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花样百货大楼位于洪市的中心街区。一楼是餐饮中心,二楼为大型超市,生意奇好,终日人流汇聚,买卖兴隆。
丁薇把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存放到自动存包柜里,两手空空地走进超市。
很久没有逛超市了,一见到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的心不由得舒畅许多。在一排排货架间流连徘徊,拿起这件衣服比画一下,拣起那双鞋试穿一会儿,忽儿又听售货小姐在那儿讲述纳米级化妆品的好处……穿梭其间,犹如孩童闯进神奇城堡,她高兴得忘乎所以。
在这巨大的购物乐园里,她一连逛了两三个小时,目睹到一桩有趣的事。
那女人在奶粉货柜边来回踱步,缠着售货小姐询问有关奶粉的种种情况,两步之隔,一个男人在飞快地把一袋奶粉塞到衣摆下。
丁薇发现了这"游戏",躲在角落里偷看,心跳加快,颇有一种刺激之感。
那对男女得手后,立即转战别处,丝毫没发觉身后多了个尾随者。
到了牙膏货架旁,换了男人作掩护,女人迅速出击,倒出盒里的牙膏,放进裤腰。
他们七拐八绕走了一圈,便往超市门口走去。丁薇跟着他们走到门口,微笑着观看这出滑稽戏落幕。电子门急响,两个贼吓得手足无措,被保安领到办公室。
"你看小偷被抓住了。"一个母亲在教育她的孩子,"以后你别做坏事,只要你做坏事,就会被警察抓住。"
孩子听了母亲的话,表决心地说:"我长大了要做警察,把坏人统统捉起来。"
是吗?丁薇双手抱肘站在旁边,觉得这娘儿俩傻极了。警察就有这么神圣吗?太天真了。
她回到超市里,继续逛,东看看,西望望。半个小时后,她推开了超市洗手间的门。
大型超市,就连洗手间的隔间也比别处多几倍,两排走道,二十来个单间,她走进了最里间。
把马桶隔板放下,开始往外掏东西,都是先前在货架上顺手摸来的小玩意,一把儿童剪刀,一小瓶强力胶,还有巴掌大的幼儿画纸。嗯,都是些充满趣味的玩乐品,可以用它们来打发一段时间。
四壁上光光滑滑的,没有涂鸦,看来这超市的老板有些洁癖,给他添些乱子吧。她兴味盎然地拿了小纸片开始剪纸,彩纸上画着各种小动物的图案,她小心地剪了下来。
"你们都是好孩子。"她笑容满面,用胶水把那些图案贴到墙上,"嗯,你是爸爸,你呢,你是妈妈,还有你,你就叫小不点吧,怎么,有什么意见?哦,你想要一个姐姐?好吧,我送一个给你。"她又贴了一个小动物上去。
隔壁的单间里传来聒噪的冲水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外边说话,"怎么这间这么久还没人出来,是不是空的?"
"不知道,你推门看看。"
门被人从外边推了推,"有人!"丁薇叫道,"你去别间吧,我拉肚子。"
"拉这么久?"外边的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唉,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也不行。丁薇在心里嘀咕着,故意按水阀,让水声暴响起来。
她脸上露出个恶意笑容,把瓶子里剩余的胶水全挤了出来,倒在马桶旁边,鞋子踩踏的地方,然后,她把胶瓶也剪烂了,丢进马桶里。商品包装纸也全弄碎了,冲掉。小剪刀目标太大了,丢进去一准冲不走,她只得拿起纸篓,忍着恶臭,把它塞到一团沾满粪便的纸团里。
好了,我要走了,朋友们再见。她站起身,与贴在墙上的小动物一一道别。快乐的一家……我会想你们的,你们好好待着,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们。
她依依不舍开了门,才走下台阶,一个面色焦灼的女孩立即向她刚腾出来的单间冲了来,重磅坦克的身体,撞得她肩膀发麻。
"对不起,我很急。"女孩"嘭"地关上门,瞬间,里边传来皮球泄气般的呼气声。
"不用急,慢慢来。"她安慰道,想起马桶前地板上的强力胶水,脸上的笑容荡得更欢了。
走出超市,从自动存包柜里拿回手提袋,门口的礼仪小姐温柔地对她鞠躬:"走好,欢迎您下次再来。"
她心里笑,下次当然还会再来,这充满刺激的游乐场,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只顾着玩乐散心,没想到时间过得飞快,走出新花样百货大楼时,天色已经全黑。肚子咕咕叫,她赶紧找了家快餐店吃饭。
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电话,"你在哪儿?"他问。
"我在洪市。"
"去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出来散散心。"
"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没有。"她心虚地说道,"你放心,我就在街上走走,没做什么事。"
"那就好。"他问,"今晚回来吗?"
"你想我回来吗?"她故意这么问,盼望着他说:"想!"
他思忖片刻,才说道:"我今晚要上夜班。"
"哦。"她失望了,"那我不回去了,随便找个旅馆住一晚。"
他似乎心不在焉,隔了数秒,才回应:"找一家高级些的旅馆,注意安全。"
"你要是能来陪我就好了。"
"后天我休假。"他建议道,"要不我明天晚上去找你好了,你等下找到旅馆就打电话给我。八点钟以前打过来,我等你。"
"行啊。"她喜出望外,"我马上去找旅馆。"
"住在美华旅馆吧,上回出差,我在那儿住过。挺好的,安全又卫生,你住在那儿,我放心些。"
"嗯,知道了。"
傍晚的石苑,小楼伫立在暮色中,灰蒙蒙的。
一楼,王琦的绣品工作室,破碎的玻璃片仍散落在地。窗棂,被横七竖八地钉上了手臂粗的木条,为了防止晚上有人从破损的窗口入侵,石珏花了半小时才完成这项工程。
此时,天色已暗下来,正是晚饭时间,厨房里却不见动静。案板上堆着些碧绿的瓜果,它们原本生长在榕树林那端的菜畦里,被石珏摘来,准备用来做晚餐。
此时的石珏已忘了吃饭的事,正在专心致志地撬门,想把三楼那紧锁的房门打开。
他试了好几样工具,都无法开启。这扇门异常的厚,用手去敲,闷闷地响,越发让人感觉神秘。没办法,他又转到藏书房这边,试图通过那扇小门进去,小门上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他用锯片来回地锯,锯了近两个小时,才把锁弄开。
屋子里有什么,那个潜入者会不会藏在里边?
他肌肉发紧,握着防身木棍,慢慢拉开门。
出乎意料,门内的景象再普通不过了,两张用来固定布料的绣花绷架,边上摆着针线箩,墙边竖着简易木架,上面凌乱地放置一些彩线、绸缎,还有一些成品、半成品。
这屋里的家具摆设,十分眼熟。记得他刚到石苑的那晚,曾参观过王琦的绣品工作室,这的一切与当时的布置完全一致,不同的是,这是在三楼,而非一楼。
为什么王琦的工作室被移到这里?那么,一楼工作室里的照片,原本是贴在这间房间吗?他试图找到答案,这事是谁做的?什么时候?为什么?
这里有太多隐秘的因素,难以猜测。
他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从尤古带来的烟都抽完了,他只得到下边的村口杂货店买了一条烟回来。不习惯的辛辣口味,呛得他舌头发涩。
犹自沉思着,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短信提示,掏出来看,原来是天气预报,告诉他明天是个高温天气,晴天无雨。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这才发觉,天色已全黑了。
走出房间,石珏用铁丝缠好门上的扣绊,拿了铁钳拧几圈。经过昨晚的事件,他新添了一个习惯,随手锁门,把小楼里所有的门都锁上。一个人不管他开锁的速度有多快,总会在走廊上耽搁数秒时间,那他的身影必然会被摄像头记录下来。
遗憾的是,忙碌了半天,从早到晚,出现在监控镜头里的人仅有他一个,连个鬼影都不曾出现。
石珏走下楼去,把各楼层回廊上的灯全都弄亮。肚子饿了,他到厨房煮了晚餐,草草吃下。疑心着又有人出没,他吃了饭,便转到楼门边查看了一下。
还好,各处都没发现红色拖鞋。
为什么丁薇会把红色拖鞋到处乱丢?他很想听听她的解释,正是她的回答,使他成为警察眼中的神经病患者,他倒要问问她,既然回到石苑,为什么偷偷摸摸不敢露面?还有前一天,秦郡在门外边发现的红色拖鞋也是她所为吗?他很想质问她,怎奈老是打不通她的电话,她似乎有意在躲他,不肯再回石苑。
石苑中,一定藏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比如那个刻着"丁薇"二字的石像,它是一个恶作剧的产物,还是真实事件?自从发现石像后,石珏对玉豚巫术的兴趣增加了千百倍,他很想找到玉豚,一睹为快,当然,还有那令人敬畏的巫术,他也想探个究竟。
吃了饭,石苑把余下的时间全都耗在藏书室里,希望能找到些有关玉豚巫术的只言片语。
藏书室里的书目众多,想要找到有关介绍巫术的内容可不容易,搜寻了好几个小时,他只在几本介绍乡土民俗的书籍里找到一些画了红线的词句,虽说都是叙述巫术的内容,可与玉豚并无关联。一些展示玉器藏品的书本里也提及玉豚的寓意,但大多是轻描淡写,说它代表富足的往生,并有巫术作用,至于什么样的巫术,却无详细说明。
他不甘心,蹬上梯子,专拣了繁体的线装书来看。在书柜顶端找到个古式的盒子,打开来,发现里边是一些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手抄笔记,类似账本之类的东西,用黄皮纸做的封面,拿白线细致地装订成册。
他想要的东西会不会,藏在封皮里?
他突发奇想,想找把刀剖开来查看。
记得石霖的抽屉里有一把刀子。
他走回房,拉开书桌的抽屉,那抽屉太过古旧,很难开启,加之里面堆放了很多杂物,拉到一半便被卡住了。石珏伸手去掏装刀的铁盒,拽不出来。他合上抽屉,猛然一拉,力道太强,把抽屉扯落在地,瞬时,抽屉里的杂物滚的滚、跳的跳,全都散落在地上。
"烦死了。"石珏哼道,耐着性子,俯身去捡拾地上的东西。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回抽屉,他正要把抽屉塞进桌肚里,突然瞧见桌肚深处塞着一张纸片。
莫非?他心中一跳,是记载巫术的纸片吗?
他满怀欣喜,把纸片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那棱角分明的字迹,他认出是石霖的笔迹。
显然是一篇日记,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大约不想被人看到。
7月18日
这几天脑子乱得很,那件事以后,每次看到她都会心慌乱跳,我也知道是因为那件事,天啊,我该怎么办?
满脑子都是肮脏的念头,我越是要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她,就越是想得厉害,那饱满的双乳,随着身体的扭转,晃荡起伏,弹力十足,真的好想……我实在太可耻了,竟会有这样的念头,鄙视一千次都不够。
这几天,都躲着她,她伤心了,看得出,她没有要责怪我的意思,可我却远远地躲着她,她以为我在生气吧?其实不是!是我,不敢接近她,怕一接近,便闻到她的体香,那淡淡的乳香,为什么她会散发出这么诱人的香味呢?
真想回到小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搂着她,依靠着她的胸膛。
如果那天没有推开门,没有看到那一幕,我就不会这么烦乱了。
可是我庆幸的,我看到了她……
我,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做儿子,我要做你的男人!!!!
没头没尾的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石珏把纸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终于猜出一点端倪来。也许是石霖误闯进王琦房间,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因而对王琦的肉体产生欲望吧?
可惜的是,这页日记只写了月日,没有标明是哪一年,叫人无从推断这件事的发生时间。石霖是在八月份自杀的,那几年石家噩耗联绵,相继有人死去,村民们便也理所当然把他的死归于恶毒诅咒所致。
石霖的死也许还另有内情。
这页日记既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么,整本日记又落在哪里呢?
石珏环视房间,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一间客房,如若没有丁薇的事先说明,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就是石霖曾居住过的地方。
按照常理,石霖死后,必定是王琦来清理他的遗物,她有没有从日记本中看出些蛛丝马迹?说实在的,对于王琦的死,石珏是深感不安的,特别是到石苑的第一晚在榕树林听了王琦的那句话"我家石霖的东西,凭什么给他?"。他很能体谅一个丧子之母的心情,是啊,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家产,被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占去,谁不是挖心地痛呢?
石珏点燃一支烟,思忖着。王琦至死都携带着石霖的照片,可见,她对儿子的感情深厚到何种程度。
听说王琦在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特殊的家世背景,不仅被村民,也被婆家轻视。丈夫死后,她必定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儿子身上,过分地溺爱,也许致使石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恋母情结,再加上无意中的"推门事件",更让处于青春冲动期的石霖痛苦迷乱,在过度自责中结束了生命。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做儿子,我要做你的男人!!!!"
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无疑是临死遗言了。
石珏把那张日记举到烟蒂前,点燃,然后丢进烟灰缸里,看着它一点点泛黄卷曲,被烧成了灰白残渣。
逝者已去,就让这个秘密也跟着灰飞烟灭吧。他是不忍的,让石苑再生是非,被污言秽语所包围,就让石霖在村民中仍保存那个纯真形象吧。
石珏把抽屉放回原处,烟灰倒进垃圾篓里,他的心仍未平静下来。石霖的秘密似已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在他的印象中,石霖一直是个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少年,常拿着相机到处为人拍照,也很会说幽默笑话,把别人逗乐。
不,石珏无法想象,这么个活泼开朗的少年,会深陷在恋母情结里。他们做过两年笔友,他没看出一点端倪。他那时曾以为,自己是石霖的知己,也许他错了,他并不完全了解石霖。
石珏站在窗前,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又把手伸到桌上,想拿烟盒。
黑魆魆的园子,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猛然扭头,他看到一对碧绿的亮点在移动。
玉豚吗?它又出现了!
决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他冲了出去,害怕玉豚又会像上回那样消失,他甚至来不及去藏书室拿手电筒,便急匆匆开了门,直奔榕树林。
还好夜空晴朗,月光明亮。他踏上石板路,一路追逐而去,那绿光在榕树林里时隐时现。不时,传来一阵铃铛声响,细碎轻灵。
进了榕树林,眼前蓦地黑沉,四周影影绰绰,他放缓了脚步,必须仔细辨认,才能看清前路。虚虚实实,那对碧绿光点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总在距他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晃又不见了,待他驻足停步时,又在另一个方向嘤嘤作响。
它指引着他,出了石苑,往山上密林深处走去。
石珏不熟悉道路,在暗地里乱闯,没多久就失去了方向。林子里光线不足,石头草蔓牵牵绊绊,好几次,套在脚上的拖鞋掉了出来,害他摔跤。
不行,再这么跑下去,没准会发生危险。石珏定下心来,不追了。
不是说玉豚跟他有缘吗?既然这样,一定还会再来找他,他何苦要冒这个险?况且刘离曾告诫过他,山上有地洞,不要乱走。
他转身,欲返回去。
怎料,身后,铃铛又响了起来,异常紧密,似在催他前行。
"你想带我去哪?"他喝问道,"你如果和我有缘,就现身吧,不要躲在那里。"
铃铛声蓦然停住了。
真是白痴!他骂自己,有必要跟块石头说话吗?
在黑暗中站了数秒,仍不见有回应,石珏便迈步往回走。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变了音的腔调,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是谁?"他问,感到毛骨悚然。这是人还是鬼?不,不会是鬼,世上没有鬼的。
哭声更悲切了,拉得长长的一声,猛然断裂,沉默数秒,又是"唉"的一声。
"你不要在那里装神弄鬼吓我,有种就出来。"石珏壮着胆子寻声走去。
那声音时断时续,低低沉沉,引领着石珏走到了林地深处。
这是一片低畦地带,植被茂密,静夜里,鞋子与草叶摩擦发出刷刷声响,听久了,容易叫人发狂。是什么?什么在前边带路?要将他引向何处?
疑团在不断膨胀,石珏也想着走快两步去抓住那哭声的制造者,然而那声音却总是飘忽不定,时常移转方位。
"我不走了。"他又一次停住脚,"你有冤报冤,有恩报恩,想怎么样,直说吧。"他自认光明磊落,不怕恶鬼来缠。
站了一会儿,铃声又嘤嘤响起,紧密急促。
"你不出来,我就回去了。"他发狠说道。
铃声停住了,在前方三十余米远的地方,那两个绿莹莹的光点再次出现,并且,它们停在黑暗中,不再移动。
它在等他吗?
心下想着,怕它再逃,石珏便加快脚步朝那诡谲的光点冲去。
点点星光,闪烁明灭,渐渐,从碧蓝天际淡然消失,黑夜过去,黎明已至。
尤古海岸,清风拂浪,水鸟们欢快盘桓,愉悦号叫,它们似乎在迎接曙光的到来。
潮水起伏,掀起阵阵涟漪,那天与地的交界处,蓦然变得通红透亮,一道金边浮出海面,片刻之后,太阳一跃而起,露出小半个脸庞,"太阳出来了"。观海的人们惊喜叫嚷着,沉湎在壮美奇观中。不觉,那红日已变了颜色,由胭脂红转为耀人眼目的金黄,爬过五彩朝霞,升到了更高处。
它越爬越高,光彩夺目,直到人们难以看清它的真面目。
城市的一角,旧式房屋,从某扇窗户望进去,秦郡正在水龙头下用力地刷着猪蹄子,她刚买完菜回来,正在准备中午炖制的汤料。
"秦郡,过来帮我打一下。"何嫒在外边大声叫唤她。
"好的,就来。"她忙用毛巾擦净手背上的水,跑了出去。
楼梯过道里,几个老妈子正围着打麻将,说说笑笑地聊着家常。今天何嫒很出风头,人人都夸她找了个贤惠又漂亮的儿媳,她心情好,手气也顺,一个早上赢了不少钱,上厕所也不肯让别人接手,怕破了她的财气,于是叫秦郡来替她。
秦郡一上桌,又少不得被那群热情过度的大婶大妈们围住问长问短,问什么时候摆酒?婆婆等着抱孙子呢,看你的体形,该是生男孩的命哟。一大堆善意的戏言铺天而来,秦郡只得微笑含混敷衍她们,好不容易撑到何嫒回来,她赶忙逃回厨房。
都是石珏的错,把她领回来就算了,干吗还逢人便说她是他女朋友?弄得隔壁邻居都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某种地步了。实际上,那天来他家时,他们才认识不到三个小时。
她有些愤然,关了厨房门,拿出手机来拨打石珏的电话,准备臭骂他一顿,斥责他给她找了多大的"麻烦",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当然,那只是借口,其实她是想他了,想听听他的声音,一想到他又会油嘴滑舌地开玩笑,未曾接通电话,她脸上已荡起了笑意。
铃声响了很久,一直无人接听。
怎么?他在做什么?
她不由得焦急起来,他曾答应她,无论任何时候,都会把手机带在身上,以便她随时能找到他。
会不会是睡得太沉,没听见?
记得他常工作到凌晨才上床休息。她不忍吵醒他,于是不再拨打电话。
中午,炖好猪脚汤,端上桌,趁着空隙,她又拨了一次电话,仍是无人接听。
吃完饭,洗了碗,再打过去,还是无人接听。
怪了,那边出了什么事?
何嫒也觉出蹊跷,问道:"怎么,还是没人接听?"
"嗯,可能他在充电。"秦郡安慰她。
"他带了两块电池去,可以换一块的。"
"可能他有什么事吧,不方便接听。"秦郡嘴上说着,心里却也乱成了一团。天气预报说石溪河涨水很厉害,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怕何嫒多心,她回到房间里,关了门,拨打刘离的电话。
"放心,石溪河的水位已经退了些,就是还有些内涝。"刘离仍是那么随意的语调,"石苑离河床很远,不可能有事的。"
"你能不能帮我去石苑看看?"她忍不住央求道,"我今天从早上到中午一直在打石珏的手机,他都没有接听,打石苑的电话也没人接听。"
"那你有没有打丁薇的电话?我好像听说她等到王琦下葬之后才离开石苑。"
"我试试。"秦郡挂断了电话,拨打丁薇的号码,拨了好久,都是关机。她只得再次打通刘离的电话。"丁薇的手机关机了。"她说。
"嗯,那你刚才有没有拨打石珏的电话呢?也许通了也不一定。"
没办法,秦郡又拨了几次石珏的电话,仍是无人接听。她想,或许刘离嫌山路太远,而又没有证据表明石珏一定发生了意外,因而不肯出警。
必须得把事情说严重些。她又一次打通了刘离的电话,"石珏还是没有接电话,我怀疑他出事了,他跟我说过,看到树林里有奇怪的亮光,可能有人乘夜溜进石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事的?"
"前两天。"
"前两天的事,他报警了,我们去看过,那时他没说树林里有亮光。"
"啊?"这回轮到秦郡吃惊了,昨天通电话时,石珏可没跟他提及报警的事,她只不过是把第一天抵达石苑的事拿来搪塞,想不到真有闯入者。"那你们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只是一场误会,丁薇回石苑,他没看见,以为有外人闯进去,多心了。"
"所以这一次你不肯去石苑,也以为是我多心吗?"
"老实说,是的。"他平静地说道,"打电话没有人接听的事情很常见,如若单单是因为对方没有接听电话而认定他出事了,跑来报警,我们会忙不过来的。"
"可是,他现在住在石苑,那个地方,你应该知道的……"她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人家都说,住在那里的人都活不长,都说它是受到诅咒的房子。"
"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谣传。"
"没有根据,怎么能传得这么久?你明明了解那里的情况,柳淑贤、王琦,你都看着她们死的,死得那么惨……"她的声音已化为哭腔,本来想以情感牌打动刘离,可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越发地担心石珏,她自己反倒失控抽泣起来。
"好了,你不要太担心。"刘离的口气软了下来,"也许他出门,一时忘了带手机呢?你就那么希望他出事吗?"
"那你……那你帮我去石苑看看嘛!"她抽噎着求道。
"好了,等下我有事要到上溪村去,回来时帮你去看一下,最慢两个小时后,我给你打电话。"
"谢谢你。"她感激地说道。
"不用客气。"他说道,"你再试着拨打石珏的电话,可能他外出了,没带手机,现在回来了也说不定。"
"希望是这样。"她怅然说道。
山中,晴空无云,烈日高悬。
王昭驾着警车在乡间公路上急驶,刘离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他们这一行,是要到上溪村去调解一起村民纠纷。
暴雨之后,各处的农田相继受灾被淹,为了抢救自家地里的农作物,村民们都夜以继日在忙着挖开田边土垄,放出积水,清除坏死的植株,设法补种别的蔬菜。
时间紧凑,只有尽早放出积水,插种新苗,才能确保在秋末来临前收获果实,大家都在拼命干活,不分老少全部上阵,只为了赢得这场时间之战。
这个时候,小型抽水机变成了急需品,那机器的效率极高,不多会儿的功夫,便可以把地里积水全都排去,有它出马,足以省掉许多人力、时间。可偏巧石溪山及附近一带受灾内涝的田地较多,抽水机忙不过来,一些心急的村民便在田边路上拦截,必得叫机器把自家田里的积水抽完才可到别的村子工作。
别的村左等右等不见抽水机来,便沿路找来,发现半路拦截者,争吵起来。暑天火热,脾气也躁,单纯的吵嘴眼看就要上升为两村武斗,村干部急忙出面调停,调停不成,他们只好报了警。眼下,双方当事人都坐在村口等着民警来主持公道。
警车开到上溪村,刘离问王昭:"这事你能独立办理吗?"
"我?试试吧。"王昭有些怵,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刘离想考验他的能力,只得硬着头皮推开车门,向聚在树荫下的人们走去。
显然在村干部的干涉下,两村的村民都没有再争斗,但都绷着脸,手边放着镰刀、锄头等农具,剑拔弩张的气势。王昭看着心里直打鼓,要是械斗起来,就凭他和刘离两人的警力根本无法制止。他决定先给村民来个下马威,便装出一副威严模样,走到村干部身边。
村干部见他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跟他絮叨起事件的前后经过,其实这些事,他已经在电话里提过了,不过是又述说一次。
王昭面色沉重,不停地思索着对策,向来都是听刘离拿主意,突然叫他独立面对,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把希望寄托在村干部身上,期望能得到几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可是没等村干部说完话,那些村民都争着向他诉起苦来,这回派的是妇孺老人上阵,孩子哭,大人闹,老太太、小媳妇把王昭围在中间,拉来扯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泣诉着自家的难处,非得让抽水机先到自家田里去。
王昭一人对着几十张嘴,讲理争不过,有力使不出,急得火冒三丈,却不知怎么应付。大家吵吵嚷嚷,转瞬局面就陷入混乱。
人声鼎沸中,猛听得一声喊:"全都停手!有话就说,拉拉扯扯干什么?"
众人寻声扭头,只见刘离走近,他目光冷峻,没有言语,身上却透着股威严。这力量很有效,一下镇住了场面。吵闹的村民不敢再开口,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一条道。
一个小孩被吓怔了,不住打嗝。
"谁的孩子,抱走!"他暴喝一声。立即,孩子他妈飞快抱走儿子。他继续往前走,村民盯着他,鸦雀无声。
他走到村干部身边,附在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村干部便走开了去。
"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谁都想先用抽水机,可什么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众人,"像这样把抽水机私扣在这里,有什么好处?耽误的还不是你们自己?"
大家都不做声,望着刘离,听他把话说下去。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公平、公正、公开地解决这个问题--抽签决定顺序。先到村干部那里登记姓名,然后抽号,抽到谁就是谁。"
"那要是抽到最后一个怎么办?人可以等,我田里的庄稼可不能等。"一个性急的妇人叫道。
"那你想怎样?先到你家去?你要能说服大伙同意,我也没意见。"他的声调不高,却透着威严。
"我也没说先去我家呀。"那妇女小声嘀咕。
"先到谁家都有人不乐意,所以说抽签最公平了,该是谁就是谁,争也没有用。"他左右看看是否还有反对者。大家都不吭声,似乎被他震慑住了。
不多时,那村干部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村民们聚了上去,轮流登记了名字。为了公平起见,那些没到场的受灾户也由两个村的村干部帮着写上姓名,参加抽签。
王昭满脸钦佩地看着师傅处理这事,对刘离又有了更深的了解,想不到他那张俊美异常的面庞下,竟藏着如此强劲的力量。一个人的外表带有多大的欺骗性啊?别看他平时文质彬彬,总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冷不丁发飙霸气起来,倒真是蛮恐怖的,那凌厉的气势,不似警察,却似枭雄。
处理完抽水机的事,刘离与王昭驾车离开上溪村。
"去石苑。"刘离说道。
"怎么,那儿又出了什么事?"王昭问,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估计没什么事,去看看好有个交代。刚才在所里,秦郡打电话给我说,石珏一个早上都不接听她的电话。她怕他出事。"
"会有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刘离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林木葱郁,大片的松树绵延在公路两边。青翠山峰间,绽放着粉红淡黄的野花,色彩缤纷,悦人眼目。
酷日当头,把历经暴雨洗礼的泥土地烘烤得又干又硬,汽车过处,掀起阵阵黄尘。
"开慢点,前边有羊。"刘离吩咐道。此时,他们正拐进通往石溪村的近道。
"根本不该在这儿放羊。"王昭说着,按了几下喇叭,前边的羊群惊逃了几米,却并不离开车道,仍堵塞着公路。
"是二傻。"刘离指指窗外。那放羊人正满脸痴笑地望着警车,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他那特有的表情,便能知晓他在智力方面有问题。
"真烦人。"王昭放慢了车速,想让那些毛皮肮脏的羊儿离开公路。可惜羊们都在优雅吃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王昭只得探出头去冲着二傻叫道:"喂,小伙子,能不能叫你的羊走开,让我们的车过去。"
"哦,哦。"二傻见王昭跟他说话,忙不迭跑上来,"警察哥哥你叫我?"
"这些是不是你的羊?"
"是啊,都是我的羊,它们很乖,很听话的,我天天带它们来吃草,吃饱饱的,可以卖钱,买糖……"
"嗯,你真聪明。"王昭打断他的话,"你能不能让它们走开?我们的汽车过不去了。"
"那你得摇铃铛,只要一摇铃铛,它们就走了。"他炫耀似地摇着铃铛,这下可好,那些羊儿全都慢腾腾地围拢了来。
"二傻,你看那儿。"王昭指着路旁的树丛,"那儿的草很多,你让它们到那儿吃去吧。"
"你去吗?哥哥,一起去吧,我们玩丢铃铛的游戏。"二傻憨憨地笑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下次再玩吧,我们有急事,你先让我们过去。"
"你们去抓坏人吗?带我一起去。"
"下次再带你去,你先赶开你的羊,让我们过去。"
"我想去,去抓坏人,我爷爷说……"二傻自顾自唠叨着他从爷爷那儿听来的捉贼故事。
简直是鸡同鸭讲,王昭无奈地对刘离说道:"还是你来解决吧。"
刘离探过身子,乘二傻不备,猛伸手夺过他的铃铛,"二傻,我们玩丢铃铛的游戏好不好?"他问。
"好啊,哥哥你陪我玩。"二傻乐呵呵地叫嚷着,"你跑,我来追你啊。"
刘离很快开了车门出去,摇着铃铛,三步两步跑到树林里,那些羊儿听着铃声,也慢慢跟了去。"快跑,去,把铃铛捡回来。"刘离一扬手,铃铛被他掷到林子深处。
二傻兴冲冲地跑了去捡,"哥哥,我捡到了,你再丢一次,再丢一次啊。"
再回头去找刘离,却见警车已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