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为——岛民们所杀?」
正马则是如此问道。
且慢且慢,揔兵卫说道:
「正马,难道你是认为——岛民们正好藉此一雪经年积怨?但应不至于如此罢。就老隐士所言听来,岛民们即便境况如此凄惨,却未心怀任何不满。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甲兵卫理应不至于被逼到如此穷途末路才是,与次郎心想。
即便为数稀少,倘若岛上能有几个违反诫律者、藐视传统者、抑或对自己的生活心存疑问之人——
那么,甲兵卫或许能够略事思变。
不不——正马竖起食指说道:
「不不,涩谷。或许岛民们的确未曾心怀不满。不过,若大伙儿对自个儿过的日子毫无质疑,不就代表那诫律贯彻得极为彻底?」
应不至于罢,正马质疑道。
正是如此,剑之进回答道: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盲从』罢。代表那股随挫折而来的罪恶感,已深深根植于岛民心中。」
但,若是如此——正马解开跪姿说道:
「至今为止,这甲兵卫就是诫律的代表。在漫长的三百年间,戎甲兵卫……不,整个戎家一直都是活生生的诫律。如今这戎家的岛主自个儿破了诫律,并因此遁逃。你认为结果将会是如何?」
原来如此,剑之进恍然大悟地说道:
「代表他已是罪该万死?或许真是如此哩。众人若是为自己信赖的对象所背叛,势必将掀起强烈的反弹。对此人越是信赖,反弹也将越强烈,感觉就好比猛然跌了一跤。」
猛然跌了一跤。
与次郎觉得自己对这种感觉似乎是深有体会。
因此我推论,正马继续说道:
「这甲兵卫应该是被大伙儿给杀了。甲兵卫的背叛,让岛民们从漫长的恶梦中醒了过来。如此一来,哪可能让甲兵卫这恶梦元凶活下去——?」
老隐士,不知在下这推论是否正确?正马自信满满地问道。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唉,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老人分明叙述了那么多残酷的事儿,这下却说得如此超然,仿佛忘了自己方才都说过些什么话似的。
那么,这甲兵卫究竟是如何了?揔兵卫心急地问道。老隐士,就请告诉咱们罢,正马也如此附和道。
「是否——为岛民们联手折磨致死?」
「该不会是遭到了和三百年前的六部同样的命运罢?」
「喂,矢作,这种结局岂不是太残酷了?」
「瞧你说的。因果报应本来就是世间常情。种了什么因,本来就是必得什么果。而且,这难道不是最适合这故事的结局?」
这并不是个故事,一白翁面带困扰地说道:
「这——并不是个故事。凡老夫所述,一切均为事实。」
一切均为事实。
没错,这是老人的亲身经历。
这么一句话,刹时浇熄了众人的兴奋之情。
「或许如此陈年往事,让各位感觉与现实多所悖离。但对老夫而言——一切均为事实。」
真是抱歉之至,揔兵卫低头致歉道。
「毕竟听来实在是太——」
「先生无须致歉。总而言之,接下来所发生的,就不像故事般顺利了。噢,或许各位最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全岛的惠比寿像的脸孔——为何会转为红色,是罢?」
没错,就是此处教人起疑,正马搓着下巴说道。
老夫了解,老夫了解,老人面带微笑地说道:
「或许正马先生认为,这种事儿理应不可能发生。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这种事儿还真是不可能发生。」
不可能么?与次郎纳闷道。
与次郎认为——这种事儿或许真会发生。
「不过,对老夫而言……」
毕竟自己曾亲眼目睹,一白翁再次笑道:
「即便是如次不合常理、教人无法置信——毕竟老夫是亲眼看到了。噢,也或许那仅是老夫的幻觉。要想为此事找出一个解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质疑自己的眼睛。」
「错觉?」
「说不定真是错觉。不过,除了老夫以外,岛民们和甲兵卫大人也全都瞧见了。每张脸孔都被抹得一片深红哩,绝非因日光映照还是什么的,活像是被抹上了丹墨似的。」
各位可知道,甲兵卫大人为何要逃离宝殿?老人向一行人问道。
「是否因——身边这些深陷因习的愚民教他感到不耐烦?」
应该正如正马所言罢,揔兵卫也说道:
「哪管是有什么诫律得遵从,像这样在监视下被迫生子,论谁都会想逃离罢?剑之进,你说是不是?」
「是的。他自个儿都斥传说为无稽,并亲手破了诫律,手刃了自己的孩子。由此看来,这推论应是颇为自然。」
不不,老人断然否定道:
「真相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是的。或许——甲兵卫大人直到当时,才真正体会到『岛上诫律果真并非无稽之谈』。」老人啪一声地阖上了记事簿。
「老隐士——此言何意?」
与次郎向老人问道。
这还不简单?老人回答:
「直到那时为止,甲兵卫大人从未将岛上诫律当真。不仅如此,就连有违诫律将使全岛湮灭一说,更是嗤之以鼻。」
这——想必是理所当然罢。
诫律要求岛民对甲兵卫的命令绝对服从。
甲兵卫自个儿则无须听命于任何人。
况且,岛民们对甲兵卫也决不可能有丝毫忤逆——而这正是促使甲兵卫将自己逼上毁灭之途的理由。
「当时甲兵卫大人——恐怕是发现闺房内祭坛上那座庞大的惠比寿像,脸孔竟然转红了。」
什么?剑之进闻言,不禁失声大喊。
「破了诫律,并斥其为……不,深信其为无稽迷信的甲兵卫大人,被奉公众告知岛民们所服从的并非他,而是务必听从诫律。但破了这比自己还重要的诫律的并非他人,竟是甲兵卫自己。结果——一见到惠比寿的脸孔竟然如传说所言转为朱红——就这么被吓疯了。」
想必他当时所感受到的,应是一股无以言喻的恐惧罢。老人语带同情地感叹道。
「甲兵卫大人被吓得惊骇不已,就这么逃了出去。但在夺门而出时,他曾转头回望,看见雕在门上的惠比寿像也同样变得一片鲜红。这——」
想必是相当骇人。
「但不论是往哪儿逃——岛上到处都祭有惠比寿像。毕竟甲兵卫大人的祖先,当初就是以这些惠比寿像在岛上布下结界的,因此全岛均为这些神像所包围。只见这些惠比寿像悉数——」
转为朱红——
「任他再怎么逃,也无法逃出这座岛。到头来,还是教个个头戴被火炬映照得通红的惠比寿像的两百五十名岛民给追上了。」
与次郎不禁开始想象起这幅光景。
一大伙有气无力的岛民,头戴惠比寿面具,在夜色中成群追来。
举目可及,净是满脸通红的惠比寿像。
倘若置身其中的不是甲兵卫,而是自己……
及此,与次郎便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只因他发现这光景之骇人程度,已远远超乎凡人所能想象。
「最后——」
一白翁将喝干了的茶杯放到大腿上说道:
「——最后,甲兵卫大人躲进了海岸边那座惠比寿祠堂内。」
「可就是当年六部首级示众之处?」
没错,老人先回答了与次郎这个问题,接着又继续说道:
「而在祠堂里头,甲兵卫大人似乎瞧见了一个骇人的东西。」
「请问——他是瞧见了什么?」
这,老夫就不清楚了,老人说道:
「老夫虽不清楚——但想必是个教人感到无比惊骇的东西。也不知是红面惠比寿、遭到杀害者的亡魂、还是六部的首级,不不,甚至可能是瞧见某种更为骇人的东西。总而言之,甲兵卫大人他……」
就这么断了气,老人说道。
「因过于恐惧而——断了气?」
「除此之外,别无理由可解释。只见他一张原本红通圆润的脸,在一夕之间就变得有如木乃伊似的,两眼就像这样……」
睁得斗大哩——老人使劲撑大细小的双眼形容道。
话及至此,老人便沉默了下来,双眼茫然地望向与次郎背后的一堵土墙。与次郎心想,或许老隐士此时并非远盼,而是在追忆往昔。
「那么——敢问这座岛后来是如何了?」
剑之进问道:
「难不成真的……?」
老人面带微笑地回答:
「老夫稍早不也曾说过?岛是没有沉,亦未发生地震或海啸。但这座岛毕竟是湮灭了。」
只因为惠比寿像变了个脸色,老人继续说道:
「从此就无人愿意再干活了。由于非等到满月方能离去,因此老夫、又市先生与德次郎先生只得在岛上多滞留一个月。期间,岛民们个个都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大伙儿——什么活也不干了?」
「没错。福扬众们不再收网,黑锹众们不再下田,工匠众们抛弃了凿子,世话众与夜伽众们离开了宝殿,而四名奉公众则是切腹殉死。」
「切腹——?」
是呀,此四人分明不是武士,竟选择了这条路,老人转头面向揔兵卫说道:
「后来,又市先生顺利地,噢,也不完全顺利罢,在福藏中找到了欲寻之人的牌位。那回船问屋的少东,当初果然是漂流至此,就这么命丧戎岛。接下来,又市先生与德次郎先生将所有宝物悉数自福藏搬出,将所有能分的全数分给了所有岛民。」
「分给了——岛民?」
「是的。在戎岛与本土尚有往来时,这些宝物还有点儿用处,但自交通断绝后,这些东西全都成了无用的破铜烂铁,这下总不能让它们继续给锁在仓库里罢。除此之外,原本储藏于宝殿谷仓中的粮秣,也悉数分配给了岛民。否则大伙儿都不愿干活,岂不是全都要活活给饿死?」
那么,岛民们可有什么反应?
「依然是毫无反应。老夫一行人只得为他们炊粥配食,否则岛民们依然是什么活也不愿意干。日复一日,大伙儿只晓得终日眺望茫茫大海,两百五十人中,无一例外。」
「这——」
两百五十人中,无一例外。
总而言之……
「情势如此,这座岛也就形同湮灭了。不过,容老夫奉劝各位……」
老人似乎是准备下个结论了,他先是端正了坐姿,接着才继续说道:
「切勿以为此事事不关己。或许在外国眼中,我国其实和戎岛根本没什么两样。也或许有某些事儿,吾等视之为理所当然,事实上却根本是完全不符常理。吾等所信奉之价值一旦崩毁——或许大伙儿也只能如岛民般,个个感到怅然若失罢。」
「难道——真是如此?」
揔兵卫说道,这下他的神情变得更是一本正经。
倒是在安房国——老人唐突地转了个话题:
「有一地名曰野岛崎。据传该地曾有两名船艺高超的船头(注:负责指挥船夫之船长,或负责摇橹、划桨之操船者),操起船来可谓神乎其技,任何天候均可驾船出海,丝毫不畏风浪。某日,此二人乘大船出海,却不幸遭遇飓风,船只因而没海。」
好奇老人准备说些什么,与次郎与剑之进不禁探出身子聆听。
老人继续说道:
「船没时,两人与约二十名生还者乘小船逃生,漂流至一座不仅看来至为陌生,似乎也未曾有人听闻其存在之岛屿。分明是座大岛,岛上却是毫无人烟。只见岩石上长着前所未见的繁茂草木,木梢却多挂有海藻。亦可见海水流入岩间。走了两、三里,依然不见任何民家,而且仅有潮水,不见任何清水。一行人只得返回原地,乘上小船再度出海。待小船驶离岛屿约十町之遥——该岛竟于转瞬间没入海中。」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揔兵卫问道:
「既无地震,亦无海啸,好端端一座岛为何就这么沉了——?」
「揔兵卫先生,其实那并非一座岛,而是一条大鱼。」
大鱼?揔兵卫高声惊呼:
「该不会是条鲸鱼罢?不,即便是鲸鱼,理应也不至于教人误判为岛屿才是。」
「并非鲸鱼,其实是条鳐鱼。」
「鳐鱼——?」
「是的。鳐鱼中有称红鳐者,据说身长可达三里。鳐鱼通常于海底生息,故鱼背常为海砂所覆盖。为了甩开背部积砂,此鱼得不时浮上海面,常为人误判为岛屿。但一察觉有人试图靠近,此鱼便迅速没入海中。据说这红鳐,在大海中颇为常见。」
不论是戎岛,抑或是我国,不,或许世上所有国家,都不过是红鳐之岛罢,一白翁说道:
「虽然吾等均以为己身踏足之地为陆地,但实际上,或许不过是堆积于鱼背之砂,随时可能没入海中。待此时,吾人方察觉己身生息之地并非陆地。只是在那之前……」
决不会有任何人质疑,老人说道。
「不会有任何人质疑?」
「当然不会有。戎岛上的生活虽是如此扭曲,但直到老夫登陆为止,并未有任何人对其生活心怀任何质疑。同理,吾等所生息之国——」
亦是随时可能沉没?与次郎问道。
「是的。」
这可真是骇人哪,与次郎说道。
「先生觉得骇人么?」
当然骇人。若此事果真属实……
可就更是教人不敢想象了,与次郎心想。
或许并非骇人,而是教人不敢想象罢。
「打个比方……」
如今,德川幕府不就已经沉了?老人说道:
「直到五十年前,尚未有任何人认为此事可能发生,当然更无人胆敢提出此类质疑。噢,若是当真说出了口,只怕就要身首异处了罢。而放眼今日,虽然号称启蒙、维新,听来似乎颇为悦耳——」
但依然无法证明吾等脚踏之处的确是大地。
若是如此……
哪还需要什么地震或海啸?老人说道:
「或许,吾等与立足于红鳐之上的戎甲兵卫根本是毫无不同。一旦这红鳐沉了——大伙儿就只能惊慌失措。而要教这红鳐没海,根本不须什么深奥的理由。」
只要惠比寿的脸孔转红,也就绰绰有余了——老人下了如此结论。
【拾陆】
一行人离去后——
一白翁,亦即山冈百介,依然一脸茫然地沉浸于四十年前,在那奇异的岛屿上亲身经历的回忆中。
约莫过了半刻,小夜为他送来了升酒。
百介先生可真会胡诌呀,小夜先是朝百介短短一瞥,接着便如此说道。
「老夫有哪儿胡诌了?」
「当然是胡诌呀——那甲兵卫『根本就没死』罢?那些惠比寿像也并非转红,而是教谁给抹红的罢?再者,那几名奉公众也不是死于切腹罢?」
别再说了,百介制止道。
没错,一切都是又市所布下的局。
受回船问屋之托登陆岛上的又市与德次郎,目睹甲兵卫那连孩童都能无情惨杀的模样,顿悟此地的情况已恶化到无以复加。两人发现——
若不将这条红鳐给沉入海中——
别说是甲兵卫,还真的是整座岛屿都将湮灭。
两百五十名村民也将悉数灭绝。
因此,先由德次郎使出障眼法,将奉公众们自宝殿中拐骗出来。虽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样的伎俩,但据说奉公众们的身手决不逊于武艺欠精的武士。
事实上,此四人才是以暴力绑架全岛的元凶,甲兵卫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虽已沦为徒具形式,但套一句欧美诸国的说法,奉公众其实是个同时具备司法与立法两种功能、甚至还拥有军事力量的机关。事实上,制定并以强制手段维护诫律的并非戎家历代岛主,而是奉公众。
强逼甲兵卫进行性行为的四名奉公众,应是受了放下师的幻术所惑,悉数坠海身亡的罢。因为——数日后,四人的尸骸全都回到了事代湾。
而且,当然全是漂回来的。
奉公众们一离殿,甲兵卫便乘机逃了出去。不过,这其实又是个陷阱。将惠比寿像的脸孔抹红的,其实就是又市。
又市以铃声巧妙地诱导甲兵卫,让他逐一看见自己抢先一步抹红的惠比寿像。这教甲兵卫惊愕不已,只能四处窜逃。
布这回的局,其实并未耗费这小股潜多少力气。
但星星之火毕竟可以燎原。一口气失去了奉公众、番头、以及次任岛主,教岛民们大为惶恐,只得四处搜寻岛主甲兵卫,为此如幽魂般在岛上到处徘徊。岛民们从来没起过一丝杀害甲兵卫的念头。
但在甲兵卫眼中,紧追其后的岛民们要比什么都来得骇人,甚至可能将岛民看作红面惠比寿化身而成的妖物,吓得甲兵卫为此窜逃了一昼夜。接下来……
戎岛便如此崩毁于一夕之间。
事件经纬看似如此。
翌朝,大伙儿在岸边的戎祠中找着了甲兵卫。
不过,甲兵卫人还活着,却是完全痴呆了。
百介赶赴现场时,见其已是废人一个,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即使被抬到了沙滩上,甲兵卫依旧是动也不动。
又市于其鼻头举铃。
铃,地摇了声铃。
——御行奉为。
闻言,戎甲兵卫先是高声呐喊,旋即开怀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当时自己是何等震惊,百介至今仍记忆犹新。
甲兵卫放声笑了不知有多久。即便眼神茫然、手脚松弛,甲兵卫还是持续大笑,活像是为了讨回这辈子少了的开怀。
这下——
闻其笑声,岛民们陆陆续续聚集到了海岸边。最后,世话众们抬轿现身,众人合力将已是有躯无魂的甲兵卫抬入轿内——就这么返回宝殿去了。
到头来……
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
岛上的情况,一点儿也没改变。
但自此之后——
似乎就没人再无谓地遭到杀害了,至少这也算是件好事儿罢。阿又,你说是不是?德次郎说这番话时的失落神情,百介至今仍无法忘怀。
而无言以对的又市那一脸落寞。
他那白木绵行者头巾随海风飘逸的模样。
以及自偈箱中抛撒出的大量纸符缓缓飘落海面的光景。
百介至今亦是无法忘怀。
——那座岛……
到头来,那座岛是如何了?小夜问道。
百介仅回以一脸苦笑。
「哎呀,百介先生,何苦连奴家都要隐瞒?」
「老夫岂有任何隐瞒?又市先生将宝物分配予岛民的确属实,平均储粮亦是属实。至于后来的情况,老夫可就不清楚了。又市先生表示,该岛之命运应由岛民自行决定,老夫亦深感赞同。吾等能做的,仅有告知岛民海中小径逢满月便会浮现一事。」
「那么,岛民们后来是如何了?」
「完全不知。或许在吾等离去后,岛民们也选择离开戎岛、抑或决定继续留下。不过,小夜姑娘……」
百介啜饮了一升酒。
「约莫两年前,老夫曾托人前去造访男鹿。事后听闻——」
戎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入道崎的洞窟、鸟居、神社,亦悉数不见一丝痕迹。当然,无人记得这些东西曾经存在。仅有几人声称,曾于满月时望见海中浮现些许小径痕迹。
可见……
那座岛果真是条红鳐呀,百介说道。
小夜笑了起来,看来仅将这番话当成了耳边风。
天火
亦名坠火
坠自卅间余高之魔道天际
内蕴各色恶鬼
可降灾厄于人世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肆·第参拾贰
【壹】
从前。
于某邑里,有一慈悲为怀、公正不阿之代官(注:掌管天领地区行政之地方官,负贵收纳年贡税赋与掌管地方民政)大人,极受里民之仰慕、倚赖与崇拜。此官年约四十出头,神色和蔼亲切,面容圆润带福相,待人和蔼恭谦,对里民至为厚爱,乃一体恤民心之清官是也。不论是收取年贡,抑或分配劳役,均不忘力求公正。见百姓有难,必两肋插刀,积极相助,不论遭逢什么样的对手,均不忘尽其所能守护里民。
不过。
此官有一烦恼。
此烦恼即为其夫人。
不知是基于何种因果,此官之夫人极度沉溺肉欲,宛如人犹在世便坠入色道地狱,境况堪怜。每逢入夜,夫人激情洋溢的躯体便难以按捺沸腾的情欲。为此,只得命家仆每夜为其召来邑里男子作伴。
代官为此苦恼不已。
不过。
某日,有一法相庄严之法师行经此邑里。
此法师之加持与祈祷颇为灵验,据传其不仅能治愈各种疑难杂症,人格亦颇为高洁,任谁见了他都不禁想合掌膜拜,颇为人所敬重。
里民们见深为夫人境况所苦的代官处境堪怜,纷纷央请法师助夫人摆脱形同无间地狱之欲海折腾。
因此。
法师便亲赴代官宅邸。
不过,祈祷尚未开始,法师之庄严法相便教夫人为之倾倒。夫人亟欲与此法师成亲,为此几乎是茶不思饭不想,并坚称倘若无法如愿,不惜以死殉情。法师则认为此乃己身之不德、修行之不足所致,为此甚感羞愧。
代官为此苦恼至极。
到头来,竟诛杀了这位法师。
法师本无罪,但代官大人出于对夫人之怜爱,竟不惜愤而诛之。代官大人自此坠入无间地狱,终沦为丧智狂人。
最后,失心丧智之代官大人与其夫人……
终遭天谴神罚——
同为天降烈火所噬。
【贰】
摄津国高槻庄二阶堂村常有怪火出现,自三月持续至六七月。此火约一尺,停驻于家屋或树梢。细加检视,可见其上眼耳口鼻依稀可辨,有如人面。但若未造成灾害,人民对其多无所惧。
昔日,曾有一名曰日光坊之山伏(注:游走于山野之间的修行者),于此地修法、助人。
村长之妻一度卧病在床,经日光坊入其房祈祷十七日之加持,重症即告痊愈。
其后,村长怀疑山伏与其妻私通,不仅未感谢其愈病之恩,还将之杀害。此二恨遂化为妄火,夜夜飞至其宅,终将村长折磨致死。
故人称此日光坊之火为二恨坊之火——
朗读完毕后,矢作剑之进抬头环视众人。
虽然生得一张白皙瓜子脸,怎么看都像个娃儿,他的脸上却蓄着一撮活像是糊上去的胡子,看来极不协调。或许蓄这胡子是为了彰显自己身为东京警视厅一等巡查的威严,但看来还真像是恶作剧的孩童用煤炭给画上去似的。看来若少了这撮胡子,反而才能有那么点儿威严。
笹村与次郎将指尖伸向自己的嘴边,磨蹭了几回。
与次郎没蓄胡子,即使蓄了,也仅能生出些日晒不足的豆芽般的细毛,因此只得剃个精光。谁知一剃了胡子,身边的人似乎都开始蓄起了胡子,教与次郎甚是尴尬。大概是为了代替胡子罢,他试着将脑门上的毛发拉到鼻头下,只觉得似乎没有任何帮助。
这么一拉,更教他觉得剑之进的胡子仿佛是糊上去的。
简直就是蘸在脸上的异物。就在他直盯着剑之进瞧的当头,剑之进突然朝他问道:你应能理解罢?理解什么?与次郎一如此反问,仰靠在剑之进身旁的涩谷揔兵卫立刻豪迈地笑了起来。
揔兵卫生着一脸浓密的胡子。
而且还毛质刚硬,看来极为粗野。
「与次郎呀,你也未免太不像话了罢?难道你以为这种活像狐狸提灯(注:或作狐狸娶亲)的故事,如今能吓得了谁么?真教人难以相信你还曾是个武士哩。若是坚称世上真有神佛也就算了,但瞧你为这等妖怪故事着迷成这副德行,未免也太愧对你这一等巡查的头衔了罢?」
揔兵卫是个理性主义者。但从他的语气听来,脑子里的似乎也不尽然是近代的合理思考。他的道理中其实还有着浓浓的儒教味儿,证明他其实不是什么思想新颖的人物,而是打从旧幕府时代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
总之,你的剑术实在是太差劲了,揔兵卫离题说道:
「即便我上你那儿指导武艺,你也只是一脸神气地仰靠一角,轻轻松松观赏着后进挨打,从未真正下场比划比划。如此德行,哪有办法指导后进?」
「这与故事何干?」
「哪可能无干?瞧这种愚蠢至极的怪谈也能把你吓得一身寒颤,不正代表你这人意志不坚?还什么二恨坊火哩,你这窝囊废根本连根萝卜都砍不下手。」
胆敢骂我窝囊废?剑之进气得倏然起身,与次郎连忙安抚道:
「稍安勿躁呀,剑之进。还有揔兵卫,你也别老说这种话激怒人,咱们可不是为了吵架才上这儿来的。这回聚首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听听一等巡查大人的意见?总之,揔兵卫,你和我同为北林出身,应该也听说过天狗御灯(注:天狗所点的鬼火,又作老人火)的传说罢?」
我可没亲眼瞧见过,揔兵卫说道。
「但家父曾看见过。难不成你要说,连家父也是个傻子?」
「噢,我可没这么说。或许有些时候真有自然起火的现象,但这家伙陈述的可是遗恨成火哩。这种吓唬娃儿的传闻哪可能是真的?」
「不——这二恨坊的故事,我也曾听说过。剑之进,你方才读的书叫什么来着?」
被与次郎如此一问,剑之进立刻回答是菊冈沾凉的《诸国里人谈》。
「沾凉?不就是那博学多闻,著有《江户砂子》的俳人?」
「想不到与次郎竟然连这都晓得。我任职于奉行所时,所内有个酷爱俳句的公事方(注:江户时代负责审判相关事务的官员),目前隐居于仲町,这本书就是他的。你也曾读过?」
「我并没有读过——」
与次郎读过的是另一本书。
「这本书是何年付梓的?」
让我瞧瞧,剑之进回道,旋即开始翻起了书来。
「上头印着——宽保三癸亥正月。」
「是么?我读过的那本叫做《宿直草》,记得是延宝年间付梓的,所以这本要比我读过的早了约六十年。我记得很清楚,后来又读了一本《御伽物语》,虽然书名有别,内容却完全一致。里头称这种火叫仁光坊火。」
是不同的东西罢,揔兵卫说道。
「不,记得地点是相同的。那也是津国的故事,正是摄州。」
而且内容大纲也是完全一致,与次郎继续说道:
「此火起于天将降雨之夜。时大时小,四处飞窜。大小如绣球,若趋近观之,可见其状似和尚脑袋。」
「脑袋?」
脑袋也会自个儿烧起来?揔兵卫语带不服地说道:
「又不是煤球。脑袋若是自个儿烧起来,岂不马上就烧成灰了?」
「不不,书上写的是那脑袋每呼吸一回,吐出来的气就会化为火焰。上头写着曾有位祈祷法师投靠某国领主门下——地名我是不记得了,这位法师是个相貌美得教人叹为观止的美男子,教领主之妻为之倾倒不已。」
是个破戒僧么?揔兵卫问道。
「不,倘若他是个破戒僧,那么这件事就可说是自作自受了。不过这位法师似乎是个品行端正、严守诫律的僧侣。领主夫人对其多所妄想,对方却是毫不理睬,教夫人忿恨难当,遂向其夫做不实密告。听闻妻子遭法师调戏,领主也没确认是否真有此事,便迳行逮捕仁光坊,斩首诛之。」
「真是不讲道理呀。」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地静观事态变化的仓田正马,这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叹道。
或许是为了炫耀自己曾经放洋,他今天穿着一身洋装,却和他那张纯然日本人的相貌显得十分不协调。
「这法师根本未与女人私通。领主该惩罚的,应是自己那迷恋上其他男人的妻子才对罢?」
「正是因为如此,这法师也恼火了罢。据说仁光坊被斩首时,脑袋飞得老远,就这么化为一团火球。」
真是愚蠢至极呀,揔兵卫揶揄道:
「没错,色道的确能蛊惑人心,女人的怨念有时真能害男人丧命。但这件事可就不大一样了。即便死时再怎么怀恨在心,被斩下来的脑袋也不可能飞得老远、口吐烈焰罢?若是如此,上野的山峦岂不都要被烧个精光了?倘若放任彰义队到处吐火飞窜,新政府哪有法子高枕无忧?」
我可没说这种事是真的,与次郎回答:
「把这当个故事听听就成了。揔兵卫呀,重要的是,我读过的那本延宝年间付梓的书,上头也记载了同样的故事。」
「这哪里重要了?」
「别心急。我的意思是根据某人所言,这二恨坊的故事,不仅日后元禄年间付梓的《本朝故事因缘集》中也有记载,还被收录于剑之进方才朗读的这本书中,至少代表摄津一带可能曾发生过这等怪事。如此而已。」
「管他是摄津还是陆奥,被斩下来的首级是不可能四处飞窜的。脑袋一被砍下,就只会在地上滚而已。」
「但四处飞窜的并非首级。」
揔兵卫脑袋并不傻。只是每回同揔兵卫交谈,与次郎都不禁纳闷所谓理性主义是否等同于毫不柔软的思考方式。若要讲求理性,不是应该要相反才是么?
而是火,与次郎说道: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是火,或许该说是火球罢——若依这些记述想象,应该是个巨大萤火般的东西才是。我想说的不过是,这种东西四处飞窜的现象,或许还真的是事实。若非如此,哪可能被持续谈论了六、七十年?」
「倘若是事实,有这么些不同的说法,岂不奇怪?」
揔兵卫摩娑起粗硬的胡子。
与次郎也搓起了没有胡子的下巴。
「传闻原本就是牵强附会的。这种事——噢,虽不知剑之进怎么想,我个人是无法相信真有怨念或忿恨化为飞火这等事儿。但揔兵卫,光就火球飞窜这现象而言,或许还真可能发生?」
意即,这类故事是虚构的?剑之进一脸复杂神情。
「还不知这些故事是否是虚构的。或许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儿也说不定。不过,虽然故事不尽相同,但现象的记述不都是大同小异?或许是因某些附会,故事才会随时代而有所变化。」难得看到笹村如此坚持哩,正马揶揄道:
「你平时不都没什么意见?」
「我不过是认为像揔兵卫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否定,会不会反而是更为盲目罢了。」
胆敢说我不分青红皂白?揔兵卫拍腿回嘴道:
「狐火、鬼火、人魂、天狗御灯什么的——打从江户时代起,就没有任何节操之士相信真有这些妖物了。这些东西要不是草双纸(注:江户时代出版物之一种,以绘画为中心,佐以假名撰写的文字叙述。早期多为儿童读物,后来逐渐演化成流行或滑稽的成人读物。亦作绘草纸或绘本。「戏作」则指江户时代后期之白话文学作品)的戏作作家为了吓唬孩儿写的,就是一些胆小鬼看到灯笼火光或月影,出于惊骇误判为妖物的罢?」
「或许并不尽然哩。」
出人意料地,这句话竟然是出自正马口中。
正马一身异国文化习气,对剑之进这等酷好迷信之人总是嗤之以鼻。认为这等人性喜找理由牵强附会,要比只懂得执拗否定的揔兵卫还难讲道理。
鬼火这种东西国外也有,正马说道。
「又牵扯到国外了?你这假洋鬼子。国外也有胆小鬼罢?」
「涩谷,瞧你这副德行,笹村对你的形容果然没错。若是认为像你这般逞英雄就能厘清世间道理,可就证明你自己要比任何人都蠢了。这类的火球,其实是一种依循自然界道理所产生的现象。」
是么?剑之进探出身子问道。
「没错,就如同刮风或下雨。这种东西——该说是火球么?其实是一种雷。」
「雷?」
揔兵卫一脸不悦地说道:
「我不信。」
「为何不信?」
剑之进面带揶揄道:
「揔兵卫,难不成你认为这是菅公发怒?还是哪个妖兽抛下来的?你该不会认为真有什么鬼怪会披着虎皮、背着大鼓前来取你的肚脐眼罢?瞧你一张脸生得像只熊似的,一听见打雷还不是吓得立刻躲进蚊帐里?」
剑之进摸摸胡子高声笑道。
别以为我和你一个样,揔兵卫气得朝自己大腿上又是一拳:
「雷——必是从天下落下来的。但雷仅能发出稍纵即逝的光,哪可能忽明忽灭、四处飞窜,甚至停驻于屋宇之上?」
「你还真是没学问哪。」
正马耸耸肩说道:
「这种东西,叫做电。」
话毕,还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那又是什么东西?」
「电就是电呀。你难道不曾听说过静电的原理?」
「哼。」
揔兵卫仿佛踩到蛤蟆似的忿忿喊道,接着又不屑地补上一句:我哪懂这种南蛮魔法?
「魔法?这可是一门技术呀,技术。不不,与其说是技术,应说是自然界的原理。」
「原理?据说这不是靠摩擦什么的冒出来的么?不过是一种幻术杂耍罢?」
「可别把它当杂耍。虽然详细原理我并不清楚,但藉摩擦发生的电就叫做静电。因此,这并非什么幻术,而是一种自然现象。猫身上的毛在暗处发光,就是微弱的静电所造成的。电里头似乎有正负两种气,通常正负是均衡的,但是当带负气的云在大气中涌现,天上的负便朝地上的正落下雷光。而当大气的状态不安定时,雷光便可能碰上某种力量的抵抗,并在这种抵抗之下化为球状。」
球状?揔兵卫刻意高声大喊并反骏道:
「闪电是像条线似的,从天上接到地上的。你难道没见过?雷电分明像一条线,哪可能变成球状?」
「当然可能。而且非但呈球状,还能四处翻飞移动,甚至飘进屋宇之内。在国外所谓鬼火,指的其实正是这种东西。绝不可与死人亡魂、或狐狸披上人头骷髅点灯——这类无稽之说混为一谈。」
「不过,这——真有可能如此?」
揔兵卫歪着脑袋纳闷道:
「火球通常只会在死了人的家里或墓地出现罢?即便真有这种绣球般大小的雷——而且还是亡魂或鬼火,不就代表雷自个儿会选择地方落下?难不成雷仅落在墓地、或仅落在死了人的民家上?这么说未免也太愚蠢了罢。况且,落雷可是会起火的,就连木头或铜铁尚且会被烧个焦黑,落在人身上就更不用说了。若是如此,刚死了人的民家或寺庙岂不就成天要起火了?」
与次郎,你说是不是?揔兵卫转头向与次郎说道:
「你应该也知道北林城后头那座巨岩罢?那不是教落雷给打落的么?」
与次郎也是如此听说的。
根据传说——那座自古便矗立于山腹的巨岩,因遭强烈雷击而朝城内坠落。
那座岩石的确是硕大无朋,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东西竟然也会松动。不过,此事与次郎也仅是听说,虽然无法想象大自然真有可能如此威猛,但无须举这种破天荒的例子,也不难想象落雷真有劈裂巨木、焚毁民家的威力。
「落雷的威力就是如此惊人。哪管它是圆的还是方的,这种威力是绝不可能消失的。我可没听说过被鬼火烧死的亡魂会把民家烧个精光。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被鬼神之说吓破胆的孬种所看见的幻觉罢了。」
不可将一切混为一谈,正马说道:
「你这种对自己的蛮横不以为忤的家伙还真是教人困扰。性子再蛮横,也总该有个限度。矢作,你对迷信如此深信不疑,应该较为清楚罢?这种可能是亡魂化成的火球,和狐火、鬼火什么的——是否为同样的东西?」
听不出对方这番话对自己是褒奖还是揶揄,剑之进一脸复杂神情地朝与次郎瞥了一眼。
「噢。」
剑之进先是伸手梳理起仿佛蘸在脸上的胡子,接着便语带戏谑地回答:
「既然你问到了,就让我好好为大家就民间传承的种种鬼火迷信逐一解释一番罢——」
「若是为数众多,大可不必每个都解释。」
正马蹙眉说道。剑之进皱起鼻头开始解释道:
「其实,诚如正马所言,亡魂与狐火的确有别。亡魂多呈球状,据说后头还拖着一道尾巴。至于宗源火或姥之火等源自死者生前遗恨者,火中多半有张脸。所谓鬼火、妖火等,大致上就属于此类。而名曰钓瓶坠火,自树上落下的怪火,有时里头也可能带张脸。」
哼,揔兵卫嗤鼻说道:
「火中哪可能有张脸?」
传闻真是这么说的,剑之进说道:
「至于妖兽起的火,可就属于另外一类了。例如鸟火或狐火,多半是在远方明灭,有时也会四处飘移,或群列成行。而在坟地或荒野出现的火——亦即墓火或野宿火等,火光大多呈蓝白色,飘浮于离地约一尺处。」
那是磷燃烧所致,正马说道。
「嗯,这说法我也听过。」
揔兵卫答腔道:
「人骨中带磷,若是渗出来便可能燃烧成火——记得这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过。」
「你也会读书?」
正马揶揄道。
「当然,哪像你这种老爱吹嘘自己只读洋文,却连假名都看不懂?武士原本就该是文武双全,我的知识比起我的剑术,保证是毫不逊色。」
但你只懂得读论语罢?正马笑道:
「孔夫子曾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面相怪,唯一可取之处是蛮力,而且饮酒必乱,还老爱谈论神佛妖怪。看来是一点儿也不受教呢。」
「想怎么说是你的事儿。我所指的,是孩提时读过一册以心学道话(注:江户时代中期之思想家石田梅岩所创立的心学流派之道德讲释,江户时代后期曾盛极一时,但于明治时期衰退)为基础的知识书籍。书中有张狐狸衔着人骨起火的图画。此外——对了,在《和汉三才图会》中,也提到逢小雨暗夜、四下俱无人声时,即可能出现磷火。」
「好罢,姑且依你的。如此看来,矢作稍早提及的怪火中,起于坟地的鬼火,或呈蓝白色静静燃烧的火,悉数可被归纳为磷火。这类火不会移动,而且很快便燃烧殆尽。这些东西——只要条件俱备,可说是随处可见。只要地下有可能产生磷的东西——例如埋有尸体或什么的,再加上大气湿度或温度适中,挥发的磷便可能渗出地上起火燃烧,原理与点瓦斯灯可谓如出一辙。但这种火很快便烧尽。至于狐火,则不仅会移动,还可能聚列成行,因此衍生出狐狸娶亲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