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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故国

作者:獴图 当前章节:9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更新时间2013-8-6 17:57:18 字数:8229

 明月当空。

各种各样的石碑,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古骊不同时期的时兴图样纹路,行文风格和雕刻手法,在青砖直道旁图卷似的展开,无穷无尽一般,似乎要给我看尽故国的年岁。我回头去看,不见祭台才明白真的走了很远,而不是原地徘徊。

“为什么是我?骊国遗族不只是我,血统比我纯粹,天赋比我更好的大有人在。你想要一个继任者……”我跟着影子,走得郁闷。

“这种事,孤也不清楚。孤只是死后迷瞪了一会,没有启程去找冥途,然后就遇上汝了。”影子渐渐拉长,映出个人形来,“孤召了火光,这样方便一点。汝也试试,搓搓手指什么的。”

鬼使神差地,我打了个响指,指尖周围的空气颤动,一团青焰。静静燃烧的焰将影子拉出人形,打在石碑上。

“什么焰色?”青年了然地问。

“青色。”

“嗯,神国以青色为贵呢,挺好。”

古旧的砖道很长,回响着青年的懒懒的嗓音。青年的影子坚持走在我前面,只是有时在某一块石碑前停下,就着上边的文字幻化出来的石雕图绘,用平淡的语气讲述骊人的起源。跟所有部族的起源传说一样,骊人的初始也是那些神话传说。

青年熟稔地让我敲敲半人高的石碑,驮着千斤巨石的碑座石兽懒懒睁眼,慢腾腾从砖石地中起身转了个向,露出背面碑文来:

未迁徙前,骊人先祖居住在名为部的草野为冥帝牧马,并没有姓氏。不知多少代之后,冥帝三子诞生,新的星辰诞生在部野的上空。冥帝便将部建成都,赐给牧马奴族姓和居所。草野上的城落就是后来的部都,部都里的庶人就是从前的骊人,骊人仰望的星就是——

“正十二翅夜燕王幼子,初生即为太阴,与祂两位兄长一起长翔部野的夜空,”跟着青年的影随手一抹,蚯蚓般的文字交织成一幅简图:天上是三轮明月,月下宫阁延绵,执绣花小球身着粉色秦衣的孩童周身绕着青焰,踮脚伸手碰触十二翅夜燕的喙,“这是千陶殿下和月相大人的相遇。”

“他们很要好?”

“是呢,所有的记载在‘变故’之前都能读到那两位挚友的故事。”

青年又指给我另一块石碑,那碑的石兽很自觉地转身展示它的碑文:部都在那位殿下治下,庶人安康知命。直到夜燕一族叛出冥界,变故中,骊人弄丢他们帝王的宝物,全族流放。

“所以,他们真的是挚友,即使月相是天官,千陶是地神。”我想起某个杜嫦让我捐香油钱的借口,“天君给夜燕封神了么……危宿,危月燕?”

“小家伙,”青年的声音有些无奈,“神国的国史里只有一位太阴之神,不关危宿什么事。如果天上那位真想让千陶殿下在变故中殒落,凭月相大人也阻止不了。”

“‘天上那位’?神宫供奉的天帝?他为什么?”

“这个啊,神界的辛秘孤也不太清楚,只不过天地间的气脉,何为阴何为阳,生气从哪萌发,死气由哪育成,又如何运转交替都是有定数的,要是九地的深渊里生出主生气的神子,汝认为,本便不和睦的天君府君能相安无事?”

“所以,千陶就是‘帝王的宝物’?”

“当然,孩子都是双亲的宝物。”青年的影动了动,“那位帝王震怒,骊人流放直到他们的千陶殿下回归,失去草野的骊人被赶进深山逐出冥界。听说平民之间有夜燕袭月,太阴变阳的传说,孤觉得就是暗指那场变故,以及之后骊人失去永夜流放人间的事。”

“千陶神回归了,三千年前,胥水之神青角遇见过祂。”我回忆起那位有点小脾气的水神,“为什么?千陶不是殒落了?祂的原身是什么?还有骊人……”

“古神的原身么,抱歉,小家伙,孤不知,太古老连传说都没有。”青年拉起我的手开始新的路程,“至于骊人……也许那位去找被罚下凡尘的月相大人玩了吧,那位大人不在神界,不算回归。”

“太任性了吧,明明有很多人在等。”

“冥帝,啊,不,应该是府君,这个时候那位已经手掌轮回了,”青年的影闪了闪,大概是有风缭乱了火焰,“神明的岁月啊,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也许对于府君陛下来说,只是午间小憩的时间。但是,王兄还是等不及了。”

“王?”我动动鼻子,闻到了王朝辛秘的味道。

“嗯,他一直想骊人摆脱受制于神的命运,以长居人世灵脉衰弱为由笼络臣民,以长生不老寿齐天地为饵引诱常人的帝王,想把数万脚羊作为祭阵的牺牲,发动一个由外族献上孤也不知道主要做什么用的大阵,结果是引狼入室,国破家亡。”

“您没阻止吗?”

“孤阻止了,上疏说大阵会压制骊人,若强兵临境,只得如脚羊一般举刀搏杀。王不纳,昭告万民圣司病重疯魔,赐死孤并秘令王都卫处死神殿所有部属,封闭神殿。”

青年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讲别人故事,“说什么不信天命,到后来还不是想着自己的王权怎么凌驾神权,野心大到连自己不宠的臣子都不避讳。侍奉一个昏聩的王,孤没法和他说道。现在想来,那时黎宁叛逆和温都敦的默许都没有错。”

呵,碑座石兽翻了个白眼,合上兽瞳趴回砖石之中沉睡。青年的影摇摇头,不去理会石兽的小动作,快步走过砖道,“汝的影很稳,那边没有罡风么。”

“没有。”

“汝那边大概是神国覆灭后的某一年,失去圣司的神殿沉睡,这个域才没有罡风扫尘。”

“域?”

“嗯,平民间流传神殿有三千个房间,其实不然,是三千域界。汝所在的归葬域界埋葬了神殿历代的起始和结束,是神殿为数不多的好地方之一,但不想把一生都耗在一座祭台和堆满世界的石碑上,汝就找到出去的路罢。”

又走了许久,碑林依旧没有尽头,圣司带着几许无力,说,走捷径吧。教我写了道术式。青砖道上出现一扇暗门,很像神道那些入口。

青年的影掀开暗门跳了下去,我也跟着,习惯性地闭上眼,耳边是呼呼风声,再睁开时已经置身在一片,一片……繁星中。

没有灯盏,星河璀璨代替了它们。有种置身于宇宙洪荒中的错觉,我怔忡在星光之中,直到指尖碰到无形的石壁才惊觉,悻悻收回手。青年的影有时穿过一片星云,有时路过爆裂的星体,所有的景象都视行人为无物,兀自变幻。

“想学观星的话,我可以教你。”青年的影忽然说。

“不想。”我下意识回绝了,怕那人下一句让我继任圣司什么的。

“别的呢?”青年不恼,继续说,“刻书,酿墨,造域,卜筮,通神……我知道很多秘技,小家伙想的话……”

“我们去哪里?”

“神殿的藏书域界,”圣司的声音有点低,无形中带上淡淡失望,“去拿点东西。”

星光尽头是个石洞。神殿的藏书刻在三生竹的竹片上,堆在开凿出来的地下石洞里。石壁上塞满森森简书,石洞中央是一处石台。石台正对上方被风吹皱的一湖春水。天光从湖底漏下,带着水的涟漪。一无所知的游鱼经过,便有影子掠过我的竹简。据那人说,这样的石洞骊人先代建造这个域时开凿了八百三十二个,当末代圣司将最后一卷简书刻好填入石壁,刚好填满,好像预示了骊国灭国似的。

青年的影站在木梯上尽力伸展身体起够石壁顶端的一卷简书,我顺着他的指引,找到一卷简书,“从初代开始,刻书就是圣司的修行之一。将神国的在骊文、术式、域论上的成就刻成简书,一旦国灭还不至于什么都没剩下……找到了,初代残卷。”

“您想让我继任圣司?”

“不想,根本没必要。”影子的手没放下,大概是青年将找到的简书抱在怀里,“初代圣司是个贤者,那位大人的在简书里预言了方士的出现。”

“哦,很厉害的大人物。”

“初代终其一生都默默无闻,”我将怀里的简书放到矮几上,青年也在我对面坐下,“初代为生在一个圣司无用的时代而自豪,没有建树并不妨碍他的贤明。尤其在墨脉的开发上,他是先行者。”青年用指尖画出一段刻痕,我凑过去,果不其然地看不懂。

“看不懂。”

“应该的,没继任前我也是。”青年的影毫无形象地摊了摊手,“圣司的传承和其他骊人不一样,不会衰减甚至还会加强,这一点连王族也不具备。只要时候到了,我从先代传承的学识自然会给你,骊文术式甚至域论孤都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传承之外的事……除了先代传承,我还有司掌光阴的‘天赋’,你呢?”

我很认真地回忆自己从小到大值得家长拿出来在电梯里遇到熟人时拿出来夸耀的事迹过一遍,很遗憾没有任何发现,“那个,对文字有深刻感觉算不算。当初就是因为没呆在中流而是听小叔的进下寮……算了,和你讲你也不清楚。”

对面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呃,好吧,只有个人影,连对方的样貌都不清楚,我却轻易地将内宗的事情说出,难道是“死人”比较可信么?

“诶,天赋这种事,明明初生时就有征兆的,就像我初生时整个青都不当季的花全开了。”青年明显不信,地上的影子拍着桌子,“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告诉我没什么的。就算没人和你说,长这样大一点异相都没遇到?小家伙戴了什么封印物没有?”

“时间不是很紧么,回归初代残卷好不好。”我敲敲矮几,不知名木质的桌面上放着一卷竹简,浓郁的翠色积成墨色,深沉如海,“你快点讲完我还要找方法回去呢,圣司大人。”

“初代圣司提出了墨脉的概念,”青年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懒懒的样子,“骊文是用来草拟术式的工具,用刀刻出来的话只是刻痕而已。灌注灵力,再辅以一定的组合,又为识海所掌控的才是术式,这也就是那些祭司常说的‘形实神’。

至于造域,不管那些祭司怎么说,我认为造域只有三步。首先‘起草’,用阴文构想,接着是‘赋实’,充入维持运转的‘存在’写成术式,用术式搭建成体系,体系组合成域。最后一步就是‘附神’,确认造域符合汝的意志。

于是问题来了,灵力的产生和附神一步与识海灵络的‘质’有直接关系,再加上造域本身不易,即使是神国之民也很艰难。

为了便利,骊人找出两个方法,一是法器,用固定的基石术式和川石内蕴含的灵力锻造法器,从而辅助造域,时至今日已臻化境。一是墨脉,用域去造域。简单来说就是在识海之内‘酿墨’,容纳一定数的低于识海等级的域界。此方法由于将域压缩至极时呈墨色,可随血脉传承而得名。弊处是对识海及灵络的‘质’要求比直接造域还高很多,时时有识海崩坏的可能。而且若是识海本身低阶,可纳的域也很鸡肋,不如直接依托世界域写术式。”

青年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敲下结论,“因此,墨脉到我这时只有圣司在传承。学识是由死亡触发的传承,天赋是你自己的,一出生便有。至于墨脉会在圣司修行中慢慢觉醒。你看着办咯。”

“什么叫‘你看着办’啊?”忽然间觉得对着空气说话蠢透了,低头展开残卷,简书只刻了一半,苍劲的刻痕让我彻底忧郁掉,我真的只是偶尔想拯救一下世界的路人甲而已啊。

“你知不知道徐……”

“等等。”青年低声道,接着传来些奇怪拖沓冗长繁复又说得极其快速模糊的音节,他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我才惊觉这位末代圣司一直在用超越自己时代的语言与我交谈,真是场奇遇。

“我这边可以了,我们继续罢。”青年的影子动了动,伏在矮几的暗影上,“刚刚是我的卜官,见我对着空气说话很奇怪。小家伙,你那边看得到他的影子么?”

“看得到。”我才不想说你们两个很暧昧地粘一起了。[……]

“这样啊,小家伙,刚刚我和周宁说别让王兄的使者进门,不然大家都要死,那家伙竟然说他知道,叫我别紧张,他会等我。挺好笑的是不是。”

“周宁?”

“嗯,那家伙姓度督,卜筹用的挺好,刚刚还和我说骊人的自由什么的。我说我的自由早和当王世子时的石碑一起扔在归葬域界里了,只有死后才能捡回来。周宁说我太蠢,他已经看到没有神权和王权的样子。”

“神官说这样的话没问题么?”

“小家伙,你知道什么是神权,什么又是王权?神国以前没有王,圣司就造出一个千陶殿下的神殿和许多的神,跟同族说我们还没有被神抛弃,到后来有了王,他也知道自己不正当,就用他的小儿子垄断了圣司推举,用神权赋给他王权,将其他贵族变成臣下。追究起来,前者是自我安慰,后者完全只是一片假。就为了这种东西,我从出生开始就呆在神殿,直到死也要献祭给‘神’,而真正能要求我献祭的那位却不知所踪,现在又要被神殿逼着制造下一任,不然连魂归何方都不知道。”

“你被它拘着?”

“难道不是?”影子乱颤起来,青年在笑,“喂,小家伙,你知道天命么?你不能太想它,不念着它的话,它根本不会出现。神明哪有那个兴头事事都替人安排好呢,是人在管着人,作茧自缚罢了。”

“没有安排好的天命,卜筮从哪儿找根据?”

“小家伙,周宁从来没信过,卜筹依据的不是天命,而是我们的演算,不聪明的话随时算错。人用自己的能力预测未知可比模模糊糊的天命好太多。想学?”

“不想——能请教一下徐福的事吗?你提过的大阵和他……”

“方士啊,你可以把他当成神国覆灭的罪魁祸首,但其实无关紧要。”青年在映在地上的影摆了摆手,“我想一下,初代是怎么说的?‘方士遇风登岸前百余年,骊国已和天朝有交流,没有方士也有别人到来。方士登岸后的千余年,天朝的王待骊人宽厚,送来的奴仆与财富数不胜数,骊人一直认为方士是远方的贵客,直到那场战争到来,骊人的血流尽,怨恨也用尽’,你看,这个结果在神殿建立之初,还没有贵族和国家,更没有王权,就被知道了。”

“您会遗憾吗?”我问他。

“我的母亲有两个孩子,我有个兄长。”青年答非所问,“他先是个昏聩残暴的君王,然后才是我的兄,他一生中对最温柔的决定就是赐死我,免得我看着一堆烂摊子心烦。我看到来找我的祭司了,看来他的使者在殿前候着。小家伙,我要走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神殿的陶板,写着‘四块陶板,四个部族,四个神选之人,四块带有四兽神图章的信物,还有来自四个部族的牺牲’的陶板,您知道吗?”我见他不说话,又提了一下,“唤醒沉睡的神殿什么的?”

“小家伙,你在说什么?一大推四是怎么回事?”

青年的影有点晃,它抬手止住走近的另一个影子,泛着迷糊的声音透露出主人的疑惑,“圣司没有继任,神殿就会沉睡直到下任出现,为了避免神殿‘消失’,圣司才是终身制尽量保持衔接有序。用外界力量唤醒神殿,我至今未曾听闻,还有四个神选之人是什么?啊,奎尔丹祭司,你听说过么?呃,抱歉,忘了你听不懂……”

我盯着地面,看两团灰色影子黏在一起,交头接耳,耳边是青年和一个中年人交谈的声音,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偶尔闪过一两个尚还熟悉的字眼,让我彻底头大,终于,中年人恭敬地退开,青年依旧懒懒的,只是这次有些压抑。

“幸好来的是个祭司,小家伙你听着,神殿内确实有陶板,但是不是四块是很多块,被压在神殿陶契域界里,陶契是骊人域外族签订的最高阶契约,内容要将国玺放下才能显现,最古老的一块是记录了骊人和远古巨龟的契约,远古巨龟后来被神化为的四神之一的玄龟,背负虚川山河,你的话可以理解为远古生物什么的也可以。好端端你怎么会提到陶契?”

内容要将国玺放下才能显现?

那陶板上的刻符是怎么回事?等等,关于陶板的所有信息来源不外乎那几个,顾和的提示只说是数字,那份文件的内容我没有接触过,追其根源还是神宫的瑶池实验室,至于四处鹰组,他们的消息推测主要从顾和那里来,六科那边的人我完全不了解,而锡奴现在想来也不是一直在我身边,还有发现陶板的是社里,要是有人做手脚的话……

“您不骗我?”

“为何骗你?”青年失笑,“于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价值。”

“玄龟陶契的内容我可以知道么?

“没什么,骊人为玄龟造域,定期祭祀长命无衰,玄龟为骊人负山,永世甘受我族束缚。”青年的影子起身,慢慢伸了个懒腰,“小家伙,要是真有人在谋划什么,你现在想破脑子也不如力挽狂澜,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看破,他也不能谋划到今日。罢了罢了,都要死了,神殿的事我都不想了,帮你操什么心。”

“你要走了?”

“没有,刚刚吩咐祭司让殿卫前去凑那小子一顿,等着他们冲进正殿灌我鸩酒,鸩的羽挺漂亮,泡的酒也漂亮。”青年的影来到我跟前,我面前依旧空荡荡的,却有种被人俯身查看的错觉,“我该去正殿那了,小家伙,道个别?”

“你确定你已经‘死了’,不是因为天赋看到某些未来,而我们所在的域界只是刚刚好重叠而已,你是正在发生的‘现在’而不是被神宫保留的时间映像。”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呵,小家伙你真不留情。”青年的嗓音低沉许多,“要是这样,你猜祭司会不会忽然觉得有些陶契很重要,趁着神殿沉睡前扔出去几张?也许这可以解释明明神宫沉睡了,小家伙你还可以在外边看见被压在陶契域界的陶契。”

“我还看见祭台了呢。”我凉凉反驳。

“那是正常的,不然在那儿完成圣司传承唤醒神殿,”青年有些闷的声音从鼻尖前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拿国玺,三神阍,墟笛,还有命器才镇压得住,你也算是难养了。”

“什么?”思绪飘得太远,有点转不过来。

“低头看看。”青年善解人意地说。

“哦。”我从善如流地一低头,宣宁锁被无形的力量拉出衣领,悬浮在虚空中。银质细链上缀着寸许长的银色青川石方坠,锁孔状浅痕四周螺旋密布微雕符文,旁边是小饰物般的一串:三把黄铜钥匙,很像哨子的三寸陶笛,还有藏青古董钢笔。

迅速地对号入座一番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家叔叔超霸气地用人家的国玺给我当了长命锁很多年,而那只阎傅盛送的没笔夹滑不溜手的钢笔是……

“命器,那是什么?”

“王族旧例,父传利器,母赐命器。命器是为你的天赋量身铸造的,这么说,其实你的天赋长辈是知道的,怎么没告诉你?”青年的影退了几步,宣宁锁落到我胸前,“别这幅表情,光阴一直是我的朋友,神殿在上边动手脚并不是个好选择,只是……”

“你愿意罢了。”我替他说出答案,愿意被骗,愿意相信自己死过一次,愿意引颈受戮,愿意一步一步走进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局,只因为不这样做也没更好的结果。

呵,天命么?

“小家伙,你有点太聪敏了,”青年话里带着苦涩,自言自语般,“本来还以为过了千年,来的不是神躯,没想到钦斯家的小鬼还有挺合眼缘的……喂,小家伙,圣司在神国没有王的时候,于四个部族中生魂奇异者中推举,神躯,玉人,素身,贪魂,听起来很像你说的神选之人,可惜他们的诞生并非神意,只要部族献祭足够便会诞生。”

“献祭?”

“嗯,拿人命去填。其实放着不管几百年总会有那么一位,可钦斯独揽圣司推举后,几乎每几十年就要死上一批,如果不这样做,诞生的并不是纯粹的‘次品’,或者因为力量不够强大,受不了上一位的威压,而胎死腹中。”

青年的影迈开步子离开石台,“如果有急事想快点走,就去找神殿单独为历代圣司与王世子准备的私域,我的域里有天空和云鲸,你的不知道是什么,但在里面有绝对的权力。神殿其实有三千零一域界,这是历代圣司和王世子间的秘密,别告诉别人。”

“嘁,看见使者那张老脸了。这次真的要告别了,小家伙。说不说‘再见’?”

我把残卷装进挎包里,跟着青年的影到石洞口。天光之下人影散乱,圣司的影被其他乱七八遭的影盖住,隐没在其中。我靠着石壁上的森森简书蹲了下去,捂住嘴,盯着地上一滩灰乎乎扭动的影,看默片般听不见声音,分不清谁是谁的,只知道那影渐渐褪去,曲终人散,终是忘了问他的名。

“祭司?”我低低叫他,没有回应,偌大空间中只有青焰燃烧的细响,深吸一口气冲周围大吼,“你到底想我看什么呢,你真的需要一个圣司么,没有了真正的骊人,你又有什么用!一座古文明的遗迹而已!”

脚下一空,我还来不及郁闷进入方式是坠入式,脸便与软衾亲密接触。我只好边惊异于神殿的通人性,边假装淡定地把脸拔出来打量一位王世子的“房间”。

铺天盖地的抽屉格子,四壁天顶地板都是,有点古月里店面的屉子墙加强版的感觉,唯一没看到的地方便是身下一床凌乱的褥子。[只是遮住而已,掀起来还是抽屉]我谢谢你。

褥子上乱放许多东西,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看起来和大部分孩子的房间一样。最醒目的是一座屏风。屏风上是蓬莱仙境。四周散着竹笔,长生竹制的笔。

枕边的黄铜熏香手炉烟气袅袅。

仙山崔巍,云海飘渺,四周俱是兰芝仙草,灵泉秀石,蓬莱无人烟,只是至一处雕楼飞檐宫室绵延,便多了吞焰丹炉长明宫灯,闭目仙人妙颜童子还有羽衣仙鹤一类,最后剩了三扇空白的,这些要画什么?[画船,有人要去求仙]

把剩下的两扇画上波涛,另一扇画上破浪的船队,上面有云帆和船夫,方士和童子。背面画什么?[瀛洲或是方丈?]

不太好,地方不够。摇头,将屏风转过一面,竹笔沾了红,开始不厌其烦地画焰火,一朵一朵波涛似的跳着,布满七扇屏风。画完又执起白笔,在中央添一朵莲。[地狱图?]

魔怔一般,我扔了竹笔。

思绪很乱,脑壳里的东西呼呼啦啦轰鸣旋转,我却理不出一点头绪,又或者说答案一次次跳出来,而我一次次推倒重来,不断否定昭然若揭的东西。

喂,向东。[您吩咐]

我是谁?

算了,我们还是找路吧。[您都明白]

抬头看这个屉子组成的世界,屈指敲敲,随手拉出一个,齐整垒满玻璃球,五颜六色的,看起来挺喜庆。关上,再拉开,里面是编成蟋蟀的干绒草。关上拉开数十次,直至空间里充满陈年木质轻击的清响,没见到一次相同的东西——

把全世界的东西都弄到你面前,只希望你留下。

有种大人哄小孩的感觉,不幸的是,十七岁的鄙人被座古建筑或者说古文明遗迹之类的东西哄了。忽然间有种心酸的感觉。不轻不重推上屉子,咚,一声清响。

我扒拉出脖子上挂的链子,拽出三把黄铜钥匙。流主大人啊,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你。呐。我们来试一试,传说中破开时空的神阍如何?[……]

黄铜熏香手炉烟气淡去,如同曾经一国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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