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后巷说百物语》作者:[日]京极夏彦【完结】 > 后巷说百物语.txt

第 3 页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在此处,百介见到了一个比至今见过的任何渔村都要凋敝的聚落。虽有披挂鱼网的柱子,却看不见任何小屋。

坐在凉席上补鱼网的老人们,在百介眼里个个显得有如行尸走肉。

「彼等为福扬众。」

「福扬众?」

「是的。」

「难道彼等的工作不是捕鱼?」

是否因这座岛屿资源贫瘠,因此将海产称作「福」?此处哪捕得到鱼——吟藏缓缓地摇着头回答:

「彼等之职务,乃捞获奉戎神之召唤漂来之福材,并将之搬运至御福藏(注:藏为仓库之意)。」

「福材——?」

这古怪的字眼教百介甚感困惑。

吟藏以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语调说道:

「若无戎神以神力庇护戎岛,吾等绝无可能在此营生。故一切均为戎神之福德庇荫。」

小弟依然不解,百介问道:

「对本岛而言,何谓福德?」

看来本岛毫无可能致富——百介原本想补上这么一句,但连忙把话给吞了回去。

「本岛至为贫困,土壤贫瘠、亦无鱼获。不过——」

请瞧,吟藏手指前方说道:

「请瞧那漩涡、那潮汐,不论是流向远洋、流自本土、抑或流于海上,皆将自那海湾流入本岛。为鱼网所捞获者并非鱼获,乃福材是也。」

「何谓福材?」

——是漂流物么?

的确,似乎也有人将海上之漂流物称作惠比寿。据说此说法乃根据远古传说——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蛭子神曾被摆在空穗舟上漂流海面的典故而来。

而蛭子神与惠比寿神被视为同一个神明。

惠比寿即为漂流之神。

根据百介的理解,所有漂流物——包括浮尸在内——均可被称作「惠比寿」。而由于惠比寿为福神,或许正是基于这个典故,才将漂流物称为福材的罢。

「彼等若是将捞起的漂流品略事清理,并将之运至甲兵卫大人之御福藏,便可依福材之价值获赐相应之粮食。」

「粮食——?」

「也就是食物。」

「甲兵卫大人以食物向彼等购买福材?」

「购买——?」

这问题似乎教吟藏大感困惑:

「非也。彼等将为此获赐黑锹众所耕种之谷物,偶尔亦可能获赐剩余的鱼。」

「剩余的鱼?」

本岛为戎神所有——吟藏说道:

「即代表岛上之一切,下至每根草或每粒砂,均为主公所有。凡生长于岛上之农作物、漂流至岛上之物品、乃至生息于岛上之人民,当然均为甲兵卫大人所有。此乃本岛之诫律。」

「诫律——?」

「拜此诫律之赐,吾等方得以存活。」

话毕,吟藏垂下了头。

一切均为甲兵卫所有。

就连岛民们也不过是为岛主的「所有物」——也就是财产?

百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

接下来,恭请贵客参观御福藏,吟藏说道。

「御福藏——?」

「是的。据说今晨有稀世珍宝漂至——主公获报至为欢欣,欲邀贵客一同观赏。」

「稀世珍宝——?」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想到漂浮于江户水道上的多为水草与垃圾,即便绞尽脑汁再如何努力想,百介还是只能想象到流木一类的东西。

要不,难不成是?

——溺水死者?

料想死尸多半会漂至河岸。

神情恍惚地往来岛上的岛民个个默默不语、有气无力,教百介越看越感厌烦。见着这些人,只会让人干劲全失。

但一股较厌烦更为强烈的怒气亦在百介心中涌现。这令人焦虑的愤怒究竟是从何而来?百介不禁自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怒气并非出自对贫穷的歧视。百介不仅天生厌恶阶级歧视或身分歧视,甚至常对贫民之生活方式心怀强烈的共鸣与憧憬。

前往仓库途中,百介亲眼目击的岛民生活——就百介所知——已可说是最为贫贱的生活。男子们个个衣衫褴褛、形同半裸,不仅眼神空洞,动作亦至为缓慢。动作缓慢多肇因于长期饥馑,可见这些岛民可能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除了撒网、收网之外,这些人完全无活可干,而且还哪儿也不去,也没有任何期盼,只是日复一日干着同样的活儿。既无娱乐、亦不养生。如此度日,当然只能活得像有气无力的亡魂。百介抬头仰望戎家宝殿。

「岛上大概住有多少人?」

应有约二百五十名,吟藏回答道:

「工匠众共五十名、黑锹众共百名、福扬众亦有百名。」

「那么,宝殿内的人是——?」

「小的所属的世话众共有十名——小的即为世话众头。此外,亦有以维护本岛诫律为职责之奉工众四名,以及夜伽众的姑娘。」

「夜伽——?」

「不论身属何众,只要家中有女,年至十三便须献入闺房,至二十岁时方得下赐。」

「下赐——?」

「是的,意即与某人成婚。」

「噢——」

意即在那之前,每个姑娘都是甲兵卫的妾?如此说来,先前闺房内的所有姑娘,亦均为甲兵卫的——

泄欲工具。

不过,吟藏说道:

「怀了甲兵卫大人骨肉的姑娘可被奉为生母,留居宝殿。而被奉为生母者,将被下赐予世话众。」

「世话众?意即——?」

寿美乃小的之妻,吟藏说道。

「这——?」

不对。

不该这么想。

这座岛并不属于百介所居住的国家,一切都依截然不同的规矩运作。就连这等事——在此地「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名曰寿美的女子并非甲兵卫之妻,不过是为甲兵卫传宗接代的——

「工具」罢了。

而身旁的吟藏也不过是甲兵卫的贴身物品之一。不,包括所有岛民在内,整座岛上的一切均是甲兵卫的财产。因此他……

完全可以恣意妄为。

这下,两人抵达仓库门前。

这是一座门外饰有惠比寿脸孔雕饰的巨大仓库。

乘轿的甲兵卫已抵达仓库门外。抬轿的男子们应该也和吟藏同属世话众罢。除此之外,还有四名作神官打扮的男子围在轿外,看来应该就是吟藏曾提及的奉工众罢。

此四人之职责为维护诫律,看来性质应与奉行相当。

山冈先生——甲兵卫高喊道:

「你终于来了,进仓瞧瞧本公的财富罢。」

「是——」

「开门。」

奉公众打开了仓库的大门。在哪儿?在哪儿?一下轿,甲兵卫便边问边走进仓库中。

吟藏催百介跟着进去。

奉工众守在门外两旁。

百介只得视线低垂,一张脸背向四人地步入仓库。

抬起头时,百介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液。

仓库内有金、银、玉石、珊瑚、以及各种如梦似幻的宝物。不,不仅如此,还有形形色色的行李、衣裳、饰品,甚至是各类前所未见的珍品,多不胜数的宝藏在房内杂乱无章地堆积如山。

除此之外——

为数惊人的牌位也吸引了百介的目光。

虽然仔细一瞧,发现它们的形状与常见的牌位略有出入,但应是牌位无误。数百片经过加工的木片上写有许多名字,在昏暗的仓库中井然排列。

牌位旁——

还坐着三名颈枷铐首的男子。

只见三人口含猿辔(注:塞于口中防止出声,用以剥夺受害者口部自由)、双手缚背地正坐于石头地板上。

——此三人……

正是仁王三左、快腿贰吉、以及山猫与太——

亦即将百介抛入海中的三名盗贼。

这伙盗贼乘船航向这座岛屿,仅能听认那海流摆布。即使没翻船,也注定要被卷入漩涡流进海湾、冲上岸边。

不过——纵使能安然登陆,看到岛民们活得如此匮乏,根本找不着任何可偷可抢的东西,既无财物可夺,当然也没必要杀人,这伙盗贼只得前往戎家宝殿试试运气。

想必就是这么被逮着的罢。

甲兵卫走向被缚的三名盗贼面前,一一端详过每一个盗贼的长相后,便眼神凶险地朝站在门口的吟藏问道:

「吟藏,这些就是这回『漂至本岛的东西』?」

「是的。」

「那么,就为它们烙印罢。」

遵命,吟藏回道,接着便向门外的下属下了命令,甲兵卫则是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伙盗贼。不出多久,两名手提一只火钵的世话众、和四名奉公众走进了仓库里。

一名头戴红色乌纱帽的奉公众走到三左面前,世话众旋即朝他递出了火钵。甲兵卫再度朝三左瞪了一眼,开口问道:

「你不想被烙印罢?」

三左两眼瞪得斗大,头戴红色乌纱帽的奉公众从火钵中掏出一支烙铁,只见烙铁尖端还烧得红通通的。

三左一张脸旋即涨得通红。

他剧烈地摇着头,但嘴里毕竟有猿辔堵着,想吭也没办法吭一声,只能呜呜呜地死命呻吟。

「什么?不想?那么,就由本公来为你烙个印罢。」

——烙印?

这下百介终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了。

耳朵里先是听到嘶的一声,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口齿不清的惨叫。

鼻子里也嗅到一股肉类烧焦的臭味。

百介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看到两名奉公众正将火红的烙铁压向三左的额头上,碰上额头时还冒出了一缕黑烟。

抽开烙铁后,这名盗贼的额头已经被烙上了一个鲜红的「戎」字。

「你已经成了本公的财产。到死为止都是本公的财产。」

甲兵卫说道,接着又望向一旁的贰吉。

贰吉先是浑身不住颤抖了好几回,接着又呜地呻吟了一声,旋即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不出多久就让人给制服了。

不忍再看下去的百介,只得蹙着眉头别过头去。

这回又听到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两名盗贼都成了甲兵卫的财产。

「山冈先生。」

名字被这么一喊,百介感到一阵心惊。

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恐惧。

「小——小弟……」

百介掩着额头躲向仓库一角。

「请、请饶了小弟罢,小、小弟不过是……」

这下完了。

原本百介还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但倘若岛上的一切均为甲兵卫的财产,那么百介自己——

不也成了甲兵卫的财产?

「山冈先生在怕什么?」

甲兵卫一脸讶异地问道。

「请、请不要将小弟烙印。小弟不过是——」

「山冈先生为何说这种怪话?本公哪可能对贵客做这种事儿?」

「贵——贵客?」

甲兵卫两眼圆睁地环视仓库内说道:

「凡漂至本岛的东西,净是本公的财产。」

甲兵卫张开双臂说道:

「不论是金、银、珊瑚。」

接着又转过身子说道:

「抑或是盔甲、小判金币、行李、书画,净是本公的财产。」

甲兵卫一一指着仓库内的收藏,继续说道:

「凡是漂流至本岛者,不分人或物,皆为本公的财产。不过——」

这下甲兵卫伸手指向百介。

「若是走过来的,就是贵客了。是不是?做人总得讲点儿道理。被烙印者,即成为本公的财产,但本公为何要在贵客身上烙印?若是如此,岂不是和盗贼没两样?难道山冈先生以为,我甲兵卫已经老糊涂到连这点儿道理都分不清的程度?」

先生说是不是?甲兵卫问道。

「讲——道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唯有随环流本岛的海流漂流至此的东西,才会被归为甲兵卫的财产。

而出于巧合——纯粹是出于巧合——百介随着自己的决定,凭自己的一双腿沿着那条小径走到了这座岛上。

因此——

——就成了贵客。

海上有一惠比寿岛,

人迹罕至飞鸟难及。

岛上满是金银珊瑚,

亦不乏财富珠宝。

漂流至此者入仓中,

步行至此者上客座,

死时面如惠比寿。

凡人至此均不复还,均不复还——

百介忆起了这首阿银所吟唱的歌。

多谢主公开恩——百介叩首回礼道。

这下,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他心中涌现。

甲兵卫和奉公众或许都不会对百介施以任何危害,至少人身安全是有所保障。但正因如此,百介才会感觉到这股无以名状、深不见底的恐惧。

「山冈先生。」

甲兵卫走到百介面前蹲下身子说道:

「先生方才也瞧见了罢?从外界漂流至此者是何其有趣,竟然胆敢开口拒绝,不听从本公的命令。先生说这是奇怪不奇怪?」

「噢——那么,岛民们是如何?」

「岛民们怎么了?」

「岛民们——难道就不会开口拒绝?即便——主公命令他们烙上印……」

「拒绝?为何?为何要拒绝?」

「为何要拒绝?这……」

「先生这番话,本公完全无法理解——」

甲兵卫站起身来说道:

「——若是不想,便会开口拒绝。若未开口拒绝,就代表不会不想。因为不会不想,也就不会拒绝。喂,吟藏。」

是,吟藏应道。

「若要被本公烙印,你会拒绝么?」

「决不拒绝。」

并不会不想?百介惊讶地望向吟藏。

只见吟藏的神情未有一丝动摇。

「为何要拒绝?小的完全无法理解。」

「这……」

「任何人均应奉甲兵卫大人之命行事。若无法达成大人之命,或许感到悲哀、伤痛,但若能顺利达成,便应感到欢喜。因如此能让甲兵卫大人欢喜。故岂能有想或不想之别?这道理——大人难道不明白?」

原来——此地要求的是绝对服从。

不,这算不上是服从。

因为这并非出于强制。

而是「理所当然」。

岛民们毫无受甲兵卫支配的自觉。或许不该说是没这种感觉,而是甚至连这种概念也没有;亦即岛民们根本不懂得强制或服从是怎么一回事儿。若是如此,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认为自己为甲兵卫所榨取。不满或违抗,在这岛上并不存在。若是甲兵卫要他们死,他们一定会立刻从命,乖乖受死——不论情况如何,对岛民们而言,这都是理所当然。故此,打一出生便在此种环境下成长的岛民们,从来没有忤逆甲兵卫的选择。

——就是这点。

百介稍早所感受到的愤懑,应该就是出于对这不合条理的规矩所感觉到的焦虑罢。

岛民们活得如此贫苦。

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过的日子是何其悲惨。

没有任何人质疑。没有任何人不满。因为他们原本就缺乏这类情绪。

这座岛已经在这种状态下孤立了百年余。根本没有任何对象可供比较。

岛民们那更甚于倦怠、闭塞感的有气无力态度,或许正是出自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生活心怀不满的风气。

日子都已经过得如此凄惨了。

大家却不曾感觉艰苦、从未试图抗拒、亦不懂何谓唏嘘。

只不过——百介依然猜不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好。虽然明确感觉到有哪儿不对劲,但对一切仍无法断言。

就是这点教百介感到焦虑。

也让他倍感愤懑。

若当事人不自觉日子辛苦,未心怀任何不懑,旁观者不也没什么好追究的——?

的确是如此。

——不过。

倘若岛民们不曾感觉艰苦、从未试图抗拒、亦不懂何谓唏嘘。那么,理应也不知欢喜、开怀、和快乐为何物。

——若是如此。

这可就称不上幸福了。

百介向吟藏问道:

「可否向吟藏先生请教一件事儿?」

大人直说无妨,吟藏面无表情地回道。

「这座岛上的人——是否『从来不笑』?」

「笑?」

吟藏神色不改地朝奉公众望了一眼,接着才回答:

「本岛严禁嬉笑。」

严禁……

「为何——严禁嬉笑?」

「自古便有此规定,唯有在死时方能嬉笑。」

「死时——」

百介朝甲兵卫望去。

甲兵卫似乎未曾留意百介在说些什么,只是像个孩童般兴味津津地打量着惊惧不已的盗贼们。

奉公众的其中一名说道:「不可嬉笑。」

另外一名接着说道:

「不可点灯。」

此乃本岛之诫律,剩下两名说道。

「岛内一切均为主公所有。」

「主公之命胜过一切。」

「此乃至高无上之诫律是也。」

「若有违诫律,将导致惠比寿之脸孔转红。」

「若脸孔转红,本岛亦将随之湮灭。」

没错、没错,奉公众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此时,甲兵卫突然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

「这三人究竟想拒绝什么,本公还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想必山冈先生也想瞧瞧罢?」甲兵卫望向百介问道。闻言,百介低下了头。

「果然也想瞧瞧是罢?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话毕,戎甲兵卫便转身离去。

【捌】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

正马说道:

「如此暴政,哪可能不引起暴动?老隐士,在下虽相信老隐士并非吹嘘,但此事实教人难以置信,不知老隐士之陈述是否有夸张之嫌?」

老夫仅依实情陈述,绝无分毫夸张不实。一白翁回答道。

「不过,方才老隐士所提及的黑锹众,这些农民所收成的作物必须悉数上缴戎屋敷?」

「的确是如此。」

这可能么?正马转头望向揔兵卫说道:

「就连五公五民都可被斥为苛政了,住民哪可能不心怀愤懑?若以这种比例收取年贡,只怕任何藩国都要被人民起义推翻。而这座岛竟然——这不就等于是收取十成年贡了么?这种制度,哪可能服人?」

没错,揔兵卫蹭着下巴应和道:

「若将作物悉数上缴,这些百姓们哪可能活得下去?」

「事实上,每人每日均可领受适度之配给。」

「原来如此。那么,工匠们呢?」

「工匠们亦是如此。唯有被唤做福扬众之渔民,才以捞获的物品换取相应的谷物。若是捞到一大箱宝藏,便可换得数量庞大的稗米和谷子了。」

噢,揔兵卫再度蹭起了下巴。涩谷,你怎么看?正马问道。

「我倒认为硬要说起来,这制度或许也不算坏。这座岛不是气候温暖、而且稳定?」

没错,老人回答:

「不仅终年温暧,降雨也适中。到头来,老夫在那座岛上整整滞留了两个月,从未见天候有任何变化。」

「如此说来,应该也没有饥馑或突如其来的天地变异之虞。倘若收成稳定,只要人口无增减,或许均等分配这法子要来得稳当些。」

均等?哪里均等了?正马说道:

「每个人都得忍受那名叫甲兵卫的岛主的榨取哩。哪管下头的百姓们有没有饭吃,这家伙不都同样奢侈度日?」

「这也是不得已。」

剑之进说道。

「有哪里不得已?」

「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必须划清界线。正马,这并非贫富不均,而是区隔。正因有如此显而易见的区隔,秩序方得以维续。」

「真是如此?你的意思难道是,从前那把人划分为武士、农民、工匠等阶层的方式是正确的?矢作,眼光放远点儿,看看全世界罢。幕府时代已经结束,如今我国已循列强的方式治国,四民已不分贵贱、等而视之。即便贵为士族,如今也仅是徒留勋阶,毫无实权。然而,秩序可曾乱过?」

谁说没乱过?剑之进说道:

「维新前后,社稷难道还不够乱?唉,或许老在异国逍遥度日的你没经历过罢。况且,正马,如今华族(注:依明治二年颁布之旧宪法,授与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贵族之特权身分。于一八八四年起,又加入因对国家有贡献而获颁公、侯、伯、子、男爵位之军人、官吏。后于一九四七年随新宪法之颁布而废止)依然健在,被视为现人神(注:又作荒人神,即以凡人之姿现身人世的神,多指天皇)之陛下也依然高高在上,这些人不是依然过着与平民有别的日子?此等权贵仍须奢华度日,以示与平民有别,但可曾有任何人斥之为榨取?」

没错,异国也有王族,正马说道:

「亦不乏贫富不均。但再怎么说,也不比这座岛上的情况严重。矢作,我并不认为这种制度不好,的确如涩谷所言,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但我在意的,是程度问题。」

「程度问题?」

我的意思是,正马端正坐姿说道:

「可记得旧幕府时代,受苛刻年贡压迫的农民们做了些什么?不是起义劫主子之财、就是放弃耕作远走高飞。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被过度榨取,理所当然都要挺身反抗。若为政者之统治手段过于残暴,人民必无法心服,暴政终将被迫修正。若不修正,便将灭亡。这难道不是世间常理?」

老隐士,您说是不是?正马问道。老人点头回答:

「的确是如此。」

「那么,如此暴政竟能统治百年有余——在下当然要感到难以置信。」

有理有理,老人再次点头说道:

「如此推论当然有理。不过,正马先生在年轻时,不是曾旅居异国?」

是的,正马回答。

「那么,请容老夫请教,在洋人眼中,吾等的国家是否有任何扭曲之处?」

「扭曲与拙劣之处可谓多不胜数。不过,当然亦不乏优点——」

瞧你这假洋鬼子说的,剑之进说道:

「日本有哪里扭曲了?」

「不就是因为扭曲,才需要维新的么?就连你干的警察,不也是参照欧美方式建立的制度?全都是学来的罢。」

「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老人调停道:

「正如井地之蛙不知天高地远,游鱼不觉己身游于水中,各国均有缺点,亦有优点,只是身处其中者至难察觉。」

「言下之意可是——岛民们就是如此被教育长大的?」

没错,被与次郎这么一问,老人回答:

「打从祖先的时代起,戎岛岛民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生活。对一切毫无质疑,视之为理所当然,打一出生便在如此环境中长大成人。因此只晓得对甲兵卫不可忤逆,若其下令某人受死,此人便应遵从。」

「对死亡亦不抗拒?」

「老夫曾亲眼目睹有人听其命受死。」

真是残酷,太残酷了。揔兵卫说道:

「这诫律什么的——真的彻底到这程度?」

「是的。人人均深信若对诫律有任何不从,岛屿便将湮灭,因此不仅不敢忤逆,甚至不懂忤逆为何物。」

「不懂忤逆为何物?」

「的确不懂。顺带一提,戎岛上并无货币流通,故当然亦无累积金钱之概念,因并无与物品分离之价值存在。不知各位是否能想象?」

揔兵卫双手抱胸地问道:

「不过,甲兵卫不是搜集了不少宝物?」

那纯粹是因这些东西漂亮,老人说道:

「该岛与外界毫无交流,故货币或小判在该地根本是毫无用处,即便坐拥再多宝物,亦是无从致富。在这种毫无价值观念的世界中,当然也不会有任何榨取罢。」

「而且,还没有半点笑声?」

与次郎问道。对与次郎而言,这要比没有货币流通来得更古怪。的确没有,老人回答:

「也不知这诫律是何时、为了何种理由给订下的。不过,关于不可点灯这点,倒是不难理解。由于油在该岛至为贵重,故有此诫律也是理所当然。但关于不能嬉笑这点,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只是嬉笑还真是被严格禁止,而且的确是毫无笑声。」

一个没有笑声的世界。

与次郎——完全无法想象。

「唉,在一切能运作顺遂时,这点倒也无妨。」

但到头来还是出了乱子罢?正马问道。

「不,虽然是出了乱子,但绝非岛民群起违抗甲兵卫,或有人意图谋反。」

噢,揔兵卫探出了身子问道:

「那么——难道是岛民们发现甲兵卫这家伙的做法错了?」

并没有错,一白翁说道:

「世上没有完全正确的事儿,同理,亦无完全错误的事儿。若依吾等的常识判断——甲兵卫的确是残酷不仁,看起来也的确疯狂。而且,还真是十分扭曲。不过在那岛上,其作为却完全不显得扭曲。这——才是此人的不幸。」

「残酷不仁?」

是的是的,老人翻阅着记事簿说道:

「在老夫抵达该岛的翌日,甲兵卫便杀害了那三名盗贼。」

「可是将他们给——处以极刑?依岛上的诫律将盗贼正法?」

「不对不对,剑之进先生。甲兵卫不过是做了这伙人——亟欲违抗的事儿。」

亟欲违抗的事儿?四人异口同声地齐声大喊。

「没错。岛民们不仅不忤逆甲兵卫,而且任何命令均会遵从,甲兵卫下令跳舞便跳,下令哭泣便哭,下令受死便死。即便甲兵卫命某人杀害亲生骨肉,此人亦会照办。」

「这——」

未免也太惨无人道了罢?揔兵卫高声喊道:

「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习俗,但总有些违背伦常的事儿,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可为罢?」

「德川家康侯不也曾命自己的儿子切腹?」

此二事不可等同视之,老人说道。

「不过——武家人等,有自己的大义名分需要严守。」

「揔兵卫先生,戎岛的岛民们,可是有教武士更为严格的大义名份需要严守哩。」

听到老人这句话,揔兵卫便闭上了嘴。

「由于未曾有人违抗甲兵卫、因此甲兵卫大人并不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滋味,毕竟再无理的命令,岛民们也会从顺照办。因此对被违抗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甚至是怎么一回事都不懂。因此,才想做点儿——教人亟欲违抗的事儿瞧瞧。」

老人阖上了双眼。

【玖】

那还真是个骇人的光景。

至今忆起仍教人鼻酸。

是的,那是翌日发生的事儿。

于事代湾——噢,老夫擅自称戎岛之海岸为事代滨,海湾则为事代湾。于此湾之不知该说是左侧,抑或西南方的尖端,有一名曰鲷原之草原。被吟藏唤醒后,老夫便被带到了此地。

当时时值清晨,原本就疲惫不堪,却又彻夜睡不好,这下也只能迷迷糊糊地步行至此。

四名奉公众已在草原并排而立。只见四名头戴红、蓝、绿、黄的奉公众,个个手持看似船桨的棍棒。前方则是坐在一把熊熊柴火前的三名盗贼。

是的。

三人额头均被烙上了戎字的烙印。

虽然口中的猿辔已被移除,但此时的三人却显得十分温顺。

大概是出于恐惧罢。

毕竟面对的是一群毫不讲道理的家伙。

即便被逼问怕不怕死,若是回答不怕,可就没戏可唱了。唯有在财物和性命还有价值的地方,盗贼才干得了生意。

老夫在吟藏引领下来到此地时,甲兵卫大人仍未抵达。约莫过了四分之一个时辰,才看到甲兵卫大人乘轿抵达,后头还跟着成群的世话众。

甲兵卫大人先是向与太问道:

你可有讨厌什么?

起初,与太似乎吃了一惊。

想必他是猜不透甲兵卫大人为何要这么问。接下来,与太就开始叫闹了。没错,还喊得十分凄厉。

他都喊些什么?

饶了小的罢,小的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主公开恩,只听到他如此哭喊。而甲兵卫大人先是看着他哭闹片刻,接着才开口说道:

本公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会饶了你。

没错,这下与太哭喊得更凄厉了。

饶了小的吧,小的不想……小的不想死——

甲兵卫大人虽然依旧是一脸凶险神情,但眼神突然起了变化,看来心中正暗自窃喜罢。

噢?不想?你不想死么?

不想死,小的不想死!

是么?不想是么?那么,就让你死罢——甲兵卫大人说道。

接着便命人为他松绑,卸下了他的颈枷,并下令道:死给本公瞧瞧。

人哪可能甘心就这么死?与太死命号哭求饶。

但他越是求饶,甲兵卫大人就看得越是起劲。是的,其神情虽凶险依然,但两眼可是闪闪发亮哩。

这下,他又命人为贰吉松绑。

各位可猜得出甲兵卫大人说了什么?

不对不对。

并非如此。他向贰吉说的是,这家伙不愿受死,看来就由你来送他一程罢。

接着便命令奉公众将一把船桨递给了贰吉。

没错,就是像支长木棍、前端扁平的船桨,大概像是宫本武藏在岩流岛所用的那种。

贰吉想必认为若是不从,自己也将小命不保,因此便不知所措地举起船桨走向与太。

想必与太绝对没料想到事态将演变到这般地步,便抱着脑袋蹲下身子,高喊饶了小的罢——想必换做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如此反应才是。唉,与太此时的举止早已超出令人同情的程度,看来甚至显得颇为滑稽了。但在这种情况下,老夫哪可能笑得出来?即便如此,老夫还是无力上前制止,因为自己也早已两腿瘫软,不——甚至被吓到晕过去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他那动作还是显得颇为滑稽。

喂,还不快帮他一把?甲兵卫大人催促道。

贰吉便举起船桨朝与太劈了过去。

第一棍似乎打得有点儿手软。

但要想蒙混过去,可没这么简单。

盗贼亦是有血有肉,哪干得下如此残酷的事儿?再加上对方又是自己的同伙。但此时的表现毕竟攸关自己的性命,再加上甲兵卫大人怒斥这只能把人打疼罢了,因此第二棍可就是——猛力的一劈了。

挥下这一棍后,贰吉便开始打红了眼。

之后的情况就教人不忍卒睹了。贰吉失声嘶吼直朝与太猛劈,差点没把船桨给打断。就这么打了一棍又一棍。唉,这东西不比刀刃,哪能两三下便取人性命?打了不知多久,与太才被打得动也不动。

没错,即使已是动也不动,贰吉还是直朝与太的尸身上劈,直到真的把船桨给打断了方才罢手。期间,甲兵卫大人一直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看着。

最后才说道:

——已经被你给打死了。

闻言,贰吉立刻抛下船桨,朝地上一坐。

甲兵卫大人走向贰吉,开口问道:说说你有什么心愿罢,可有什么想要的?

已是口吐白沬的贰吉,以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甲兵卫说道:请饶小的一命罢。

要本公饶你一命?那么,本公就不饶了,甲兵卫大人说道。这下贰吉可就发狂了,是的,虽然起身扑向甲兵卫大人,但旋即为后头的奉公众给制服。

这下,甲兵卫大人走向至今仍是一脸茫然的三左,开口问道:

你,也想求本公饶你一命么?

毕竟也目睹了两个同伙的后果。

三左摇了摇头。

噢?不想向本公讨饶?那么,说说你想要什么罢。

三左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何回答这问题可是攸关生死,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快说,甲兵卫大人催促道,因此三左表示自己想讨点儿水喝,想必喉咙也真的很渴了罢,这伙人打从被捕至今似乎都没吃喝过。看来为了让自己活命,他做出了一个最妥善的选择。

噢?你想喝水?

好罢,甲兵卫大人说道。

三左当时的神情,老夫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直至那时为止,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安心的神情。是的,明显看得出他真是松了一口气。甲兵卫大人一下令立刻准备,世话众们便快步离去。期间,三左早已抛弃盗贼的凶相,亦抛弃了大哥的威严,只晓得一味逢迎讨好。

后来。

世话众们带来了一只水桶,以及一只热气腾腾的锅子。

想喝水是么?甲兵卫大人以杓子舀了一杓水,凑向三左面前问道。

是的,小的想喝水,三左笑着回答。

看来他真的是很安心,以为自己终于得以突破难关。已经有个同伙因回错话丢了小命,看来他似乎是漂亮地裸得了这场以性命做赌注的赌局。

是的。

是么?这么想喝?甲兵卫大人又问道:

那么,若是滚烫的水,可就不想喝了罢?

不,真是如此。

不想喝,三左一时也大意了,竟然老老实实地如此回答。

不想喝?真的不想喝?甲兵卫大人说着,并将盛着水的杓子朝三左面前一扔,命令旁人喂他喝下滚烫的水。

三左刹时被吓得脸色铁青。

没错,毕竟甲兵卫大人一早就说过,要给他们的,是他们最不想要的东西。

三名奉公众架住三左,另一名则将一只漏斗塞进了他的嘴里。三左死命将两眼睁得斗大,脸颊剧烈颤抖,使劲浑身气力抵抗。

这下他早已不像个曾取过许多条性命的凶狠盗贼,眼前的情势让他吓破了胆。老夫也被这骇人光景给吓得双膝直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的。

还真是残酷呀。

热腾腾的滚水就这么被灌进了他的嘴里。连一声哀号也没听见。

不想喝?不想喝是么?甲兵卫大人接连问了好几回,但三左一张脸教人给紧紧撑着,即使想回答也是无从。

还想多喝一杯么?

第二杯就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

这下三左晕了过去。不,应该是一命呜呼了罢。

只见他的身子痉挛了几回。

接着就一动也不动了。

见他一断气,甲兵卫大人立刻一脸扫兴地站了起来。

看来他对坏了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接着,他便走向还活着的贰吉。

是的。

贰吉他——已经完全「不行」了。

他的脑子应该是废了罢,他此时的模样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看得出他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超出他所能容忍的紧张与恐惧,就这么将他给逼疯了。

是的,问话他不回答,喊他也没有回应。

不,即便戳他的身子,也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他的双眼应该什么也看不见了罢。

唉。

只见他嘴角垂着口涎,并微微点着头。

不,当然没放过他。

甲兵卫大人这下勃然大怒。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涨得通红。

为了什么理由?

噢。

这不就和岛民们没两样了么?

他如此骂道。

是的,一点儿也没错。

所谓绝对服从,和毫无反应其实没什么两样。

听到任何话都只晓得点头,岂不就和岛民们同样无趣了?

把他给弄醒,甲兵卫大人命令道。

唉。

世话众们快步离去,不出多久便运来一块硕大的铁板。起初,老夫还猜不透这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只看他们在柴火上头架起了支架,并将铁板朝架上一摆。不出多久……

鐡板便被烤得通红。

是的,正是如此。

唉,老夫还真不愿再忆起那光景。

是的,没错,正是如此。

贰吉他——被抬到了铁板上。

接下来——

【拾】

三名盗贼就这么成了三具教人不忍卒睹的死尸。当天就被葬在宝殿旁的一座墓地里。

甲兵卫亲手在工匠众所制作的古怪牌位上记下了三人的名字,并将之摆到福藏中的牌位群最前头。

接下来——这场酷刑烙印在原本就比谁都怕看见残酷景象的百介脑海里,成了长年挥之不去的地狱景象。

岛上的生活极为单调。

身为贵客,百介在岛上的行动可谓无拘无束,若是肚子饿了,也随时都能享用三餐。虽然饭菜多半是以稗米或谷子为主的杂粮饭,配上汤、根菜、以及一份海产,绝对称不上奢华,但已算得上是应有尽有。虽是乡下的粗茶淡饭,但也不至于不合口味。

只不过——添了百介一个,下层岛民们所能分配到的食粮想必也随之减少。

虽然如此,眼见岛民们如此亲切招待,百介亦不敢婉拒,但总是会感到心疼。只是人要活命,终究得填饱肚子,百介也只能把饭菜给吃下。

同时,感到郁闷非常。

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百介找不到任何法子逃离这座岛屿。

岛上没有半条船。即便找得到,也无法乘船离开。由于强劲海流沿岛屿周遭注入海湾,故自海湾是毫无可能出海,毕竟无法逆流操舟。此外,除了海湾内侧,整座岛屿亦无海滩,几乎都是断崖绝壁。即便能自断崖放下一艘船,亦是不可能划得出去——只能任凭环岛海流给冲回海湾内。而且自左右两侧注入海湾的海流,还在湾口处形成漩涡,看来和曾在阿波见过的鸣门漩涡同样汹涌,想必是十分强劲,绝非小船所能招架。

唯一能走的,只有那条小径。

不分昼夜,百介都会走进宝殿内的庭圜,自柑桔林簇拥的石阶上眺望海中小径。

的确可见看似道路的隆起,想必水深不至于超过自己的身高。记得自己登陆时,水深大概仅及自己的腰际。

不过……

即使水深仅及腰际,倘若小径没浮出海面,若是行于其上,只怕也要教海流给冲走。

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