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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蛇洞里的歌声

作者:夏永瞳 当前章节:1357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42

"怎么不跟我玩呢?"二傻伤心了,撅着嘴,坐在地上。寻着铃铛声响,他的羊从公路涌进树林,闲闲散散,啃嚼草叶,一路往树林深处走去。"回来,回来。"他大声吆喝着,赶忙摇铃铛,把羊群引出来。

每回出门时,爷爷都千叮万嘱,叫他就在树林边上放羊,不能让它们进去,树林里有一个大洞,像嘴巴一样,会把他的羊吃掉。他爸爸妈妈也说过好多次,这林子里有一个会吃人的洞,吓得他都不敢走进树林,只得把羊放在公路边上,让它们沿路吃草。

他很好奇,会吃人的大洞是啥样的?有没有长牙齿?会不会是妖怪?

"就在外边吃吧。你们乖乖地吃啊,不要进去啊。"二傻对着羊儿说话,也是在对自己说。他睁大了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

林子里很安静,一阵风吹来,掠过他脖子,凉爽爽的。他有些迷糊了,靠坐在树下想打盹。正要坠入梦乡,蓦然听到激昂音乐,一个男人在豪迈歌唱。

谁呀?二傻揉揉眼皮。树林里边,音乐还在继续。

又是警察哥哥偷偷来找我玩吗?

他兴奋起来,忘了爷爷的嘱咐,拔腿便往林子里跑。

那歌声就在前边,唱歌的人被浓荫绿树所遮掩,二傻看不到他的身影,凭着声响寻去,近了,就在附近,可总也找不着,他大叫:"哥哥,警察哥哥,是你吗?"

转过一株大槐树,跑得太急,他被树根绊了一跤。倏地,音乐消失了,他急忙爬起来,再往前跑,到处都是黑压压的树干,绿油油的草,哪有人影?

"哥哥,你出来吧。"他猛力摇着铃铛,"我们玩丢铃铛的游戏好不好?"

四周肃静,悄无声息。

日光毒辣,汗流如河,刺得他后背发痒。

"哥哥,你出来吧,我不要和你捉迷藏。"他叫道。

没有人答理他。他又站了一会儿,倏地想起爷爷的警告,慌了起来,忙又大叫:"哥哥,你出来啊,不要玩了,这里有个会吃人的洞。"

话音未落,霎时,有风吹过,身后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

谁?他惊跳起来,转过背去。

一只羊正在撕扯着花草叶子。他的羊儿三三两两,缓慢踱步,寻着铃声走了来。

"回去,都回去。"他生气叫道,"你们不听话,不让你们吃草了,不让吃。"他推着羊屁股,想把羊儿赶走。

羊儿似乎对他的粗暴推搡很有意见,咩咩叫嚷,不肯动弹。

霎时,那消失了的歌声再次热闹响起。

二傻扭转头,四下寻找,不见人影。"哥哥,你在哪儿?"他绕过几棵老树,看到一个狭长地洞,洞口长满密密麻麻的杂草植物。

男人的歌声从地洞里传出来。

这就是那个会吃人的洞吗?

二傻定定站着,不敢往前走。

越看越觉得像,一张大嘴巴,嘴里塞满了草,它在等着有人不小心走近来,然后啊呜一口,把人吞掉。二傻想着,突然心生恐惧,愣神凝视那地洞。

为什么那个哥哥在里边唱歌呢?他不害怕吗?二傻思忖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办。他警戒地望着那个洞,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正犹豫着,洞里的音乐停了。

哥哥走了吗?

他忍不住好奇,踮着脚尖往洞口移去,还差几步,猛然,那音乐又响起,吓了他一跳,站不稳,一个趔趄,扑倒在洞口边,差点摔下去,他怕得要命,丢下羊群,往回跑。

一口气跑回村子,冲进家门,上气不接下气地瘫软在床上。

话分两头。王昭与刘离摆脱羊群的纠缠后,开车来到石苑附近的山道口,然后顶着烈日,走到院门前。

王昭按了几下门铃,等了好几分钟,里边都没有动静。

"坐一下吧。"刘离坐在门槛儿上。"这天可真热。"

"是啊。"王昭也坐下,"不会是没人在家吧?"

"谁知道呢。"刘离掏出手机,拨打秦郡的电话。"喂,秦郡吗?我们到石苑了,大门锁着,好像没人在家。"

"那怎么办?我刚才一直在打石珏的手机,他都不接。"秦郡建议道,"你们爬墙进去看看。"

"小姐,我们是警察,不是蜘蛛侠。"刘离安慰她,"应该没事吧,他只是不接电话,可能是把电话弄丢在什么地方了。"

"那你们帮我找找嘛。"

"上哪找去?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嗯。"秦郡说道,"没有。"

"那我也没办法了,他是大人又不是小孩……"

"他失踪了,不是吗?"秦郡问道,"二十四小时没有音讯,就算失踪了,你们不管吗?我现在向你报案。"

"哦,知道了。"刘离应道。

"那么你会找到他吧?"

"我尽力吧。"

"一定要找到他。"

"我只能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

"好了,我在想办法了,没事,我挂了?"刘离说道。

电话那头,秦郡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拜托之类的话,才让他把电话挂掉。

"好吧,我们替她找去,可怎么找呢?"王昭在旁也听出个大概。

"嗯。"刘离点燃一支烟,"有没有丁薇的电话,问问她。"

王昭翻开笔记本,找到她的联系号码,打电话过去,那边是关机的提示音。

"难道真要我翻墙进去?"刘离站起来看了看门边的墙头,那墙头大约有两米五高,边上还插着碎玻璃,外人难以翻墙进入。

"撬锁吧。"王昭说。

"你别乱来,我们有权这么做吗?"

"这不是为了查案吗?"

"这案子能不能成立还是一回事呢!"刘离说道,"搞不好是小情侣吵架闹矛盾,男的生气不接电话,躲了起来,女的赌气叫警察去找。上个月我就接过一宗这样的报案。"

然而,他这番话才说了不过十分钟,便被一个报警电话推翻了。

有人发现了石珏的尸体。

原来,二傻丢下羊群,仓皇失措逃回家,正好撞见爷爷,讨了一顿骂,他把林子里的经历说了给爷爷听。爷爷听他说到嘴巴样的地洞便明白了过来,恐怕是有什么东西掉到狼儿洞里了。

那洞底有很多毒蛇虫子,人困在下面,很容易受袭殒命。

陷在危险里,逃都逃不及,谁个还有闲情唱歌?二傻虽傻,却也不至于把呼叫救命的呻吟当做唱歌吧?

爷爷觉得奇怪,便找了几个大胆的邻居到狼儿洞边查看,还没走到洞口便听到二傻所说的歌声,那是手机的铃声。他们站在洞壁边,用木棍拨开那些杂草,打着电筒往下望,洞底躺着个男人,一动不动。

往日罕见人影的树林忽然热闹了起来,有人失足坠入狼儿洞的消息不胫而走,平静的山村,少有新闻,为了能在往后的闲聊聚会里多一项谈资,大伙都争相跑来围观查看,一时间,林子里人头密集,嘈杂不断。好在二傻的爷爷很有现场保护意识,早用绳子划出警戒地带,不让村民走近那出事地点。

狼儿洞的险恶名声,在石溪山一带可谓家喻户晓。它如一只漏斗,垂直凹入地底,洞口狭长,洞底倾斜,从下到上,最少也有十余米深。洞底伸出几条穴道,弯曲多岔,通向不知名的地方。曾有村民下去探奇,却被毒蛇咬死。

洞里不仅蛇虫密布,而且因其地理结构得天独厚,致使洞里植物生长异常茂盛。洞底的蛇虫动物似乎很怕光,极少出洞,整个洞府,就好似一个半封闭的世界,生长着一些本地几乎绝迹了的生物。两年前,有一队生物考察小组被狼儿洞奇异的生态环境吸引,不顾村民阻拦,硬要下洞考察,结果也被毒蛇围困,幸好消防队员及时赶来营救,才免于一死。

这回,消防队员也来了,不同的是,他们没能挽救石珏的生命。

石珏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他身上有多处被毒蛇噬咬过的伤口,紫黑肿胀,手背上有一块皮肉被撕咬了去,大约在死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面孔扭曲,露出惊恐表情。

"一定是诅咒。"人群中传来低语,"石苑的人都要死。"他们在那儿下定论,"还说没有鬼,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到狼儿洞里去?"

王昭听到那些议论,很想知道刘离的想法。"怎么样?对此案你怎么想?"

"看样子是他自己掉下去的。"刘离说道。

"三更半夜,他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王昭问。太奇怪了,石珏身上穿的是一套睡衣,脚踏拖鞋。而这里距离石苑至少也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一个正常人会在半夜穿着睡衣拖鞋满山跑吗?而且附近没有发现照明工具,他是摸黑走来的?

"可能是梦游吧。"刘离说道,他刚才询问了一下现场鉴定科的同事,了解到通往洞口的泥土地上,只找到一行鞋印,与石珏的拖鞋完全吻合。

前天凌晨下了一场大雨,到了昨晚,泥土变成八成干,石珏的鞋印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而此时,泥土地已被太阳完全烘干,人走在上边,并不能踩出印痕。

洞口坠落处只找到石珏的鞋印,这表明,事发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前日暴雨冲刷,无数的细碎树枝叶片印嵌在泥地上,自然界的痕迹,是难以造假的,不存在人为抹去足迹的可能。

"梦游可以走这么远吗?"王昭问。

"不知道,这事得问医生。"刘离扫视了一下洞口,"就算当时人是清醒的,如果没有照明工具,走到这里,也很可能会失足坠下。"

"嗯,这里存在着视觉误差。"

狼儿洞周围的地势有些特异,它被槐树林所包裹,好似一只两头窄,中间宽的细长棱形,把槐树林分成东西两部分,略略低陷的两端延长线,自然而然形成一条浅沟,夜里树影遮月,一晃眼看去,洞壁上繁茂的植物,微微探出洞口,很容易给人错觉,以为前方是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如果路人疾步快走,冲到洞边一时收不住脚,失足坠落也不足为奇。

王昭看到洞壁边有几株蒲公英被连根拔起,由此推测,石珏落下时曾经自救,用手抓扯洞壁边的植物,借以缓冲坠落的速度。经法医鉴定,除了脚踝一处扭伤,石珏身体并无大碍,假若洞里没有毒蛇,他就算被困几日,也还是有可能获救的。

这林子曾发生命案,又有险洞毒蛇,平时村民都避道而走,要不是二傻误入林中,听到手机铃声,引来爷爷,发现尸体,可能外人永远也无法知晓石珏的下落。

刘离打电话给秦郡,简要地述说了石珏的情况。秦郡当即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但一切得赶到那里才清楚,秦郡当即决定坐快巴赶过来。

最后,石珏的尸体被送到圩镇的医院停尸间暂时存放。

晚上十点,秦郡和何嫒抵达圩镇,一直守候在派出所的刘离带她们到停尸房认尸。

一路上,何嫒都在极力安慰自己,一定是警方弄错了,石珏没有可能会死的,只不过几天时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

她不信,坚决不信。

一丝侥幸的心理猝然撞上现实。白布掀开,眼看着心爱的儿子,被蛇虫咬得肿胀溃烂,其惨无比,她承受不住,昏厥过去,还好秦郡手快,扶住了她。

刘离掐了掐何嫒的人中,半分钟后,她苏醒了过来,看到石珏的尸体,禁不住放声大哭。

"节哀顺变吧。"刘离安慰她。

"他怎么会半夜跑到山上去?"秦郡忍住悲痛问。

"可能是梦游。"刘离说。

"不会的,我们石珏从来不会梦游。"何嫒叫道。

"以前不会,不代表现在不会。"刘离轻声说道,"我们调查过了,洞口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就算不是梦游,也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不管原因是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节哀顺变吧。"

"一定是诅咒。"何嫒嚷道,"我不该叫他来,他不来,就不会死,都是我害了他……我,我为什么要贪那点钱呢?我的石珏啊,我不活了!"她激动地叫喊着,扑到石珏身上放声大哭,受不了失子之痛,她再一次昏厥过去。

刘离和秦郡赶紧把她送到急诊室,经过一番抢救,她才醒转过来。一整晚,秦郡几乎没合眼,守在病床边,强压着心头悲痛,强打起精神悉心照料何嫒。

这晚,丁薇收到石珏的死讯,也从洪市赶了回来。她没敢回石苑,在街上逛荡了几个小时,深夜,才敲响了他的门。

"不是叫你别来吗。"他警惕地张望着街道两侧,幸好此时正下着雨,隔着密密的雨丝,就连十米外的广告牌也模糊不清了,这个时候就算有人看见也看不清丁薇的模样。

"你放心,我看过了,没人。"她走进屋里。

"没人就好。"他关了门,"下次别这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来之前要打电话。"

"我打了,你老是关机。难道要我打到那部手机上吗?"

"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他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事?这种话你也问得出口?"丁薇失控叫道,"你不知道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吗?别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你别激动嘛。"他倒了杯白酒递给她。"喝点酒,压压惊。"

丁薇接过酒,一仰脖子全喝光了。酒水火辣辣地烧着她的胸口,她发狠问道:"你老实说,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男人没回答,也倒了酒来喝,"怎么这么问,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或者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丁薇恶声说道,她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自从下午接到他的电话,她心里就困着这个谜团,为什么他通知她石珏的死讯之后,还能那么冷静地叫她回到石苑去,若他不是白痴,就该知道那无疑是自掘坟墓。她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我杀了?就像对待王琦那样?"

"你是这么想的吗?"男人不动声色。

"真是这样?你要杀我?"她追问道。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为什么还来找我?"男人走到门边,准备开门的动作,"要连这点信任也不肯给我,你就出去,以后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保证不会再见你。"

"你以为我不敢走吗?"她说着,却犹豫了,迟疑着走向门边。只要跨出门槛,她就解脱了,再不用回到石苑,担惊受怕。可是,离开了他,孤身一人,她又能上哪儿去呢?"你真这么绝情?"她问。

"是你绝情,不是我。"他望着她,眼里噙着点点泪光,"你说过的话全都是放屁,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去寻找我们的幸福,我真傻,以为找到了可以陪我一辈子的女人,你走吧,我不留你,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又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么说?"她急了,"我几时骗过你?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说的话,就像刀子,把我的心都割碎了。"他拉着她的手,"我要你发誓,说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丁薇凝望着他,霎时迷失了心智,"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离开。"

"那么你会回石苑吧,去把玉豚找出来。"

丁薇蓦地一阵惊悸,"我不去,我不想死。"她求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赚钱的机会多的是,我不信,没有玉豚我们就活不成……"

"对,没有玉豚我们就活不成了。"他打断她的话,"你以为我们逃得掉吗?你会死,我也会。"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事都是为玉豚而起,只有找到玉豚才能化解……"他停住了话头,走到桌前,情绪激动,拿起那瓶酒,大口喝下。

"什么化解,你在说什么?"丁薇心急似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你给我说清楚。"

"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他哭道,"我为什么要贪恋那点钱?我以为,我以为玉豚的事是假的,哪有能让死人复活的事?都是传说,我不信这个邪,是我害了你,你打我,你打我吧,我是罪有应得。"他跪在地上,抱着丁薇的脚,泣不成声。

"你到底在说什么?"丁薇被他的举动吓坏了,也跪到地上,摇着他的手臂。

"这事,我不想跟你说的,我怕吓着你,我以为,你只是一般的梦游。很多人都会梦游,可是,可是,石珏梦游着就掉进狼儿洞了。"

"你是说我也会这样?"丁薇惊问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害怕,王琦会不会在自杀前,给你施巫了?"

"不可能的。"丁薇叫道,"我们只是做样子,假装让她借用我的身体,那只是一场戏。"

"也许这场戏我们做得太过火了。"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怎么样也变不成真的。"

"你不是说你醒来的时候,发现你的衣服变成红色了吗?还有那些鲜花也全凋谢了。我怀疑,那是王琦做的手脚。"

"什么?"她惊问道。

"在我离开以后,王琦很有可能又回到那里,趁着你昏睡不醒,动了手脚。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不过可以肯定,石家的巫术,她应该也会使几招,可能她怕我和你联合起来欺骗她,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先对你施了什么巫,若她没能上你的身,那个巫咒就会替她报复我们。"

"我不信她有这么厉害,如果她真的看穿我们的事,就不会去自杀了。"

"那是她也想赌一下,不想放过重生的机会。"他说道,"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说,王琦死后,你每晚都梦游,在屋里边打转,一直转,转个不停。我担心,有一天,你会像石珏那样……"

"不会的,你骗我。"她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他坐到她对面,"你不想回石苑,就别回去了,我们走,离开这里,去海边,你不是说喜欢海边吗?我明天就辞职,和你一起去。"

"真的吗?"她问,不信他会这么容易妥协。

"真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他把她扶上床,盖上被单,然后,向门边走去。"时间不早了,睡吧。"

"你去哪?"

"不去哪。"他拿出钥匙把大门反锁了,接着走进厨房。随即,厨房里传来叮当响声。

丁薇疑惑不已,她飞快下床,跑去看。厨房里,他正收拾案板,把菜刀、筷子、玻璃杯都拣到碗柜里,用细铁链锁了柜门。

"你别多心。"他说,"把东西锁好,这样,即使你梦游,也不会伤到自己。"

"我没有梦游 !"她愤然叫道。不敢也不能相信,自己已中了巫术。

"好了,你说没有就没有。"他摆出一副妥协的模样,搂着她的肩。

"你说,我真的中了巫术吗?"她无奈问道,尽管不情愿,但总归是要面对现实。

"你别担心,不管你有没有事,我都会陪着你,一直到死,我们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他轻轻地在她额前吻了一下,"去睡吧,我向你保证,这事很快就会过去,离开这里,到了那边,你就不会再有烦恼了。"

"我不想死。"

"谁又想呢?"

"难道就没有办法化解吗?"

"现实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有办法解决的。"他摆出认命的姿态,"我们做错的事情,只有自食其果了。"

"我不要,我不要死啊。"她哭出声来,这一刻才相信他并没有欺骗自己,恶毒的巫术已经现出了先兆,她就要遭天谴了。

不,她不要像石珏那样在梦游中死去。

"别哭,我会陪你的,你死,我也不活了,我们到那个世界去,也要在一起,好吗?"他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哄着她。

夜,更深了,空荡无人的长街上,雨势骤急,夹杂着狂风,哗啦倾落。

远处传来轰隆雷声,不时,闪电掠过天空,犹如巨大烟火,照亮了天地。

浓厚的乌云,在森黑苍穹下,缓慢移动,仿似载着天神奇兵,一路喧鼓鸣锣,气势浩荡地游行而过。暴雨与狂风在圩镇上空放荡起舞。那满街的树木花草也神志疯癫了,痉挛地扭动着枝条叶蔓。

窗扇打击着木框,吱呀作响。建筑物上的铁皮广告牌也加入了这狂欢的队伍,铿锵撞击,发出阵阵厉声的呼号。

折腾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圩镇才恢复了平静。

天色转亮,现出灰白曙光。

乌云失去了威力,变成很浅的颜色。那色彩虽很干净,却也让人拿不定主意,还会不会下雨?

暗沉沉的屋里,丁薇从梦中惊醒,听到他的哀号。

"不要,我不要死!"他双目紧闭,蹙着眉头,显然在做噩梦,不住地求饶,"我错了,你原谅我吧……都是丁薇,都是她叫我做的。不要,不要杀我!"他嘶声呼喊着,猛地翻身坐起。

"你没事吧?"丁薇被他过激的举动吓了一跳。

"没事,我没事。"他急促呼吸,转过头去,哆嗦着下了床,扑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颤抖着倒了水,仓促吞下胶囊。

"你在吃什么药?"丁薇夺过药瓶,看到一堆外文,她不认识。

"没什么,镇静药而已。医生说我工作压力大,吃这药有助于缓解情绪。"他宽慰她,"你看,我现在好多了,没事,你不用担心。"他说着话,声音却在打战,目光里流露出恐惧。

丁薇看在眼里,不由得疑虑,"你什么时候去看医生的?"

"你还是别问了。"他不答她,伸手想抢回药瓶,丁薇手一偏,躲开去,不让他拿。

"告诉我。"她说。

"就是……"他迟疑着说道,"就是这几天的事,只是做噩梦,没事的。"

"没事医生干吗开药给你?"她眼中闪动着锐利光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害怕了,后悔了,比我还懦弱。你是个胆小鬼,还吹牛说不管什么事都有你来挡着。"她一连串地骂道。

早知道他是个孬种,她就不该信他的话来蹚这浑水。她突然觉得天塌了般的绝望。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神一样看待,为他精心策划的谋杀案所折服,柳淑贤和王琦的死都做得天衣无缝。她还以为有他在,便可以渡过任何难关,想不到他却也不过如此。

"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他说着话,目光却闪烁不定,很没信心的样子。

"我会自己保护自己。"她说道。

男人的软弱,使她的心变得坚硬起来。就跟以前遇到的无数次灾难一样,没有人可依靠,她只有凭自己的意志,顽强地活下去。处境越艰难,就越能激起她的斗志。

不管谁陪着她,她都不想死。若要她在生命与爱情中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命。她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她是一类人,也必定抱有同样的想法,当真到了大难临头时,绝不会陪着她去死。她唯有靠自己,活下去。

"我要回石苑,找到玉豚。"她说。

中午,圩镇旅馆。

手机闹钟响,秦郡从梦中醒来,浑身仍是很疲惫。

一个晚上守着何嫒,天渐亮时,石珏的舅舅和舅妈才从下溪村赶到医院,有他们接手照看何嫒,她这才回到旅馆小睡了几个小时。

来不及悲伤和怀念,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何嫒希望能尽快离开圩镇,把石珏送回尤古安葬。痛失爱子,她脆弱的神经已经绷到极限,几度情绪失控,闹着要出院。秦郡拗不过她,只得向她承诺,不管多困难,一定设法把石珏送回尤古。

事情很棘手。

首先便是运输的问题,火车和快巴都不太可能会承办运送尸体的事宜。那么,要到哪里去找车呢?住在下溪村的舅公倒是有一辆拖拉机,可也不能长途跋涉,开到尤古去。秦郡在尤古也没有认识的人,她问了何嫒,也不知晓谁家有汽车。情急之下,秦郡只得打电话给石珏工作室的伙伴,请他们设法帮忙。

几经周折,总算联络到汽车,答应下午四点钟赶过来。

汽车的问题解决了,秦郡还得到石苑走一趟,收拾石珏的行李。

她洗了脸,匆匆吃过午餐,便去派出所找刘离,签字认领遗物。

一只手机、一串钥匙,这就是石珏遇害时的随身物品。秦郡拿在手里觉得很不真实,不能相信这些东西的主人已经离开了人世,她明明感觉手机上还留有石珏的体温,难道他真的弃她而去了吗?她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她必须保持冷静,若是连她也崩溃了,谁来处理这许多的事情?

孤苦的童年,令她领悟,这世上没有别人可求助,一切只能靠自己。

石珏的出现,曾带给她极大的安慰,她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从此不必再孤单。可这幸福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心里涌动着悲怆与愤怒,是老天爷在戏弄她吗?赋予又索回,早知如此,为什么要让她遇上石珏?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不止这段路,还有下一段路,我们有很多的路程要一起走,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心理障碍而半途抛弃我。"

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犹在耳边,如今,又是谁抛弃了谁?

她的心被烧成灰烬,痛到哭不出泪。

冥冥中,感觉他就在身旁,带着那常有的嬉笑,无影无形,却无处不在。他不曾离去,仍在陪伴着她,秦郡想着,露出个凄楚的微笑。

"你们什么时候回尤古?"刘离问。

"哦。"她惊醒过来,发觉自己的失态,窘迫说道,"今天下午就走。"

"哦,这么快?联系到汽车了?"

"是啊。"秦郡摆弄着手里的钥匙。

"你要回石苑?"刘离问。

"嗯,等下就去,把石珏的行李收拾了带走。"她顿了顿,问道,"还没有联络到丁薇吗?"

"没有,手机老是关机。"

"最好能在王姐下葬前找到她,"秦郡叹道,"王姐的后事,本来我想替石珏去办理,可石伯母生着病,我实在走不开。"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找到丁薇。"

"那就好。"秦郡把遗物放进手提袋里,正要走,刘离让她等一下,他到隔壁房间跟王昭说了几句话,回来时,手里多了把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去石苑。"他说。

天气闷热。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高空中,阴云也在缓慢飘移,极淡的灰白色,好似肮脏的棉花团,令人厌烦。公路两边,偶尔可见几片被雨水淹没的菜地,刚刚清除的积水又重新漫了进来,把菜畦变成了小小的池塘。不知哪儿,传来蛙声。

路上,褐色蚯蚓,在挣扎爬动。汽车驶过,把它碾成肉浆,残骸遗尸溶入烂泥中,再也找不到丝缕痕迹。

生命,如此脆弱。

秦郡木然望着窗外,风景依旧,而人已不在。想起几天来在石溪村的经历,她心如刀绞。那不过是几天前发生的事,现今回想起来,却都成了折磨人的刑具。脑袋里时时浮现石珏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嬉皮霸道,那曾给她带来甜蜜幸福的种种美好,都一去不复返了。失去石珏,她的心也被掏空了似的,感觉自己变成个残缺的人。

"唉!"她悠悠叹了一声。

"怎么?又在想他吗?"刘离问。

"是啊。"她应道,"真想有一种药,人吃了,就会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

"想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很容易的。如果有这种药,我也想吃呢。"

"是吗?"秦郡随口问道,"你想忘记什么?"

"忘记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情。"刘离定定地看着前方,"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要的回忆,那种回忆,躲藏在你的心灵深处,往往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跳出来袭击你,就好像尖刀,把你的心切成薄薄的一片又一片,疼至骨髓,凌迟不死。"

"说得对,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后来呢?你找到办法缓解这种痛苦吗?"

"对,我很快就要解决掉这种痛苦了。"刘离侧过头,对秦郡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这种办法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每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都不同。"他停了一下,说道,"你只有等,时间会改变一切。"

"我情愿被一刀刺死,也不想受这种折磨人的痛苦。"

"嗯。"他换了个话题,"看得出你们的感情很深,你和石珏认识多久了?"

"不到一个星期。"

"哦?"刘离露出个诧异表情。

"我们是偶然认识的。"秦郡忙解释道,"那时我失去了记忆,刚好发现一张照片,上边有我,还有石珏,他说照片是在石溪村拍的,也许能在石溪村找到一些线索。"

"你到这儿来,找到线索了吗?"

"找到一部分……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只有个妹妹,可她在十几年前被人家收养,已经离开了石溪村,我还没找到她。"

"你有收养人的通信地址吗?"

"有,不过离这里很远。"秦郡说着,心中一亮,"要不然,你帮我查查?"

"行啊,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顾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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