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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4

「奉行所——可是指大坂奉行所的官员?」

「是的。正是接到国诉后赶来的与力大人。」

「噢,这些巡检官员已经赶到了么?」

「是的,是与邻村的庄屋大人、以及庄屋家的老隐士一同赶来的。一行人抵达现场不久,便见到那怪火出现。眼见围观者甚众,一行人无法进入阵屋,只得于一旁窥探形势,而怪火便于此时出现。见此异象——官员们同样是甚感惊讶,就在此时——」

「又见到那落雷?」

没错,一白翁颔首说道:

「这下欲向代官盘查也是无从,只得立刻令小厮折返,翌朝便有多名奉行所官员前来收拾善后。同时,亦以快马传令土井藩,骚动持续了约有十日,方告平息。就连老夫,亦数度接受盘问。」

且慢,剑之进打岔道:

「那、那位代官,以及代官夫人是如何了?」

「没错。」

事发当时,两人应是在屋内罢?正马也问道。

「此二人——当然都是命丧黄泉了。」

「都死了?」

「当然死了。镇坐屋内,哪承受得了那震天雷击?遭击后,宅邸瞬间灰飞烟灭,连一具尸骨也找不着。就连六部的首级与躯体,也悉数被燃烧殆尽。」

看来,雷击的威力还真是惊人哪,一白翁感叹道。

「可见自然的猛威,是何其教人慑服。不过——」

「不过什么?」

「噢,此事就这么被断论为六部的亡魂寻仇。奉行所的调书,应也是如此记述的。」

奉行所竟也相信亡魂寻仇之说?正马惊讶地说道。

「不,这已非信或不信的问题了。调书这东西,记载的不就是事实陈述、再加上盘问得来的说法?」

没错,剑之进反问道:

「不过,老隐士,这情况又该如何——?」

「关于这情况的事实陈述——首先,是六部遭斩首,首级被搁到了屋顶上头,旋即,便见怪火出现。接下来,是一阵震天价响的落雷,将阵屋给破坏殆尽——如此而已。与力大人亦曾亲眼目睹部分事发经过,因此,这应可被视为事实罢。」

当然是事实。

而且,还是不容扭曲的事实。

「至于事发前的经纬,便只能自询问村民、以及阵屋内的武士及小厮求得。各位可知结论是怎么着?」

「结论应该就是——」

亡魂作祟罢?剑之进语带揣摩地回答道。

「大致上便是如此。总括双方之陈述,结论便是——被村人视为法力无边之六部,于代官离家时奉夫人召唤前往阵屋,七日后方才归返。待代官返宅,六部即遭擒捕、斩首。」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阵屋中曾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唯有夫人与六部知晓,武士与百姓完全无从得知,故仅能依据想象或风闻,判定一切错在代官。夫人早有不雅名声,代官实不该未经审议查明道理,便迳行将六部斩首。即便是阵屋内之武士,亦是如此认为。」

「再加上又发生了这桩怪事儿?」

「是的,还有这桩怪事儿推波助澜。若是什么也没发生,亡魂寻仇一说便仅止于巷说流言层次,无须为调书所记载。但不论理由为何,或应作何解释,阵屋是真的在瞬间被夷为平地,故众人均齐声证言必是亡魂寻仇,奉行所也只得如此记载。」

「原来如此,这的确有道理。」

姑且不论这是否真是亡魂寻仇,但既然坊间已是如此传述,便不得不被视为事实。

「幕府亦不论亡魂寻仇一说之真伪,将此事判为土井藩错施恶政,并以此为由将摄津之土井藩辖下十五村悉数没收,或分发他藩、或纳为天领。土井藩虽为此骤失三成石高,但众村落亦因此得以免除苛酷之年贡增征。自此,对牺牲小我之六部更是感激不已。」

故此,一白翁转头面向剑之进说道:

「此事是否真是亡魂寻仇,老夫亦无从断论。唯一可论定的,是这应是正马先生所言之自然现象无误。若是如此——此事便可被视为大自然偶降天火,恶人为此天诛所灭。」

多谢老隐士开示,剑之进致谢道。

【拾】

约莫过了十日,与次郎只身前来药研堀造访。来访的理由无他,正是为了禀报两国那桩案件业已侦破,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立下彪炳功绩一事。

虽不为世间所知,但剑之进得以破案,实乃拜当日面会一白翁之赐。

原本应由剑之进亲身造访,但这位一等巡查正为此案件之种种善后事务缠身,与次郎便莫名其妙地受托代理剑之进前来。虽不知自己为何要被相中,但剑之进坚决表示无人较其更为适任;或许是不愿委托揔兵卫或正马罢。看来,剑之进对做出贵重开示的老人是深怀谢意,还特地呈上一份上等的点心盒,委托与次郎代为转交。

与次郎抵达时,见到小夜正伫立九十九庵门外。

小夜是个负责照料一白翁生活起居的姑娘,虽据称两人是远门亲戚,但与次郎并不清楚这姑娘与老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此时,小夜正在修剪庭院内的树木。还真是个勤快的姑娘。

看见她那雪白的脸蛋,也不知是怎的,一股抢得了头香的得意竟在与次郎心中油然而生。与次郎虽认为——自己对小夜并未怀抱什么特别的情愫,至少不似正马或剑之进般对她心怀思慕。不,虽然老是强装刚毅,但揔兵卫似乎也颇有嫌疑。

噢,是笹村先生呀,一朝她打声招呼,小夜立刻转过头来,语带开怀地致意道:

「奴家正纳闷您怎还没过来呢。」

「姑娘怎会知道——在下将来叨扰?」

「消息不是已经传遍天下了?天降火球惩妖妇,两国纵火案出人意料之颠末——这下矢作大人可是风光极了。」

原来已经听到消息了。但为何知道来访的会是自己?被如此一问,小夜便活像只小猫般咯咯笑道:

「笹村先生不正是矢作大人的奴仆么?涩谷大人铁定要拒绝此类请托,而矢作大人也不可能委托仓田先生罢?」

的确有理。

看来唯有自己这个傻子,才会每回都接下这类请托罢,与次郎不由得感到一阵害臊,面带苦笑地将点心盒交给了小夜。

「老人家在家么?」

「哪儿也没去,就在小屋内。」

小夜笑着招呼与次郎进门。

老人正以与十日前同样坐姿,端坐在同样的位置。

与次郎彬彬有礼地致了意,接着便朝老人面前一坐。平时都是一伙人相偕造访,许久没机会像这样与老人独处了。

「据说案子侦破了?」老人说道。

「是的。据说,原因乃是天谴。」

「天谴?还请详述。」

「是的。这还得从头说起——」

两国一带一连串原因不明的火灾,乃油商根本屋之老板娘美代所为。

不过,美代并非为引起火灾而纵火。当然,亦未罹患嗜火成性的心病。

不过是为了烧却某样东西。

这东西就是——

杀害根本屋老板之前妻,阿绢之证据。

根本屋老板考三郎与后妻美代两人,实乃杀害前妻之共犯。

噢噢,老人一脸佩服地感叹道,敢情是还没听说过案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唉,由于深感时下的印刷物读来过于吃力,故老夫鲜少阅读。小夜倒是经常浏览。」

「事实上——这考三郎是个赘婿,据说原本就是为了觊觎前妻家产,而接受招赘进入根本屋的。此人与美代打从入赘前开始——便已是这等关系了。」

「噢。意即,其意图于入赘后杀妻,再纳自个儿的女人为后妻?」

「是的。据说这亦是美代所献的计。故此,报纸、锦绘、或瓦版,方称其为妖妇。」

原来如此,老人颔首说道:

「这下老夫方才理解个中缘由。原本还直纳闷此女为何给说成是妖妇哩。那么,此女想烧却的是什么?」

「是尸体。」

「尸体!」

老人小小的双眼顿时睁得斗大。

「是何、何人的尸体?」

「噢。前妻阿绢似乎是遭到两人毒杀。而所用毒物,似乎是饱含大量水银之剧毒。」

「水银?」

「是的。接下来的情节,听来可就活像一桩怪谈了。」

请直说无妨,老人说道:

「先生也知道老夫对奇闻怪谈,要比对点心来得有兴趣。」

「犯案之契机——正是那鬼火。」

接下来,与次郎便开始说起了这么段因果味儿十足的警世故事。

据传,埋葬阿绢的坟地每夜均有磷火出现。

虽然仅是一则无足痛痒的传言,但美代与考三郎对此可无法等闲视之。

理所当然,这乃是出于杀害前妻的罪恶感作祟。

天性胆怯的考三郎认为可能是阿绢的冤魂作祟,为此甚感惶恐。

但美代可就不同了。美代推论——或许不过是阿绢生前饮下的大量水银,从尸骸内渗出燃烧而已。

「这女子——可真是教人佩服呀。」

「是的,听来和正马还真是一个样儿——姑且不论其推论是否正确,但这女子似乎颇擅长理性推论。的确,水银常用来炼金,有时遇常温亦能起火燃烧,但被害人生前饮下的水银要自尸骸内渗出燃烧,可就难以想象了。只不过,美代似乎不愿相信幽灵鬼魂之说。」

「因此,才意图找个理由解释?」

「是的。但看到只懂得害怕的考三郎那副胆怯的模样——」

美代决意着手「驱鬼」。

因此乘夜潜入坟地,掘出了阿绢的尸骸——

并试图真正将尸骸焚毁。但对一名弱女子来说,这着实是桩不易的差事。

「唉,事过五年,尸骸已完全化为一堆白骨。但美代还是毅然将它给挖了出来,并谨慎地将坟墓恢复原状。毕竟若是为人所察,可就要成了名副其实的自掘坟墓了。」

这名女子还真是大胆呀,老人说道。与次郎亦有同感。较之目击鬼火或撞见亡魂,入墓盗骨还要来得骇人得多。

「接下来,美代试着将这副骸骨烧成灰烬。但却怎么也烧不干净。」

「都成了陈年骸骨,想必要烧干净也难罢。」

「没错。哪管生了几回火,骸骨都烧不干净。到头来,美代只好将骨头给带了回去。但丈夫原本已经够害怕了,总不能老是将这种东西留在家中。即便埋在庭院里,只怕又要起鬼火——若是美代担心这只会更吓坏了丈夫。因此——」

美代只得带着这副骸骨,上人迹罕至的地方悄悄焚毁。

「原来,这就是那几场小火灾的真相?」

「没错。但骸骨毕竟非薄纸,哪管添多少油、加多少柴——想烧掉都不是那么容易。到头来,不是烈焰殃及别处,赶紧扑灭;就是为人目击,抛下余烬逃离。只要在一处引起火灾为人注意,便难以于同地再次起火,因此才被迫四处迁移。」

「因此,才被误以为是纵火惯犯所为?」

「是的。某日,那雷球就出现了。」

「噢?」

「关于这东西——剑之进判断应是自然现象的雷球,不过是碰巧在当日出现。但美代和考三郎可不认为这是偶然。考三郎原本就害怕亡魂鬼火,当下便大惊失色、四处逃窜。而美代见状也只能服输,毕竟自己连墓都挖了,看来是将阿绢的魂魄给引了回来。至于不知情的小厮们,则是个个惊慌失措地逃了出来。不过——」

「心虚者则是以为自己看见火中有张脸——?」

没错,与次郎回答:

「火中并无脸,两人不过是自以为看见了脸。」

俗谓魔由心生。原来人自认为眼里看见了什么,端看自个儿心中的想象。承蒙老人那摄津怪火的故事,众人这下才理解这个道理。

本案——与次郎说道:

「诚如老隐士所言,数场小火与油屋火灾其实有别。一如老隐士所述,乃碰巧发生之自然现象,被视为降于罪人之天谴。」

几场小火灾乃美代所起,雷球则为自然现象。一方为人为,另一方则起于偶然,因此两者之间原本就没什么直接关系。教两者产生关连的唯一因素,便是隐藏于美代与考次郎的恐惧背后的罪恶感。

而当发现两者其实无关,并透视出两桩毫无关连的事象背后之因果关系时,美代与考三郎的罪行也就无所遁形了。

「面对剑之进的盘问,美代与考三郎只得将罪状全盘托出。在化为灰烬的商家遗址中,起出了阿绢的骨骸,既然两人罪证确錾,案情就此水落石出。剑之进巡查因此被誉为慧眼铁腕,大受褒奖。一切——均得拜老隐士的开示之赐。」

与次郎致谢道,老隐士也不住点头回礼。

【拾壹】

与次郎离去后——

一白翁,即山冈百介便拉来一只灯笼,开始读起与次郎所留下的报上关于两国事件报导。只见他眯起双眼,一张脸一下凑近一下拉远地,但就是怎么都看不清报上的小字。

这下只得打开灯笼上的纸罩子,试图就着蜡烛的火光阅读。小夜见状劝阻道:

「不成不成,百介老爷该不会是想连这栋屋子都给烧掉罢?」

「甭担心,老夫的手可还不会打颤哪。」

「奴家哪信得过老爷这双手?」

小夜说着,为百介送上与次郎带来的点心,同时还换上一杯新茶。

「天尚未暗到这种地步。要是如此都看不清,朝火凑得再近也是徒劳。只怕老爷将火越拉越近,一会儿果真失火了怎么办?」

瞧你说的,百介回嘴道。

不过,恐怕小夜的忧虑还真有道理。小夜笑问需不需要为他朗读,百介也婉拒了。反正与次郎稍早已描述得那么详细了,让小夜读来听听也没多大意义。

「倒是,百介老爷,这还真是弄假成真呀——」

小夜在取走先前的茶时说道。

「有哪儿是弄假成真了?」

「难道不是么?稍早老爷所说的——不过是表面上的情况罢?后头分明还有什么内幕不是?」

「内幕——?」

「百介老爷所叙述的,只是个单纯的巷说。至后头有什么内幕,却一点儿也没说穿。笹村先生和咱们也算是熟人了,让他知道应是无伤大雅罢?」

看来,老爷还真是坏心眼呀,小夜说道。

其实。

的确有个内幕。

到头来,那桩惨祸——阵屋消失、以及代官夫妻之死,对摄津土井辖下十五村而言,竟成了好事一桩。

杀害六部所引起的国诉后来虽是不了了之,但这场于天下珍馔之都大坂的大灾祸,竟演变成了招致民怨的神鬼奇案,幕府可就无法坐视不管了。毕竟自大盐平八郎之乱起,摄津一带便成了幕府眼中的是非之地。在大盐的影响下,领民们纷纷长了智识、开了眼界,哪天碰上什么契机,难保不会有人再度揭竿起义。

因此,幕府立刻将土井藩彻底调查了一番。

辖下十五个村落泰半被转配其他藩国,邻近大坂的区域则被划为天领,为幕府所没收。此一裁定让土井藩之财务更形困窘,不出两年便遭废藩。

百姓虽与藩国撤废、或武士切腹等大义名分无干,但众村落毕竟长年为土井藩所辖,在废藩前的短期内,领民们理应还是被课征了苛酷的贡租才是。若是如此,真不知这段期间内民心是否安定。

只不过——问题似乎并不在此。

待情势回归风平浪静后,百介便返回大坂的一文字屋。直到此时,百介对又市的死才开始有了感觉。阵屋消失至今半月已过,百介这才感到一股失落开始在自己的心中油然而生。

这感触持续了好一阵子。

不过——一文字屋大内厅里,竟有个人物正在等候百介归来。由于没料到竟有人在等自己回来,教百介着实纳闷。

此人是个头发灰白、蓄着一脸刚硬胡须的老人,不仅个头高大,同时还一脸威严。百介至今依然清楚记得,当时这老人那慑人的视线,曾教自己何其畏惧。

接下来——当一文字屋仁藏说出这老人的名字时,更是教百介大为震惊。原来——这老人正是御灯小右卫门。

昔日,小右卫门曾是一名雕制逼真傀儡无人能出其右的名人头师(注:专职绘制傀儡头部的工匠)。但骨子里却也是个擅长操弄火药、叱叱江户黑暗世界的大魔头。多年前业已金盆洗手、隐居他乡的小右卫门,不久前才在笼罩北林藩的妖异乌云的召唤下返回黑暗世界,与又市一伙人携手挑战大名权贵,成就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差事。

这桩差事,百介也涉入极深。

不过,虽身为成就这桩差事的重要人物,小右卫门却一度也不曾在百介面前现身。直到在一文字屋的安排下会面为止,百介都不曾见过他生得是什么模样。

小右卫门打量了百介的样貌好一会儿,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并朝背后高声喊道:

「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他这举动教百介看得是一头雾水。

接下来……

看见是谁拉开小右卫门背后那扇纸拉门走进内厅,可就真教百介震惊得无法自已了。

此人——

头裹白木绵行者头巾,身穿白麻布衣,胸前挂着一只偈箱,全身上下一身御行装束。

不消说,正是小股潜又市。

教先生操心了——又市面露一副目中无人的笑容说道。

也没等百介思索出该说些什么,两名端坐又市身旁的百姓打扮男女也向百介低头致意。

这下,百介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了。

待这对男女抬起头来,又着实教百介吃了一惊。

此人——虽然换了一身行头,但正是土井藩摄州阵屋代官鸿巢玄马。

这下。

百介终于开始了解事件真相。

出人意料的——鸿巢玄马实为大盐平八郎的同党之一。

玄马原本便是个农政造诣深厚,勤习阳明学,对待农民毫无架子的清官。正因为人如此,玄马也曾于大盐门下求教。

当饥馑侵袭村落之际,由于对农民窘状深感忧虑,亦对幕府与藩国的无能深恶痛绝,玄马对大盐更是倾倒,终于承诺将助其谋反。

不过,阵屋上下别说是仆佣小厮,即便是派驻此地之藩士,亦无一人知晓此事。

亦即,阵屋中并无任何对大盐之思想有所共鸣的同志。

玄马之所以未向众人宣扬谋反大计,并非因其对藩士有所猜疑,毋宁是为了避免殃及母藩所做的考量。

不过,玄马倒是曾与领民商议。

也曾向各村庄屋传达谋反之意图。领民对大盐平八郎虽不熟悉,但对鸿巢玄马至为信任,纷纷承诺起事时将与玄马携手响应。决意不打起大盐的名号,亦是为了顾及起义失败的考量。就连大盐送来的檄文,玄马也未向众人出示便加以烧弃。

不过。

由于遭人密告,大盐未能依原定计划起事。

原本预定一见烽火便趋身响应的玄马,一发现事迹败露,立刻判断形势不利,谋反注定将以失败告终。若于此时响应,即便能助大盐于一时,到头来仍将同遭敉平。

因此,玄马立刻召集众庄屋,厉声宣布起义气运未熟,今后切勿提及反乱之事,遇盘问时也须坚称自己与大坂起事之大盐毫无关系。欲保护村民,除此之外实无他法。

结果证明,此一判断完全正确。

到头来,大盐之乱未出天满(注:位于今大阪市北区。因此地有知名神社天满宫,故得此名)便遭敉平,与役百姓百余名悉数平白牺牲。

经过一番严厉审问,首谋及响应者依序受刑,其中亦不乏自决者。大盐父子亦于乱后四十日自决身亡,骚乱表面上已告平息。

不过,仍有大盐之余党或弟子门生继续潜伏,情势依然称不上安定。

由于此事攸关幕府威信。故此,大坂奉行所不得不对嫌疑者严加取缔。

若打算助大盐起义之事为奉行所所察,别说是玄马,就连领民们亦将难逃其咎。此外,还注定要祸殃母藩。

只不过,与大盐有关系者仅玄马一人,土井藩与身为幕府旧臣之大盐表面上并无任何关系。

就连派驻阵屋之武士们,对此亦是毫不知情。那么,只要领民们三缄其口,便无形迹败露之虞。故此,乱后数年间,土井领得以安然度日。

但即使如此,玄马仍为两件事担忧不已。

其一——是兵粮问题。

与各村庄屋密谈后,玄马对贡租稍事调整,背着母藩积蓄稻米。虽然看似与他藩代官中饱私囊之行径毫无不同,但屯粮并未进入玄马个人之财库,而是为筹划起义作准备。为防范万一,就连阵屋内之藩士对此事亦不知情。

众庄屋与玄马亦计划倘若起义失败,屯粮将被秘密发还各村落。但只要奉行所稍加调查,便不难察觉帐簿曾遭篡改。

其二便是——

大炮之事。

大盐平八郎举事时曾携行大炮一事广为人知,其实玄马亦曾调来大炮。虽不知此物来自何处,入手经纬亦属不详。玄马秘密将大炮运进阵屋,藏于仓库之中。当然,除玄马以外,别无他人知晓此事。

只不过——此物处分起来至为麻烦。搬进仓库是容易,但却无法堂而皇之地给搬出来。故此,玄马只得继续将大炮封藏于仓库内。

未料,又一难关突然降临。

由于母藩财政窘迫,不仅开始向领民增征贡租,还强加上参加调达讲等义务。若是依政令行事,领民们势必难耐苛政,甚至恐有导致领民付诸国诉之虞。当然,玄马心系领民,认为倘若国诉能助领民免于压迫,倒也是试试无妨——

只不过,国诉并不可能逼迫母藩将政令悉数撤销。虽不可能,但玄马也无法坐视这些无理要求被付诸实行。故决意一旦领民有所主张,便将助众人提起国诉。只是——

若是付诸国诉,自己便将遭到盘查。

如此一来——囤积兵粮一事便可能为官府所察。即便如此,若单纯被视为侵吞贡租中饱私囊之举,仅导致自己职务遭撤——玄马倒认为这也无妨。

不过,阵屋中还藏有大炮。

无论如何,这东西必定将为官府所发现,届时哪管如何解释,终将注定徒劳。如此一来——自己可就要被冠上谋反罪名了。

不仅如此,领民们亦将遭到波及。虽曾召集众人演练串供,结果终究不尽人意。再者,玄马亦不认为百姓的说法将为官府所采信。

玄马已无多少选择。

当务之急,乃是于增征之政令付诸实行前加以阻止。但即便这点也是难上加难,毕竟母藩之财务情势已然进退维谷。

故此,玄马一方面力图劝阻母藩撤销增征政令,同时——也暗中与执上方黑暗世界之牛耳的一文字屋洽商。

有鉴于情势进退维谷、无法两全——玄马便委托一文字屋代为设一个两全之局。

这下,又市这小股潜又得以大显身手了。

这回所设的局,目的有二。

其一、不论情势如何演变,务必避免土井藩辖下十五村曾意图谋反一事为幕府所察。其二、倘若情况许可,务必助领民免于增征与课役。

为达此两大目的,必先将藏于阵屋内之大炮、以及阵屋代官鸿巢玄马自世上抹除。

这绝非藉一出小小的戏码便可一蹴而成。哪管是悄悄将大炮搬出仓库销毁、或让玄马一人自世上消失,对事态均不可能造成多大改变。

看来当务之急,是让村民主动切断与玄马的联系。欲达成此目的——最快的方法便是将玄马塑造成一名恶棍。

不过,若是散播代官施政不公的谣言,可能将招来官府盘查。如此一来,可就万事休矣。因此,一文字屋便想出了一个迂回妙计。

即散播代官夫人生性淫荡之传言——

并设局重现二恨坊火之传说。

为此——还得央请小右卫门演出其拿手绝活。

小右卫门不仅能将火药操弄得栩栩如生,还深谙以火药将整座山峦夷为平地之远古绝技。原来,怪火的真面目,便是小右卫门的火药绳。

这下,百介方才忆起仁藏曾称那怪火为小右卫门火。贸然断定此火即为古文献中之怪火,不知不觉竟让自己也中了一伙人的计。

此外,还请来又市共襄盛举。

又市驱除了怪火,又以口才博取村众信赖。一切均是为演出抹杀代官之戏码所做的铺陈。历经一段时日的口耳相传,夫人生性淫荡的传言也在此时开始生效。

代官本人虽有人望,但村民们对夫人并不熟悉。故此,较之中伤代官的恶言,诋毁夫人的传闻传播起来要来得容易许多。夫人生性淫荡之说,教各村落对颇具人望的代官更是同情。

这下,又市得以乘虚而入。

当然,驻守阵屋之武士们对此计策同样是毫不知情。

又市佯装为夫人所陷害,并为此命丧代官刑刀下不消说,代官与又市其实是串通作戏。

村民们对代官鸿巢玄马之信赖,自此完全土崩瓦解。

因此,村民们便针对代官之暴虐提起国诉。较之对藩政提诉,此一提诉内容要来得单纯许多。

接下来,异象便发生了。

那只首级,其实是小右卫门所雕制的逼真傀儡。

至于怪火,亦为小右卫门以火药所模拟之障眼幻术。

当然——

夷平代官宅邸之雷击亦如是。

此一可将整座山夷为平地之绝技,连同屋内的大炮也给炸得丝毫不留痕迹,于倾刻间化为散布余烬中之铁屑。

玄马夫妇早已于又市帮助下逃离阵屋,快步奔向一文字屋。

如此一来——玄马于村众眼中,便成了一介贪官。

事到如今,已无任何村民愿意挺身为玄马辩护,当然更不可能提及协议谋反一事。众人一度听信其谗言,如今哪可能傻到说溜了嘴,再受此人牵累?到头来,官府判定私下增征贡租之举,乃玄马为中饱私囊所为。派遣此等恶霸担任要职,母藩亦遭到官府盘查。

恶贯满盈之代官,与生性淫荡之夫人一同杀害六部,为此招致冤魂寻仇,双双为天火所灭。此一煞有介事之巷说,就此应运而生。但这巷说,却拯救了摄津土井藩辖下十五个村落。

老爷还是没将真相全盘托出呀——小夜说道。

「何以见得?」

哪可能看不出?小夜面带微笑回答:

「那天行坊——其实正是又市先生。但百介老爷就连这点都没让几位先生知道不是?这种事儿——可瞒不了奴家呀。」

可别把奴家给看扁了,小夜继续说道:

「还什么巧合、自然现象的,听老爷说得如此天花乱坠,但还是骗不过奴家的耳朵。也不想想奴家都照料百介老爷几年了。」

不,此事以巧合解释便可,百介说道:

「小夜姑娘难道不认为,一人之功过不该由他人裁定?不论是任何情况,均应由老天爷裁定才是。律法什么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若不如此,一切可都要没完没了了,百介说道,小夜亦颔首同意:

「如此一来,坐拥权力者便有权裁定一切。是罢?」

「没错。如此一来,情况可就不妙了。此人只要看哪个人不顺眼,便动辄斩之、监禁之,这还了得?故此——」

那伙人才坚决从不露面——百介一脸怀念往昔的神情说道:

「总之,此案被视为天谴,怪火亦被视为天降神火,其实最为妥当。倘若教人察觉一切均为人为——后果可就难以想象了。因此,此事应就此为止。至少连凶杀事件都解决了,何须进一步深究?」

听完这番话,小夜又追问道:

「此案背后是否也有内幕?要不,那桩火灾该作何解释?」

不不,百介摇头回答:

「内幕想必是没有。那时代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又市——同样是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这时代还真是无趣呀。」

百介吩咐小夜打开玻璃窗。

满天晚霞顿时映入眼帘。

一阵风吹动了悬挂经年的风铃,

铃。

「天下无奇事,但也无奇不有呀。」

百介喃喃自语道。

小夜再度笑了起来,看来还是将这番话给当成了耳边风。

负伤蛇

使蛇负伤后未加照料

此蛇将于夜里寻仇

若遇蚊帐则不得而入

翌日蚊帐周遭

可见此蛇所留之鲜红血书

扬言此仇必报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肆·第贰拾柴

【壹】

许久以前。

某村有对年迈夫妻,育有一独生女。

老夫妻之生活至为贫苦,但其女生性俭朴,终日勤奋干活,从未有丝毫怨言。一家人日子虽与富贵沾不上边,但也堪称幸福。

某日。

其女上山砍柴。

这姑娘干起活来十分专注,这下一丝不紊地专注劈柴,劈出了一身汗水,教镰刀变得滑手难握,劈起来稍稍失去了准头。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一声异响。

只见脚下淌着滴滴鲜血。

姑娘连忙拨开木柴,只见一条蛇浑身浴血,痛苦挣扎。

原来镰刀从这条蛇的颈子下方斜斜划过。

见状——姑娘吓得惊魂失色,连忙抛下蛇逃回家中。

隔天夜里。

有一负伤青年卧倒姑娘家门前。

虽然因伤衰弱不堪,但此青年身形端正,容貌俊美,老夫妻与姑娘便将青年搀扶进门,为其疗伤。

由于一家人费心照料,青年终得以康复,并于此时与姑娘坠入情网。

姑娘恳请青年留下。

老夫妻亦如此期盼。

毕竟是救命恩人,青年也不得不从,便成了这户人家的女婿。

此后——

财运开始降临这户人家。

由于好运接二连三,财富滚滚而来,不出一年,老夫妻便成了巨富。

日子十分幸福。

富足的日子,过起来当然畅快。

老夫妻与姑娘,这下终于得以顺心享受如意人生。

不过——

财富引来欲望。

欲望引来邪念。

邪念导致心术不正,心术不正使人与幸福渐行渐远。

渐渐的——

嫉妒、羡慕、怀疑、轻蔑一一涌现,争执、藐视、谩骂、嘲讽时时蔓延。

待这一家人回过神来,姑娘与老夫妻这才发现——自己虽是家财万贯,但却也坠入了不幸深渊。

而姑娘这下发现,自己的夫婿,原来就是那时的负伤蛇。

原来那条蛇为了复仇,召来金银财气——

藉此夺去了姑娘的幸福。

【贰】

渡边(注:位于今大阪市北区中之岛,座落于堂岛川上之渡边桥一带)有一老祠,名曰药师堂,乃源三左卫门翔之祖先宗祠。翔任马充(注:又作马助,七世纪至十世纪之日本律令制时代的官阶,源自唐朝的典厩,分为左马充、右马充)时曾修缮此堂,见木板屋顶年久失修而多处腐朽,欲除旧换新,却于拆除旧板时惊见一巨蛇,身躯为一大钉所刺而无法动弹,却仍一息尚存。此堂搭建至今已有六十余年,期间此蛇竟能负伤存活,其寿命之长实令人啧啧称奇。而此蛇贴身之木板内侧,宛如曾抹油清理般光滑油亮,原因费人疑猜。此乃根据翔本人亲口叙述,绝非杜撰——

「这个『翔』是何许人?」

源三左卫门翔,可就是鼎鼎大名的渡边纲之子孙源翔?矢作剑之进问道。

应该是罢。由于对此人家谱并不熟悉,被矢作这么一问,笹村与次郎也只能漫不经心地搪塞

「想必是罢。源三左卫门翔乃泷口大夫揔官传之子,四代前的先祖应该就是赖光四天王之一,也就是曾收伏妖怪的渡边纲(注:相传赖光与四天王曾于邻近今渡边桥不远处之大江桥收伏大江山酒吞童子)。」

剑之进虽是东京警视厅的一等巡查,却精通古典文献,对此类传闻知之甚详。

至于与次郎,则不过是对此类故事——即怪异或不可解之奇事——多少有点儿兴趣,虽爱好浏览古书,但论及历史却完全是个门外汉,完全弄不清谁是谁的孙子或儿子。

渡边纲可就是金太郎?仓田正马问道。

喂,那是坂田金时罢?涩谷揔兵卫面带怒色地说道。

正马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己曾放过洋,今日也穿着一身与脸型毫不匹配的西洋服装。或许是大伙儿看惯了,他这身行头如今看来似乎显得匹配了点儿,但这下却还是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仪态仅能以滑稽形容。

至于担任剑术师父的揔兵卫,虽已剪掉了脑袋上的发髻,依然不脱一副武士风貌,挺直背脊的坐姿看来虽是颇具威严,但也格外暴露出此人与时代是何其脱节。

就别管渡边纲还是金太郎了,与次郎说道:

「咱们今儿个不是来谈蛇的么?」

没错没错,剑之进说道:

「咱们的确是来谈蛇的。瞧你们一副事不关己的,弄得咱们都给岔题了。」

「岔题的是你自己罢?金时不就是你自个儿提起的?」

「我提起的是渡边纲。傻傻地提到金太郎的,可是这个傻愣愣的假洋鬼子呀。」

瞧你说的,被剑之进如此揶揄,正马不服地驳斥道:

「矢作,看来被笹村抢了锋头,还真教你恼羞成怒了。」

「我哪儿恼羞成怒了?况且,哪来什么锋头?」

「找这种老掉牙的历史故事来旁征博引,不正是你这一等巡查大人的得意伎俩么?开口闭口净是些往昔传闻、远古记述的,还笑我是个傻愣愣的假洋鬼子呢,你自个儿不也是个装疯卖傻的假圣贤?」

正马乘机报了一箭之仇。

与次郎呀,你瞧瞧,一对傻子和疯子正吵得不可开交哩,揔兵卫开怀笑道。

随他们去罢,与次郎回答。

一伙人就这么闹哄哄的,丝毫无法回归正题。

「剑之进,我可是看在你再度为难题一筹莫展的份上,才费神为你找来这史料的。为何不能好好听听?」

没错没错,揔兵卫起哄道:

「喂喂,与次郎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来这本艰涩古籍,大家若不洗耳恭听,岂不是太亏待他了?」

这番话根本是又一阵揶揄。

「谁说咱们没洗耳恭听了?喂,与次郎,你方才朗读的,可是《古今著闻集》?」

剑之进一脸不悦地抚弄着胡子问道。没错,听到与次郎如此回答,剑之进又语带迟疑地说道:

「果不其然。《古今著闻集》是没什么帮助的。不过,看你深谙古籍,以前是否就读过这篇东西?」

「噢,即使读过,也不记得了。不过,谁说《古今著闻集》没什么帮助?若硬要挑剔——」

「你也同意此书过于古老罢?」

这点与次郎的确同意。这回,剑之进想必又是为某桩难解案件伤神。若是如此,欲以此书佐证,这资料的确是太过时了。

「不过,剑之进,你自己不也说过,资料是不分新旧的?记得你曾言,若这类自然原理自开天辟地以来皆是永世不变,那么不分古今东西,理应都适用才是——」

当然适用,剑之进回道:

「我不过是认为这《古今著闻集》乃所谓的说话集(注:说话意指传承自古时的民间传说故事,将之集结成册即为说话集),是一册以教化众生为目的之文献,可信性或许略嫌稀薄。其中不少故事,甚至可能源自唐土或天竺。」

说话和普通的故事有何不同?正马问道。

被这么一问,剑之进也不禁双手抱胸思索了起来。

「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这问题哩——」

「这文章确实地记载了何年何月发生了什么事儿,看来并不像是纯属虚构的戏作。」

「没错。」

剑之进依旧双手抱胸地同意道。

「原来如此呀。」

正马颔首说道:

「矢作,你的意思是,这种东西写得唠唠叨叨的,所以不值采信?」

「我可没说它不值采信。」

你这家伙可真是别扭呀,正马舒展坐姿,伸直了双腿说道:

「总之,这篇东西毕竟是在迷信充斥的时代写成的。我并没有眨低信仰的意思,但倘若一切都得牵扯上神佛法力或因果报应,可就不该轻易采信了。」

这端看如何解释罢?与次郎插嘴道:

「难道你认为这篇文章的内容是否属实,与记述者对这件事儿的解释毫无关系?」

喂,与次郎——揔兵卫高声说道:

「乍听之下,你这番话似乎有点儿道理,但照你这道理,咱们对鬼魂或妖怪跳梁的传言不就都得全盘采信了?」

「为什么?」

「突有暴雨袭来,某坟地不住鸣动,又见天现龙踪——均为某山之某神降怒于人间使然——看到这种记述,咱们读者真不知该相信几分。作者的用意,想必是为了昭告神佛灵威,故即使虚实混淆,也不以为意。但虽可能突降暴雨,但哪可能跑出什么龙来?至于坟地鸣动一项——则是虚实难判。倘若写成突如降雨,坟地鸣动,并相传天现龙踪,那么或许坟地鸣动一项,也就不至于难以采信了。倘若作者于撰文时未抛神佛信仰,是虚是实,岂不是教人难以判断?」

只能说是虚实不分罢,正马下结论道:

「总之,我国已是文明开化之国,时下的有识之士,不应再以《今昔物语集》或《宇治拾遗物语》一类古籍来充当资料佐证。笹村,我想说的是矢作奉职之处乃东京警视厅,而非奉行所。堂堂一介捕快,岂能以虚构故事充当办案参考?」

且慢,正马伸手打断了剑之进的发言。

「在下可没劝他全盘采信。再者,要说此类古籍上的记载全是胡言乱语,不足采信——未免也过于武断了点儿罢?」

「有哪儿武断了?」

「噢,姑且不论撰写此类记述的动机或用途,难道这类记载完全不具任何历史价值或资料性?以方才揔兵卫所举的例子来说,姑且不论飞龙现踪及坟地鸣动两项,至少也记载了某年某月某日降雨的史实不是?降雨这点应是毋庸置疑,难道这则记述完全算不上资料?」

「知道古时某月某日的天气,哪有什么用处?」

这些记述可没写得这么露骨,剑之进瞪向揔兵卫说道:

「尤其是与次郎找来的这册《古今著闻集》,与其他故事集相较,乃是以较为平素的简洁文体所记述的,而且不仅载有年号及地名,甚至就连体验者的出身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在下才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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