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介想得到的,仅有三种选择。
一是以贵客的身分,在此无为度日,直到老死。
二是向甲兵卫输诚成为岛民,选择某个阶层加入,抛开情感、放弃嬉笑、默默劳动只求糊口。
三是纵身入海,再次被冲上海滩,成为甲兵卫的财产——
然后再像那伙盗贼般遭人百般凌辱折腾,最后像个垃圾般被处刑杀害。
这情势当然要教人郁闷不已。
由于无法下定决心,百介仅能郁闷地在岛上四处徘徊,见到贫民们毫无笑容地过着贫困的生活,更是教百介益发郁闷。
至于甲兵卫。
这阵子的脾气似乎也不太好。
总是抱怨岛民们无趣,随时随地刻意挑人毛病。遭甲兵卫斥责者,悉数活不过翌日。
除了奉甲兵卫之命当场自裁者之外,其他死者——亦即激怒甲兵卫者,似乎都由奉公众行刑杀害。
只为了保全甲兵卫的权威。
只了维护岛内的秩序。
这就是支配这座岛屿的诫律。
百介根本无从质疑。毕竟此乃本岛法规,亦为本岛之伦理。
受甲兵卫斥责、诘问者,翌朝都会于海滩上的惠比寿祠内曝尸示众。但岛内根本没有任何惹甲兵卫生气的理由。岛民们对甲兵卫悉数是绝对服从,因此甲兵卫每次发怒,都可说是刻意找碴,诸如斥责某人走路姿势不对,或是一张脸教人看不顺眼——但即便仅是如此芝麻蒜皮的理由,被挑上的都是死路一条,而且从未有人试图违抗。
而每一具尸体脸上,都是一脸灿烂笑容。
岛上唯有死时方能嬉笑——
吟藏所言果然不假。这些人大概是在被杀害前,奉命摆出笑脸的罢,可说是边笑边死的。
死时颜如惠比寿
凡人至此均不复还,均不复还——
原来这首歌句句都是事实。
戎岛上的居民,死时悉数是一张惠比寿般的神情。
约一个月过后。
甲兵卫开始变得更为残暴。
甚至下令以铁板烤杀岛民。
即使此时的百介已开始习惯岛上种种不合条理的古怪诫律,听闻此事时仍大感震惊。为何要烤杀无罪的子民?难道他把这种事当成乐子?
不过。
听到这道命令时,吟藏依然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声「遵命」,他的毫无表情,又一次教百介感到毛骨悚然。不论在什么样的常识下生活,人毕竟还是有血有泪,按理吟藏也应是如此。
遗憾的是,百介丝毫感觉不到半点人情。
当晚——所有岛民群聚鲷原,被迫观看这出残虐至极的古怪戏码。首先,将自生产性最低的福扬众中选出一名牺牲者。
环视过井然排列的岛民后,甲兵卫指着一名男子说道:
「你。」
此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定了生死。但这名男子并未挣扎,亦未试图逃离,更没有跪地求饶,而是心甘情愿地走上前来,有气无力地鞠了个躬。
铁板已被架到了熊熊烈火上。
在烈焰烘烤下,铁板开始冒起腾腾热气。
男子动也不动地站在铁板前方。
坐在甲兵卫身旁的百介再也耐不住煎熬,不忍地垂下了头。世上怎会发生这种事?百介一心只想逃离,甚至不惜纵身投海。
「叫这家伙的父母妻小出来。」
甲兵卫向吟藏命道。
不出多久,一个年迈的老婆婆和一对瘦弱的母子便被揪了出来,坐向甲兵卫前方。
「行了。你,坐到铁板上。」
是,男子低声回道——
旋即朝发烫的铁板上一坐——
也没听见半声哀号。
「如何?烫不烫?够烫么?」
是,只听见男子如此回答。百介紧紧闭上了双眼。
要观看这种场面,真不如死了算了。
「够烫了么?那就给本公躺上去。你是想躺,还是不想?可记得那名盗贼完全不愿躺上去?还号啕大哭地直挣扎。不想是罢?噢,难道你并不会不想?为何不违抗本公?」
为何不违抗本公?甲兵卫怒斥道。
只听到阵阵骇人的烧灼声,男子是一句话也没回。同时——一股刺鼻的焦味直朝百介的鼻头扑来。
场面直催人作呕。
此时,还听到甲兵卫以卑劣的语调说道:
「喂,你儿子就要被烤死了。」
好好瞧瞧吧,越烤越焦黑哩——一个人怎说得出这种话?
「如何?不想看么?噢,并不会不想?难道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烤焦么?如何?回答呀,快给本公回答!」
甲兵卫怒斥道。
没有任何人回答。想必这一家人全都把脑袋别了过去罢。
当然不会不想。
太无趣了!甲兵卫提高嗓音怒骂道,接着便站起身来补上一句:你们也给本公死!旋即快步走上轿子,打道回府。
百介再也按捺不住。
这下也站了起来,高声吼道:
「各——各位还是人么?这未免也太没有天良了。大家怎能眼睁睁地任凭这种事发生——?」
奉公众立刻站起身来,架住百介的两腕。
「凡是人,悲伤时就该哭!开怀时就该笑!遇上不想做的、或不该做的事儿就该回绝。为何还要——?」
百介硬是被架离了现场。
「为何各位还……?」
突然间。
百介看见牺牲者的家属回过头来,竟然悉数是面无表情。
刹时,百介感到万念俱灰。
而且——铁板上被烤得通红的焦尸——
竟然是一脸笑容。
「呜哇哇哇哇丨」
百介甩脱奉公众的控制,快步奔驰而去。
内心感到一阵椎心刺骨的伤痛。
百介漫无目的地往前跑,对生命已是厌倦至极,因为在此地什么道理也说不通。
而且,什么人也救不了。
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心怀获救的期望。
放弃了求生的期望者,是绝无可能得救的。
百介在沙滩上跑着。
到处都饰有惠比寿的雕像。
惠比寿。惠比寿。惠比寿。
——这算哪门子福神?
——还在笑个什么劲?
百介在沙滩上疾驰,跑上了坡道,跑进了戎屋敷的庭园,来到了蛭子泉。可憎哪,可憎,一切都显得何其可憎,自己哪能在这座岛上活下去?
一切都显得何其可憎。
这下——
百介起了投海的念头。
他拨开柑桔林,爬上了石阶。
抬起头,睁开双眼——
只见雾已消散,一轮硕大满月照亮了天际。
——满月。
那天——百介来到岛上那天,也是满月。
徐徐将视线往下移。
百介看到了入道崎,同时……
还看到一道直线在海面上浮现。
——是那条小径。
就在此时。
铃,传来一声铃声。
【拾壹】
教人惊讶地,此时自下头步上石阶的——竟然是御行又市先生。
是的,老夫当然是大吃一惊。
甚至不住纳闷这究竟是梦是真。
由于过度震惊,老夫停下了脚步。
是的,若是又市先生晚了一刻才现身,想必老夫早已葬身大海了罢。
毕竟当时心志已动摇到这种地步。
又市先生应是来拯救小弟的罢。眼见小弟这个傻朋友又犯了好奇的老毛病,担忧会不会又遭什么不测,因此不辞千里赶来相救——呵呵,老夫虽想这么说,但又市先生前来的真正原因其实和这颇有出入。
是的,这小股潜并非此等会为人情所动的角色。
据说他是受人所托前来办事儿的。是的,委托他的,就是那告诉老夫戎岛故事的小贩。其实这个小贩当初之所以造访入道崎,决非为了游山玩水。
是的,正是如此。
那小贩受某人所托,需要找一个人,因此才会踏足这穷乡僻壤,甚至来到入道崎这鲜为人知的小地方。
男鹿北方一家回船问屋(注:回船为从事日本国内沿岸运输之商船,回船问屋则为斡旋货物船运之业者,又作回漕问屋、回漕店)曾有艘船遇难,淹死了许多船客,亦有多人行踪不明。
是的,这回船问屋的少东,当天也不巧也在这艘船上,随沉船失踪了。根据九死一生的船夫所述,那少东在船沉没前便搭上小舟逃离,应不至于遇难才是。
是的,正是如此。
闻言,当地渔夫怀疑会不会是为那怪异的雾所吸引,随那奇妙的海潮漂走了。因此,不愿死心的回船问屋老板便委托这与其熟识的小贩代为寻人。
那小贩就这么找着了那座岛。
而且连宝殿也看见了。
倘若少东漂到了那座岛上,人或许有可能还活着——听闻小贩禀报的回船问屋老板想必是如此推论罢。毕竟主人再怎么说也不肯死心。
因此——
一筹莫展的小贩于旅途中结识了这小股潜,便委托其代为寻人。
是的。
又市先生曾告知小贩,自己的友人德次郎先生与戎岛略有渊源。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总而言之,对这小贩而言,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
同样教人惊讶的,是又市先生后头,竟然还跟着算盘德次郎先生。
阿银小姐曾告知,德次郎先生乃由入道崎洞窟内之戎社的看守人所扶养长大——但略事深究,老夫发现真相更是教人惊讶。
德次郎先生竟然是戎岛出身。
是的,正是如此。
万万没想到,德次郎先生竟然就是循老夫登陆的小径逃出戎岛的唯一一个岛民。
是的,正是如此。
由于必须通过戎宝殿之后庭,方能经由石阶前往小径,故除了戎家岛主、奉公众、与世话众之外,岛上无人知悉海中有这么条小径。
而岛民中未曾有人入殿,更遑论踏足内庭。
当然,这秘密完全不为人所知。
也不知德次郎先生是生性不驯还是怎么的,打十岁时起便对岛上的生活多所质疑。
据说其原为工匠众之子。
只是,据说其生父额头上亦有戎字烙印,想必是漂至岛上后归化该岛的木工还是什么的罢。是的,看来漂流至此者并非悉数遭到杀害。吟藏曾言有一技之长者,于岛上颇受珍视。
某日。
年幼时的德次郎先生肚子饿了,便趁夜偷偷潜入宝殿——由于自古至今未曾有人潜入该地,因此宝殿周遭似乎未有任何警戒。
但是,宝殿内庭十分宽广。
即使摸进去了,德次郎先生依然不知该往何处觅食。
因此,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走出内庭。
此时,德次郎先生望见大海、望见对岸、也看见了石阶和那条小径。犹记德次郎先生当时曾言,这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因此,年幼的德次郎先生便走到老夫意图投海的地点,是的,意图自此处逃离该岛。毕竟他是首度望见对岸。
德次郎先生亦坦承,当时在自己眼中,对岸看来犹如一片净土。
是呀,说来讽刺,对岸竟然也将岛屿视为净土。
德次郎先生便步下石阶踏入海中。是的,勇气的确教人嘉许。
有勇无谋?噢,或许也可说是有勇无谋罢。
一心以为对岸有许多东西可吃,德次郎先生死命地跑。但当时的他毕竟只是个孩童,而路不仅有两里之遥,还是步步难行。就和老夫当时所遭遇的情况一样,才跑了一半,海水就开始将小径给淹没。
此时,入道崎已是近在眼前,因此他死命游完了剩余的路程。
没错,想必要是游得慢了些,他就要教海流给吞没了。
他就这么千钧一发地逃出了神域。
接下来——
也不知德次郎先生是顺利游完全程,抑或是途中便告体力不支。幸运的是,他并未让那凶险的海流给吞噬,而是被冲上了入道崎的悬崖下头,并为神社的看守人所寻获。
是的,正是如此。
先生果然英明。
这条小径,唯有在每月的满月之夜才会浮出海面——而且唯有在太阴升上天际到落下之间的时间内,人才走得过去。
噢。
不过,从前似乎不是如此。
吟藏曾言小径乃随岛屿上升,方才没入海中。因此在古时,大概是两、三百年前罢,这条小径曾是恒时高于海面的。但后来徐徐下沉,最后于百年前完全没入海中——自此之后,唯有逢满月之夜,方能勉强走过。没错,百年前的访客亦是每月仅能登陆一次。
德次郎要比老夫早四十年走过这条小径,或许在当年,这段路要比老夫走过时好走得多罢。
后来。
德次郎先生告诉老夫,将其扶养成人的看守人曾提及一与戎岛相关之远古传说。
该看守人表示,那应是近三百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海中小径完全浮于海上,岛屿本身亦不似今日般隆起,故两岸往来尚属频繁。
那一带为秋田藩佐竹大人之领地。
但三百前究竟从属何处,老夫就不清楚了——
只知道自古时起,该处就是一座贫瘠的岛屿。既无米可上缴、亦无渔获可食,民生景况至为悲惨。
某日,有一行脚各地之六十六部(注:古时抄写六十六部法华经,并周游日本六十六国灵场,于每一处捐赠一部经书之僧侣。此风习自室町时代开始流行,简称六部。此类僧侣多着白衣手甲(袖套)、脚绊(绑腿)、草鞋,头戴六部笠,背负一座供奉阿弥陀佛像之佛龛,并以此打扮巡回诸国。此外,作朝圣者打扮乞讨米钱之乞食,亦称为六部)来到该岛。是的,正是那种肩背佛龛、手持法华经云游诸国之朝圣者。
六部抵达岛上后,岛屿便为暴风雨所袭,同一时候尚有地震、海啸肆虐,岛上的情况是一片狼藉。当时,这个六部攀上岛上最高处——应该就是那座石阶的顶端罢,立地虔诚诵经,助岛屿安然度过此劫。
看来这六部似乎是法力高强,大概是祈祷应验,暴风雨竟然戛然而止。岛民对六部感激至极,便赠予家屋,并献上一女助其成婚。
自此,六部便定居岛上,归化为住民。为了替岛民压惊,于岛上各处设惠比寿像,并广张结界为岛屿辟凶。
不仅如此,还焚护摩、诵经文,以求岛民能聚财致富。
从那时起,漂流于海上之财富便开始源源不绝涌向戎岛。
噢,唉,这毕竟只是个传说,如今民智大开,想必这种说法已是不足采信。或许这海流原本便存在于岛屿周遭,众人以为六部所镇之天变地异,或许亦是肇因于此海流。
是的,看来应是如此。
后来,戎岛因地势逐步隆起,小径逐步下沉,再加上热泉涌出,雾气笼罩,而化为奇妙的传说净土,想必亦是天然变异所造成。
不过,三百年前的古人当然不作如是想。
是的。拜六部之赐,岛上民生终于开始富足起来。捞获宝物可换为银两,有了银两,便能自他处购买年贡上缴。岛民们原本过的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这下靠漂流物终于得以翻身。
后来,孩子也生了,六部完全被岛民们视为自己的一分子。
是的,正是如此。世事本无常,人生哪可能永远如此顺利?
没错。
领主大人开始起疑了。
一座原本贫穷至极的岛,竟然迅速致富,当然要问清楚财源究竟为何。
但岛民们个个是守口如瓶。
噢?是的,也可能是在六部的吩咐下缄口的。
是的。对六部这位大恩人,岛民们当然是忠心耿耿。
不过……
与其如此推论,老夫毋宁认为岛民们是出于利欲薰心。
若是据实吐露财源,必将为领主所榨取。如此一来,只怕大伙儿悉数要被打回原形。若将漂流至岛上的财富拱手让给领主,富裕的日子必将一去不复返。
是的。
正是如此。
岛民们再度央求六部——
求其以咒术杀害领主。当时,六部想必亦是左右为难,毕竟自己也有责任,但苦恼了一阵,六部还是开始了诅咒祈仪。
但是,这计划为领主所察觉。
怒不可遏的领主派遣一名官吏入岛,向岛长下了一道严酷的命令。
若不即刻交出六部的首级——岛民们将被视为同罪,于三日内处以极刑。
六部这恩人的首级,以及岛民们的性命,究竟孰者重要?
对岛民而言,这可真是两难。
不过,即便是个恩人,即便其法力再强大,六部毕竟是个外人。
是的。
没错,的确是忘恩负义。
的确是如此。不过为了大局,这下也是顾得头顾不得脚。岛民们毕竟不是武士,而是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贫民。即便懂得做人得讲情讲义,这下也无余力顾及一个外人了。
因此,岛民们倾巢而出,包围了正在祈祷的六部。
是的,还个个手持竹枪等凶器。
将六部住家给团团围起。
是的,就连妇孺也不例外。毕竟事关全岛存亡,既然要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就得由所有成员一同承担。
如今或许已不再是如此。
但在往昔,村庄的诫律常常就是这么回事儿。
所有村民均须同生死、共患难,凡事但求休戚与共。
不过,虽然理由老夫并不清楚,但或许是村民们仍心怀羞愧,不敢让六部见到自己的脸孔使然罢。
因此每个岛民都戴上了惠比寿的面具。
这下,六部也约略感觉到了。
岛民们将要把自己给杀了。
是的,至少——老夫是如此认为。
应该是有所察觉罢?
不,一定是感觉到了。毕竟这座岛屿是如此狭小、封闭。再者,六部已有妻小,其妻亦是岛民出身。
唉。
或许正因为如此,六部几乎是毫无抵抗地乖乖受死。
不过,虽然在竹枪与镰刀的戳刺下被砍得浑身是血,六部依然两眼圆睁地瞪着岛民,声嘶力竭地如此大喊:
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天理岂能容?
但这座岛,毕竟是吾妻、吾儿之岛。
故岛民们若欲取吾人性命,吾人愿委身成全。
条件是——须将吾儿定为岛长。
若香火不断,得奉吾人代代子孙为岛主,虔心奉事。
并宣示绝对服从,诚心效忠吾人世世代代之末裔。
若是违此约定,
岛上所有惠比寿像之脸孔将悉数转红,
本岛亦将湮灭。
立誓!汝等不得不从!喊完后,六部便断了气。
据传其殁后,首级被置于戎祠示众,两眼泛发异光不辍,凡七七四十九日方休——
【拾贰】
如此说来——剑之进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戎甲兵卫,可就是昔日为岛民所杀的六部之子孙——?」
「是的,正是如此。」
老人卷起记事簿回道。
「那么,老隐士言下之意,是戎岛的岛民们就这么——背负着杀害六部的罪孽,愧疚地生息了三百年?」
唉,揔兵卫深深长叹了一口气。
「先祖犯下罪孽后的不安,就这么世世代代地传了下来?」
正马一脸阴郁地问道。
噢,看来应是如此,老人说道。
「因此才得对岛主绝对服从?这——还真是悲哀呀。」
与次郎说道,这下老人低低垂下了头。
「起初,应是为了赎罪没错。毕竟岛民们原本是如此仰赖六部之恩,但事后却忘恩负义地将他给杀了。」
「因此——便尽可能善待其遗孤?」
「应该——就是如此罢。」
剑之进不禁掩面叹息。
「事后,六部之遗孤受岛民们悉心照料,并依其遗言被奉为岛长,备受岛民崇敬恭奉。不过,在传承数代、历经漫长岁月后,这传统也就本意渐失,仅剩下源自罪恶感的绝对服从之诫律依旧支配全岛。而随着这诫律施行数百年后——岛民们也就变得如此颓丧了。」
颓丧——与次郎感叹道。
若是打一出生便活在一个颓丧不已的世界里,这些人便无从察觉自己的传统是何其扭曲。老人方才曾以水中鱼譬之,这比喻可真是传神。
不过,与次郎先生,老人语调温和地说道:
「岛民们的确是活得颓丧不已。但最为颓丧的——应该是身为六部后裔的甲兵卫大人罢。」
「但是,老隐士。」
正马语带不服地质疑道:
「这甲兵卫不是打一出生,便过着凡事皆听任其予取予求的日子么?」
「没错。在那环境中,凡是他下的命令,大伙儿皆会乖乖照办。」
如此度日,岂有颓丧之理?正马一脸纳闷地说道:
「这——不是个得天独厚的礼遇么?哪能和被困苦逼得颓丧不已的贫者、弱者相比?虽然这说法或许欠妥,但通常犯罪者多为身分低贱者。如今四民平等,的确不该有此歧视之念,但放眼诸国,亦是如此。俗话说人穷志短,收入低微者、不学无术者、常会被迫犯下不该犯的罪孽。但家世良好、受过相当程度之教育者则——」
不不,正马——揔兵卫打断了他这番话说道:
「虽然悲哀,但这的确是个事实。不过,你仔细想想,可不是所有生活优渥、身分崇高者,都是人格高洁、品行端正呀。」
「这的确有理,但……」
唉——老人一脸严肃地说道:
「甲兵卫大人的确是活得得天独厚,衣食无虞。从更衣到沐浴,皆有人服侍代劳。总而言之,此人就是在这种任何无理要求都有人听命的环境下长大成人的。」
「一个打一出生便得以予取予求、无条件受人供奉的环境——」
这……
这不也形同为人所排挤?
「一点儿也没错。噢,若要说是排挤,这或许正是最彻底的排挤罢。不论下任何命令,旁人皆只能恭敬从命,决不可能有人不服或拒绝。在此种人际关系下,此人与旁人哪有可能建立任何交情?」
「有道理。」
揔兵卫略事沉思,接着又补上一句:
「这种日子,我只怕连三天也撑不下去。」
「是么?但我可是求之不——」
不,当我没说过,正马话没说完,便乖乖闭上了嘴。
「难道在此等关系中——毫无任何真情可言?」
这……一白翁一脸迷惑地回道:
「何谓真情,老夫至今仍未能参透。但至少感觉得出甲兵卫大人对此至为饥渴,似乎渴望得到些什么。而他自己究竟该追求些什么,此人是完全不知。因此到了某晚,甲兵卫大人终于以身试法……」
自己破了岛上的诫律——老人神情痛苦地说道。
【拾参】
正当百介在石阶上与又市和德次郎重逢,听闻两人道明原委后,稍稍安了点儿心时……百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又市悄悄探出身子,示意别再出声。
「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先生。」
闻言,百介的不由得紧绷起身子。
似乎是宝殿内起了什么骚动。
「混帐东西!」
只听到甲兵卫咆哮道:
「你们为何不忤逆本公——?」
甲兵卫如此怒骂着,气冲冲地跑出了回廊。
百介赶紧躲进柑桔林中。
德次郎也躲到了石阶下头,又市则是潜身蛭子泉旁。
只见甲兵卫手持一把看似宝剑的刀子,从头到脚都因气愤而涨得通红,奉公众则是紧随其后。只见这四名头戴颜色不同的乌纱帽,身着的神官装束的男子直喊着主公息怒、主公息怒,但甲兵卫对四人却是丝毫不理会,一走到回廊的台阶前便停下了脚步,朝柱子上猛力一踹。
「为什么?为什么不忤逆本公——?」
甲兵卫再次咆哮道。
奉公众们连忙绕到了台阶下,跪地叩首。
「此乃……」
「此乃……」
「此乃……」
「此乃本岛之诫律是也——」
四人一致回答道。
甲兵卫先是迟疑了半晌,接着才又抛下一句:
「诫律?」
旋即又继续说道: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许再听本公的命令。尔后,这才是诫律。懂了么?依旧不敢平身的奉公众们反覆说道:
「此乃诫律是也——」
这下……
甲兵卫突然朝正中央那头戴蓝色乌纱帽的奉公众脑袋上一踩。
「是么?那么……」
他眼神茫然地说道:
「若是『命令你们忤逆本公』,你们要怎么做——?」
忤逆本公,本公命令你们忤逆!甲兵卫接连朝奉公众们踢了又踢。四名奉公众先是忍耐了好一阵子,最后,跪在最右端、头戴红色乌纱帽的奉公众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求主公勿再作弄奴才——」
这名奉公众如此说道。
这下甲兵卫半眯起眼,宛如梦呓般的反覆说着:作弄?作弄?接着便使劲殴打起头戴红色乌纱帽的奉公众。
「滚!快给本公滚!」
闻言,奉公众们一言不发地退下。
甲兵卫怒不可遏地走进庭园中,高声大喊寿美!寿美!亥兵卫!亥兵卫!
不出多久,寿美便抱着年幼的亥兵卫,在吟藏引领下现身。
虽然三人随岛主召唤火速赶来,但吟藏、寿美、乃至年幼的亥兵卫,神情却丝毫没有任何异状。寿美!寿美!给本公过来!甲兵卫咆哮道。抱着亥兵卫的寿美随即挤开吟藏,走进了庭园。
甲兵卫粗暴地将年幼的次任岛主一把抢来,将他朝蛭子泉旁一搁。
接下来,他两眼睁得斗大,朝神态毕恭毕敬的寿美端详了一阵后,旋即粗暴地一把将她给搂起。
秃头的岛主嘴里直嚷着寿美,寿美,不断吻起她的颈子、脸颊、和嘴唇,同时还朝她身上上下其手地爱抚了起来。
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如此调戏,吟藏依旧是面无表情。
只见——甲兵卫活像个哺乳中的幼儿般紧抱着寿美,磨蹭着她的肌肤、捏揉着她的身子、抚摸着她的秀发。
刹时。
甲兵卫以双手捧起寿美的脸颊,定睛凝视起她那张神情依然不变的脸庞。接着便仿佛抛球似的,将她猛然一抛。
寿美步履蹒跚地跌坐在地上。
接着,甲兵卫又冷冰冰地朝站在回廊等候差遣的吟藏抛下一句:
「无趣至极——」
是,吟藏毕恭毕敬地回道。
主公请息怒,寿美跪地叩首,诚惶诚恐地致歉道。
「哼。」
甲兵卫一屁股坐向跪地不起的寿美身旁,一把拉起她的脸庞,目不转睛地端详起她那张白皙的脸孔。只见寿美这张在月光映照下的脸庞依旧是毫无表情,只晓得默默回望着甲兵卫那对血丝满布的双眼发愣。
「看什么?」
甲兵卫先是低声骂道。
「你是在看什么?」
「你这是什么神情——?」突然间,甲兵卫以几乎要扯破嗓子的嗓音咆哮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时时刻刻都是这种神情?本公命令你们,别老是用这种神情看本公!真是教人作呕。一看见你们这种神情,本公就胸口发闷!」
这是命令!甲兵卫咆哮道,并一把揪起寿美的衣襟,将她给拉了起来,这下却突然换个温柔的口吻说道:
「喂,寿美。」
「奴家在。」
「想必你应知道该做些什么罢。寿美——做点最令本公厌恶的事儿来瞧瞧。」
闻言——寿美大感困惑。
虽然神情依然没变,但百介还是看得出她心中必定是一阵猛烈的困惑。
「来罢。来,做点令本公厌恶的事儿。」
「这——」
寿美以细细的嗓门犹疑道。
什么?你难道连这都不会!甲兵卫怒斥道,一把拔出了手中的刀。
情急之下,寿美连忙抱起呆立于热泉旁的亥兵卫。
「噢。原来——你不想让这孩子死?」
甲兵卫将刀刃凑向寿美的咽喉。
「甲、甲兵卫大人,请息怒。」
吟藏说道,并快步跑下石阶。
「请息怒。」
「什么?」
甲兵卫一身长棉袍翻动地转过身来,怒目瞪向吟藏问道:
「吟藏。你不想看到寿美——自己的老婆死罢?不想是么?吟藏,快给本公回答!」
「并……」
吟藏跪向甲兵卫脚边,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并非如此。奴才乃担忧亥兵卫大人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恐将殃及全岛。故此——恳请主公息怒。」
「什么?」
甲兵卫以血丝满布的双眼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瞧。
「奴才恳请主公收刀平怒。」
「哼,你——是想忤逆本公么?」
「奴才不敢。甲兵卫大人至为重要,但亥兵卫大人亦是同等重要。倘若亥兵卫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戎家血脉恐将就此断绝,故此事万万不可发生。维持戎家之血脉于不辍,乃本岛之——诫律是也。」
话一说完。
刀锋便抵向了吟藏的颈子上。
「诫律?」
甲兵卫两眼狠狠瞪着吟藏,一张脸因盛怒而涨得通红,连额头都是青筋暴露。而吟藏原本就惨白的脸庞,这下是更失血色。
「诫律——诫律、诫律、诫律。什么狗屁诫律!」
本公就是诫律!甲兵卫先是握刀深深一刺,旋即使劲抽刀。只见大量鲜血自吟藏的颈子喷泄而出,四溅的血花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亮。
也没等到吟藏的身子向前扑倒,寿美便护子心切地紧拥起亥兵卫。
断了气的吟藏,脸上不带一丝笑意。
虽不带任何笑意,但这张脸仍是和生前同样毫无表情。
这下,这张脸是再也不会笑,也再也不会哭了。这一辈子,吟藏这张脸终究没能展露过任何神情。
至于寿美。
则是面带和吟藏一模一样的神情紧拥稚子。
「为何要保护他?为何要庇护他?你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孩子被杀,抑或——」
也是为了维护诫律?甲兵卫高声咆哮道,并朝寿美冲了过去。
凶刀贯穿了寿美的身躯。但寿美并未因此放开孩子。甲兵卫握刀使劲一拧,依然将孩子抱在怀中的寿美便像挨了撞似的倒向蛭子泉旁。
「诫律?什么狗屁东西!全给本公死,全都给本公死丨」
甲兵卫将刀自寿美身上抽回,边咆哮边胡乱挥舞。
数名世话众和奉公众闻声赶来。头戴乌纱帽的四人奔向寿美,但奉公众们欲救助的并非寿美,而是亥兵卫。一察觉奉公众的意图,甲兵卫便走向寿美,自她怀中将孩子给抢了过去。
「甲——甲兵卫大人。」
寿美护子心切地伸出了手。
「谁希罕这种东西!」
甲兵卫竟然……
将亥兵卫朝热泉中一抛。
这涌泉的水——是滚烫的。
百介哑然失声地站了起来。
奉公众们也吓得呆立不动。
就在此时。
甲兵卫——望向寿美,浑身僵硬了起来。
只见一滴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光的泪珠自寿美脸颊上淌下。甲兵卫仿佛崩溃似的朝地上一坐,捧起寿美的脸庞,抚摸着她的秀发,吮去了她的泪珠——
「你——果然不想,是罢?」
甲兵卫说道。
「甲兵卫大人。」
「甲兵卫大人。」
「甲兵卫大人。」
一看到这可怜孩童的尸骸自滚烫的涌泉中浮起,头戴乌纱帽的奉公众们便将甲兵卫给团团围住。
「甲兵卫大人自己破了诫律。」
「什么?」
「甲兵卫大人杀害了亥兵卫大人。如此一来,戎家血脉将告断绝。」
「什么狗屁诫律——」
甲兵卫抛开寿美的尸骸,抬起头来仰望四名正俯视着自己的奉公众。
「什么狗屁诫律!哪有什么好希罕的?本公说的话才是诫律,而你们的职责就是服侍本公。
给本公闭嘴!」
「非也。」
「非也。」
「非也。」
「非也?你们之所以活着,不就是为了奉行本公的命令?」
「并非如此。」
头戴红色乌纱帽的奉公众以毫无抑扬的语调回答道。
「吾等所维护者,乃众人均须奉行甲兵卫大人命令……」
之诫律是也——众人语气冷洌地如此说明道。
闻言,甲兵卫是满脸不解。
吾等所维护者,乃诫律是也,依然俯视着甲兵卫的奉公众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诫律?谁希罕这狗屁诫律?甲兵卫虽如此怒斥,身子却往后退了几步。
「诫、诫律这种东西,改了不就得了?」
「诫律至为崇高,甚于一切。」
「有违诫律,罪不可赦。」
「即便贵为岛主——亦应奉行不讳。」
「如此以往,恐将惠比寿脸孔转红。」
本岛亦将随之湮灭。
「这说法——不过是个无稽的传说罢了!」
全是无稽之谈!甲兵卫高喊道:
「神像的脸孔哪可能转红?这不过是个迷信罢了。你们竟然还相信这种迷信?神像是木头做的,不过是堆木片罢了,哪有可能转红!」
这不过是个迷信!甲兵卫再度高喊,却被奉公众给揪住了衣襟。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甲兵卫使劲挣扎。但奉公众们一把夺下了他的刀,便联手将甲兵卫给抬了起来。这下甲兵卫——脸上明显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主公请起。」
「主公请起。」
「主公请起。血脉万万不可断绝,主公须另添一子。」
「事不宜迟,主公须另添一子。」
「若不另添一子,必将导致神像脸孔转红。」
「必将导致惠比寿脸孔转红。」
「倘若脸孔转红——」
本岛亦将随之湮灭。
【拾肆】
这场骚动并未持续多久。
但吟藏先生、寿美小姐、以及年幼的亥兵卫大人,悉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丧生。
的确是一桩令人痛心疾首的惨剧。
唉。不过老夫认为,甲兵卫大人想必也是同样痛心罢。非得亲手犯下这桩惨绝人寰的惨祸,甲兵卫大人方能体验到这种痛楚。
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庞大了。
四名奉公众就这么架着甲兵卫大人,将他一路拖回了宝殿。
不,四人并未杀害甲兵卫。其实杀害吟藏先生与寿美小姐之举,并无丝毫违反诫律之处。
是的。
甲兵卫大人所犯下的罪仅有一个,就是杀害了戎家的下任岛主亥兵卫大人。
这下戎家已不再有任何承袭其血脉者继后。因此,甲兵卫所犯下的可是个滔天大罪。
是的,甲兵卫大人被带进了闺房。
是的,正是老夫初次面见甲兵卫大人时那间宽敞的座敷。没错,正是那间祭坛前方铺有地铺的厅堂。
夜伽众的姑娘们个个被剥得一丝不挂,成排躺在闺房内。
是的,这正是为了——催甲兵卫赶紧再添个子嗣。既然杀害了原有的,就得赶紧再生一个补上。
唉,说来还真是惨绝人寰,惨死的亥兵卫生就这么被扔在蛭子泉里。
看得实在是于心不忍,又市先生与德次郎先生只得将遗骸给捞了起来,同吟藏先生与寿美小姐的尸首摆在一块儿。
对奉公众而言,维护诫律要比什么都来得重要。而甲兵卫大人也有点儿年纪了,因此,奉公众们便分坐于房内四隅。
唉。
口中直说着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地催促着。
四双眼睛也悉数瞪着甲兵卫,直嚷嚷着:违反诫律,恐将导致惠比寿脸孔转红。
倘若脸孔转红——
本岛亦将随之湮灭。
甲兵卫大人则不断骏斥这说法不过是个传说、是个迷信,即便破了诫律,也不可能有任何灾厄降临。
没错。即便这仅是个迷信,一个身为此迷信之象征的六部子孙,竟然亲身否定了这个迷信。不过,噢,之后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毕竟老夫和又市先生一直藏身于内庭。唉,后来甲兵卫大人突然暴怒,推开了姑娘们,并将四名奉公众给痛殴了一顿——接着便……
夺门而出。
是的,就这么逃离了宝殿。
旋即有人敲响了半钟(注:遇火警等紧急情况时敲的警钟),世话众们全数奔向海岸,沿途不断高喊:甲兵卫大人逃走了、甲兵卫大人逃走了!听闻这警讯,全岛岛民们悉数自窝身处倾巢而出。
个个都戴上了惠比寿的面具。
每个人手上也都高举火炬。
是的,那光景还真是吓人。
十分吓人——
也比什么都要骇人。
是的,正是如此。头戴笑容满面的惠比寿面具的群众,有气无力地在这怪异岛屿上四处徘徊。诫律分明严禁点灯,这下却处处是灯火通明——
是的,两百五十名看似幽魂、衣衫褴褛、毫无干劲的惠比寿神,就这么成群结队地在宛如恶鬼般四处窜逃的甲兵卫大人后头紧追不放。
怎么看都不像这世间应有的光景。
是的,是的,不出多久,甲兵卫大人就被大伙儿给找着了。毕竟这不过是座狭小的小岛,而且甲兵卫大人他——窜逃途中还不断惨叫,这哪能躲得了多久?
是的。
可知他为何惨叫?
乃因……
整座岛上……
惠比寿像的脸孔……
是的,岛上每一座惠比寿像的脸孔,悉数被——
抹成了红色。
是的。全都成了一片鲜红——
【拾伍】
甲兵卫后来如何了?剑之进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