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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陷落

作者:獴图 当前章节:13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更新时间2013-9-8 18:23:01 字数:11766

 舱室里,那个调查官的滚金边暗黑色军装在小壁灯的微光下凝固,他的声音阴冷低沉,脸青白地绷着,公事公办的样子。有时重复几个问题,有时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冷不丁地一问。至于问题,难度在‘昨天进食什么’与‘北方战役是否谎报军功之间’浮动。我不知道他呆在这儿多久,时间的流逝在这儿没有意义。

“复述适才的报告。”他忽然开口,在隔了不知多久之后。

“什么?”长久沉默后,我有点反应不过来‘适才’我说了什么。

“你们是如何逃出的。”那人不耐地重复。

“哦,这个啊,”我想揉揉额角,可惜双手被绷带和镣铐束缚住,“我们进了神道……”

暗色深沉的神道里,我们跌跌撞撞地奔逃,不知过了多久。

那东西快追上来了。

白色的鹦鹉不知飞到何处去。秦岿一手拖着死狗似的的章载宁,一手抱着莫小言,嘴抿成一条线,冷着脸盯着墙上的记号,几分钟前,我们刚刚从这儿经过。蓝兰又一次拽秦岿的袖子,“小言我来抱。”

秦岿再没说你抱不动之类的借口,将死狗章载宁往地上一扔,莫小言塞给我,自己从文瑜轮椅下翻出镇静剂给呆滞的病人注射。

“找到了没有?”秦岿推着注射器,忽然问我。

“我又不是灵媒,嘶……”我抱着莫小言,蓝兰发小脾气踢我,小腿一阵钝痛。

四下的暗色凝成实体,一点点朝我们逼近。秦岿皱着眉抽出一支蜡烛,点燃,盈盈清辉落满四周,覆在粘稠的暗色上竟又照出影来,影影绰绰打在青砖上,格外诡谲。衍生出的触手攀上章载宁,阴冷地舔舐血肉。秦岿晃了晃蜡烛,芒光一闪,触手缩回暗处,蠢蠢欲动。

“看见没有?”秦岿指了指章载宁被啃剩白骨的手。失去了发肤血肉的粉色骨质暴露在神道古老阴沉的空气里,浓稠的鲜血后知后觉喷涌而出,汩汩漫开,“烛光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们会死吗?”蓝兰忽然问。

“谁知道。”秦岿将蜡烛戳地上,原地坐下,漠视渐渐合拢的暗色,“我是没办法了。”

我别开视线,不想看见蓝兰居然有点发红的眼眶。该试的法子都试过,凡是有点办法就不会一直在这绕路,绕到连章载宁都捡到了也没点希望,“神阍都用不了,趁着烛火还有,我们原路返回。不是说神道不拦‘进入’的人么,总比在这儿被什么吃了好。方士不会追来这里的,也许他早就知道这是个局,唤醒神殿并不需要什么陶契。”

“需要的是一个圣司。”秦岿慢吞吞地接口,伸手向烛火,似乎是要取暖,“切,冷的。”

“你知道?”我按住挎包,里面还躺着一卷简书,硬邦邦的触感无比真实,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到过那个错乱的时空,看到一位厌恶天命却又不得不为的末代圣司。

“我们就是钥匙。”秦岿捻了捻被火光撩过的之间,不知疼痛似的咧嘴道,“那东西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反正归家的先祖知道。你相信记忆会传承么,从刚才开始,脑子里总冒出古怪的记忆,全是满满的不属于我的执念……杀了徐福这个小人,咬断那些玄甲军的脖子,重建神国神殿……不知道也知道了。”

“听起来不像是会把我们这群‘圣司候选’弄死在这。”

“你没听到重建排最后一个么,为了复仇什么都能做。”秦岿嗤笑,嘲讽我,“我现在大概能理出点东西:武仁之战千年来,秦家的青宗在暗处庇护骊国遗民,林家守着一镇之地明着看守骊国旧土,文家弃武从文入汉邦朝堂,至于归家,很小心眼的选择复仇。大人物在下一盘大棋,我们只是棋子。”

“我们为什么用不了神阍。”没耐性听某人闲扯,我直接问。

“不纯粹。”秦岿瞟了眼莫小言,蓝兰皱眉,与秦岿互瞪起来,只是某人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别开视线,“就像那边的‘玉人’,他的祖母是归家人,理论上并不会成为‘玉人’,凭资质胎死腹中或者只是次品,只是能给她威压的林贤废去,早早送走避难,林岚又不具备玉人之资,才轮到她做这个玉人。至于你,倒是正统,只是戴着封印等同半废。”

“所以说,归荣可以用,徐福可以随时逃走。”

“连神道都不让走了,怎么会犯这种浑。明王在千村炼成神阍前就折断了,那把神阍只是骗那个怕死的胆小鬼安心进套而已,归荣只是个活容器,契合是契合,不大量服用绒草连会自行崩解,而且归有一在培养就暗地用毒——这些都是归有一的记忆,老家伙死了。”

秦岿说得平静。

没人出声,因为无论是好言安慰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恭喜,都显得不伦不类。蓝兰又踹了我一脚,“不能回去,危险。”

“我们进了神道……”我甩甩有些昏沉的脑袋,可能是注射了药物的原因,有些意识迷糊,“里面没有人,我们迷路了,商量着原路返回。”

“比在这里被吃掉还危险?”我换了只手抱莫小言,丫头挺沉。

“本郡主让你走!”蓝兰烦躁起来,“听到了没有,烛火还有,说不定,说不定……”

“呵,”秦岿无预兆地冷笑一声,“我怎么没想到,尊贵的郡主身上可流着天朝王室的血液,放一些出来能不能吸引神道里那些东西的注意力呢?”

“放放肆!”蓝兰怒视眼前挑起一个无趣话题的男人,贵族气发挥到极致,“贱民尔敢!”

“喂,要不要给她来支镇静剂啊,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别是受了神殿影响。”秦岿转向我,“你那是什么表情,在你印象中我是那种那小孩子撒气的懦夫?”

我干咳几声,心虚地别开视线,落到石壁上的灯台,古老的灯油化成的黄褐色黏腻,在阴暗的地道里成了摆设。

“那个,秦岿,骊人夜视能力极强对吧。”

“是,”回答我的青年兀自从文瑜轮椅里扒拉出一支镇静剂,冲蓝兰摇了摇。蓝兰瞬间变色。嘁,是谁说不会为难小孩子的,小心眼的男人。

“那为什么要设置灯台?不是摆设吗?”

秦岿一怔,认真地打量那些石质灯台来,半晌拿起青烛,小心驱走暗色靠近墙根,伸手去点那个灯台。青烛又短一截,青年低咒一声,“白费力气,没灯芯,点不着。”

我戳戳指尖,空气死去了一般,没蹦出一个火点子。拧着思绪回忆当时召火的感觉,却是一无所获。暗色浮动,似有低低的笑声弥漫开来,嘲笑猎物的自作聪明。蓝兰呜咽起来,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神道中,分出很多个声音。

竟然哭了,该说还是个小孩子么?

“闭嘴!别烦。”秦岿将短短的青烛塞给蓝兰,“看,你现在最安全了。”

“小言给我抱!”蓝兰腮边挂着泪,拽住青烛,冲我大喊。

秦岿没反对,挥挥手准了。我也没什么立场和某个疑似在狂化边缘的死丫头呛声,压下你抱不动这句话,直接交了人。蓝兰死死抱着人不松手,莫小言安分地睡着,她和文瑜大概是这里最安乐的了。

真是,熊孩子。

“歇息够了,就继续走,”秦岿推了我一把,自己去推文瑜的轮椅,死狗一样摊在地上的章载宁被他忽视,暗色潮水般涌上来,地上的人形成了一座孤岛。没人回头,青烛的光向前掠去,慢慢撤出这段地道。

“商量的结果是,继续走。大家都没有意见。”我垂眼看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虽然不是全部,但会后悔。”

文瑜嘶哑的嗓音忽然响起。秦岿弯下腰查看,文瑜还是目光呆滞的模样,便又皱着眉补了一针。蓝兰一手拽着蜡烛,一手费力地抱着莫小言,额间挤满细汗,还是不肯送手,好像抓住的负担,而是一种品种奇特的救命稻草。醒着的人里我最轻松了。

“你说谁会后悔?”我问文瑜。他没回答,倒是秦岿狐疑地打量我,好像我也变得不正常似的。秦岿默默低头,数数镇静剂的数量,怀疑的话终是没说出口,只是压低声音,“烛火用完之前,你负责把莫小言要回来抱着。”

蓝兰闻言停下,回身,小眼睛狠狠瞪了秦岿一眼,回头加快脚步,竟有把我们甩下的气势。我也想瞪秦岿一眼,这是死也要死在一起的节奏啊,你用眼神示意我会死么会死么啊喂。

“我们的情况很绝望吗?”

“差不多吧,”秦岿指了指蓝兰手里的蜡烛,“最后一支。”

胸口无由来的一滞,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事物撞了进去。和心神不宁不同,更像是一种莫名的引信,引燃一直潜伏在血液身处的热量,以至耳膜在微鸣。

“你说了什么?好奇怪。”

“喂,那个是什么?”秦岿一指前方。

“我们以为往前有希望,可没那么容易。”我咧咧嘴,想挤出个苦笑,失败了。

走在前面的蓝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青烛爆出一颗火星,啪的一声。清辉之外,漂浮着一簇有点发蓝的青火,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极其轻微的振动从脚下传来,渐渐地正整个地道倒在摇晃,土石崩塌。蓝兰惊呼一声,抱紧莫小言避开一块落石。

“跑!”

秦岿拽过我的领子,一把推出。我咬着牙追上跌跌撞撞的蓝兰,夺过莫小言护在怀里。秦岿推着文瑜从后边跟着。崩塌的土石紧追不舍,墙根渗出粘稠的暗色,汇成一地诡异的墨液,奔逃中的人踩在上边发出咕咕声响,不一会便及膝深。

“有东西抓着我!”

奔逃中,秦岿在身后大喊。我笨拙地停下想回身查看,小腿却被五截冰冷尖细的东西勒住,差点扑倒在冒出第一个气泡的墨液中。先是微热,接着气泡翻腾,最后空气竟有几分扭曲,要,要煮沸了!

额间划下一滴冷汗,猛地拔脚带出一截灰败的臂骨。秦岿的脸色骤时很难看,

失去血肉的五指死死扣着我的小腿,深可见骨——刚刚撕扯血肉的闷响不是错觉,只是没有痛觉,就像我的小腿肚早已死去,变成一片腐肉,诡异至极。没等人反应过来,枯骨尖利的五指快速蠕动起来,往我的伤口里钻,嵌入肌体的缝隙间滑动,屠杀猪羊一般精准卸下我一块小腿肉。

有什么温暖的液体喷涌出来,其中几滴溅到蓝兰小脸上。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蓝兰说了什么,并没有出声,可我认得她的口型。她在说,秋若。橙色的暖光从十二岁的女孩身上迸发出来,充斥整个地道,也许已经抓住我腿骨的东西化作埃土,飘散开来。

芒光散去,蓝兰揩去脸色的血迹。秦岿也折断缠着他的枯骨。身后的崩塌还在继续,奔逃还在继续。汗水从额头滴下,打湿衣衫,肺像个破损的风箱般鼓气,吭吭哧哧的。顾不得伤口,顾不得回看,只是奔逃。

我靠在椅背上,钢材的冰冷透过病号服攀附上脊梁,挥之不去,“希望这种东西,本无所谓有,信了就是犯傻。”

齐腰深的墨液发着高热,很烫,似乎要煮成一锅血汤。枯骨在里面游移。整个整个的骷髅冒出水面,空荡荡的眼眶里燃着青中带蓝的火,盯着人咔咔咔怪笑。没有再一步的动作,只是笑。笃定了我们逃不出去,会成为它们这些东西中的一员。

“见鬼!刚刚看到的就是这东西?”秦岿低咒,弯腰抱起文瑜,抬手狠狠甩掉一条缠着他的脊椎骨。脊椎骨摔在石壁上,水蛇般逃进开始发红的墨液中。我别过脸,不去看越来越诡异的四周。围着蓝兰打转的光点闪了闪,越加暗淡。

“秋若?怎么了?”蓝兰伸出指尖让光点停留,光点颤了颤,最终暗去,空余主人无声放大的瞳孔。女孩怔住,停下脚步,忘记周围的炼狱,忘记身后紧随不舍的崩塌,忘记自己是在逃命,盲目地一遍遍搓指尖,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继续跑!”秦岿从后边跑上来,推了蓝兰一把。

“我不该让秋若出来的,她说了很勉强的……”蓝兰喃喃,没有动。

“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秋若’就给我站着别动!”秦岿顾不上擦一擦淋漓的汗水,抱着文瑜越过蓝兰,对我大喊,“别愣着,走!”

“蓝兰!莫小言我抱走了!”我竭力大喊,果然,蓝兰追了上来。

我们继续在墨液中跋涉,刚刚只是发红的东西现在已然深红,真的像一锅血汤,烫得人周身起血泡,衬着枯骨的桀桀怪笑,就是一个阿鼻地狱。更窘困的是,红液在升高,及腰,比胸,没过肩膀,触及下巴,最后是……口鼻,甚至头顶。

无由地,冷颤。

两旁的骷髅歪头盯着我们,它们在不断上升的水中游移,盯着我们这群狼狈求生的活人,怪笑,窃语,潜下去扯我们的小腿,剥开皮肉,始终且只是在石壁上停留,不堵住这群人的路,看着我们奔逃,猫抓老鼠般耍弄。

身后土石崩塌的闷响终于远去。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红液又上升了一尺,我只好将莫小言举高些。现在逃难队伍的最前方是秦岿不怎么高大的背影,接着是抱着莫小言一瘸一拐的我,跟在最后的是异常失落的蓝兰大小姐。总之,看起来不那么有前途就对了。

“喂!”我叫住从捡到文瑜开始就在拿主意的秦岿,“我把宣宁锁取下来怎么样?”

“你闭嘴,安分点。”秦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十分不耐烦。

“可我觉得可以。”我反驳。

“我不想辛辛苦苦逃出去后被某位流主大人灭掉,要是这样直接死在这里省事多了。”秦岿毫不留情地驳回我的提议,“同理,你们任一个都在这个效果。”

我眯眯眼,汗水滚进眼里,发酸,“难得我有牺牲精神什么的。”识海被墨脉撑破什么的一点也不美好。

“你那叫逃避。”秦岿毫不留情地揭穿,“我也觉得现在很烦,可不走就死不是么——当初听乖乖你那位叔叔的话回家不就没事了?是你选择下来的。现在就给我安分点。”

“……”

对呢,我当初是为什么下来啊,现在连找死都不得成了,这叫什么结果?好坑,“我想救人来着。”我只能这么说,至于是一开始那个活蹦乱跳的杜嫦,还是现在不知魂归何方的沐瑞,或者更大些,一整个岛或一整个世界,我都没有救到,就别无妨让它不清不楚了。

反正我活得也不那么清楚,只是——

“时间不够。”

“什么?”秦岿遥遥地问,声音混在骷髅的怪笑声中,有些模糊,“我看到门了……”

停下,将莫小言塞回给蓝兰。自己去够墙上的灯台,扒在石壁的骷髅咔咔振动颌骨,眼中幽幽鬼火映在我手背上,几乎整一面石壁上的骷髅都盯着我。

“哈,行个方便?”我挤出个笑来,可惜没人承情,三根骨刺从不同方向同时刺穿我的右手,将它钉在神道年代久远的石壁上,鲜血喷溅。

“你干什么!”我听见秦岿气急败坏的怒吼,整条神道的骨刃高高扬起,枯骨顷刻染得血红,越发狰狞起来。

不去听蓝兰的惊呼,也不去理会秦岿的咆哮,一切声响似乎都远离我,逸散到不可知的世界里。耳朵再也捕捉不到一丝声响,所有景象可怜地坍塌收敛成一点,五感之中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灯台。

近了,近了,很近了!

嗤,撕裂的肌体闷响,心脉一抹微凉。有什么,刺进来了。

跌倒,落水声。

啧,不知道左手撞上灯台没有。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没有意识……

“信了就是犯傻,所以我没信,总要自己争取一下的,是不是?”我扬起头看那个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的人。

“你争取了什么?”那人俯身与我对视,眼里冷冰冰的没一丝人类的情感,他追问,“鹰组精锐生死未卜,胥川沉没,十数万人失踪,还是针对方士的猎杀计划失败,嗯?”

“失败?”我无力地挣了几下,没挣开,“这从何说起,执行的人还没找到,凭什么说‘失败’?不给我找些事那位侯爷不舒服是么。”

“郡主还在抢救,有望承继王室大统的人若是在这儿早逝,谁也捞不着好。”

“她已经不是郡主了。”

“你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就如此笃定这件事。”那人嗤笑,说得极轻,一边抬手,漫不经心地给我拍平病号服上几处褶皱,没怎么用力,“留个心眼,小子。不然下次来的就是军法司的宪兵而不是我这种文员,到时就算是大伯要保你也费劲,小堂弟。”

咚,有人发狠踢在舱门上,下了死力气,连手腕上的铁链都在震。下一刻,舱门无声滑开,海风吹冰舰长满头冷汗又挤了进来,冲淡舱室里的浓重得吓人而此间人却习惯了的血腥味。军官施施然放开我的衣领直起腰,反手看了时间,“啧,才五小时。还有没问的呢。”

舰长腆着啤酒肚,一缩脖子,把磁卡塞进军服兜里,闪身让出身后的轮椅。阎傅盛还是平日里那张笑脸,嘴角弯起,似笑非笑的模样,被副官方延平推着出现。

五个小时前带人把病房里的医生请走,不依不饶打扰了我五个小时的男人毕恭毕敬低头问好,仔细看的话,眼中还有极力压抑着敬畏,“伯父,您身体还好?父亲很挂念你。”

阎傅盛还是笑,没有其他表情,说得极平淡,听不出喜怒,“出去,四处下一任处长是你了,阎世卿。”

被点名的调查官怔住,马上又反应过来,张口道,“伯父,我不是……”

阎傅盛指腹摩着扳指,轻笑一声,不大,却实打实地让阎世卿闭了嘴,“你不要,我那个弟弟傅益就不要?他还等着阎家再出个议政中丞呢。”

阎世卿没说话,带着文件走了,换阎傅盛进来。随员把轮椅搬进来,又退出去。舱门滑上,病房里的小壁灯又亮了。阎傅盛褪了笑,颓态涌了出来,一时间老了十几岁。

阎傅盛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糕点塞给我,又在黑暗里摸着,摸到开关。啪,舱室里亮起来,显现出铺满四壁的墨迹,窸窸窣窣的,蠢蠢欲动。开灯的人却不甚在意,似乎那些真的只是顽童的涂鸦,看都不怎么看。

三天前,一行人被搜救队发现从海里捞上来,只有我清醒。之后,就是软禁,无休无止注射各种药剂。直到阎傅盛亲自来要人,我都不知道自己落在谁手里。阎傅盛没说,我也没问,安分住进他安排的病房,配合各种治疗,除了医护人员和一个闯入的调查官,没联系任何人,也没被什么人找到,安分得自己都吃惊。

轮椅上的阎傅盛向前挪了挪身子,伸手覆上我的发心,“我的卿卿都折腾瘦了,看着都心疼。老头子先给你找个搭档。再等等,晚上就能出去了。”

“不拘着我没关系么。”我躲开他的手,“行动失败的责任谁负?”

“还不知道结果,懦夫在吠罢了,”阎傅盛的手一顿,玩笑似的撇撇嘴,更加用力按我头上,狠狠揉了揉,“要真失败了,鹰组谁都负不起这责,那些老鬼为难你,就是怕那东西没死回来要找人泄气,一个不小心找到自己身上罢了。”

“方士是什么东西,王庭宗室贵族百十来号人,议庭十二议政中丞半百内阁学士,各地权阀,这些个大人物,你说他不清楚,不能,你说他很清楚,也不能。有人当他是神人信仰他想求个长生不老国祚永存,有人无关是非只是想浑水摸鱼捞好处,还有人被他碍着了害着了天天恨不得他死。”

阎傅盛眯上眼,我没再次闪开这件事愉悦到这膝下无子的老头,“现在这片海上的船,差不多就这几种人。卿卿啊,这几天你的老头子开了很多会啊,推脱责任的,瓜分术士的,商量之后的事宜的,老腰都酸了,怎么办?”

“……不知道。”

“唉,你这小子没良心。”阎傅盛笑着收手,放弃蹂躏我的碎发,“秦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四处术士尽出南洋。我和秦宁是忘年交,选的路子也一样,交情很好。青宗走出骊国故土这件事,是老爷子提的,要是秦宁还在,会是更温和的做法。我只恨阿宁走得太早。至于秦祏,老倌不轻易服人,那人便是其中一个,阿宁出事后,我这边的烦心事多,不怎么安全,所以把卿卿放他那,没有按你父亲嘱咐的养育你,你怪我是应该的。”

“小叔,还好?”

“啧,他能出什么事,估计我死了他还能蹦跶。”阎傅盛不太符合身份地放了个白眼,发现我在看他又顺手揉了我发心一把,“这次的事天子都惊动了,好的是宗室看清那位仙人是什么东西,坏的是天子没了靠山,失了神宫徐福一系的力量,龙颜震怒,烂摊子要神宫和四处一起收拾,两边都得舍一些人抚民。有青宗什么损失么?他自己,他看重的人,不都好好的?焦头烂额的只是我们这群人罢了。”

“哎,不说了,不说了,谋算不过他,”阎傅盛有点挫败地摆摆手,按了轮椅上一个按钮,舱门滑开,方延平带人进来搬阎傅盛的轮椅出门,舱门滑上,留下一室幽暗和一个穿着休闲服笑眯眯看我的同龄男生,或者,比我大上一两岁。

这就是我的搭档?那些人终于发现“引导”无用了?

“你很像于昭乐。”我说。

“那是我哥,我是于知乐,听说你连续死了三个引导,搭档。”男生朝我伸出手,我出于礼节去握的时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绕过我直接解开我的病号服,露出前胸狰狞的伤口,皮肉翻起,深可见骨,这个地方曾经被骨刃扎个透心凉,“这种深度,是贯穿伤。神殿里有什么?”

“没有神殿。”我使劲按额角,想保持清醒,视线从男生的脸下移,看见他戴在胸前的是饰品,看起来像某种猛禽的飞羽。

“哦,这样啊,要不要出去,”于知乐帮我扣好扣子,说得神秘,“有女孩子找你呢。”

“不是要等晚上……”

“那是因为到了晚上,烦着笑阎王的‘沉岛事故’调查团、一众军政大佬和那个女孩子都会走。”于知乐笑意更深,“呐,去不去。”

整个天空的军用直升机来回轰鸣穿梭,军舰停在碧蓝色的海域上,透着圆形的窗口看得见穿行于海面的于大小军舰间的搜救船。三天前,一个名为胥川、因旅游业小有名气的岛屿连同离岛在这里沉入湛蓝深渊,短短数分钟就连亭山主峰都看不见,人在海里挣扎,就像是被神明扔下自家水塘的蚂蚁窝中的数千万只沾水蚂蚁,密密麻麻的。

“所幸因为福店疫区的消息走漏,胥川几乎成为一座空岛,再加上后来的镇工会海政免除所有程序,归家和肖白家的船又送了不少人出去,对于一个实际上人口有一百二十万之众的岛屿,死伤已经降到极低。”曹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又放下,“谁让县里的记录是三十万,十几万失踪人口忽然间就更严重了。”

“大家怎么样?”我将茶杯拨到一边。

“除了被你吓到,基本上都没事。”曹诗从包里抽出一本极厚的本子,“喏,议庭那些大佬直接管了救灾的事,拟在南都附近兴建一个城市容纳灾民,除了青宗里的人,能弄到的联系方式姐都帮你弄到了,高兴吧。”

“你猜除了东派,有什么胥川术士会为了一套公寓小楼被权贵圈养。”我等着死鱼眼看开始傻笑的曹诗,她呵呵呵呵好一阵,粉掉的七七八八才深吸一口气恢复正常。

“这么熟了就不要拆穿姐嘛哈哈哈,你又跑不了,一定需要的啦。”曹诗又干笑了一会,才正色道,“这么大的责任,总要明里暗里总要有人背,你不会有事吧。”

“曹姐姐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当然,你以为姐是神啊,”曹诗利落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说到神,杜嫦托我带话。那丫头当时表情挺奇怪的,说是‘我的神一直都在’。”

“她的神一直都在?可我的神早就抛弃我了。”

“该说杜嫦早就看清了你么,”曹诗对我的反应十分鄙视,丢给我一叠照片,“喏,杜嫦那丫头给你的‘提示’,她说要防着你内心太脆弱忽然傻掉。”

“是是是。”我接住照片揣进怀里,一张张看起来,照片里全是月相宫的壁画,至于主角,自然是那位月相大人和祂的光辉事迹,这边是代替化作死去孩子的模样照顾母亲,那边便是降生为王令国家繁荣,似乎,有些么东西渐渐连起来了。

“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你就不问姐是怎样上这艘军舰的?还有大家都怎么样了?”曹诗无奈扶额,“西派有你叔叔看着再好不过不用担心,东派这边有几个家族选择接四处和神宫的单,姐家里是长期和四处合作了。另外你那个社团宣布解散,陆小彤选择效力四处,其他人随家族各奔东西,安淳让我跟你说声‘抱歉,最后大家还是散了’。”

“哦。”

“就这样?”

“就这样。”

“真淡定。好吧,忽然觉得安淳那小子哭得眼泪哗哗的有点反应过度了,大人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告别历史,总是有他的考量。”曹诗叹了一声,指了指脚下的包裹,“这是家里长辈让我给你的,至于是谁给家里那些老头子的,我也不太清楚哦。好了,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姐也要……”

“走了?”

“想得美。”曹诗的唇角扬起一个邪恶的幅度,“最后当然是要说句重量级的话才能退场啊,阎少卿同学。”

“别叫那个名字,我还没承认……等等,求别说!”

“呵呵,”女孩一如既往地忽视我的哀求,粉唇微张,吐出恶魔般的语句,“林岚说,她在南都等你。”

全身的皮霎时一紧,除了惊愕没有其余感觉。那个疯丫头竟然……等我,换演员了吧。

“别这个表情,只要活着,分离的人总会再聚。”曹诗敛容道,“保重,别死了,姐等着在有生之年再见你一次。”

脑筋昏昏沉沉起来,连曹诗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清楚,没有人进来赶人,一直在舱室里坐到天黑,最后被换了一身戎装的于知乐进来拎回病房。

“你知道千面顾和这人吗?”我窝在被窝里拆包裹,于知乐则坐在病房里唯一的椅子上,心安理得地吃阎傅盛慰问我的糕点,“在胥川殉职的。”

“听过他的名,北方战役中的不能公布姓名的英雄里就有他。”

“这样啊,”我解开最后一个结,雪白的鹦鹉迫不及待地钻出包裹,熟练地站到我肩上,低头,叼着的信封递给我。接过信封,上面是小叔的字迹:给豆子,拆开,里面是空白的信纸,没有任何隐藏信息,“如果,有人给另一人一个装了东西的盒子,一般人会以为给的是里面的东西对不对。”

“嗯。”于知乐抬头看我,饶有兴趣地打量包裹里的白鼠花综和一只旧墨水瓶。

信使花综在给我了,羊皮小咩、卢令犬阿白和灵猫煤球在叔叔那边,这是分家的节奏?[噗]关键的时候唤你们不出现,现在出来吐槽有什么用,麻利滚。[……]

“如果有个人刚完成一项任务就用绷带把右眼缠起来,别人就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眼睛受伤,而不是单纯地想把右眼藏起来。”我将信收进口袋,盯着眼前这个人。

“你在说什么……”于知乐的眉头皱起。

“在说胥川本土信仰中的某个神,”我拿出那叠照片,一张张排开,指着其中一张,上面是二十四个不同人形,他们的脖子上挂着鸟羽饰物,影子汇成一个巨大的黑影,隐约看得出是某种猛禽,“月相‘身有二十四相,而心神守一’,不是说有二十四个固定的躯壳,而是同时最多有二十四个化身,而成为神明化身的条件不详,不过鉴于这幅壁画上的描绘,我建议你把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

于知乐一怔,低头隔着军装拨了拨胸前的鸟羽饰品,然后取下给我,“你说这个啊,一出生就有的。很奇怪对不对。”

“还好。你看我伤口时瞥见的。”有三条白纹的墨色飞羽静静躺在我手心,羽轴镶银系着五色线,看不出是什么禽类的飞羽。我看了一眼便还给于知乐,视线移到某张照片上,王座之上是王,之下又是那个黑影:降生为王令国家繁荣,“我的搭档为什么是你?”

“因为,得是你。”于知乐将飞羽戴上,状似无意地说,“很小的时候,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

“哈?”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别说。”

“嘿,别没良心,你在关禁闭,我放你出去见女孩子了,你要卖我人情。”于知乐一副由不得你的拽样子,“你听着就好。”

“……”

“干嘛那副表情,这些事我只和你说过,连老哥都没告诉!”于知乐怒极反笑,自己揉着眉心缓缓说开,“很小的时候,我总认为自己是个死人,一出生就夭折,后来有个男人把我缝进一张羊皮里,陪着个摸什么什么死的倒霉孩子。”

我嘴角抽了抽,咩的内容物有点惊悚啊,小叔你说好的普通游魂呢!

“那段时间我会无缘无故地啃草皮,四肢着地,家里带我看过心理医生,没有用,长大一点才知道是个梦境,我只是在看一些别人经历过的事情。这个时候,‘我’从羊皮里出来,住进一个傀儡里面,戴着面具的时候别人唤‘少主’,除下面具的时候别人叫‘我’徐来,至此,只有模模糊糊的片段,经历也不真实,那些人的执念却更了然,比如,守护某样东西。”

我捏住自己的指节,钝痛让脑子清醒了些,”别说了……”

“然后是个姓沐的医生,那个倒霉孩子被扔在禧殿独自过一夜寄给府君后,因为发烧第一个认识的朋友,那孩子刚刚戴上封印,身体很弱,却意外地对某些事情很坚持,动不动就和他动手,”于知乐伸手拨拨我的头发,“不需要为他的魂灵担心,本便没有的事物,怎么会因为死亡被人取去。”

“不想听。”抬手打掉于知乐的手,“闭嘴。”

“再之后是姓顾的,沐医生与他做了个交易,给了他这样的羽毛。”于知乐收回手,恶作剧似的加快语速,“姓顾的之后是还有一个人,右眼有点奇怪一时同化不了。但成功把你引进神道不是吗,你安全了……哇啊!”

碰,旧墨水瓶无预兆地炸开,玻璃四溅。绕着黑雾的红瞳墨人攥着于知乐的脖子把人脑袋碰墙上,好大一声。我摸摸前额,嘶,这该多痛。

虽然不是全部,但会后悔。原来,文瑜的话是这个意思。不是全部,只是某位大神的几分之一,该说敢毁掉

“那你是什么,月相大人的几分之几?”我挠挠花综,叫醒睡得香甜的小家伙,让它爬进我的衣兜。于知乐没回答我,大笑,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困不住我。”

“呵,这是我的领域。”我也笑,墙上的墨迹散开成符文,旋转排列茫茫术式构造域界,病房化作无间炼狱,恶鬼嘶鸣,岩浆碎爆,掀起漫天炽红。没有磁卡的舱门滑开,又关上。我肩上扛着一只装鹰的鹦鹉,抬头便是这片海域的月色。

耳边是是漫天螺旋桨的声音,巨大的影子覆在海面上,不是军用飞机,是在云中游弋的巨鲸。月华暂缺,黑暗降临。军用直升机的光束织满整个暗空。庞然大物闭目从容于云端游过,没人发现祂。看起来,那隆隆转个不停的人世,似乎离祂是那样近。

彭,身后爆出火光,那人从火光从出现,身后是一个房间的地狱,嵌在军舰无数舱室之中,突兀得要紧。“呵,这是可我的时间,搭档。”于知乐一副“被你弄没脾气”的样子,恹恹走多几步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那些被爆炸声惊动的常人。好一会才开口,“我只是我,我就是坚信这一点才一直能活着,然后,在今天碰见你。”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喂喂,你不会是幼稚到认为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脱身吧。”于知乐很不厚道地笑出声,颤着指尖在军装口袋里抽出一只军牌,强行套我脖子上,“笑阎王想让你去北方战场,那里还有些徐福残党,在禁军的十年,加上上次和这次的军功,应该能脱身。”

我撩起那块冰冷的合金钢板,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串冗长的编号,“那么容易?被人整死了怎么办,我很惜命的。”

“有我陪你,怎么可能让你死。”于知乐烦闷地抓抓头发,“那些记忆又不是我的,别太任性啊,我的性格是怪了一点,但没那么不可相信吧,再说连休假中的我都敢挖出来,老头子下血本了,再不放过你,就等变天吧,反正,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一个方士扶植的天子,万民有自己的方向。”

“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天子,对不对。”忽然想起,文璪那句:我们解决不了神和人的事,至少解决得了人间最大的愚昧!最大的愚昧么,信仰一个独断专行,草菅人命的独夫,大多数人却引以为荣,以前的骊王,现在的天子。

我拨拨白鹦鹉的喙,那家伙偏过头,没有说话。故土沉没,失去家乡,身后还有地狱的焰火,救火的人闹哄哄的,海涛、螺旋桨和云鲸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耳边只有于知乐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喂喂,小声点,有‘大不敬’这种罪的。”

“去北方吧。”

“答应了?我还以为要多磨一会。”

“不然怎么样?”

我还想活久一点,看看没看过的景色,等等下一个相聚,什么都没做就离开,怎么对得起所有人经受的苦难。

祖国的北方,想必很辽阔吧。

——青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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