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甚么?”
沉默笼罩室内后,最先开口的是佃润一。
“你有证据能证明我说谎吗?”
“我有证据证明园子小姐不是自杀。”
“甚么证据?”康正对加贺说。
“在这之前,可以请您解除这些装置吗?”加贺指着康正手中的开关说。“我绝不会阻挠和泉先生追查真相,所以想请您不要用这种危险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
“希望您能相信我。”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格,而是警察本来就不能相信。这种事我太了解了。要是我放手的那一刻你朝我扑过来,我可没有打赢你的把握。”
听到这些话,加贺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对自己的臂力也不是那么有自信了,但既然您不肯相信也罢。那么,和泉先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千万不要在冲动之下打开那些开关。要是您这么做,就永远无法知道令妹死去的真相了。”
“这我知道。我也认为如果不知道真相,就算报了仇也没有意义。”
“那好。”加贺的手伸进上衣,取出记事本。“和泉先生,您还记得发现令妹遗体时,屋里的照明是甚么情况?”
“照明……”
康正回想当时的情况。由于他曾再三回想过当时的情景,已经能够像电影般鲜明地重现现场。
“灯是关着的。对。因为是白天,屋里不会很暗。”
“是这样没错吧,当时您也是这么说的。换句话说,如果园子小姐是自杀的,她就是关了灯才上床入睡的,而且还要先以定时器设定好通电的机关。”
“这有甚么好奇怪的?”润一一脸不解地问。“睡前关灯不是再自然也不过了吗?就算是为了赴死而入睡。”
年轻人的问题令刑警苦笑。
“好文学的说法啊,为了赴死而入睡……”
“请别说笑。”
“我并不是在说笑。这一点很重要。”加贺恢复严肃的神情,看着记事本。“其实是有目击者。”
“目击者?”康正睁大了眼睛。
“虽说是目击者,却不是目击凶手或行凶过程的那种。住在这间公寓正上方的酒店小姐,当晚下班回来时看到这间公寓的窗户亮着灯。因为这里很少那么晚还亮着灯,所以她就记住了。后来看到报上报导房客自杀的消息,她非常吃惊。”
“那个酒店小姐是甚么时候回来的?”康正问。
“不知道正确的时刻,但确定是凌晨一点之后。”
“凌晨一点之后……”
“我真不懂,这件事怎么会得到园子小姐是他杀的结论?只不过是指出了那个时间她还活着而已啊?”润一有些歇斯底里地说。一定是无法动弹助长了他的焦躁。
“指不出来的。”
“为甚么?”
“因为定时器设定在一点。若园子小姐是自杀而死,凌晨一点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换句话说,灯必须是关掉的。”加贺清亮的声音在狭小的室内回响。
“那是……”说了这两个字,润一就不作声了。想必是想不出如何反驳。
康正咬住嘴唇,抬头看加贺,点点头。
“这确实是很有力的证词。”
“一点也没错。只是有力归有力,要是和泉先生不肯供述链条锁没有锁上,这个证词也就很难被采用了。”
加贺说得讽刺,但康正不予理会。
“凌晨一点过后灯还亮着,就表示当时凶手还在这里……”
“那么,至少两位能了解我不是凶手了吧。那个时间我在自己的公寓里,这一点和泉先生已经做过充分调查了。”
润一的说法令康正难以驳斥。要推翻润一在半夜一点前的不在场证明是可能的,但只要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佐藤幸广没有说谎,他在一点到两点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完美的。
这么一来,还是——康正看向仍在睡梦中的弓场佳世子。
“不,就算灯亮着,凶手当时也不见得在这里。”这时加贺却唱反调。“也许当时园子小姐还活着,行凶是更晚以后的事。”
“我在半夜两点之前都在自己的公寓里。”
“只要搭出租车,两点半就到得了吧。其他人就算了,但既然是你,就算是在那个时间,园子小姐也会毫不怀疑地让你进屋吧。”
“我来这里是十一点的时候。”
“你能证明吗?”
“我怎么可能提得出证明!我为了证明没有来这里,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准备好了。”
“那还真讽刺。”
“但是,”康正开口了,“这家伙来这里的时间,应该就像他本人说的,是十一点左右吧。”
“这时候您却转而为他辩护了?您为甚么会这么想?”加贺问。
“因为住在楼上的酒店小姐的证词,她说只有当晚一点多房间还亮着灯,所以当时应该已经出事了。还有行李也是。”
“行李?”
“如果没有遇害,园子本来预定隔天要回名古屋的。她当然会为了远行有所准备。可是屋里却没有那样的形迹。所以推测她在收行李之前有人来了,才比较符合事实。”
“所以那就是我。”润一扭动身体,一副死命力争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为甚么一点过后房间的灯还亮着?”加贺问。
“那是因为房间一直是我走的时候的样子……”
“你是说园子小姐还活着?那定时器的矛盾呢?”
和刚才那段对话的结果一样,润一再度沉默。但这次他不久后又开口了。
“那个酒店小姐的证词错了。一点多灯还亮着,是她的错觉。”
加贺举起手,做出投降姿势,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模样。
康正构思当时的情景。假如润一没有说谎,那么他就是在中止杀人后,于十二点多离开这里,否则他无法在一点之前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时门是锁上的,园子还在沉睡。这个状态持续了一阵子。酒店小姐一点多目击房间的灯亮着也是说得通的。
然而后来园子死了,房间的灯也关了,而定时器是设定在一点。
康正抬头看加贺。
“只有一个可能。”
“是啊,”加贺似乎也已经想到同样的情况,立即表示同意,“但是能证明吗?”
“不需要证明,因为我没有审犯人的意思,但是……”康正朝仍在睡梦中的佳世子看。
“看来有必要叫醒睡美人了。”
加贺语带揶揄,想来是怀疑在这种状况之下要如何叫醒弓场佳世子。佳世子睡得很熟,看样子光是出声是叫不醒的。
“你出去。”康正对加贺说。“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只靠您是找不出真相的。”
“我可以。”
“您不知道最重要的关键。您以为我能提供的情报只有酒店小姐的证词而已吗?”
“如果你还有别的情报,就现在说。”
“恕我无法从命,因为那是我的王牌。”
“我一样有王牌。”康正举起两手的开关。
“按下那个开关,您甚么都得不到。不知道真相就不算报仇。”
加贺对康正投以锐利的眼光,而康正正面迎向他的眼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出去。”康正说。加贺摇头。康正看他这样,继续说:“只要在我叫她起来这段时间出去就好。等她醒了,我再让你进来。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出去以后不会从外面把电源切断。要是你这么做,你当然不用想再进来,而我只要想别的报仇手法就行了,反正这屋里也有菜刀。”
“我明白了。”
加贺转身开锁,把门打开。寒气一涌而入。加贺回头看了康正一眼,才走出去关上门。
康正提防着加贺突然闯进来,维持着随时可以冲向开关的姿势,朝门走过去。但是加贺并没有乘虚而入。康正把门锁上。
他打开包包,取出那瓶阿摩尼亚,拿进寝室。弓场佳世子在脖子不自然弯曲的姿势下睡着,发出规则的呼吸声。
他打开瓶盖,往她的鼻子靠过去。很快就有反应,她马上皱眉仰头。瓶子凑得更近一些,她眉头皱更紧,眼睛微微睁开。
“起来。”康正略微粗暴地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弓场佳世子的脑袋似乎还不太清醒。康正再次把装了阿摩尼亚的瓶子拿到她的鼻子前。这次她的身体大大地向后仰。
康正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再回到她那里。然后打开她的嘴,把水倒进去。她开始喝水,但没喝多少就呛到咳嗽,这一来她反而清醒了。只见她眨了眨眼,环视四周。
“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还在追查真相。轮到妳说实话了。”
康正来到玄关,从防盗眼朝外看。加贺背对门站着。一开锁,加贺似乎是听到声音,便转过头来。
“好了。”说完,康正回到开关那里。
门开了,加贺走进来。他朝寝室里的弓场佳世子看。
“觉得怎么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搞不清状况的佳世子,因润一的模样与刑警的出现,眼神中露出畏惧与困惑之色。
“和泉先生坚持是妳或我其中一人杀了园子小姐,怎么也说不听。”润一说。
“我说的是事实。”
“怎么会……我不是说了吗?我本来想杀害园子,可是后来就住手了啊。”
“现在已经弄清楚那是妳的谎话了。这个人已经招了,说妳刚才说的那些其实都是他干的。”康正朝润一扬扬下巴。“这样推敲也比较合理。”
“润一……”
“我全说了。我做了种种布置想杀害园子,但看了她写给我的信后,我就打消了主意。”
“但是,”康正接着说,“园子的死不是自杀。如果是的话,凌晨一点多园子应该已经死了,却有人看到这个房里的灯还亮着。”
佳世子似乎无法立刻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但在沉默了几秒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下,本来不清醒的表情消失了。
“如果佃没有说谎,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佃走了之后有其他人进来。那么,园子都已经被下了安眠药睡着了,还有谁能够进来呢?佃说他离开时上了锁。”康正瞪着佳世子。“那就是拥有备份钥匙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妳。”
“我为甚么要……”
“当然是为了杀害园子,很巧的是妳和佃决定在同一晚行凶。”
“不是的。”佳世子猛摇头。
康正不理,继续说道:
“但是妳进来后,才知道已经有人来过了。从被丢弃的电线、写在周历背后的留言,妳看出佃本来想做甚么。于是妳想到一个很大胆的主意。妳决定利用佃中止的办法杀害园子,布置成自杀。”
弓场佳世子仍不断摇头。眼周是红的,脸颊却是苍白的。
“对妳来说,最重要的不但是要骗过警方,还必须骗过佃。佃好不容易打消了杀人的念头,妳却大胆完成,要是他知道了,很难不对你们两人的关系造成影响。于是妳不仅进行了伪装自杀的工作,也针对佃做了一些布置。另一个酒杯没有清理,是因为园子不可能在自杀前还特地清洗其中一个酒杯。而把写了留言的周历和照片一起烧掉,用意是在表达园子的愤怒和悲伤吧。顺便再说一句,没有烧干净还留下一些残骸,也是故意的。因为要是不知道烧了甚么,就没有意义了。还放了两个安眠药空药包,设想得非常周到,因为要是园子醒来又吃安眠药,自然就会有两个空药包,否则就很奇怪了。但是这些细节都不是做给警方看的,是为了让佃以为是自杀。妳不知道现场的状况会公开多少,为了避免到时事情传进佃的耳里,才做了这些安排。”
“牵强附会!”出声大叫的是润一。“明明甚么证据都没有,你凭甚么这么说!根本是胡乱栽赃!”
“那么你能提出其他合情合理的解释吗?还是你要招认终究是你下的毒手?”
“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佳世子来过这里。”
“其他有备份钥匙的人就只有她了。”
“我听说只要有心,谁都可以把门撬开。”
“这个你可以问加贺刑警,问他鉴识人员有没有发现门被撬开的痕迹。”
康正的话让润一抬头看刑警。刑警默默摇头。
“这种事……”弓场佳世子的声音象是硬挤出来的,“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中止行凶后,却由其他人布置成自杀加以杀害……”
“只有警察才会想得出这种离奇的剧情,我们根本连想都无法想象。”润一尖叫道。
佳世子一脸茫然,无神的眼睛望向半空,然后再次摇头。
“我没有杀害园子。”
“刚才明明说本来想杀她,还哭了,现在却又反过来说没有?”
“刚才她是为了袒护我才说谎的。”润一抢着说,“她现在说的才是真的。”
佳世子垂下头,开始啜泣。康正看着她,只觉得空虚。早在多年前他就知道眼泪不值得相信。
“我没有理由相信妳,不过如果妳能拿出更有力的解答,那就另当别论。”
佳世子没有回话,只是哭个不停。
“这一段我也考虑过。”这时加贺插嘴说。“第二个侵入者考虑到第一个人而进行伪装工作,这么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除了刚才和泉先生说过的之外,还有葡萄酒瓶。为甚么酒瓶是空的,我也和您谈过了。如果是这样,也就能解释了。换句话说,真凶虽然知道园子小姐被下了安眠药,却不知道药是下在哪里。是只下在葡萄酒杯里,还是葡萄酒瓶里?于是为了保险起见,便把酒倒光,把酒瓶清洗干净。因为如果从瓶里验出安眠药,对自杀来说就太奇怪了。”
这是很有说服力的假设。
“谢谢你宝贵的意见。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只不过就像我一开始说的,目前无法证明。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弓场佳世子当晚来过这里。”
“她的头发掉在这里。”
“那是在星期三掉的。”佳世子哭着说。
“可是没有其他人的头发。这里只找到妳、佃和园子的头发而已。”
“可是和泉先生,现场并不一定每次都会有犯人的落发。有不少强盗犯犯案时戴帽子,就是为了避免头发掉落在现场。”
加贺的话让康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本来就知道这一点。
康正往弓场佳世子看。佳世子仍低着头,动也不动。刚才他还深信佃就是凶手,但现在却认为这女人是凶手的机率远高于佃。只要再有一项发现,应该就会变成确信。
他一一回想现场采集到的种种物品。烧剩的纸片,头发,其他还有甚么?
康正想起还有好几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之前以为和园子之死无关的那些,真的无关吗?
头发……戴帽子的强盗——
一则新闻报导在他脑海中闪现。报导中的关键字刺激了他的思路。一阵快感窜过全身,彷彿夹在齿缝里的鱼刺被拔出来般。
他闭眼几秒后张开。在这短短数秒内,他的直觉已经化为具体想法。他抬头看着加贺说:
“我可以证明。”
2
“您有甚么线索吗?”
“有。”康正迅速将身旁的包包扔到加贺面前。“这里面有一个用订书机封口的小塑料袋,还有一根塑料绳,拿出来吧。”
加贺蹲下来在包包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了。
“是这个和这个吧。这是甚么?”他双手各拿着一样问。
“你看塑料袋。仔细看,里面有一点沙土吧?”
“有。”
“那是我发现园子的遗体时,在这间公寓里采集到的。那些沙土就像有人穿鞋进屋所带进来的。”
“穿着鞋?”
“那条塑料绳也是在这里捡到的。我本来觉得和园子的死无关,但还是先保存下来。”
“这么说,您认为这两样东西是有意义的?”
“对,”康正回头看弓场佳世子,“可以有十分暴力的想象。事到临头,还是女人有胆量。”
佳世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看向润一。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信口开河!”润一说。
“只要一查就知道我不是胡说。”康正再度抬头看加贺。“刚才我还以为,弓场虽然也是为了杀死园子而来到这里,但她承接了佃的行凶,布置成自杀。而你似乎也同意这个推论。那么,你认为弓场本来准备用甚么办法杀害园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也是。但是我知道,弓场打算勒死睡着的园子,就用你手上那条塑料绳。”
加贺一脸讶异地微侧头:“为甚么您能如此断定?”
“我想你应该马上就会懂的。独居的女子、勒死、穿着鞋——这些不会让你有所联想吗?”
加贺在口中将这几个词唸了好几次。很快地,这个直觉敏锐的刑警再度发挥了他的精明干练。
“粉领族命案?”
“没错。”康正点头说道。“就是在你们辖区内发生的粉领族连环命案。我记得项目小组就设在练马署没错吧。凶手的作案手法,就是穿着鞋闯入屋内,对睡着的女子施以暴行,用绳索勒死被害人,有时也会洗劫室内的物品。弓场就是想要仿照这个作法,让园子看来是被同一个凶手所杀。”
“太可笑了!”润一大声说。“就算有人真的那样潜进来,也不能证明那就是佳世子小姐。”
“所以我说一查就知道。”
“查甚么?”
“车子。弓场佳世子有一辆 MINI Cooper,她当时恐怕是开那辆车来的。因为就算来的时候有电车,回去的时候就没电车可搭。只要查一查车里残留的沙土,就可以查出是不是和加贺刑警手里拿的一样。”
“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查验。”
加贺这么说,但康正却摇头。
“没那个必要。”说完,康正看着佳世子说:“看她的脸就知道这段推理正不正确了。”
她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
康正继续对她说。
“好了,妳有话就说吧!我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所有的真相我都知道了。就算妳现在死在我眼前也没关系。”
“住手!”润一大叫。
佳世子终于抬起头来。
“不是的……事情不是那样的。”
“这种话妳说多少遍,我也不会动摇了。”
“求求你听我说。就像你说的,那天晚上我是来过这里,这是真的。因为一连发生几起粉领族遇害的案子,我打算仿照那个手法,也和你说的一样。我自己也认为当时我一定是疯了,一时失去理智。”
“现在妳又要说妳是一时精神错乱?”
“不是的。即使是一时的,但曾企图杀害园子是不对的,所以刚才我才会把润一先生所做的事当成我做的,向和泉先生认罪。因为就算方法不同,我的确曾有过杀她的念头。可是最后我没有动手,这绝对是真的。”
“又来了。”
“和泉先生,我来问她。”加贺打断康正,对弓场佳世子说:“妳是甚么时候来这里的?”
“我想应该是快十二点的时候……。”
“妳是怎么进来的?一来就用备份钥匙开门吗?”
佳世子摇摇头。
“我先按了门铃,因为我以为园子还没睡。”
“为甚么?”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从外面就看得到这里的窗户灯还亮着。”
“妳是打算等熄灯后再潜进来吗?”
“这个……我想了两个对策。”
“哪两个?”
“先开锁,如果没上链条锁就直接潜进去。要是上了链条锁,我就再把门锁上,按门铃。”
“如果园子小姐醒着,妳要勒死她恐怕很困难吧!妳的身形又比她矮小得多,即使这样妳也要下手?”加贺提出当然的疑问。
“我和润一先生一样,也是打算找机会让她睡着,所以我也准备了从她那里要到的安眠药。”
又是安眠药啊——加贺说着轻轻摇头。“但是结果灯亮着,所以妳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应门。于是妳怎么做?”
“我没想到会这样,所以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大胆地开了锁。结果门没上链条,所以我就进去了。”
“进去后,看到屋里有佃放弃行凶的行迹?”康正说。
“不,不是那样……”佳世子先是吞吞吐吐,然后问润一:“我说了哦?”
“说吧。”润一回答,满脸无奈。
“我来的时候,”佳世子咽了一口唾沫,“润一先生还在这里。”
“甚么?”康正吃了一惊,转头看润一。
润一移开视线,咬着嘴唇。
“很有可能。”加贺说。“如果不到十二点,他可能还在这里。隔壁的女子听到的男女对话,原来是他们两人。”
“想杀害园子的两人遇个正着是吗?”康正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叫人想笑都笑不出来。然后呢?你们达成共识,两人一起下手?”
“不是的。当时他已经打消杀害园子的念头,已经在收拾了。可是突然有人按门铃,而且门又开了,所以仓促之下他就躲在寝室门后面。当他出现时,我吓得心脏差点停了。当然,他也很吃惊。看到我那个样子,好像也立刻明白我想做甚么了。于是他拿园子的信给我看……一封写给润一先生但没写完的信。看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改变心意的原因,同时也发现自己差点铸下大错。”
“也就是说,她也改变心意了。”润一说。
“改变心意,然后呢?”加贺一面轮流看他们两人一面追问。
“我在小猫周历后面留下刚才说过的字条,先离开了。因为我已经叫人凌晨一点来找我,好让我完成不在场证明,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回去。她说由她来收拾善后。”
“所以你们不是一起离开的。”康正确认。“妳留下来了是吧。”他看着佳世子。
她似乎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意味。忽然惊觉般睁大了眼睛,接着猛摇头。
“我只是稍微收拾一下而已,很快就走了。真的,请你相信我。”
“那么,把葡萄酒倒掉的也是妳?”加贺问。
“是的。”
“为甚么要倒掉?”
“因为我以为里面有安眠药。要是留着,园子喝了就不好了……”
“原来如此。”加贺看看康正,耸耸肩。
“我回家后过了一会儿,打电话给润一先生,告诉他说我甚么都没做就回家了,要他放心。”
“我一点半时的确接到她那通电话。”润一说。看来就是佐藤幸广和他聊天时打来的那通电话。“妳是甚么时候离开的?”康正问。
“我想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我锁上门,把钥匙放进信箱里。”
“说谎。有人看见灯一点多还亮着。”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是十二点二十分时走的。”
“那么为甚么灯还亮着?我发现遗体的时候,灯是关着的。”
“那是因为……”佳世子露出一副在意佃润一反应的样子。
但在叹了一口气的同时说:“灯是第二天关的。”
“第二天?”
“是的。第二天我们来过这里,我和她两人一起来的。”
“少扯了。这种话亏你编得出来。”
“慢着,”加贺插进来,“再说详细一点。第二天,那就是星期六了。你们星期六来过这里?来做甚么?”
弓场佳世子抬起头来。
“我实在很担心园子,所以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她,可是她都没有接,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坐立难安了起来,于是找润一商量。”
“所以你们一起来看是甚么情况?”
“是的,”润一承认,“因为我也很担心。”
“当时你们按了门铃吗?”加贺又问佳世子。
“按了。”
“这和邻居所说的一致。”加贺对康正说,然后又问佳世子:“然后呢?”
“因为没有人应门,我们就用润一的备份钥匙开门进去。然后……”她先是缓缓闭上眼,然后又缓缓睁开,答道:“就发现园子死了。”
“是甚么状况?”加贺看着润一问。
“一言难尽……应该就跟和泉先生发现时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当时灯还开着。我们只关了灯,其他甚么都没碰,就离开了。”
“当时为甚么不报警?”
“对不起。我们觉得一报警,一定会被怀疑。”
加贺往康正看,以眼神问“你觉得呢”。
康正说:
“定时器设定在一点。弓场说她走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那么假使园子是自杀,她就必须在短短四十分钟之内醒来,完成复杂的布置再自杀。”
“但却不是不可能的。”加贺说,然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靠在门上,半张着嘴低头看康正。
对话就此打住。
不知是不是风太强,阳台外传来吹动甚么东西的啪嗒啪嗒声。偶尔建筑物也会发出叽嘎声。所以烂房子住不得——康正心里想着全然无关的事。
“您认为呢?”加贺终于开口问康正了,“他们的话有矛盾吗?”
“你觉得这种话能信吗?”康正没好气地说。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既然没有材料能明确地否决,就不能把他们当成杀人凶手。”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是要审犯人,我只要确信就够了。”
“那么,您确信了吗?您能够绝对肯定是谁杀害了令妹吗?”
“当然可以。就是这女的。”康正看看佳世子。“综合目前所知,可能性可以降低到两个。一个就是像这两个家伙说的,园子是自杀的。另一个则是留在现场的这女人杀了园子。但园子不是个会自杀的人,所以这女人就是凶手了。她说她看了那封信后改变主意,可是一个人的杀意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除的。”
“您也不能断定令妹绝对不会自杀吧。您当初发现尸体时,应该也以为是自杀。”
“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您也无法断定那样的鬼迷心窍不会发生在令妹身上吧?”
“够了。这你是不会懂的。我最了解园子了。”
“那么佃呢?佃已经不是嫌犯了吗?”
“我也没有杀人。”佃噘起嘴。
“闭嘴!”加贺踢了他一脚。“我现在在跟和泉先生说话。——怎么样?他已经是清白的了吗?照您刚才的说法,最后留在这里的是弓场佳世子,所以您认为她是凶手。那么,弓场回去后,如果佃又来了呢?”
“……你说甚么?”
康正无法立刻了解加贺的话,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在大脑中整理。
“不要乱讲!”佃拚命抗议。“我有甚么必要非再来这里不可?我都已经改变主意了。”
“没错,他没有理由回来。”这时康正也只能同意佃的意见。
“是吗?”
“不是吗?”
“的确,如果他是因为决定不杀人而离开,便没有回来的理由。但是——”加贺的右手食指竖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呢?”
“不是这样?你是甚么意思?”
“假如佃并没有改变主意,只是由于弓场佳世子的出现,使他不得不先中断计划离开这里呢?共谋杀人这样的秘密,极有可能造成彼此的不幸。于是他就先回避了这个场面,等到过了相当的时间,才又为了达成杀人目的而再回到这里,这不也是可能的吗?”
“你是说……”康正望着加贺粗犷的脸,思考他这段难以理解的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懂你的意思。”
“弓场佳世子说她来到这里时,佃已经中止犯案。但这只是她这么想而已,也可能是她不假思索就全盘接收了佃说的话,以为他中止了计划。”
“你是说,其实并不是这样……”
“不是的,我真的……”佃拚命想辩解。
“我叫你闭嘴没听到吗?”加贺骂道,然后再次面向康正。“交给弓场善后,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他认为还是应该杀死园子小姐,于是再度回到这里,这是很有可能的。他把弓场佳世子丢弃的电线重新装设好,这回大胆下了杀手。但是,这次的事也要布置得让弓场看起来象是真的自杀才行。刚才和泉先生对弓场说的话,同样也可以用在这里。也就是说,他不得不让已经拿出来的两只葡萄酒杯维持原样,也不得不把他留给园子小姐的字条烧掉,而且还要让人认得出来。再来是不得不再多留一个安眠药的空药包。在做了这些伪装后,才敢离开现场。当然,这些并不是佃预定的计划。他其实是打算一开始便杀了园子小姐,还要搞定凌晨两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然而由于他得再出门,一开始特地安排好的诡计也就白费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才问:“如何?”
康正叹了一口气。
“你甚么时候做出这番推理的?总不会是现在当场想到的吧?”
加贺苦笑。
“嫌犯删除到只剩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后,我便做出种种假设,当然是符合状况的假设。我认为您是拼凑物证建立假设的专家,但在命案方面我比您更专业。”
“原来如此。”
“刚才的假设有矛盾吗?”
“没有,”康正摇摇头,“符合了一切的条件。但是,”他抬头看加贺,“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弓场依然有可能是凶手。”
“您说得没错。”加贺点头说道。“更进一步地说,园子小姐自杀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康正发出一声呻吟。
凶手是将佃润一未完成的杀人计划继续执行的弓场佳世子吗?
或者是佃润一再次执行因佳世子而中断的杀人计划?
抑或到头来其实是自杀?
康正事先并没有想到,不断往真相探去,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一开始就像他对加贺说的,就算没有证据,只要找到自己确信的答案就好。
然而事到如今,他对这三个答案都没有把握了。
“你们老实说,”康正轮流瞪视两个嫌犯,“下手的到底是谁?”
“不是我们。”润一回答。长时间的拘禁与精神上的疲劳使他的声音失去活力。“你一开始就搞错了。”
“园子是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太过震惊而自杀的。从这一点来说,可以说是我们两个害死她的……”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康正的怒吼使两人完全陷入沉默。
棘手的是,现在已经不只是一方在袒护另一方的问题了。此时此刻,不是凶手的那个人想必仍相信着对方,真心认为园子的死是自杀。
“和泉先生,”加贺平静地说,“这场审判可以交给我们吗?依目前的状况,这已经是极限了。”
“交给你们又能如何?结果还不就是找不到答案,以自杀了事吗?”
“不会的,我可以发誓。”
“这可就难说了。你的上司一开始就一心想当成自杀来处理,反正我要在这里做个了结。”
“和泉先生……”
“别再跟我说话。”
3
康正自知脸上已冒出一层油,很想拿湿毛巾抹一抹。但他不能放开握在双手中的开关,因为加贺就在等那一刻。
康正开始有尿意了。幸好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都没有提起这件事。但这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必须先想好到那时候该如何处理。
康正心急如焚,暗想非找出答案不可。若现在找不到,以后就再也没有亲手报仇的机会了。
但他能够找到答案吗?
康正在脑中将所有的东西都检查过一遍。
已经束手无策了吗——忽然有种放弃的心情。他抬头看加贺。刑警背向康正坐在玄关口,仍穿着大衣的宽阔背影似乎还在静待着甚么。
一定是在等我死心吧——康正心想。这个刑警知道我找不到答案。
那么,他就找得出来吗?
康正想起刚才这名刑警说的话:
“不会的,我可以发誓。”
康正觉得不可思议,为甚么他能说得如此笃定?先前他虽然引用楼上那个酒店小姐的证词,推论园子之死并非自杀,不过后来那又不能当作依据了。可是他现在还敢充满自信地这么说,为甚么?
这表示他手中还有别的牌吗?
康正只感到心急难耐。他自认是做假设的专家,但在命案方面也许真的是这个人比较高明。
康正试着回想至今与加贺的所有对话,有好几次这名刑警的话听来都别有深意,而且事后都几乎发现确有其事。那么,是否还有哪些话是尚未找出其中深意的?
康正的视线移往加贺的身旁,只见羽球拍的握把从鞋柜后面露了出来。
他想起他们曾谈过惯用手是左手、右手的事。当时加贺说了一句吊人胃口的话:
“破坏中必有讯息。这句话在任何案件中都用得上。”
那是甚么意思?和这次的案子有甚么关系吗?不,康正心想,应该没有。
但这次有甚么东西被破坏了?电毯的电线被切断了。其他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被切断的、被弄坏的、被打破的东西?对了,他还撕破加贺的名片,加贺对此还说了一大套理论。和这个有关吗?
内心深处一阵刺痛。接着他只觉眼前的雾顿时消散。
他问佃润一:
“你拿菜刀来切电线、削电线外皮的时候,戴着手套吗?”
或许是突然听到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润一露出略感困惑的神情,才点头答道:“是的。”
“后来,你在菜刀上印了园子的指纹吗?”
“没有,我没有顾及这么小的地方,在那之前我就停止犯案了。”
“原来如此。”
所以菜刀上没有园子的指纹,至少没有凶手印上去的指纹。
之前加贺提出惯用手的事时,康正推测他是从凶手将园子的指纹印上去,才发现凶手与园子不同,惯用手是右手。然而照润一现在说的,菜刀上就没有指纹了。
那么,加贺为甚么会执着于惯用手呢?他从信件的撕法看出园子是左撇子确实厉害,但这件事与案子有密切相关吗?
他再一次想起撕破名片的事。
几秒钟后,他发现答案了。
原来如此,所以加贺才确信不是自杀——
假使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说的都是实话,园子是自杀的话,那么有几件事就是园子亲手做的。首先是烧掉留了言的周历和照片;其次是把电线贴在自己身上,设定计时器;再来是吃下安眠药,上床。这些行为当中,如果是由园子以外的人在没有注意细节下进行,便可能会留下与本人明显不同的痕迹。而这与惯用手大有关系。
康正的眼睛为了找一个东西而游移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到了。那东西就在加贺的旁边。康正竟不知东西是甚么时候被移动到那里的。
“不好意思,”康正说,“可以帮我拿一下那边的垃圾筒吗?就是上面有玫瑰图案的那个。”
分明不可能没听到,加贺却没有立刻反应。在康正看来,这是一种表态。于是他接着这么说:“或者帮我拿里面的东西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