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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的神鹭,或许正是你娘扮的呢。」.3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不过。

明知此人正是真凶,亦无法将之绳之以法,禅师语带遗憾地说道。

毕竟此人一切犯行,均已是陈年往事。

就连当年的奉行所都无意愿查证,如今的警察更是不可能展开调查。即便想查,已无证据可寻。哪管几名证人指证历历,本人也不可能据实认罪。不,即便本人坦承无讳,亦无法将之逮捕治罪。如今欲报此仇,亦是无从。

即便如此,禅师仍认为应向百介通报此事。

如今,小夜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过着平稳宁静的生活,知晓此事,已是了无意义。虽知此举或许是画蛇添足,仅能于小康生活中徒增怨念,但既已厘清实情,仍欲让百介知晓,否则心中绝难踏实,高僧语带悲怆地说道。

闻言——

百介诚心致谢。

虽非出自内心,仍表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一切均难逃因果报应,若此人果为真凶,终将有恶报降临其身。

百介亦表示,倘若真如禅师所言,此人不敌罪孽苛责,出于惭愧而立志出家,或许便无须再深究。

但这绝非肺腑之言。

若是放任真凶逍遥法外,百介绝难苟同。

想必那张写有若逢穷途末路,可投靠百介的纸头,原本是又市为阿蔺所写的。借此,又市悄悄将阿蔺托付给百介。倘若禅师所言属实,阿蔺乃死于慧岳之手,则此人既是杀害小夜之母、亦是杀害阿银之女的真凶。

——若是如此……

究竟该如何是好?百介无意诛杀此人,即便杀了慧岳,也是于事无补。既无法让阿蔺复生,小夜亦不可能为此欢喜。但放纵凶手逍遥法外,着实教人难以甘心。

这下,百介思及一则妙计。

偶然帮了百介一把。这下,百介又委托偶然来访的与次郎代为张罗。一如又市委托百介时从未多作解释,百介这回也未向与次郎说明任何缘由。

【陆】

为筹办百物语怪谈会而造访剑之进者,乃青鹭事件之中心人物由良公房卿。不,实为其子,即儒学者由良公笃。但若欲更进一步追本溯源,或许该说是其门下之众门生。

不久前,公笃氏所开办的私塾曾有过如此一段问答。

孔子曾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敢问塾长对神佛是什么见解——?

世间本多奇事,怪异巷说所在多有,但人世间究竟有无鬼神——?

理所当然,公笃氏给众门生的回答,是对怪异巷说必不深究,对鬼神必敬而远之,探究有无鬼神,乃无为之举。此外,神即理,佛即慈悲,理与慈悲即便不假神佛二字,亦可论之,若以此二字论之,必失论旨而离世理——此举实与弃神无异。

孰料。

众门生虽接受了对神佛的这番解释,但尚有人坚称世间必有妖怪。

俗云有教无类,知名私塾本就是弟子众多,其中或有优秀人才,但亦不乏平庸之辈。若有一人起个头,必有两、三人起哄附和,不是据传哪儿有妖怪出没,便是据说哪个人撞见了幽魂。

公笃氏虽苦口婆心地秉理否定,但仍有门生坚持不愿信服。不巧的是,此门生乃某企业之少东,公笃氏创办私塾时,曾拜其父斥巨资大力资助,故欲斥此门生之言实属无稽,亦是难为。

故此。

此门生便提议,不妨确认世间是否真无妖怪。此提议虽幼稚荒诞,却足以教名闻天下的孝悌私塾塾长苦恼不已。

到头来——此门生进一步提议,有一名曰百物语之游戏,不妨尽可能依相传之法式行之,看看是否真有异象,或真无异象发生。这提议与其说是疯狂,毋宁说是愚蠢,想必教公笃氏至感难堪。

总之不过是个迷信,试之也无妨,问题出在正确法式无一人知晓。

既欲检证,便非得正确执行不可。故此,公笃氏便央求其父公房卿,代为向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询问。

「不过,还真是教人不解呀。」

背靠道场床间(注:日式建筑内,座敷中地板最高,用来悬挂字画或摆放花卉饰品的空间)双手抱胸、盘腿而坐的揔兵卫高声说道。揔兵卫这下正在位于神乐坂的涩谷道场中,和与次郎相对而坐。

「老隐士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完全猜不透。想到老隐士的为人、个性,似乎是隐瞒了些什么。这提议虽是有趣,行事亦该含蓄委婉,但谈的既然是怪谈,我倒认为无须如此谨慎。若是过度拘泥于理法,反而变得不骇人了不是?」

「老隐士的本意,我也猜不透。」

与次郎只能如此回答。毕竟一白翁这番委托,的确是有点儿教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若要谈百物语,最后一则还请留给老夫叙述——老人向与次郎如此请求。

那么,计划是如何?揔兵卫问道:

「不是全让三游亭来说?」

「不,一白翁也要说一些,故圆朝师父只须说个一半就成。」

「一半?那就是五十则了。」

「五十成也不算少哩。想到师父平日多忙,即便是简短的故事,求其说个百则,想必也是强人所难。不难想象,这差事会有多累人罢?而且还得一路说到早晨,只怕要把师父给累昏了。」

「不过,师父要比想象中来得和气得多哩。据说还表示若是山冈先生所托,别说是一百则,就算是两百则也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还恭恭敬敬地要求,这回可否不用三游亭这艺名,而是以本名出渊次郎吉的名义参加。」

「该不是教你这张脸给吓着了罢?」

揔兵卫生得这副德行,即便不吭声也够吓人。

哪有可能?揔兵卫一脸茫然地否定道:

「师父是曾说过我这长相吓人,但仅向我开个玩笑,要以我这长相编出一则怪谈罢了。」

「想必这将会是一则十分吓人的怪谈罢。总而言之,要一人独自述足百则,的确是强人所难。随着这消息愈传愈广,除了咱们俩,届时还将有近二十人参加。只要每人说个两则,就有四十则了。」

由良公笃是不可能说的,揔兵卫说道:

「此类怪力乱神的胡言乱语,此人想必是连听都不想听罢。」

「不过,公笃氏依然得在场见证,毕竟整件事儿也是因其而起的。个人是认为应由一白翁起个头,接着再由在座其他几人接下去,待圆朝师父说完后,最后再回到一白翁做个总结。」

「问题是,该在哪儿举行?」

起初的预定地,便是这小小的道场。

但一看到剑之进带来的参加者名册,揔兵卫便一口回绝了。

始料未及的是,名册上几乎都是熟悉的姓氏,这才发现公笃氏的门生似乎悉数为名门之后。而且,就连由良公房卿也将出席。

若悉数是公卿华族,岂能让大家在这道场肮脏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此外,名册上还有几名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好事之徒,似乎悉数是知名画家、戏曲作者、俳人等文化人,其中还夹杂几名报社记者。

报社记者乃是妖怪巡查那头的人脉。据说剑之进以不将之公开报导为条件,批准这些个记者参与。

爱凑热闹的家伙还真是多呀,揔兵卫感叹道:

「真不知道为何有人偏爱参加怪谈会什么的。难道以为真会有什么异象发生?」

「应是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才想参加的罢。」

与次郎回答。这说法,其实是自一白翁那头学来的。

「若真会发生什么怪事,这些人哪可能有胆参加?」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与次郎,孝悌塾那些个门生又是怎么想的?」

「哪还会怎么想?想必是根本没什么想法罢。从名册看来,悉数是出自名门大户的少爷,想必不过是打算来找个乐子消磨时间罢了。就连上私塾学习儒学,也仅是为了打发时间罢?」

这些家伙还真是惹人厌呀,揔兵卫抱怨道。

这抱怨,与次郎也同意。

怪谈这东西,与次郎其实也爱听。断言世间绝无鬼神,未免过于无趣,有时感觉世上多少还是该有些谜才好。但虽是这么想,心底还是了解这类东西应是不存在才是。

世上绝无鬼神。总感觉若不心怀如此见解,便无法明辨万事万物。即便如此,人之判断毕竟扭曲,若不尽可能辨明一切,对一切均可能误判。如此一来,即便真见到了鬼神,只怕也将难以判明。

的确惹人厌,与次郎也附和道。

「噢?想不到你也会如此抱怨?」

「当然要抱怨。揔兵卫,假设咱们坚信世上真有鬼神、也真有种种异象,对此想必就不至于有多少期待。毕竟人不可能撞见鬼神,异象也是百年难得一见。但倘若坚信世上无鬼神……」

「原来如此。若是坚信世上无鬼神,哪天遇上时可就要大惊失色了。是不是?」

原来你也是同样惹人厌呀,揔兵卫高声笑道。

此时,仿佛是为了让道场内回荡的粗野笑声传到外头似的,突然有人猛然拉开了木门。

只见正马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外。

「你们这两个家伙。人家为琐事在外东奔西跑,你们却在这儿谈笑风生。瞧你们笑得如此快活,到底是在谈些什么?」

「你这假洋鬼子,跑个两间(注:以尺为长度单位、以贯为质量单位的尺贯法中之长度单位。一间约等于一.八一八二公尺)便要气喘如牛,哪可能东奔西跑了?倒是,场地是定了没有?」

定了。正马环视着道场说道:

「这地方如此难登大雅之堂,难不成要大伙儿坐这肮脏地板上?」

「嫌脏就给我站着。说罢,会场将是何处?」

「赤坂一家料亭。家父是那儿的常客,趁他们当日公休,借他们店面一用。」

「哼,到头来还不是求你爹去借来的,还说什么东奔西跑哩。」

也是费了一番苦心哪,正马挑个角落坐下说道:

「要借个地方彻夜闲聊怪谈,有哪个大好人愿意无偿提供场地?就连家父这关节都不好打通。他对公卿恨之入骨,就连由良卿的面子也派不上用场哩。」

「你是怎么向你爹解释的?」

「我可没任何隐瞒。有好事之徒欲聚众行百物语怪谈会,一个巡查朋友被迫担任干事,为此大感为难。与会者不乏名门大户,得找个适合的场地,以保体面。」

「原来还真是据实禀报。如此轻松便借到了一家料亭,有哪儿让你费苦心了?」

我可是费得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得到父亲首肯的哩,正马噘嘴说道:

「倒是,圆朝真会来么?」

「当然当然。不过是隐密前来,你可别张扬出去——」

真的会来么?揔兵卫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突然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嗓音如此问道。

木门再度敞开,这下站在门外的,是三名蓄着胡须的男子。其中一个是剑之进,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一个面戴眼镜、身形矮胖、看似书生的男子步伐轻盈地走进房内,语带兴奋地问着三游亭圆朝是否真会到场。

「你、你是何许人?」

「噢,敝姓鬼原,于《假名读》担任记者。」

「假、假名读?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假名垣鲁文所创办的《假名读新闻》呀,剑之进说道。

「去年才将报名改成了这以平假名拼音的简称。这位则是《东京绘入新闻》的印南君。两人对怪谈均有浓厚兴趣,这回答应不撰写报导,只求参加。总之无须担心,这回的事儿保证不会张扬出去。但虽说无须担心……」

比起他们俩的嘴,你这大嗓门还更教人担心哩,剑之进说道。揔兵卫本想将口风一向不紧的正马好好训斥一顿,但看来自己的嗓门之大,就连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是,与次郎。」

剑之进也没坐下,便朝与次郎喊道。

「噢,一切均已备妥。灯笼都张罗好了,怪谈会的进程也大抵有了个腹案。接下来,仅需决定与会者陈述的顺序——」

我没想问这个,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说道:

「这两人均准备叙述多则怪谈,这点是毋需担心。倒是,一白翁不是指定将有一名在场驱邪的和尚?」

「可是指国枝慧岳法师?」

「没错。这慧岳……」

名声似乎不大好哩。话毕,剑之进向鬼原使了个眼色。

「名声——不大好?」

「没错。药研堀的老隐士为人谨慎,应不至于胡乱推荐人才是。唉,或许不过是我多心,但据这鬼原君所言……」

此人至为危险,鬼原说道。

「危险?」

「表面上的风评的确不差,相传此人不仅擅长驱吉辟凶、加持祈祷,还能行医救人。但骨子里却是一见女色便淫心大起,还曾杀过好几个人哩。」

「杀、杀过人?」

「没错。」

印南把话接下去说道:

「平时是十分正常,一旦兴奋起来,便要失去理智,不仅好挟蛮力奸淫施暴,遇女抵抗更是下手凶残,甚至还曾数度将人折磨致死。」

为何没将之绳之以法?揔兵卫问道:

「此等好色狂徒,若不将他绳之以法,简直岂有此理?这风声未免荒唐,想必是出于嫉妒的诽谤中伤罢?」

不,这绝非空穴来风。话毕,鬼原在与次郎身旁坐了下来。

接着,身形矮胖的报社记者又凑出蓄着胡须的脸,低声接着说道:

「这法号慧岳的和尚,本是个萨摩藩士,维新前曾干过某些不宜公开的隐密差事。依理,此人应能于新政府中任职,但慧岳却弃此权利出家。」

「可是因这家伙握有政府的什么把柄?」

「似乎是如此。噢,或许真正原因,并非此人挟政府把柄作什么要胁,而是这号人物的存在原本就不该公开,故难以做出妥适安排。」

「这可是真的?」

我可不大相信,揔兵卫一脸狐疑地说道:

「干你们这行的本就是鬼话连篇,说这种话更是教人难以置信。正马,你说是不是?」

不,或许真是如此,正马说道:

「家父尝言,如今的政府官员悉数是杀人凶手。唉,或许仅是丧家之犬虚张声势,也不知此言是否真值得采信,但即使仅采信一半,或许也是真有其事。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不过……」

倘若这真是事实,一白翁为何要推荐这等角色?

与次郎坦承自己着实猜不透,剑之进亦同意道:

「在下对老隐士亦极为信任。故此,宁信老隐士推举此人,个中必有一番道理。」

「你可是认为,老隐士心中或有什么盘算?」

「这无从得知。才疏学浅如在下者,哪可能察知老隐士的心思?但倘若这传言的确属实,身为官宪,可不能视而不见。」

揔兵卫嗤鼻揶揄道:

「哼,你当的也是官差,还不和这人同样是新政府的走狗?」

「别这么损人。在下既非新政府的傀儡,亦不属萨长阀,至少还有明辨是非的风骨。别忘了在下亦是个……」

在下亦是个正义之士,剑之进似乎是这么说的,但两名报社记者却异口同声地把话给接了下去:

「是个妖怪巡查,是不是?」

「别再这么称呼我。」

「大人,这称呼哪有什么好嫌的?试想,世上有哪个巡查有幸在好事之徒举办的百物语怪谈会上担任干事?」

这两个印瓦版的说得好,揔兵卫高声大笑了起来。

「倒是,与次郎。」

这下,正马突然开口打断揔兵卫的刺耳笑声说道;

「今早你不是曾表示想到了什么点子?可是有什么企图?」

「没错,不是说你想到了什么计谋?」

原本呆立的剑之进,这下也坐了下来。

「又是企图又是计谋的,瞧你们说得还真是难听。说老实话,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点子。」真的一点儿也不特别,不过是突然间的灵机一动罢了。

听说由良公房卿也将与会时,我立刻想到,不妨开个小玩笑。

要说就把话给说清楚,揔兵卫厉斥道:

「少学咱们这巡查大人卖关子。」

「噢,其实……」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为何要参加这种聚会罢了。」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

「对公房卿而言,此事哪有什么重要?不过是其子与几名愚昧门生起的一场争执。再者,争论世上有无妖怪,议题本身也是幼稚至极。不过,这都比不上真正召唤妖怪这主意来得荒谬。别说是公笃氏本人对此不以为然,就个人所知所闻判断,公房卿对此类争议应也是毫无兴趣,理应透过咱们这位妖怪巡查代其子打理便可。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答:

「若不是公房卿出面,场面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大罢。」

的确是如此。将与会的文化人,想必悉数是公房卿邀来的。否则公笃氏对此必是提不起劲,对提振私塾名声想必也是毫无帮助,理应不至于四处张扬。正马所言至为有理,把场面弄大的,理应就是公房卿。如今已是如此大阵仗,公笃氏即便想打住,也已是骑虎难下。

不过,与次郎怀疑。

或许最欲进行百物语的,其实是公房卿。

上回的青鹭事件,到头来得以平安落幕。

虽有公笃氏之亲信出人意料的脱逸常轨之举,除此之外可谓一切平安。听取一白翁之建议后,剑之进仅告知公房卿,世间确有青鹭显灵之说。

当然,公房卿始终不知这场青鹭显灵的背后,其实是御行又市一伙人所设的巧局一事。不,这真相,就连剑之进等人也不晓得。

知真相者,仅一白翁、小夜、及与次郎三人。

亦即。

公房卿已相信世上真有鬼神。

毕竟,自身经历教他不得不信。

故此。

公房卿可能有意借此证明。

世间是否真有超乎人知之鬼神——

或是否真可能发生超乎人知之事——

与次郎如此判断。

或许,不过是自己多心。

——唯有虽知谎言非真,但又诚心信之,人方能安稳度日。

——虽置身五里雾中,双眼为谎言所蔽,但仍能遨游梦中。

——虽明了梦境非真,仍对其深信不疑,

——唯有如此活于梦中,

人方能安然度日。据说御行又市曾如此说。

那么,就让公房卿再作场梦罢,与次郎心想。

最初的青鹭化身,乃山猫回阿银所扮。

二十数年前的青鹭化身,则为小夜之母。

据信,小夜与阿银貌似挛生。

若是如此……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与次郎再度搪塞道。

【柒】

现场立起了一面素净的白屏风。

白屏风被染成了一片青蓝。就连其上的阴影也呈深蓝色。

在一片青蓝的房内,在座者也个个被映照得有如死人般惨白。

百物语的舞台,远比与次郎预想得更为骇人。

待关上每一扇房门,并将青灯笼点燃后,赤坂这家料亭房内已非人世光景。

上座坐着由良公卿。其子由良公笃紧邻其右,其左则是见证人兼驱邪法师国枝慧岳。一脸紧张地紧邻法师而座的乃这回的干事,即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孝悌塾的六名塾生,则是面对庭院并排而坐。

于公笃氏身旁就坐者,依序为一姓桃井之戏曲作者、姓东田之俳人、姓鹿内之本所碁会所主、姓渡边之坂町药种盘商、孝悌塾番头,吊儿郎当地歪坐最远处者,则为绘师河锅晓斋。

距离稍远处,还坐有《假名读》编辑记者鬼原俣吾、与《东京绘入新闻》的印南市郎兵卫。公房卿之正对面,还设有供出渊次郎吉与三游亭圆朝就坐的坐垫。

坐垫旁,则坐着因驼背、蜷身而显得更形矮小的一白翁。

揔兵卫手持竹刀,伫立于面向房门外走道的屏风旁。圆朝与负责领圆朝进场的正马,想必就在纸门的另一头做准备。此外……

坐在一白翁身旁的与次郎则负责拔除灯芯。每说完一则,便由他趋身上前,自灯笼中拔去一只灯芯。

历经一番绞尽脑汁的推敲,与次郎一行人决定采最简单的法式。

尽览书卷后,除置镜、缚指之外,还找着了诸如置刀以为驱邪、或吊挂旧蚊帐等法式,但到头来,还是采信一白翁的说法,判断这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虚招。

只要有盏青灯笼便成了。

虽于此世却不似此世。虽点灯却不见光明。虽非白昼却不似夜晚。虽昏暗但亦非漆黑。如今,此处已成人间与他界、梦幻与现实、幽冥与现世间交叠之秘境。

既非虚构,亦非事实。既非现在,亦非过去。

待一切准备就绪,太阳早已西下。

将百支灯芯悉数点燃后,与次郎立刻自灯前退下。

映照成一片青蓝的房间,随着与次郎硕大蓝影的抖动歪扭摇晃。只见这蓝影逐一自安静就坐、分不出是生是死的众与会者身上轻抚而过。

返回一白翁身边的坐席后。

与次郎隔着灯笼,望向正对面的公房卿。

在朦胧青光下,别说是神情,就连长相也难以明辨。

即便是坐在自己身旁的老人,长相也变得难以辨识。此时在他看来,一白翁活像个一脸皱纹的野蓖坊(注:一种体型如人,但面无五官的妖怪)。

仿佛正是在等待与次郎就坐,此时纸门突然给拉了开来,圆朝在正马引领下入场。

这位身材消瘦、眼上一对深邃的双眼皮、看似有点儿脾气的咄家(注:以口述落语、人情咄、芝居咄、怪谈咄等为业者,亦称落语家),先是将坐垫往旁一拉,方才就坐,接着便彬彬有礼地向大家低头致意。

「全来齐了。」

剑之进说道。

一白翁微微颔首。

「人云世间无鬼神。」

老人突然开口说道。嗓音竟不似往常般嘶哑。

「然,亦有人云世间有鬼神。也云议论鬼神,必将召徕鬼神。今夜,吾等将循往昔之百物语法式,于一夜间述足百则鬼怪故事。老夫乃药研堀隐士一白翁,昔日曾浪迹诸国,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仅能遗世独居。首先,将由老夫起个头,向诸位叙述昔日曾以这双蹒跚老腿亲临、以这对昏花老眼目睹、以这对重听老耳听闻之多则奇闻异事——」

四下一片静寂。

越后小豆洗水溺僧人致死。

击杀八王子野铁炮怪人。

甲斐之白藏主狐幻化为僧训诫猎民。

小冢原之不死狐怪三度死而复生。

伊豆巴之渊舞首事件。

尾张之飞缘魔召唤火气。

淡路岛芝卫门狸为犬所噬。

濑户内之船幽灵震慑藩主。

能登马饲长者吞噬活马。

土佐七人御前肆虐害人。

品川柳女夺取人子杀之。

男鹿冲大鱼岛赤面惠比寿怪谭。

京都帷子辻突现女尸。

摄津天行坊大火焚毁代官所。

远州山男掳人事件。

池袋村蛇冢幽魂肆虐。

老天狗随火柱升天事件。

一白翁以淡淡语气逐一叙述。虽不至于则则骇人,但无一不令人啧啧称奇。

这些故事,与次郎大多曾听说过。

况且,与次郎还知悉其中几则怪谭的真相。虽然一旦了解个中经纬,便能明了一切不过是平凡无奇的诈术。但一旦被当成故事叙述——

可就纷纷成了怪谈了。

一白翁所叙述的最后一则,便是五位鹭化身为女,泛光飞离一事。

也不知是何故,与次郎开始紧张了起来,频频注意公房卿的神色。但别说是脸孔,就连身躯也看不清。

与次郎业已拔除二十来支灯芯。

唯一能听见的声响,仅有衣裳的摩擦声、与微微的咳声。

房内变得益形昏暗。

接下来,轮到了印南。

印南佐以手势动作,叙述了几则采访新闻时遭遇的奇事。

由于内容多半未曾听闻,再加上说者描述得活灵活现,与次郎不禁听得入神,有时还被吓得不寒而栗。

印南说了十五则,与次郎也拔去了十五支灯芯。

房内变得益发黑暗。

此时看来,在座众人已是个个貌似亡者。

亦即,自己看来想必也像个亡者,与次郎心想。

接下来,由鬼原接棒。

叙述的均是取材自江户时代诸多随笔的怪谈。

与次郎——不,想必剑之进亦如是,几乎悉数阅览过这些书卷。因此,十分清楚大抵都是些什么样的故事。

即便如此,聆听时仍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或许是因鬼原的叙述颇为巧妙,带有热切的抑扬顿挫,但似乎不仅是如此。

此时,仿佛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压迫,房内空间教人感觉十分扭曲。也不知是因房内气氛益形紧绷,抑或空间密度益形浓缩,甚至可能是自己变得益形稀薄,教人连对些微动作也变得异常敏感。仿佛光是坐着,便要教一股气给压扁。

鬼原同样是叙述了十五则。

与次郎也拔除了十五支灯芯。这下,灯芯仅剩下一半。

即便还有一半,房内也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灯笼,可说是什么也瞧不着。每个人影都变得一片模糊,个个溶入了青蓝的黑暗中。虽知众人仍端坐不动,但除此之外,一切均已无法判断。众人唯一能瞧见的,唯有坐在灯笼旁的与次郎朦胧的身影。

接下来。

终于轮到圆朝出场。

不过,并未让与会者知道此人便是圆朝。

刻意先藏身密室,待房内被染成一片青蓝后再引领入场,其实是为了不让众人察觉圆朝的身分。戴面具毕竟过于滑稽,故到头来仍安排圆朝以真面目出场。想必无人想到,这名闻天下的名士竟会在这等规模的聚会上现身。即便或许一旦开口,仍有暴露身分之虞,但终究好过招摇入场。倘若事前便知此人是圆朝,或许听者便要心怀欣赏名人献技的期待。若是如此,故事说来恐怕便不够骇人了。

敝姓出渊,来自汤岛,圆朝说道。

接下来,便开始缓缓说起众人从未听闻的怪谈。

果然巧妙。

听来着实教人着迷。

待回过神来,才赫然发现自己的脸已转向嗓音出处,就连身子都给探了出去。听得正入神时,又突然给吓个一大跳,虽看不清其他人是什么模样,但想必和与次郎应是没什么出入罢。

叹息、吸鼻涕的声响同时传来,想必大家都是同样反应。

将人诱入,又突然推出。将人钓起,又突然抛下。

果真是个高人。

故事内容、叙事技巧均属上乘,教与次郎由衷佩服。

这果真是场豪华飨宴,与次郎心想。

在圆朝高明技巧的搅拌下,房内的黑暗原本就慑人,这下竟变得益形沉重。一字一句,教人感觉到一股无以名状,犹如双腿痉挛、肩头紧绷的压迫感。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黑暗已将周遭吞噬大半。

如今,房内境界已无可辨识。

唯有话语传入众人耳里。

这话语,竟化为明确实像。

原来如此,原来人就是这么进入故事里的。

原来得将古与今、今与古流转替换。

悉数说完后,与次郎小心翼翼地悄悄站起。

第九十九则就此落幕。

【捌】

接下来,就是第一百则了。

若吾等就此打住,各位便能保安泰,但今夜可不能如此。接下来,就由不成材的老夫,为各位作个总结。

这下已过丑时三刻,已是连草木皆休眠、妖魔皆现身的时刻。述完这第一百则,是否真有异象将起?

若有任何异象,将由或许仍在座的法印(注:僧侣最高阶的法印大和尚位之简称,相当于僧纲之僧正。下尚有法眼、法桥等僧阶。但古时日人亦常以此称呼山伏或祈祷师)国枝慧岳法师施法驱除。不过,自老夫所在之处,并无法瞧见法师。

难不成——法师业已离座?

房内已是如此漆黑,想必各位亦无法瞧见老夫的神情。

好的。

或许,各位宜先确认与自己紧临而坐者是否依然在座。即便仍在座,也难知究竟是否仍为本人,不,甚至是否为人,想必也已是难以确认。

如今,灯芯仅余一支。

着实教人惶恐不安。

那么,就由老夫为各位叙述一则风神的故事。

此事发生于距今十三年前。

不,也或许是更早以前。老夫活到了这把岁数,实在是记不清了。

总之,或许是更早以前的事儿。

当时,有两名年轻的男子。

此两人胸怀豪情壮志。唉,年少时,每人均曾胸怀大志,待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可就要消磨殆尽了。

这大志,并非赚进千万银两、或尝遍天下珍馐,而是颠覆天下,创立富强新世。

是的,这志向本是立意良善,男儿胸怀如此梦想,绝无任何不可。

但壮志也可能成为扰人烦恼之源。倘若人过于渺小、志过于豪壮,压根儿无从实现。

凡是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

但心怀壮志,有时也能让人达成原本难及的目标。

当然,不可及之事终究是不可及。

总而言之,此二人亟欲一酬壮志。

为此浪迹天涯。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实现远大梦想。

某日。

两人来到山科一带。

于山中见一石雕神像。

此像,乃风神之像。两人向这石像许了个愿。

祈求风神保佑,助己成就心中壮志。

唉。

虔诚祈求一番后,两人离开了京都。

接下来。

噢,至此为止,尚未有任何不妥。毕竟,两人仅是祈求神佛佑己酬志,便离开了京都。

不过……

各位认为到头来,此两人都做了些什么?

竟是杀人。

没错,就是以刺客为职。唉,虽说为了巨大改革,些许牺牲亦是在所难免,这本意可谓合理。不过,凭此两人的能耐,就只能干这等差事。

唉,毕竟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而这两人唯一能及的差事儿,便是杀人。噢,不过要取人性命,可不是人人都下得了手的。

各位说是不是?

敢问在座的各位,可有谁曾杀过人?想必是不曾有过罢?若有哪位曾干过,可就吓人了。杀生,乃天地难容之重罪。

较任何罪都来得罪大恶极。

而这重罪,必将深植凶手心中。杀过人的记忆,注定要侵蚀凶手的心灵。

即便如此,两人毕竟是为一酬壮志而举屠刀。

大志,时能让人忘却心中痛楚。

不知不觉间。

两人之心渐起变化。

唉。

其中一人开始感觉空虚。哪管自己费尽浑身解数,狠下心挥刀斩人,却仍无法成就一己壮志。心生如此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另一人,可就不是如此了。

此人开始纳闷,为成就壮志而杀,与恣意妄为的杀,哪有什么差异?

哪有可为天下国家而杀,却不能为其他理由而杀的道理?或许无论如何,杀人总该有个大义名分。但若是如此,只要随手找个理由凑合,不就得了?

唉。

某天,两人于山腰袭击一名飞脚。

此举乃是为了夺取飞脚所持之书状。想必是往昔人称密书一类的东西。

唉,其实,两人仅需撞倒飞脚夺取信函,便可完事交差。毕竟飞脚的性命与书状的内容本就毫无关系。

但当两人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追上这飞脚时,其中一人竟举刀一挥。

从身后来个袈裟斩(注:剑道中将人体由上至下斜切的刀法),一刀便毙了这飞脚的命。另一人见状大惊,此行仅需夺取书状,何须取人性命?

并严斥同侪为何做无谓杀生。

哪知另一人竟如此回答:

既是杀生,哪有有益、无谓之分?

既是人命一条,哪有飞脚、武士之分?

又哪有武士可杀,飞脚却不可杀之理?

听闻这番辩解,另一人本欲辩驳,孰料竟找不出任何理由。一如这同侪所言,杀生本属无益。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杀生绝无有益之理。

两人就此决裂。

一人径自下山,从此放下屠刀。

另一人则遁入山中,杀害了一名无辜女子。

唉。此女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山民之女,还带着一名年方八岁的可爱女娃儿。两人碰巧行经飞脚丧命之处,这下可就是在劫难逃。

没错,此女当然是吓得魂飞魄散,更何况,还带了个娃儿。

两人屏气潜藏,但终究还是教凶手给寻获。事到如今,仅有遁逃山中一途。

穿越竹林、踩过藤蔓,此女抱着娃儿死命窜逃。山中本难行,尤其是连山路都没有的深山,当然教一介弱女子跑来连连跌撞。

不仅衣裳被划得稀烂,手脚也伤得鲜血直流,尽管如此,此女仍死命奔逃。

毕竟背后有个提刀男子执拗追赶。

唉,最后还是教凶手给追上了。

讽刺的是。

此女遇害处,竟是那风神石像旁。

此时,此男已丧失理智,先是轻挥一刀,划破女子的衣带,衣裳随刀褪落。男子便将浑身是血的女子压倒在地,当着,嚎啕大哭的娃儿的面……

唉。

逞了兽欲。

如此凶残,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泄欲后,男子便将女子乱刀斩死。

并将娃儿推落悬崖。

实在是禽兽不如。

这下。

突有一阵风吹起。

风中还有个声音问道:

为何如此残虐不仁——?

男子高声回道:

反正横竖都得杀,下手前奸之为乐,有何不可?若未淫便杀,难道就是无罪?

吾人曾发愿祈求酬志。今日此举,乃为酬志所为。

若有任何不妥,尽管告知。

然神明未作任何答覆。

因此事已是对此人的惩罚。

事后,此人将原有壮志悉数抛诸脑后,屡屡淫人、杀人,受害者不计其数。

另一人则有感自身罪孽深重,就此放下屠刀。心中苛责,自此不再蓄积。至于另一人……

则是一见女子,便感到一阵风吹拂。而眼前之女,悉数化为与当日奸杀于山中之女同一样貌。

如此一来,除了将之奸杀,别无他法可忍。罪业与日俱增,终教此男无法承受。原本尚有壮志抚平心中痛楚,如今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虽然如此,每见年轻女子,仍感觉有轻风吹拂,薰心色欲亦随此涌现。

因此。

即便精神、心灵早已是残破不堪,此男——

仍仅能任凭这阵风恣意摆布。

【玖】

话及至此,突然有阵风自众人背后吹入房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碰撞声。

接下来。

国枝慧岳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嘶吼。

慧岳推倒了身旁的屏风,接着再度嘶吼起来,并转身大步向前踢倒青色灯笼,紧接着又朝百介的方向跑来。

——这就成了。

百介心想。想必慧岳,不,喜左卫门业已失去理智。

听见百介所述竟是自己的犯行,岂可能放过对这秘密知之甚详,并于众人面前加以暴露的百介?

若是在普通状况下,或许仍能装傻赖帐,但这回身处的乃言语化为实像的百物语会场,况且时逢可能将故事化为现实的百物语之最后一则。

这下看来,慧岳将杀了百介。若百介死于慧岳之手……

这就成了。

如此一来,慧岳必将遭逮捕,毕竟此时有内务省警视局的巡查在场。而与会的知名艺人、画家、及华族若是目睹有人遇害,也绝无可能放任不管。

这就是百介的复仇。一场称不上高明的局,一则仅为激怒对方而罗织的拙劣故事。

自己已是个枯瘦老头,只消一击,便注定命丧黄泉。

百介阖上双眼。

忆起自己所见识的首出又市的局,也是场百物语。

如此结局,是否能为阿蔺、阿银报一箭之仇?是否能抚平小夜的忿恨?

熟料。

这一击,竟迟迟没有降临。

百介睁开双眼——

望见大厅正中央有团黑影不住蠕动,同时还发出阵阵嚎泣:

我错了,饶了我。

突然间,眼前被映照得一片雪白。回过头来,只见仓田正马手持蜡烛为自己照明。

眯起双眼把头回过,只见国枝慧岳已蹲在被踢毁的灯笼散落一地的大厅中央。颈子教涩谷揔兵卫给牢牢掐着,而矢作剑之进也伫立一旁,望向他双手紧抱的脑袋。

「慧岳法师方才所说,可是实言?」

「饶了我,饶了我。确、确是实言。那老头所述,也是句句实言。」

剑之进一脸困扰地说道:

「若是如此,在下必须将法师绳之以法。」

「绑、绑罢。要、要绑就快。我早已痛苦难当。若,若要承受如此折磨,还不如将我给捉拿正法。拜、拜托大人为我定、定罪。」

好让我赎罪罢,国枝慧岳紧抓着这妖怪巡查的衣摆嚎泣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活像是教狐狸给唬了。

完全弄不清情况到底是如何了。

百介赏了自己一个巴掌。完全料想不到这场理应玉石俱焚的局竟能顺利奏效。

不消说,百介这招乃是依又市的技俩设下的陷阱,但事前仅能赶鸭子上架地仓促筹划,毫无可能如又市般布出精致的局。虽说是惊天动地,但充其量不过是将经纬据实叙述,试图借此激怒对手自暴其罪罢了。

原本百介已作好在挑拨、激怒对方后,旋即牺牲自我的准备。

孰料——

竟逼得凶手惊惧惶恐、嚎啕大哭,还主动将一切全盘托出。

难道有人在同时设了另一个局?

——百介睁大双眼,环视房内。

只见以圆朝为首的众人,个个惊讶不已。

由良公笃似乎也是一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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