝半岛方向缓缓而行。自胁本转至男鹿街道时,稍稍驻足观赏封蛇石,接着又走了一小段路——对了,后来便于北浦一带寻一民家借宿。
沿途,老夫遇人便不忘探听该岛——亦即戎岛之事,但竟无任何人知晓。即便连老夫借宿之民家,屋主亦是从未听闻。
没错,老夫当时的确打算死了这条心。
照理该岛应已是近在咫尺,至今却未见任何人曾经听闻,教老夫不禁心想应是为那小贩所欺,至于阿银小姐所言,或许也不过是对老夫之一番揶揄。
不不,老夫并未动怒,甚至心中未曾有一丝怒气。毕竟原本便热衷云游,走这趟路,当然不觉有什么好后悔的。寄宿之民家款待老夫用膳,席上尝到的鱼肉至为鲜美,加上又自屋主口中听闻当地风闻若干,已教老夫心满意足。
不过到了翌日,老夫行至海岸,向渔夫稍事探听,却又自渔夫口中听闻确有此处魔域,亦听闻该处乃一漂浮海上、浓雾笼罩之奇地,凡人乘船驶近,皆被该处吸引而去,故任何船只均不敢接近。
老夫刹时感到兴奋莫名。
因此便穿越山道,朝入道崎发进。
途中有一陈旧之乡间澡堂。老夫于该处驻足入浴、养精蓄锐,接着便再度启程——继续上路前往入道崎。
【伍】
结果真有这座岛?剑之进语带兴奋地问道。
老人探出身子正欲回答,正马却突然打岔道:
「先别急,矢作,凡事都该依顺序进行。老隐士的故事才刚说到精彩处,要是先说出结论,岂不是一点乐趣也没了?」
有理,揔兵卫附和道:
「根据我的想象——老隐士,这座岛理应是不存在罢?您虽然抵达了那座位于石窟内的祠堂,但并未望见鸟居的另一头有任何东西。然后,走进祠堂里瞧瞧,看见里头祭着一座惠比寿像,脸孔被抹成了红色——」
如何?是不是让我给说中了?揔兵卫一脸自信地说道。
并非如此,老人笑着回道。
「有哪儿不同?」
「噢,岛是真的有。」
真的有么?这下轮到剑之进探出了身子。
「是的。不过断崖鸟居中的神社里,倒是没有惠比寿像。唯一供奉的神体就是一面镜子。」
「镜子——?」
嗯,揔兵卫两手抱胸低吟了一声。
那么,这座岛是否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样?正马问道。
「何谓传说中的描述?」
「譬如,为浓雾所笼罩,不见其形。」
的确是如此,一白翁回答:
「不论站在入道崎的任何一处,均只能看见云一般的浓雾。老夫造访那天是个晴朗秋日,天上不见半朵云彩,虽然依稀望见了些什么,但那头的确笼罩着一团浓雾。不知该处有何物者,绝对猜不到雾中有座岛屿。由于老夫已有听闻,因此便步下海岸,走过岩山,在洞窟中——其实也没深到足以称为洞窟的程度,找着了这座神社。」
「蒸气的威力既然足以推动铁打的大车,看来这或许还真有可能。」
也不知是怎的,正马不服输地说道。
没错,老人感叹道,接着又说:
「总而言之,岩山的地势虽算不上陡峭,但由于石窟无法自上方望见,因此除非前往神社,此路平日应是无人通行。即便是当地居民,平时应该也不会上那儿去。」
就连渔夫也是么?揔兵卫询问道:
「虽然陆路难及,但这地方不是与海相连?若是自海上眺望,应该就能望见这座神社了罢?不,倘若自神社能望见该岛,那么只要航行至直线连结神社与岛屿的海域,从船上便不难望见这座岛了罢?这说法可有道理?」
「还是望不见。」
老人回答。请问何故?揔兵卫不死心地追问道:
「这岂不就解释不通了?」
「照道理,这的确是解释不通。但当地渔夫曾告诉老夫,彼等均极力避免接近浓雾的两里之内。」
「雾——也就是那座岛么?」
「是的。浓雾笼罩着整座岛,因此范围当然要较岛屿大个一圈。再添加个两里,范围就更大了——相传这片海域十分危险。何以谓之危险?据传若航行至此两里以内,船只便会为一股强大力量给吸引过去。」
「吸引?」
这只是个比喻,指的其实是一股威力强大的海流,老人蹙眉说道:
「即便是技术再娴熟的渔夫,也绝对无法划出这股海流。只能任凭自己连人带船地被冲向岛上。而神社至岛屿的距离,正好差不多是两里。」
「意即,任何船只均无法驶入介于岛屿与神社之间的海域——?」
「没错。凡驶进以雾的边缘为中心之半径两里,所有船只均须迂回,因此任何船只均无法航行至得以望见神社之海域。若自岛屿另一头望来,神社亦为浓雾所蔽,无法清楚望见。因此——就连这座神社的存在亦是鲜为人知。」
的确有理,揔兵卫以指头在榻榻米上胡乱画着说道:
「不过,老隐士。若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海流——那么一旦被吸了过去,不就永远无法驶离那座岛了?」
「说到这点,老先生——」
与次郎插嘴道:
「那德次郎所吟唱的歌中不是唱道,凡人至此均不复还——?」
「没错。」
绝对无法复还。
老人毅然回答道。
听来可真是危险哪,正马说道。
当然危险,老人回道:
「故此,渔夫们绝不驶近该处,并将此处奉为神域。虽然大家似乎都忘了那座岛是为何物而定的神域,但原本应是戎社的神域罢。」
此外,老夫造访当日,还清清楚楚地望见了那座岛,老人补上一句。
「能清楚望见,意即老先生正好碰上了年仅数回的其中一日?」
应是运气好罢。被剑之进这么一问,老人先是如此回答,但旋即又改口说:不,应该是说运气不好。
「为何运气不好?」
「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可就称得上是一趟顺利的旅行了。仅依些许风闻,而且还是一则私下口耳相传的虚假故事循线追溯,千里迢迢地来到男鹿边陲,望见了这座传说中的岛屿。透过鸟居望见的岛屿,看来的确是神秘非常,岛形果然是一如传闻,下方较为紧束,犹如一朵香菇。但上方真有一色彩朱红、状似严岛神社之宏伟宝殿矗立岛顶。」
宝殿——与次郎抬头仰望天花板呢喃道。放眼望去,其他三人亦是同样抬头仰望,大概个个都在脑海中描绘这神秘岛屿的模样罢。
「这光景教老夫看得出神,不禁眺望良久。未料当时——竟然有人也和老夫一同眺望那座岛,不,该说是在眺望那座宝殿罢。」
话及至此,老人先啜饮一口茶润润喉咙。
「石窟中还有其他人在?」
被与次郎这么一问,一白翁摆出一脸哭笑不得的奇妙表情。
「老先生可是被神社的看守责骂了一顿?」
揔兵卫嘻皮笑脸地问道。若只是这等小事儿就好了,老人一脸难堪地回答:
「当时,神社后头竟然躲着三个人。」
「躲着?」
「有三人藏身其后。而且还是有前科罪状、遭到官府通缉的盗贼。」
盗贼——剑之进失声高喊:
「是窃贼么!?」
「该说是强盗罢。」
强、强盗——这位一等巡查闻言,不禁激动了起来。
「不过,这已是四十来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是个既无警察,亦无巡查的时代。藏身该处的,正是甫于两年前遭官府一网打尽的荼枳尼组之残党。这伙恶徒杀了捕快、甩脱追兵,竟一路逃到了这天涯海角。此三人以大哥仁王三左为首,还有快腿贰吉、以及山猫与太,个个都是生得一脸凶残的亡命之徒。」
「老先生稍早说自己运气不好,指的可就是此事?」
可以这么说罢,被与太郎这么一问,老人语气暧昧地回答,接着又说:
「当时,这群家伙似乎是自甲州、信州、经由越后逃至出羽,这下已被逼到走投无路,而且仍有追兵紧追其后。事后方才听闻,已有成群代官所的捕快进驻老夫曾寄宿的北浦一带,只不过当时老夫对此情势毫无警觉,只晓得出神地眺望戎岛奇景。」
这伙恶徒可对老先生做了什么?揔兵卫问道。
「噢。三人见到老夫突然现身,先是出于警戒觅地藏身。别瞧老夫如此年迈体衰——在当年也仍是个年轻小伙子,而且还生得既苍白又瘦弱,怎么看也不像个捕快或衙门官吏。一看穿这点,这伙人便一跃而出。真是把老夫给吓坏了。」
没错,当时真的是吓坏了——老人以不带任何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从这口吻,要比夸张的形容更能听出当时的他是多么惊讶。
「这伙人一现身,便以匕首朝老夫颈子上这么一抵。」
「匕首?」
「真是目无法纪,竟然以刃物要胁手无寸铁的百姓。」
揔兵卫咒骂道,老人笑着说:
「别忘了此三人并非武士,而是盗贼,本来就是靠着以刃物要胁手无寸铁的百姓糊口,目无法纪本是理所当然。毋宁该庆幸这伙人并未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老夫给杀了呢。」
说得也是,与次郎同意道。
「不过,周遭不见其他人影,再加上老先生又是毫无防备,在这种情况下,如此恶徒为何没下毒手——?」
旅人身上通常都带着点盘缠,照理说,这伙人应该会取命劫财才是。
「不不,从这伙人以匕首架住老夫颈子的力道看来,这只能算是打个招呼罢了。紧接着,这伙人便逼问老夫那座岛是什么地方——」
「这伙盗贼没听说过这座岛?」
那还用说?听到揔兵卫这么一问,剑之进说道:
「就连当地百姓都没听说过了,甫亡命至此地的盗贼哪可能晓得?想必这伙人不过是沿海岸一路窜逃,偶然发现这座洞窟便躲了进去罢了。」
应是如此没错,一白翁说道:
「这下老夫当然得给个回答。因此便告知该处名曰戎岛,不仅飞鸟不能及、当地渔夫亦无胆接近。这伙盗贼一听,竟是乐不可支。」
「乐不可支?」
「为何乐不可支?」
「因为当时看得见那座宝殿。」
「噢,难道这群家伙打算逃往戎岛?原来如此,应该是看到上头有一座宏伟宝殿,以为上头住着人罢。还真是愚昧至极——」
不——老人遮手否定道:
「此等推论绝非愚昧。看到那光景,论谁都会这么想,绝不会——」
想到那儿竟然是「那种地方」。
老人闭上双眼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老夫真正的厄运,应该是打从这儿开始的。老夫的双手让这伙盗贼朝背后一缚,就这么被押到了北浦沿岸。想必这伙盗贼应是考虑到一旦被追兵追上,便打算将老夫当成肉盾罢。」
亦即——把老夫当成人质。
而且,捕快们还真的赶到了港边。
「当时,有捕快十名、衙门官吏两名正在北浦海岸进行搜索。被押到这种地方,当然教老夫紧张不已。这伙盗贼以匕首抵着老夫胸脯,高喊快快退开,否则此人性命不保——」
唉,剑之进叹道:
「还真是个骇人的经验哪。我至今还没遭遇过如此可怖的景况哩。」
「真正可怖的——还在后头。」
老人翻阅起记事簿读道。
「十名持棒捕快,伙同渔夫包围吾等。后有头戴阵笠之衙门官吏一名,海边有拔刀出鞘之武士一名,虽然个个开口威吓,但盗贼依然毫不畏怯——这里头的记述看似平静,但当时可真是感觉生不如死呀。盗贼们架着老夫徐徐朝海边移动,就这么乘上了一艘系在岸上的船,并一把将老夫给扔到了船上。当时已是入夜时分,老夫仰躺船上,望见满天星斗以及一轮满月。当时心中想的,竟是原来今宵正值中秋哩。」
看来人在遭逢危难时,净会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哩,老人笑道。
「一行人——就这么逃开了?」
「不,捕快当然也搭乘其他船只追了上来。但过了两刻,不,应是仅有一刻罢,追兵便突然停船,放弃追赶了。」
「可是因为——船只已驶入神域?」
老人点了点头。接下来,这伙人便将老夫给抛入了海中——一白翁以出奇平静的语气说道。
【陆】
或许该为自己晕了过去感到庆幸罢。老夫并未溺水,而是在海上漂流了好一阵子。
是的,老夫并不擅长游泳,因此落海时还以为自己这下必死无疑。噢,也不是出于觉悟,而是老夫生性胆怯,因此该说是死了心罢。但胡乱游个一遭,却也侥幸地捡回了这条命。
没错,否则在水中胡乱踢腿,按常理应该不出多久就会溺水才是。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已漂到了岩礁上。
噢,岛屿已是近在眼前。海潮果然是朝岛屿的方向流动的。
当晚的满月,将四下照耀的一片通明。
黑黝黝的大海暗不见底,海面却被照耀得一片熠熠生辉。只见灿烂光芒随波荡漾,仿佛天上繁星,忽而跳动忽而眨眼,景致美得难以言喻。
这景致教老夫出神观赏良久。
身子却在不知不觉间继续漂流。
没错,正是朝岛屿那头漂流。
海潮十分强劲。
压根儿不像海,而是宛如一条涔涔流动的河川。
再这么下去可又要被冲走了,老夫心想。这下要是被冲回海中,准是死路一条。被抛入海中时是事出突然,当时心里毫无准备,但这下的景况可就教人畏惧了。
直觉自己不想就此丧命。
因此老夫死命攀上了岩礁。
虽说仍是秋季,但入夜后的海水实在过于冰冷。
沿途滑落了不知几回。
最后终于爬了上去——
这下,眼前的景致教老夫大感惊讶。
惊讶得难以形容。
海中竟然有一条小径。
细细的一条羊肠小径。
虽然处处为海水所淹没,但仍看得出有条细细长长的岩礁——笔直地通向那座岛屿。
不对——
老夫又回头望去。
在另一头,这条海中小径竟然也笔直地朝陆地方向延伸。远方的入道崎在夜色中化为一片黑影,洞窟中的鸟居在月光照耀下,看来竟是如此渺小。
原来这条小径笔直地连结着鸟居和岛屿。
老夫心中满是迷惑。
当然——应该走回鸟居那头去。若是走到岛上,不仅无法获救,还会碰上那伙盗贼。即便不遇上那几个盗贼,也会一辈子回不去。
但当时老夫已是疲惫至极,就连靠双脚站着都得使尽吃奶的力气了。
此时,陆地那头看来是如此遥远。
至于岛屿这头,则是近在咫尺。
当时的老夫——已无气力再沿着这条难以踏足的小径走向遥远的陆地了。
不对。
或许是自己着了魔罢。
已无法冷静判断的老夫,就这么被雾气笼罩的迷幻岛屿给吸引了过去。
由于体力不支,老夫几乎是爬着过去的。
随着时间流逝,岩礁徐徐为海水所淹没。看来这条小径冒出海上的时间颇为短暂。当老夫抵达岛屿时,这条小径已完全为大海所吞没。
此时,东方天际开始泛白。
因有雾气阻隔,圆圆的太阳化为数层彼此交叠的光晕。由于阳光是如此微弱,眼前的日出看来有如梦中景致。
紧贴断崖的老夫——正置身于这幅奇妙的日出光景中。
强劲的海流沿着岛屿周围朝岛屿后方——亦即外海的方向流动。老夫仰望断崖,感叹自己已是无路可走。
目前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来到此处,距离死亡亦不远矣。
岩礁小径已完全为海水所淹没。当然,岩礁要高过海底,站在上头尚能探头出水——但毕竟有强劲海流,靠一双腿根本不可能走得回去。
逼不得已,老夫只得步履蹒跚地沿着断崖缓缓移动。
这下……
令人惊讶地——
而且是令人惊讶至极——断崖绝壁上竟然凿有一道石阶。
一道一路通往顶端的石阶。
老夫爬了上去。
毕竟已无其他选择。
石阶拐了好几个弯,一路沿断崖表面蜿蜒而上。当时的老夫已是疲惫不堪,加上又是浑身湿透,脚底随时都可能踩空。因此老夫只得尽可能不朝下望,全神贯注地往顶上攀爬。
后来,石阶曲度逐渐趋缓,在一块巨岩处朝内侧拐了个弯。
巨岩后方满长了低矮的柑桔树。
此处便是石阶的终点。柑桔林的正中央铺有一段细细的碎石小道,小道前方是一座圆圆的太鼓桥。
这景致,老夫至今依然是历历在目。
褪了色的朱红栏杆、略显斑驳的金箔拟宝珠装饰——
桥上笼罩着袅袅雾气,看来应是下头的河水冒出来的罢。
一条涔涔小河自桥下流过——当时也看不出那究竟是水道还是什么的——不过,可以看出河水的温度大概不低。
事后老夫才发现,这座岛上的河悉数为高温的涌泉——也就是温泉。而这座桥,就座落于流经全岛的温泉川的源泉上。
噢。
老夫过了那座桥。
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壮观的庭园。虽然园内没有任何花卉,但看得出有人整理。
园内有桃树、橙树、以及芥草。
庭园正中央有一座硕大的涌泉,四周围着铺石小道。泉水中不断冒出浓浓的热气。
在热气的另一头。
没错,矗立在热气另一头的,就是那栋朱红色的宝殿。
如今,这座宝殿就近在老夫眼前,显然并非海市蜃楼,亦非缥缈幻影。即便如此,看来依然是如梦似幻,教人感觉不出几分真实味儿。
对了,各位不妨瞧瞧那座水墨画屏风。当时老夫的感觉,就活像是突然踏进了那幅水墨画中的茅舍中似的。
世上真有这种事儿?
论谁都会感到难以置信罢。
正因为这种事教人难以置信,即便真的碰上了,想必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当时,老夫的心中正是这种感觉。
因此老夫使劲睁开自己这对小眼睛,将这座宝殿仔细观察了一番。
噢,原来它实际上并不似远观时般绚烂。虽然格局堪称宏伟,但已经显得陈旧非常。处处油漆斑驳、梁柱皲裂,随处可见风化的痕迹。
此时,突然——
有人喊了一声。
「呀」的一声。
没错。
这地方「有人」。
老夫只感觉浑身发冷。
虽然感觉两腿发软,但却还站得好端端的。
看来——自己是给吓得浑身僵直了罢。不对,应是因为当时的老夫已经连两腿发软、或失声呐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廊上站着一个一身女官打扮的女子。
也不知女官这形容究竟对不对,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那身打扮。
噢,那并非武家的装束,当然,亦非百姓行头。
总之,当时老夫最先想起的,是上古绘卷中那些贵人的女仆。噢,也就是京都的殿上人罢。对了,这女子就是这么个扮相。
不过她那身衣裳并不华丽。
那衣裳完全称不上灿烂,布料甚至显得颇为粗糙。不论是褪色的程度、密不透风的质感,看来都像是件旧衣裳。对了,仿佛是一件以旧衣铺子里买来的旧布料拼凑而成的神社女巫装束——
对,就是这种感觉。
只见这女官捧着一只陈旧的漆器餐盘,上头盛着模样古老的酒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老夫。
而且。
她的神色中看不出一丝惊讶。
看到她竟然是面无表情,老夫甚至一度怀疑她是否戴着能乐面具哩。
只见她话也没说、神情也没变,就这么转身走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即使未感到一丝惊讶,若是常人碰上这种情形,至少也应该有点儿反应罢。
但她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老夫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若木鸡地伫立原地。
也不知该说是呆若木鸡——还是目瞪口呆?
接下来——
对,其实应该也没过多久,但感觉却像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下……
有数名同样打扮的女官、以及一名身穿羽织袴的男子静悄悄地出现在老夫眼前。这并不是个比喻,老夫还真是几乎没听见半点儿声响。或许是因为老夫当时过度紧张罢。不不,应该不至于,即便待老夫心境恢复平静后,那儿仍是肃静依然。
噢,整个馆内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
他们……
对了。
男子望着老夫的脸,同样是不带一丝惊讶。老夫都已经是如此吃惊了,但他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仅以平静的口吻向老夫问道:
——您可是个贵客?
没错。
他竟询问老夫是不是个贵客。
老夫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唉。
正当老夫不知所措地呆愣着时,男子又问道:
您可是走过来的?
没错,的确是走过来的,因此老夫便点了点头。毕竟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反应?那么,您就是贵客了,男子说道。
老夫只得报上自己的姓名。
以极度嘶哑的嗓音——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柒】
山冈百介——
山冈百介大人,一听到百介报上自己的姓名,回廊上的男子便不带任何抑扬顿挫地复诵道。山冈百介大人,排在他身后的那群看似女官的女子们也齐声复诵道。
欢迎大人莅临本岛,男子以毕恭毕敬的语调说道。女子们也划一地行礼如仪。
「胆、胆敢请教——」
「已有许久未有贵客莅临,想必主公必将甚感欢喜。还请大人在本地安心滞留。」
百介感觉自己活像是被狐狸给捉来的似的。
自己如今置身的,难道不是那传说中的岛屿?
此处难道不是那仅能自贯穿入道崎断崖的石窟中望见,连当地居民亦不曾听闻的谜样岛屿?难道不是那终年为浓雾所笼罩,从海上、陆上均不可见,为不可思议的海流所保护,不仅船只难以接近,就连飞鸟亦不能及的孤岛?
百介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儿真实感。
这下就连自己为盗贼所挟持、被抛入海中、九死一生地来到此地的经纬,感觉似乎都是如此虚幻。
等待百介回答时,男子双眼眨也没眨一下,女子们也悉数静止不动。
小弟——虽然起了个头,但到头来百介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男子再度问道:
「大人——可是走过来的?」
「小弟为凶贼所挟持,并被投入海中——」
「是么?大人想必是吃了一番苦头罢?」
请随小的入殿,男子指着回廊中央一座阶梯说道。百介按照指示跨出了脚步,毕竟这下已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若要回头走下阶梯,那条海上的小径如今应已完全没入海中。不过——也才踏出一步,便再度驻足,因为百介这才想起自己浑身湿透,这副德行哪能直接入殿?
百介望向宝殿。只见那座阶梯颜色泛白,木纹亦颇为模糊,看来应是以流木制成的。
「噢——小弟这身模样,岂敢……」
「有请贵客入殿。」
男子以同样的平静语调复诵道。这下百介可开始困惑了。自己浑身湿漉漉的,他难道看不出来?
——难道是在试探我?
百介心想。
不过,若真是试探,究竟意图何在?
即便——百介就这么依照他的要求入殿,殿主顶多也只能责怪他这身湿答答的行头把宝殿给弄脏罢了。
——除此之外,还能把他给怎样?
那么,这些人究竟目的何在?百介再度朝一行人望去。
这下他开始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究竟是谁?
是人么?
若是人,这反应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但若不是人……
——「若不是人」,究竟会是什么?
这是座连鸟也飞不到的孤岛。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几个人上岸,不,甚至连接近都不可能,又哪可能有活生生的人居住?
男子神情依旧不改。
女子们也依然连头也不敢抬。
若是人,哪可能是这种反应?较之常人,总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有哪儿不正常。百介眼前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请大人别再为难小的了,男子说道:
「大人若不愿入殿,可就是违背主公的命令了。」
的确如此,女子们也附和道。
「若是不从,将会如何?」
「率先发现贵客者。」
「颜面将如惠比寿。」
「颜面将如惠比寿。」
「颜面将如惠比寿。」
站在最旁边的女官行了个礼。原来她就是第一个发现百介的女官。虽然样貌、身高皆有不同,但由于个个面无表情,这群女官们实在是教人难以区别。
男子迅速地转头望向女子们说:
「咱们上奉公众那儿去。」
是,女子们依然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接着便沿廊下深处走去。男子也同样转头离去,仿佛浑然忘记了百介的存在似的。
「请留步。」
百介朝一行人喊道:
「请问,那位姑娘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颜面将如惠比寿,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乃本岛之诫律。」
男子回道。
请稍后,小弟随各位进去就是了——百介喊道,在一股难以压抑的内疚驱策下,慌忙跑上了阶梯。
恭请贵客入殿,男子回过头来说道:
「不出多久,主公就要醒来了。晋见主公前,还请贵客先沐浴净身、换身衣裳。」
说话时,男子的脸颊依然是动也不动,但嘴巴可还是一张一阖的。
看得出他并不是僵住了。
「这儿——可就是那位戎——?」
「此处即为戎家宝殿。」
男子回答道,看来应该是一座神殿。外观虽然陈旧,但看得出造型和施工均颇为讲究,丝毫不像凡人居住的屋舍。廊下左右两侧均围有细细的注连绳,上头系有状似人脸的怪异御币。
这些御币和从前在四国看过的颇为相像,但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这些御币乃是模拟惠比寿的脸孔雕制的。
看来这儿应该是个祭祀戎神(注:「戎」的日文念音Ebisu,即惠比寿)的神社罢,百介心想。
在一行人移动的过程中,男子始终保持缄默,女子们也是一脸严肃地拖着步伐跟在后头。被领到澡堂的百介带着斋戒沐浴的心境泡了澡、漱了口,接着便换上一行人为他准备的单衣。
接着,便被请进了一个小房间,里头已备妥酒菜。
一座陈旧的惠比寿雕像坐镇壁龛,房间四角悉数饰有小型的惠比寿像,就连酒器都施有描绘惠比寿的细致装饰,举目所及净是惠比寿。
毫无兴致饮酒的百介只能呆坐房内。不出多久,便有一名女官现身,引领百介来到了宽敞的座敷。
许多女官等距排列于将纸拉门悉数拆除、至少有百叠以上的宽敞座敷两侧。座敷外铺有木板的房间中,左右板门、窗后方各坐着两名头戴彩色乌纱帽、作神官打扮的男子,全都动也不动地正襟危坐。
座敷深处看似床间的区域被布置得宛如祭坛,上头安置着一座硕大无朋、至少有八尺高的惠比寿像。
而在惠比寿像前方不远处。
亦即祭坛正前方,铺有一块硕大的坐垫,一名男子正盘腿坐在上头用餐。
真是幅奇妙的光景。
此人年约五十好几,肤色黝黑、头顶光秃。
他身披一条被子,上头还罩着一件渔夫船东爱穿的长棉袍,双手环抱胸前。两名女官随侍其左右,将餐盘上的饭菜送进他的口中。
只要他一张口,女官们便战战兢兢地以筷子将菜肴夹进那张满口黄牙的嘴里。
他的这身打扮,和这地方还真是不对盘。
百介原本以为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应该是个作朝廷高官或神主打扮的高贵人物,但眼前这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身分高贵,反而还显得颇为粗野。
不,这光景之所以古怪,或许是因为这粗野男子的模样、与眼前每个人的举动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虽然个个面无表情,但女官们的动作活像是在喂乳儿吃饭,一个刚毅的中年男子,理应不该受如此待遇。但此人脸上毫无羞怯,亦不见一丝喜色,只是一脸理所当然地默默用着餐。
稍早领百介入殿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
旋即行了个将额头贴向榻榻米上的叩首礼。
「容奴才禀报。」
「说罢。」
男子以宛如打呵欠的口吻回道。
「容奴才向主公禀报。此位——便是这回的贵客。」
「贵客!?」
男子高声喊道,菜肴纷纷从嘴里撒了出来。
「他可是走过来的?」
「乃自蛭子泉后方上岸。」
「是么?」
男子拨开朝自己嘴边伸来的筷子,起身说道:
「是么?所以他是走过来的?那么,他就是贵客了。而且是本公这代的头一位贵客。」
只见踩着地铺,一脚踢开低头跪拜的男子,手撩棉袍走到了百介面前。
「本公乃戎岛岛主,戎家第七代当主,戎甲兵卫。」
他以一如其扮相的粗野嗓音说道。
「小弟名曰——」
山冈百介,来自江户京桥——话毕,便行了个叩首礼。
「欢迎欢迎,欢迎山冈先生莅临本地。打从本公懂事以来,先生应是首位来访的贵客才是。吟藏,是不是?吟藏——」
主公所言无误。被喊了几次后,吟藏——亦即将百介领到此处的男子也没抬起贴在榻榻米上的脑袋,只是将身子转了个方向回答。
「是么?本公果然没记错。那么,山冈先生,就请先生在此地好好地待下去罢。」
「好好地待下去——请问此言何意?」
好好待下去就是好好待下去,甲兵卫以略带怒气的语调说道,接着便转了个身,跨着大步走向地铺坐了回去。
一切又回复到原本的状态。
甲兵卫一张口,菜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送进了他的嘴里。
没有任何人吭声。
除了甲兵卫粗鲁地咀嚼饭菜的声响,四下是一片鸦雀无声。
这奇妙的光景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期间,吟藏一直保持着屈身叩首的姿势。
最后,吟藏头也没抬地往后退,接着才缓缓抬起头来。
甲兵卫依旧咀嚼着饭菜。
每当汁液要从他嘴边溢出,女官便持布为其擦拭。
吟藏朝百介望了一眼,接着便静悄悄地站了起来。
看来——这场面会已经结束了。
这下百介才赫然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在吟藏的带领下,百介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房间十分宽敞。
「方才那位甲兵卫大人——可就是统治这座岛屿的岛主?」
百介这么一问,吟藏的表情才首度起了点变化。但除了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变化的幅度可说是微乎其微。
「统治——此言何意?」
「这……就是统治本岛之意……」
「本岛的一切均为甲兵卫大人所有。大人口中的统治——恕小的听不明了。」
「本岛的——一切?」
「没错,一切均为主公所有。」
吟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廊下继续前进。
「您方才说——小弟是个贵客?」
「大人的确是贵客。」
「这……小弟虽知极少有人造访此岛——但来客真有如此罕见?」
吟藏停下了脚步。
「自从与海之彼岸断绝交通之后,据说已有百余年未有贵客造访了。」
「百余——年?」
「据说交通断绝前,每月一度均有商人或和尚造访本岛。从前——戎岛地势较目前低,相对地,海中小径则较目前高。由于环流本岛之海潮至为强劲,故若非经由该条小径,均无法抵达本岛——」
「交通之所以断绝,原来是因岛屿隆起,小径遭淹没使然——?」
那海潮的确教船只无法航行,除非是小径浮出海面,否则船只必定会被冲走。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岛上居民已有百余年未与外界接触?」
没错——吟藏说道,并拉开了纸拉门。
房内有个打扮华丽的女子,还有一个孩童。这孩童一如甲兵卫,也是坐在一床地铺上。
「贵客前来谒见第八代岛主。」
吟藏跪坐在廊下,在敷居前叩了个首。
孩童默默无语地注视着百介。
「此乃戎家第八代岛主亥兵卫大人,身旁的则为亥兵卫大人之生母寿美。」
恭迎贵客大驾光临,女子彬彬有礼地叩首致意道。
百介也鞠躬回礼。
孩童依然是毫无反应。
鞠躬时,百介微微抬起视线观望,只见这孩童仿佛一个人偶般动也不动。仿佛两眼根本没瞧见百介似的。
想到似乎该问候几句向他致意,百介于是抬起头来,但话还没出口,便听到吟藏说句「奴才告退」,并旋即将纸门给拉上。
直到纸门完全阖上为止,寿美连头也没敢抬,举止如此卑微谦逊,看起来丝毫不像方才那傲慢岛主的妻子。而且生母这个称谓,听起来也颇为古怪,让她显得不像个妻子、反而像仆人。
但百介还没来得及询问个中详情,吟藏便表示将引领他走访村庄。
与其说是宝殿,这栋建筑或许较接近神社。
虽称不上纤细,但施工品质良好,细节亦堪称细致。也不知是因岁月还是气候使然,油漆剥落颇为严重,处处可见刮损。虽称不上美观,但倒是维持得颇为洁净,看得出经过悉心打扫,就连地板也擦拭得闪闪发亮。
随处可见惠比寿的雕饰,并挂有惠比寿的御币。在约十名女官并列的玄关口换上新鞋后,百介战战兢兢地步出了殿外。
宝殿座落于岛屿边缘——位于接近本土的方角,背向入道崎而建。
亦即,百介隔着石窟中的鸟居所望见的戎之净土,其实是宝殿的背面。
门上也饰有硕大的惠比寿脸孔的雕饰。
一跨出门,便是一座高台,这下百介终于得以望见岛屿全貌。
全岛一周约有两里,背向本土的方角是一座辽阔的海湾,岛形呈凹陷的磨钵状,海湾外围还可见到几个漩涡。环流岛屿的海流似乎就是经过这些漩涡旋流入海湾,再从海湾内流出大海。同时,也能听见阵阵不祥轰声。
听来虽不似浪涛声,但此声的确是发自大海。同时也嗅得到海潮的阵阵香气。
此时,百介注意到一件事。
此处气候颇为温暖。
暖得教人难以相信自己正身处北国秋日。或许是因为如此,教人感觉不到一丝凉爽寒意,或许多少也和古怪的浑浊天色有关。可能这座岛的天上从来没放晴过罢。
朝下头走没多久,便能见到几栋简陋的小屋。吟藏解释这些屋子称为匠小屋,里头的住民称为工匠众,以制造供戎家宝殿使用的大小器具、与修缮建筑物为业。看来百介所穿的木屐,也是这些人制作的罢。
不过,看来这些人似乎并不从事任何买卖。
只负责制作供甲兵卫使用的器物。
沿途随处祭祀着惠比寿的雕像。
再朝下走,便来到一可望见海边处。
此处又有一座村落。
散布其中的,是仅在柱子上披着草席,连小屋都称不上的简陋住居。屋内只见得到神情恍惚的老人、以及浑身龌龊的孩童。住民们的衣着也十分褴褛,个个还几乎半裸着身子。
每个住民都是面无表情,别说是笑声,就连半点谈话声、甚至咳嗽声都听不见。
总之是一片静寂。
「彼等为黑锹众。」
吟藏说道。黑锹指的是农民,代表此处应该是个庄稼汉的聚落。
在住居后头,果然看得到荒芜的农田。
——不过……
此处为何如此贫穷?江户也有不少贫民,亦有身分低贱备受歧视者,当然也不乏贫民窟。周游列国期间,百介甚至目睹了许多在更艰困的环境下营生的百姓。饥馑或旱灾肆虐后的农村,景况更是悲惨。
不过……
此处住民为何是如此有气无力?
从这座岛屿的温暖气候看来,简朴的住居和衣着都不难理解。但这儿未免也太贫穷了罢?与戎家宝殿的落差实在是太强烈了。
按常理,领民若是生活困顿,领主亦难逃贫困。哪管再如何竭力榨取,毕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论如何威胁恐吓,终究还是自己的子民。但这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放眼所见,岛民悉数是瘦骨如柴。
每个看来都活像冤魂亡灵。
更朝下走,便来到了海边,亦即磨钵状的最底部。此处之后方与左右均有山峦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