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没错。如此一来当然是大事不妙。毕竟天行坊是村民们的恩人,这么一来,大伙儿岂不就成了恩将仇报的大罪人?故此——
沿途,一行人还曾议论若是说明因怪火一事而邀其滞留的经纬,想必代官便能明理。倘若还是徒然,就只能邀寺内和尚与所有村民一同请愿了。
没错。
没错,大伙儿都料错了。
使者的确不是为这来的。
而是奉代官之命前来邀请六部祈祷医病。噢,大伙儿当然吃惊,老夫也是大感惊讶。
是的。
当老夫抵达时——奉命来访的武士正准备打道回府。是的,的确是一身正式的使者装束。
但天行坊似未立即承允。
是的。仅回答使者自己不过是个食客,并非获上头许可前来祈祷的,故应与村众议论过后再行答覆。
这说法不无道理。
使者亦未有任何异议。
噢,不不。
对村众而言,这反而是件好事儿。是的,一点儿也没错。
让代官欠众人一个人情,毋宁是件好事儿。
这攸关大伙儿的年贡。
没错,正是如此。由代官出面向母藩解释,岂不是最稳当的得策?是的,一如前述,众人虽不认为这便能教母藩打消念头,但无人比代官更了解领民状况,若是代官能呈报领民无此财力,或许可能促使母藩重新考虑。总而言之,村众便是如此盘算的。
不不。
即便向奉行所提起国诉进行抗争,结果又将如何?若是将事儿给闹大了,势必将招致相应的惩罚——即便算不上惩罚,想必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此举虽属合法,但毕竟等同违抗国命,后果绝对将是惊天动地。
因此,任谁都要认为若能央请代官出面代民陈情,当然是最为妥当。因此,众人均以为藉此卖个人情,对大伙儿或许能有所帮助。
没错。
六部深受村众信赖。一如前述,村众对其法力均是深信不疑。故此,天行坊大人拥有神通法力,早已是村众们的共识。
一点儿也没错。倘若六部医好夫人的病,便等同于代官欠众人一份人情。
噢,至此时为止,大半村众均认为夫人患的便是——
没错,便是那淫荡的心病。
庄屋先生向天行坊询问这病是否可医。若可医,无论如何都期望天行坊能将之医好。但天行坊闻言一脸纳闷。
不,并非如此。天行坊并未断言此并无药可医。教他纳闷的,是使者宣称夫人患的是热病。据说夫人病倒后毫无康复迹象,就连大夫也束手无策。
是的。
不论夫人患的是什么病,其实都没什么差异。
管他是热病还是淫荡的心病,这人情都卖得成。
不,倘若夫人患的是攸关生死的热病,卖成的人情甚至要来得大些。
噢,这纯粹是村众的判断。
天行坊大人则表示此事无关人情,夫人若是命在旦夕,自身当然要竭力抢救。不分武家百姓,人命都是同等重要。
噢,同时还表示——自身十分清楚夫人的性命已宛如风前残烛。
是的,或许真是如此。
或许他这番话不过是信口搪塞。但村民对这话均是深信不疑,纷纷赞叹其法力高强。是的,就连老夫也为众人信念所感染,隐约相信其真有法力。
甚至有人声称目击天行坊背后射出万丈金光。
当日,天行坊先生便在庄屋先生引领下前往阵屋。阵屋内似乎是一片慌乱。是的,夫人卧病在床的确属实,天行坊立刻被引领到夫人的卧房。
是的。
听闻此病仅祈祷一、二日尚无法治愈,庄屋先生便于深夜先行返回村落。
七日后。
是的,村民们亦各自于大小佛坛神龛祈祷,祈求夫人的病能早日痊愈。
这也是理所当然。
当时,众人均以为夫人能否病愈,攸关年贡问题能否解决。此举看似愚昧,但切勿斥其无稽。
事到如今,村众已是急不暇择。
与咒人丧命相较,这想法毕竟要来得健全得多。虽为了自身利益,但祈祷的目的终究是为了驱除病魔。
是的。
过了七日七夜,天行坊终于返回村落。唉,只见此时的他已是骤然消瘦,看来憔悴不堪。
天行坊宣称——
是的,夫人的病已完全痊愈。
村内刹时一片欢腾,变得宛如祭典般热闹。但不知何故,唯有天行坊一人显得默默寡欢。噢,众人还以为历经数日夜加持祈祷,天行坊或许是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是的。
正是如此。
记得事情应是在翌日发生的。
庄屋先生与他村代表进行协商,是的,当然是为了年贡之事。众人决定既然夫人业已痊愈,不妨再次前去请愿。
因此,便由老夫寄居的村落之庄屋先生代表各村前往阵屋。
没错。
就结论而言——这却是个严重的误判。
是的。
事实上——代官于首度召集各村代表通达政令之翌日,便立刻启程返回母藩,打算直接同堪定方(注:江户时代负责幕府各单位金钱出纳事务之官员,又称胜手方)大人或家老大人谈判。是的,此举乃是为了避免村民忧心。代官向母藩说明领民力有未逮,增征年贡实为无谋之举。但母藩似乎仍不甚体恤。
是的,该说的都说了。
没错。
正是如此。
遣使邀天行坊前去时——代官其实不在阵屋内。是的。此事代官当然是毫不知情。
是的。
事实上,一切均为夫人的计谋。
一点儿也没错。
据传听闻庄屋先生禀报后,代官大人当场勃然大怒。平日待人温厚的代官大人,此时竟语气粗暴地破口痛斥。
夫人从未罹病,自本官行前至归宅后均是身体无恙,此说根本是一派胡言。庄屋先生虽被吓得惊惶失措,仍战战兢兢地试图解释。
这下——更是将代官大人激怒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为了汝等领民,本官心怀切腹或左迁之觉悟前往母藩提出异议。然而,汝等竟——
汝等竟做出此等胆大妄为之举。庄屋先生被吓得脸色铁青,仅能一味致歉辩解。
没错,当然只能如此解释。
夫人罹病、六部受邀前来、疾病因此痊愈,均是千真万确,其中绝无任何不轨之情事。
是的。
代官大人便将夫人召来。
孰料——
夫人竟如此陈述。
奴家未曾召唤,但这庄屋却不请自来,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龌龊的乞食和尚,欲为奴家进行怪异祈祷——奴家因夫君外出,力申不宜,但这无礼狂徒却迳行登堂入室,滞留凡七日夜,至昨日方才离去——
期间,这和尚数度意图侵犯,奴家搏命抗拒,虽得以守住贞节,但仍饱受其不堪羞辱。身为武家妻女,此等屈辱孰不可忍,虽知不应保持缄默,但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夫君归宅后,奴家不知该如何辩解,打算不如以死明志——
是的。
这说辞当然是——一番瞒天大谎。
这下庄屋更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不论如何解释,代官均是震怒难平。庄屋为此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当场给捆绑羁押。
没错,消息立刻传回村中。
村吏连忙赶往天行坊先生寄宿之小屋。
老夫也一并同行。
只见天行坊先生在屋内正襟危坐,似乎早有觉悟。
没错,没错,似乎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儿。
是如何料到的?
事实上,夫人的病原本就是装出来的。听闻有此法力高强之六部后,夫人曾前来窥探,目睹天行坊先生之相貌时——
唉,这还真是教人羞于启齿。
原来传言果真不假。瞧见天行坊先生后,夫人便亟欲与其共度春宵。
故此,待代官大人离开阵屋后,夫人便将天行坊先生召来。形同乘夫婿外出之机,召来姘夫行淫。
孰料——
这姘夫竟是如此不解风情。是的,天行坊先生为人知书达礼,当然不至为夫人之色计所诱。是的,就连夫人一根指头也没碰着。但夫人难耐焚身欲火,当然不愿轻易放人,因此,就这么捱了七日。
是的。
眼见不论如何诱惑,天行坊先生均不为所动,夫人也只能打消邪念。
没错,虽得以于七日后返回村落,但天行坊先生却坚决不向村民透露真相。
毕竟不论如何解释,这都是难堪丑闻一桩。
倘若此事为世间所知,不仅是夫人,只怕连代官大人也要蒙羞。这么一来,岂不是要让武家大人颜面无光?故此,天行坊间只得三缄其口。
是的。再者,倘若真相为代官大人所知,只怕夫人自己要比谁都困扰。故此,为顾及夫人的立场,天行坊选择保持缄默。
仅宣称夫人业已痊愈。
是的,其实就夫人的淫荡欲火已消看来,这也算不上是个谎言。总之,这情势直教人束手无策。村民们立刻理解——怪罪天行坊先生,根本是找错了人。
是的。
罪责理应由淫荡的夫人来扛。
面对诱惑却仍保坚定不移的天行坊先生,反而该受到褒奖才是。
是的,即便是对方主动诱惑,倘若与代官之妻发生了关系,不论再怎么解释,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普通百姓尚且如此,身为无宿人的天行坊先生就更不用说了。
不,这无关身分问题。
本身就已是不义私通。
加以婉拒本就是理所当然。除了婉拒,岂有其他选择?
不过。
夫人她——可不作如是想。
是的。夫人的个性正是爱之切,恨之深。
诱惑遭拒,想必让夫人感到屈辱。
出于对六部的憎恨——才会撒下这瞒天大谎。
是的。
当老夫与众村民正在聆听天行坊先生细说经纬时,大批武士正好赶到。
没错,只见这伙武士们声势十分吓人,整栋小屋都教他们给捣毁了。
是的,村民们纷纷仓皇逃窜。
手无寸铁的百姓,哪可能与武士们为敌?在这等情况下,即便遭斩杀也是无从投诉。
天行坊先生也当场被捕。
是的。
不,情况可没这么容易。
当时,武士们的行径可是异常肃杀——是的,根本由不得人做任何辩驳。由于事前便认定天行坊为罪人,武士们立刻以棍棒等将之强押。天行坊先生并未抵抗,但突然遭受此种待遇,任谁都要惊惶失措罢。
是的,当然是毫无辩解的余地。
天行坊先生就这么在武士们的重重包围下,遭到五花大绑。说老实话,老夫自个儿也给吓破了胆,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村民们也给吓得狼狈不堪。
唉。
这下,所有村民都赶来了。
对村民们而言,天行坊是全村的大恩人。到了此时,其地位更是无人能取代。这么个大恩人,竟然就这么教人给五花大绑。
大人们逮错人了,还请留步听小的解释清楚,村民们悉数缠着武士不住央求。即便如此,武士们却无一愿意聆听缘由。
就在此时——代官押着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庄屋先生来到了现场。
唉。
眼见就连庄屋都被五花大绑,村民们个个被吓得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你可就是那天行坊?快说!
只见代官一脸凶相放声大喊。
不知小的遭押所为何事,但无论如何,均与庄屋先生无关。天行坊先生两眼直视代官,以洪亮嗓音如此回答。
这由不得你决定,代官怒斥道。
从这情况看来,天行坊已是毫无可能脱身。只见代官朝持鞭,朝被部属们给五花大绑的天行坊抽了几记。
接下来——
便当场昭告天行坊将被处以死罪。
是的。丝毫不留任何申辩的余地。
唉。
只见天行坊他——双眼直瞪着代官,开口说道:
要杀就杀——
切记——
汝终将为吾之遗恨所焚烧殆尽——
【捌】
这光景——
看得百介是哑口无言。
有谁能想象,又市竟然会教人给五花大绑?
又市是个浪迹诸国,布出许多巧局的高超妙手。不分富商巨贾抑或恶棍魔头、不分流氓无赖抑或抢匪盗贼、即便连高高在上的大名,只要遇上这猾头的不法之徒,都只有任他一口舌灿莲花玩弄于指掌之间的份儿。一路走来,百介已多次见识其手法是如何高超玄妙。
虽也曾多次被逼入险境,但就百介所知,又市至今还未曾让自己被逼入绝境。哪怕情势是如何凶险,一切均不出这老谋深算的小股潜的掌握之中——不仅又市自己绝不出面,还不忘在遭逢危机前,为自己打点好巧妙的安身之处。
时至今日,还未曾见过又市遭逢难以掌控的情势。
至少百介从没见过。
乃因这小股潜的布局是如此巧妙,从未显露一丝破绽。
是算计出了什么差错么?不对。
他并未将此视为一桩差事。
这回又市并非来设局的。
他那满足的神情,理应不是在作戏才是。
若是如此——
在一阵骚乱中,百介一路以蹒跚步履闪躲往来奔走的村众,直到背部碰上一株柿子树,才有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被五花大绑的又市,以严峻的眼神直瞪着阵屋代官鸿巢玄马。
百介不由纳闷,又市是否老早便识破玄马之妻雪乃的病是装出来的?只是碍于村落所处的复杂情势,才没将真相给说出来?由于他识破夫人不过是在装病,也识破夫人患的根本不是热病,因此才向村民保证必能将夫人的病给医好。又市他——在前往阵屋前,早已知悉一切。
这并非设局。
当然,也不是一桩差事。
到头来竟——
给我押走!玄马喊道。
事到如今,已无村民胆敢抵抗。毕竟任何抵抗均注定是徒劳。
对百姓而言,反抗武士形同舍命求死。哪管是村落的恩人还是自个儿的恩人,眼见事态如此,任谁都不敢出手相救。不论是茂助、老隐士权兵卫、还是百介——都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六部被代官一行人给押走。
当夜,村落毫不平静。
这问题并不仅只攸关此一村落。既然代表土井藩领十五村落前去阵屋交涉的庄屋权左卫门、以及六部均遭逮捕,事态已发展成攸关整个摄津土井领的问题了。
老隐士权兵卫立刻遣使其他村落,召开紧急集会共同商议。
庭院内焚起了篝火,村民们悉数忙成了一团。
至于百介——
只能枯坐一旁。
毕竟他什么忙也帮不了。
倘若这下能设个什么局——那么只要有办法潜入阵屋,或许还有法子挽救,但眼看如今这状况,根本是什么力也使不上。百介根本想不出任何既能救出又市,又能挽救村民的计策。
这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只能静待又市凭一己之力自行脱困。
在空无一人的庄屋小屋内,百介就这么在屋外村众的阵阵喧嚣中躺平身子,静候翌朝来临。只觉今夜漫长得教人难耐。
但百介依然梦想着又市将如朝阳般神采奕奕地平安归来。
翌日清晨。
只见天色宛如尚未睡醒般一片灰濛濛的。篝火依然在庭院一隅燃烧着,在阳光照耀下,只见微弱的篝火朝天际吐着一缕龌龊黑烟。
百介步出庭院。
只觉一阵冰冷。多云的天际呈一片琉璃色,教人感觉不到一丝晨间应有的清爽。百介望向水手钵旁被践踏成一团凌乱的泥巴地,看见茂助推开后院木门,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一看见百介,茂助也没打声招呼,便告知百介大伙儿已决议提出国诉。
「向奉行所么?」
「没错。如今,邻村的庄屋先生正在为大家撰写诉状。」
「敢问——可是为年贡之事提诉?」
这事只能先搁着了,茂助说道:
「年贡之事的确教咱们为难。但目前仅打算为遭到逮捕的两人提诉。」
「可是打算恳求上头放人?」
「没错。此事未免也太不讲法理了。原本大伙儿都认为鸿巢大人是个好代官,但这回可就不同了。天行坊大人根本是清清白白,庄屋亦是无罪。如今鸿巢大人也没开庭审议,便欲将两人处以死罪——这难道不过分么?」
「不过——」
甭再说了,茂助摇头说道:
「咱们虽是百姓,也不能见死不救罢?看见十五个村子一同提出诉状,奉行所也不可能拒绝审议。这件事任谁看了,都要认为是毫无法理。奉行所若是听说了,也不可能允许这种荒唐行径。婉拒一个好男色成痴的淫妇色诱,竟然要给判死罪——这道理哪说得通?」
这说法的确有理。
但事情真能这么顺利?
即便真能顺利上达天听。
但若是在奉行所还没来得及着手审议之前,又市便教人给——
百介仰首望天。
只见天际笼罩着一层乌云,看来活像蘸湿了的生绵。
当远方传来一阵喧嚣的同时,一滴水珠滴上了百介的额头。
「发生什么事了?」
茂助说道,并自后院木门飞奔而出。
出于一股不祥的预感,百介打消了跟上去的念头。不,此时的念头已不再是预感,而是化成了由不得质疑的确信。
——为时已晚了罢。
百介打一开始就不认为能有什么好消息。
打从又市就逮时——就认为大势已去。
——不知又市究竟如何了?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听见有人高喊:
庄屋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权左卫门回来了?
百介连忙奔向屋外。
只见正门前已是一片骚然。庄屋跌坐在地上,被为数众多的村民们给重重包围。挤进去瞧,只见老隐士正不住摇着一脸憔悴的权左卫门的肩头。
「庄、庄屋先生。」
「权左卫门先生,你怎么了?为何能回来了?天行坊大人如何了?」
快醒醒——哪管老隐士如何呼唤,庄屋一张嘴也只是不断颤抖,抖得连牙也阖不拢。
后来。
水珠从原本的一滴增加为无数。
淋了好几滴雨后,权左卫门终于开始恢复神智。
「他、他们——把我给放了。」
庄屋开口说道。接着,权左卫门便说出了众人想象中最严重的噩耗。
「天行坊大人他今早——」
教他们给斩首了,庄屋说道。
「斩、斩首?」
「就、就在天明前——」
「岂有可能?哪可能这么快?」
茂助怒喊道。不可能罢?哪有这种事儿?这下村民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绝非胡言!」
「绝对是千真万确!」
权左卫门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
「咱们俩先是给关进了阵屋内的牢里。但也没等天明,天行坊大人就让他们给带走了。接下来——接下来,大人的脑袋就教他们给——」
「教他们给斩了?」
没错,教他们给斩了。权左卫门说道,一把将手中的泥巴抛撒而出。
「斩首的同时,传出一声惊人巨响,整座阵屋仿佛都随之震动——」
「是什么样的巨响?」
「还、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天行坊大人的怒吼声?天行坊大人的脑袋被斩、斩下来后,突然张嘴诅咒道:若不立刻将我给放了,便将焚毁阵屋。」
「什么!」
闻言,村民间起了一阵骚动。
「权左卫门,此话可当真?」
「当然属实。是我亲耳听见的。这下我人都回来了,不就是个证据?代、代官一行人见状,个个面、面色铁青,便将我给放了。这下我方才得以——」
「天行坊真的教他们给斩首了?该不会只是去求他们放你回来罢?」
老隐士再度摇起庄屋的肩膀问道。
「是真、真的。曝晒于阵屋前的首级——」
那首级竟然——庄屋说着,浑身直打哆嗦。
「那首级怎么了?」
「那首级竟然腾、腾空而起。」
「什么?」
「飞到了阵屋的屋顶上头。」
这岂不是成了舞、舞首?老隐士望向百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又市的首级竟然——
又市他——
又市他竟然死了。
刹时,百介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朦胧了起来。
不过——百介并未就这么昏了过去。
因为村民之间起了一阵啜泣、嚎泣、以及怒嚎交杂的声响,在与潮湿的空气共鸣下化为一股异样的呢喃。在不知不觉间,众人开始化啜泣为呢喃,口中不断呐喊国诉、国诉。
「没错,这下非得提起国诉不可。权左卫门,你被拘捕后,老夫曾召集土井辖下十五村之村长磋商,打定主意提起国诉。如今,邻村的金左卫门先生正在积极准备,原本打算明日动身,但眼见情况已是如此,这下可不能再等了。老夫这就——动身前往大坂。」
「咱们上阵屋去罢。」
茂助喊道:
「六部大人可是咱们的大恩人,若是任其首级曝晒荒野,六部大人可要当咱们是恩将仇报了。这下就去将其遗骸讨回来罢。」
好!众人齐声附和道。
村民们开始成群结队地移动了起来。
而百介只能呆立原地。
如雾细雨从天而降。百介仰首,望向一片惨白的天际。
——又市教人给斩首了。
这小股潜竟然教人给……而且是如此轻而易举——
百介试着回忆又市的面容、仪态。
但记忆竟是如此模糊,难以描绘出清楚的轮廓。
想必是因结束得如此轻而易举。
才会教人难以忆起。
百介完全无法想象,被斩首的又市会是什么模样。
更甭提其首级竟还能开口诅咒,飞腾升空。
岂有可能——
——不。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儿。
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对了。
百介使劲晃了晃脑袋。
自脸颊上滑落的水滴随之左右飞溅。
哪管又市是如何神通广大,遭斩首后岂可能开口说话,甚至飞到屋顶上头?这些年来,又市已数度向自己证明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等怪事儿。到头来,总是发现妖魔鬼怪的背后,不过是这小股潜藏身其中装神弄鬼。
瞒骗人的狐狸、幻化为人的狸猫、化为幽魂的马、抱着婴孩的妖怪、忽隐忽现的骸骨、心怀仇恨的妖魔、不死之身的鬼怪、发散火气的魔缘、漂浮洋上的妖物、甚至覆灭藩国的冤魂——
不全都是这又市所设的局么?
那么。
又市既已不在人世,理应不可能再发生这等怪事儿才是。
绝无可能。
百介再度晃晃脑袋,拭去面颊上的雨滴,接着便步履蹒跚地随村民们一同走了起来。
不过。
阵屋的屋顶上——
果真可望见又市的首级。
那正是又市的首级没错。
百介站在阵屋前的山丘上,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屋顶上的首级。
在百介身旁,则是挤满成群自土井藩辖下各村落赶来的村民百姓,个个也和百介一样,朝这只首级举头眺望。
阵屋周围的几名武士,也同样是浑身僵硬地仰望着屋顶。
「又市先生。」
百介好不容易张口吐出了这几个字,旋即就地蹲了下来。他心中当然不平静,但也并不感到多悲伤或多惶恐。惊讶是种仅发生于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若是能持续下去,就算不上是情绪了。
「山冈先生。」
转头一瞧,只见茂助正一脸憔悴地站在后头。
「方才——前往奉行所的老隐士与邻村庄屋遣使来报,表示今儿个深夜将有与力来访。」
「与力?」
「是的。奉行所判断此事已不是单纯的法理问题。因此,决定派人前来,向代官询问经纬。」
看来,此事已到了超乎寻常的程度,茂助说道:
「虽有咱们努力制止——还是无法避免这桩惨祸。若天行坊大人地下有知,想必也是死不瞑目。要不,哪可能会发生这种奇事儿?只是——这光景还真是不可解呀。」
的确是如此。
不论如何推断,都找不到得将首级给摆到屋顶上的理由。斩首的理由可以随意搪塞,但将首级摆到屋顶上,可就没任何意义了。
倘若这首级是自个儿飞上去的——虽然百介自己是感到难以置信——那么就绝对是有什么理由了。否则,哪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这等奇事儿——?
天色越来越昏暗。
聚集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
百介跑下山丘——只为就近观察那只首级。山丘下亦有百姓聚集,不仅是男丁,就连老弱妇孺也一同围在阵屋外头。其中有人合掌膜拜,亦有人念佛颂咒。凑得更近点儿,还能见到几名小厮与一名年轻武士同样朝屋顶仰望,浑身颤抖不已。
来者何人?一看见百介,年轻武士便皱眉喊道。毕竟百介这身打扮,看来完全不像个百姓。
「小弟乃——」
一来自江户的旅人,百介回答。
「旅人——在我藩领内做些什么?」
「不——小弟原欲前往大坂,顺道滞留此地游山玩水一番。只不过,小弟——」
与此六部是旧识——不知何故,百介竟说出了实情。
「什么——此话可当真?」
闻言,武士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转为至为悲怆的神情说道:
「其实此人——唉。」
武士含糊其词地说到此处,便闭上了嘴。接着先是眺望着屋顶好一会儿,接着才将视线徐徐移往百介说道:
「先生应该也知道罢。村众们——似乎已提起国诉。」
似乎是如此,百介回答。
「不出多久,奉行所派遣的巡检官员便将抵达此地。」
「是么?这下似乎是难以解释了。」
「即便想解释——」
见到这首级,只怕也是徒劳,武士转头回望首级说道。
百介亦转头仰望屋顶。天色已黑,首级的五官也泰半融入夜色中,变得暧昧模糊。
「此人——果真是小弟所熟识的六部天行坊?」
错不了,武士回答:
「这——的确是那六十六部的首级无误,是代官大人于本日未明时,亲自斩下来的,而且还亲自——」
武士以下颚指向一座赶工搭架的狱门台说道。
「——将首级摆到了那上头。至此为止,在下均亲眼瞧见了。未料——」
「未料,这首级却自个儿飞了上去?」
「没错。也不知是何时飞上去的。如此一来——」
吾等可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武士回道。
「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
甭再说了,一名小厮正欲启口谏言,但为武士蹙眉制止。
「先生若是该六部之旧识——在下便无须隐瞒。该六部是否曾图谋不诡,在下亦无从得知。但即便真有任何不法情事,这判决也是难以教人心服。」
「此话何解——?」
「吾等亦知悉该六部乃奉夫人之召前来。当时之使者,正是由在下充任。在下亦曾向代官大人提及此事——但大人却未加理睬,似乎是患了什么心病。」
言及至此,武士拭了拭额头。
原来是午后一度止息的雾雨,这下又开始下了起来。
「那呻吟声——似乎又起了。」
一名小厮一脸惶恐地说道。
这不过是风声,武士说道。
「那首级——会发出呻吟声?」
「没错。那六十六部——果真拥有高强法力?」
闻言,百介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那的确是又市的首级。丝毫不信天谴神罚的又市,死后竟会化为这等妖怪,实在教百介难以采信。
「对此,小弟深感难以置信。」
百介回答道:
「这六部的确曾以强大法力救济村民。但其首级竟腾空而起,发出呻吟一事——」
「并非仅只是呻吟。」
武士在额头上挤出几道皱纹,环视着小厮们说道:
「这首级甚至声称——吾等必遭天谴。由于其嗓音甚为骇人,驻守阵屋者闻声纷纷窜逃。吾等虽为武士,亦非妖魔敌手,故如今仅余吾等三人,内心是万分惊恐。但代官大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下——阵屋中仅余代官大人与夫人俩据守。」
不知不觉间。
天色更转昏暗。
秋日于倾刻间迅速滑落,四下旋即为黑暗所笼罩。
或许是因整整一日未曾饮水进食,百介微微感到晕眩。静坐夜空中的惨白首级,这下看来越显朦胧。
就在此时。
山丘上传来一阵悲鸣。
年轻武士猛然回头,旋即再度望向屋顶。小厮们亦抬头仰望,随即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屋顶上冒起一道火柱。
「起、起火了——」
火柱宛如猛兽般不断窜升,于空中蜿蜒舞动。四处传来阵阵惊呼。
「这、这火是——」
没错,正是二恨坊火。
噢——
此事之经纬,不正与二恨坊火完全相同?
只见这把火犹如一条翻转的巨龙般飞上天际,拖曳着一道光在阵屋顶上不住翻腾。
百姓们个个惊惧不已,开始齐声念起了佛来。
怎会——有这种事儿?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虚是实?
此时,雷鸣响起。
接下来——
【玖】
接下来情况如何了?剑之进语带兴奋地问道。
「此事果真属实?一切都是老隐士亲眼看见的么?」
当然是老夫亲眼所见,一白翁神情平静地回答:
「其中绝未有任何夸张、分毫捏造,亦未有任何错认或误判。再者,目击者亦仅非老夫一人。当时在场的百姓们——依老夫约略估算,应不少于两百人。」
「不少于两百人?」
揔兵卫一脸感叹地捻着胡子说道:
「为数如此众多?这下即便想揭杆起义,也是轻而易举了。」
「没错。若没起那把怪火,或许当时的情况还真可能转为起义。毕竟那六部人望是如此深厚,再者,村众们对年贡增征的愤懑亦是已臻沸腾。不过这股气势,也教这起怪火给——」
「给打散了?」
正马代老人把话给说完。
「唉,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正马一脸纳闷地问道:
「这腾空飞窜的怪火,噢,或许该说是个雷球罢。那么,敢问那首级可真的是既会呻吟,又会飞窜?」
这老夫就没瞧清楚了,老人回答:
「老夫并没瞧见那首级飞窜,也没听闻其发出任何呻吟。因此,这些应不过是传闻罢了。但那怪火,老夫绝对是亲眼瞧见了。」
「噢。想来人若是心怀畏惧,或许风声什么的听来都像是妖魔怪声。若是个胆小窝囊废,只怕自个儿放个屁,都要吓破自己的胆哩。」
揔兵卫语气豪放地说道。
「那么,首级飞上屋顶一事要如何解释?」
「这……不就是谁给搁上去的?」
听到揔兵卫如此回答,剑之进一脸不服地噘起了嘴。
「好了好了,或许并非如此,也或许真是如此。总而言之,那六部的首级还真是镇坐在屋顶上,一道怪异的光,则是拖着尾巴四处飞窜。」
「当时可是降着小雨?」
听到正马这么一问,老人使劲颔首回答:
「打一大清早便忽降忽停的。那是场如雾般的细雨,由于当时未携任何雨具,将老夫浑身都给淋得湿透。」
「如此听来,条件似乎是悉数具备,看来这应该就是一种雷了。敢问老隐士亲眼瞧见这异象时——认为这东西看似什么?」
噢,应该就是一种雷罢,老人回答。
心中真是如此感觉?剑之进问道。
「是的。唉,火亦有形形色色。那怪火状不似烈焰,与作戏所用的烧酌火(注:点燃曾以烧酌浸泡的布,用以模拟鬼火或亡魂等)、或孩童燃烧樟脑丸把玩所起的火亦不甚相同。虽说与火同为发光物,若要问看似什么,或许就是——」
就是雷罢?正马代老人把话说完。
「没错,看来应该就是雷的一种罢。」
这下——剑之进启口问道:
「那么,火中是否真有张脸?」
里头哪可能有张脸?揔兵卫说道:
「老隐士不都说那是雷了么?雷里头哪可能有张脸?又不是孩儿画的太阳。」
「但老隐士亲眼瞧见的东西,不正与二恨坊火的描述相符?」
「的确。」
泰半目击者宣称,的确看见火中有张脸,一白翁回答道。你瞧瞧,剑之进乘机朝顿时哑口无言的揔兵卫揶揄道。
「不过,老夫并未亲眼瞧见。虽曾定睛观察良久,均不见火中有任何异物。不过,老夫周遭的百姓们则是异口同声,坚称那火正是六部大人的首级。」
「首级不是镇坐屋顶上头?」
「原本是没错——但曾几何时却突然不见了踪影。起初老夫还以为是天色暗了看不清楚,稍后却发现——」
「是消、消失了么?」
剑之进双手撑地,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问道:
「那首级可是消、消失了?」
「不,依老夫之见,首级或许是给撞落,或是给烧掉了。」
「烧掉了?」
「是的。若那怪火真是个雷,依理——」
「噢,原来如此。那怪火是在首级周遭出现的,还绕着首级飞窜。若真是个雷——这推论当然合理。」
正马附和道。揔兵卫则是一脸不服地说道:
「不过,那阵屋又该如何解释?若真是如此,依理阵屋也该被烧掉才是罢?老隐士,您说是不是?」
这乃是因为,老人说道:
「依老夫所见,这怪火并未触及阵屋。每当飞近阵屋,便会自行弹开。唉,老夫才疏学浅,对此事的知识尚属不足。但方才正马先生亦曾提及,电气有正负之分,时相吸,时相斥。故老夫或可推论,此现象便是因此而生罢。」
电气?揔兵卫惊讶地说道。
「是的,或许此道理一如阴阳,既可相乘,亦可相克。因此,这怪火虽能于阵屋周遭飞窜绕行,但却未触及阵屋。但如首级等体积不大之物,便可能为其力所反弹掉落,倘有火苗触及,亦可能遭焚毁。」
老隐士所言甚是,正马说道:
「那么,村众所见的脸又该如何解释?」
「那应是错觉。」
老人斩钉截铁地回道。
剑之进与揔兵卫面面相觑,同样是一脸期待落空的神情。你瞧瞧,正马则是一脸开怀地模仿着剑之进的口语揶揄道。
「错、错觉?」
「那绝对是错觉。村民们当然不认为那仅是寻常的火,而将之视为六部大人的仇恨怒火。即便是老夫,当时也是如此视之。虽不见火中有脸,但当下并未意识到这或许是碰巧发生之自然现象。」
碰巧?剑之进喃喃说道。
「难道这真是巧合?」
「绝对是巧合。」
老人以罕见的严厉口吻说道:
「以为人可凭一己之灵力左右天地自然,或许有过于傲慢之嫌。虽贵为万物之灵,但人亦是有情众生,即便脑袋聪明,其实并不伟大,绝无可能如神佛般,对天地自然操弄自如。因此——或许此现象不过是偶然发生,亦或可说是于人心想时碰巧发生,不——甚至不过是人对偶然发生的现象擅自做出的解释罢了。」
「意即,火中并无脸,不过是人自以为看见了脸?」
与次郎说道。
说得好,老人说道:
「自以为于火中看见人脸,可能教人感觉安心,或能教人心生恐惧,自以为得以藉一己之意志灵力影响自然原理。人性毕竟怯弱,有时还真是非得作如是想不可。故此,一如正马先生所言,这应是雷的一种。证据即是——」
「证据——有证据么?」
剑之进压低身子问道。
老人颔首回答:
「正马先生曾言及,此如雷球之怪火,多随落雷出现不是?」
「是的。大气中之电气偏向正或负极、状态有失安定时,为强将不安定恢复为均衡,便可能产生此等现象。海外亦有云,鬼火出现前后常见闪电。如此看来,当时或许也是——」
「是的。」
也不知是为何,一白翁突然端正坐姿说道: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村民们个个合掌膜拜,武士们则是悉数调向山丘的另一头。出于恐惧,老夫也同样朝山丘方向退却。此时——」
突然一阵天崩地裂,老人说道。
「天崩地裂——?」
「是的,一道刺眼闪光顿时将四下照得通明。同时,还传来一阵震天价响。」
「可是打雷了?」
「是的。唉,毕竟这现象来得如此突然,在场的两百多人悉数给吓破了胆。原来是一道巨雷击中了阵屋。」
「击、击中了阵屋?」
「是的,刹时将阵屋给打得烟消云散。虽名曰阵屋,但也并非武家宅邸,屋子本身其实称不上大。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整栋屋子便丝毫不见了踪影。」
「这——可真是厉害呀。」
揔兵卫开口说道。
当然厉害。整栋屋子于瞬间灰飞烟灭这等事态,可不是人人有机会目击。与其说是奇事,或许更该说是大事。
「没错。围观者如此众多,竟然未有任何伤亡。待众人回过神来,方才发现宅邸业已消失无踪,仅存几根梁柱于余烬中燃烧。众人哑然围观约四个半刻,接着——竟异口同声地开始念起了佛来。即便奉行所的官员们下令离开,众人不仅不为所动,聚集人数还持续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